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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万柳无枝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54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8

野园又名廉园,园中有池数亩,主堂构建于池上,名万柳堂。万柳堂外,又有匏瓜亭、南野亭、玩芳亭、玉渊亭等。绕池种植有百株柳树,池中多莲花,夏日柳荫莲香,风景可爱。除了遍植柳树之外,园中又有名责花草几万本,牡丹尤盛,号为京师第一。时人有诗赞道:“花飞竹外疑红袖,水度云松自玉琴。”公卿士大夫休暇时多宴游于此,吟诗赋词,赓和极盛。

旅食京华,蜀道天难,邯郸梦回。

笑白衣苍狗,悠悠无定,黄尘赤日,扰扰何为。

长铗休弹,瑶琴时鼓,倦鸟谁教强去来。

衡门下,幸良辰良友,同酒同诗。

功名少壮为期。柰身外升沉自不知。

算人间难得,还丹大药,山中尽有,老树清溪。

蕙帐云空,石田苔满,应被山灵怪去迟。

春来也,向故园回首,归去休迷。

            ——许有壬《沁园春•次班彦功韵》

元世祖忽必