杨载吃惊不小,道:“竟然有这样的事!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抬头看了看天,道:“今日阴天,也没太阳啊。”
那门人忙道:“我们所有人也都相当吃惊呢。公主自从那年搬离这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今日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杨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门人道:“好像是世子居中说和的缘故。公主虽然仍旧拉着脸,但毕竟主动登门示好。大王则很是高兴,脸上罕见地挂着笑容呢。”
黄、杨二人又扑了个空,料想高丽王夫妇既然入宫,答己太后必定赐宴,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只得就此作罢。
黄公望感到高丽王王璋与宝塔实怜公主和好一事极不寻常,料想杨载久在京师,应当更了解情况,便问道:“老杨怎么看这事?”
杨载肯定道:“我敢说是宝塔实怜公主杀了人。她如今虽有公主身份及高丽王后头衔,但却无权无势。毕竞被杀者汪小佩也不是普通人,公主越想越是害怕,便主动向丈夫高丽王示好,想借高丽王的势力来掩盖此事。”
黄公望也是这样认为,又踌躇问道:“那么高丽王呢?当年这对夫妇斗得你死我活,宝塔实怜公主害死高丽王爱妃赵丽在先,后来更是另结新欢,一心要废除高丽王的王位,逼他出家。”
杨载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嘛。若是宝塔实怜公主放下大元公主的架子,苦苦哀求,高丽王为自己的地位及利益考虑,与公主和好当是上策。”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说实话,高丽王肯原谅公主,我也挺意外的。"
感慨了一番,杨载见街上行人仍是不多,便道:“今日前后空跑了三趟,着实恼火,要不去对面虞集家坐坐?”
黄公望问道:“是翰林侍读学士虞集虞学士吗?”
杨载道:“是他。他就住在对面那处宅子。”
不待黄公望回答,先道:“不去了,不然日后揭傒斯知道,又要怪我。”又告道:“揭傒斯是我在国史院的同僚,日日须得相见,实不能得罪。对了,我跟老揭便是在能远楼饮酒时认识的。”
黄公望道:“我听过揭傒斯的文名,也听说他和范梈、虞集这三位,加上老杨你,人称‘元诗四大家'。”
杨载忙道:“见笑见笑。公望是不知道,虞集爱开玩笑,曾品评我们四人之诗,说我杨载诗如百战健儿,范梈诗如唐临晋帖,揭傒斯诗如三日新妇,而虞集自己的诗,如汉廷老吏。”
黄公望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杨载笑道:“你也觉得好笑吧?揭傒斯听闻后,很不服气,不满虞集对他的评语,连夜赶来虞集家中,当面质问。虞集回答说:‘确实有这样的话,可并不是我虞集一人说的,而是整个中州人都这样说呀。而且不但是整个中州的人这样说,这也是天下人的通论啊。'揭傒斯听了当然很不高兴,当时已是深夜,也不顾虞集的挽留,就此辞去。二人从此就开始不对付,只是苦了我啦,二人偶有酸语,都会找我倾诉。”
黄公望笑道:“那么你这位‘百战健儿’以为虞、揭二人诗品如何?”
杨载摇头道:“他二人的诗风完全不一样。”
终于还是忍不住品评道:“不是我偏向同僚,老揭的许多诗,都揭露了现实,譬如那首著名的《秋雁》:‘寒向江南暖,饥向江南饱。莫道江南恶,须道江南好。’你我都是南人,对此体会再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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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曹景宗为南北朝时期梁朝名将,粗犷豪放,骁勇善战,以武事为生平乐事,冲锋陷阵,叱咤风云,屡立战功。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也是急躁好动,难以沉静下来,乘车外出时常常要拉开帷慢。左右侍从因他名高位重,都劝他不要这样随便。他很不高兴,对亲信说:“我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年少辈数十骑,拓弓弦作霹雳声,箭如饿鸱叫。平泽中逐麞,数肋射之,渴饮其血,饥食其肉,甜如甘露浆。觉耳后风生,鼻头出火,此乐使人忘死,不知老之将至。今来扬州作贵人,动转不得,路行开车幔,小人辄言不可。闭置车中,如三日新妇。遭此邑邑,使人无气。”后世遂就用“三日新妇”来比喻行动拘束,不得自由。
不过。而虞集之诗多为个人闲愁情思,缺乏对社会生活的关注,景物描写亦平平无奇,唯《风入松•寄柯敬中》'画堂红袖倚清酣’引人注目,其中有句‘杏花春雨江南',用陆游诗意,而加以翻新,清新可喜。”
黄公望思忖道:“也可能与二人的出身有关,我听说揭傒斯家境贫苦,而虞集则出身名门,是宋丞相虞允文的五世孙。”
杨载道:“不错,说到底,还是……”
忽然瞪大眼睛,指着街道对面一人叫道:“那不是陈宝生吗?”
陈宝生也看到杨载和黄公望,急忙过来打招呼。杨载看到陈宝生手中提着一只大木盒,似是礼物,狐疑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陈宝生忙问道:“那边是翰林侍读学士虞集虞学士的家吗?”
杨载道:“是啊,我跟虞集很熟,你也跟他很熟吗?”
陈宝生忙道:“不熟。不过久闻虞学士是名门之后,只是无缘得见,我今日是慕名拜访。”
杨载道:“只是慕名拜访?”
陈宝生忙道:“当真只是慕名拜访。那件事,就是谋求《清明上河图》之事,我已经决定放弃了。”
杨载却是不信,摇头道:“你从十几岁就开始经营,对那幅《清明上河图》孜孜以求,用尽手段,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混进皇宫,会轻言放弃吗?”
陈宝生笑道:“昨夜杨编修的一番教诲,令宝生茅塞顿开。我已经想明白了,是你的,总会是你的,不是你的,再强求,也得不到。譬如朱清,天上掉下来一幅《清明上河图》给他。又譬如高丽王王璋,他从少年时,便四下搜寻《清明上河图》,穷尽半生心力,最终还是未能得到,如今也只能作罢。”
杨载还是不大相信,总怀疑陈宝生拜访虞集另有所图,又问道:“京师名士甚多,你为什么独独看上了虞集?”
陈宝生忙道:“我新到大都时,买到过一幅罗贴[1],上有‘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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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代机坊织的一种艺术品,有织诗句的,也有织图案的。
春雨江南’之句,描写的江南景物,令人神往。打听过后,才知道是虞集虞大学士的诗句,所以一直有心拜见他。”
黄公望刚刚听过杨载品评虞集之诗,当即笑道:“果然是‘杏花春雨江南’。”杨载这才勉强信了。
陈宝生又问道:“二位要不要一起去?反正也快到虞学士家门口了。”
杨载忙道:“我二人还有要事去办。”
陈宝生也不勉强,就此辞别,自携了礼盒往虞集家去了。杨载颇为感慨,道:“你别说,我还挺喜欢陈宝生这小子的。他昨天到皇宫闹了那么一场,还杀了人,今日竟然若无其事。”
黄公望道:“可能因为陈氏世代为海商,陈宝生本人又在朱清身边待了几年,很有些冒险精神。”
杨载叹道:“陈宝生好歹也是个极有钱的富商,却不像旁人那般安心享乐,独自来到京师,做这般危险的事,也算是所追求,对吧?”
黄公望忽然想起了今早金海岩的那番话,称海容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活,又质问他人生的意义。一时间,又有些惘然——
陈宝生是为了《清明上河图》来到京师,他黄公望来大都又是为了什么呢?今日的他,跟二十年前的他,又有什么区别?少了热情,多了沉静,但人生目标并没有改变。
再看看身边的杨载,又想到已出家为道的倪昭奎,人生的际遇是多么的不同!杨载无心仕途,却终以文才成就声名,以布衣召为国史院编修,功成名就。而倪昭奎在经历巨大挫折后出家学道,竟大有所成,开辟了一番新天地,而今已是江南道教首脑人物,位高权重。
只有他,黄公望,依然站在起点,以吏入仕,为未来不可期的宦途而努力。公望,黄公之所望,但这是他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再回到能远楼时,已是下午。贯云石正在贵宾楼前徘徊,一见到黄公望、杨载回来,忙迎了上来,先主动告道:“霜儿和二位伊儿汗国使者已经找到了。二位使者得知我姑姑出了意外后,很是痛惜,也同意装病不出,以帮贯氏渡过难关。”
杨载拍手道:“实在太好了。想不到事情竟如此顺利,还以为总会起些波澜。”
贯云石却摇了摇头,黯然道:“但是正使那鹰却提出要娶霜儿为妾。我觉得那鹰年纪大霜儿太多,太委屈霜儿了,她好不容易才随我姑姑回国,嫁夫随夫后,又须得再赴伊儿汗国,未免太可怜了。而且那鹰此刻提出,未免有趁火打劫之嫌。我本说再商量,打算去牙行找牙侩[1]买两个美貌婢女,分送给那鹰和发财,不料霜儿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事后还安抚我说,她自幼流落伊儿汗国,在那里长大,早将那里当作了第二故乡。”
黄公望叹道:“这位霜儿,也堪称奇女子了。”
贯云石无奈地长叹一声,又道:“适才女官清涟和怯薛长果满来了疏仙园,得亏没有遇到二位伊儿汗国使者。他二位,分别代表太后及皇帝到我姑姑的灵前拜祭。除此之外,清涟女官还告知已经找到了杀害我姑姑的凶手,就是杨暗普。”
黄公望与杨载交换了一下眼色,问道:“清涟女官当真是这般说的吗?”
贯云石点了点头,道:“清涟女官说,杨暗普在图谋大事,他还有个同党,就在昨日兴圣宫宾客之中。二人杀了李邦宁后,到兴圣宫外商议事情时,被我姑姑看到,后来杨暗普担心泄露,便赶去暖亭杀了我姑姑。同党料想宫中连死两人,必会掀起轩然大波,便又杀了杨暗普灭口。”又问道:“这一切,可能吗?”
杨载道:“清涟女官的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贯云石道:“清涟女官还说有宫人作证。若不是我曾当面向陈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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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都作为元朝首都,富商巨贾云集,经济发展极快,加上大都国际化特色明显,牙行牙侩的作用便十分突出。在买卖双方的交易中,牙侩作为中介人,在商定物价、办理成交手续等环节上,能从中牟取利润。
生确认过杨暗普要挟他杀我姑姑一事,我几乎就要信了。”
他见黄公望、杨载二人并不感到意外,忙问道:“你二位看起来并不惊讶,是不是清涟女官已经找过二位了?我听说她不久前也与果满来过能远楼。哦,不是早上那次。”
黄公望实话答道:“除了早上那次,我还没有见过清涟女官,我二人刚从外面回来。"
贯云石也是聪明至极的人,立即问道:“既然如此,二位仍然不感到奇怪,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又连声追问道:“是谁?是谁杀了我姑姑?”
杨载道:"贯学士,我比你年长,你便听我一句劝,清涟女官的解释,是得到答己太后和当今皇帝认可的,也就是最官方的说法,你最好是接受,不要再穷究下去了。”
贯云石愣了一下,忽然瞪圆眼睛,问道:“该不会真是宝塔实怜公主吧?”
黄公望勉强应道:“贯学士为何会这样想?”
贯云石道:“因为姑姑回来后,我给她讲了许多事,当然都是与她知道的人有关,她都不感兴趣。她主动问起的,只有宝塔实怜公主一人。听了宝塔实怜公主的一番经历后,姑姑还相当感慨地说:‘这都是命中注定。’除了这位公主,我再也想不出别的嫌疑人了。”
又追问道:“黄先生,你告诉我实话,到底是不是宝塔实怜公主杀了我姑姑?”
黄公望只好道:“我等也怀疑宝塔实怜公主,但并没有实据证明她杀人。”
贯云石本来还期待一个否定的回答,听了黄公望的委婉之言,不免很是丧气,颓然道:“除了宝塔实怜公主,还能是谁?而今太后将杀人的罪责推到已经死去的杨暗普身上,等于是要包庇凶手,庇护宝塔实怜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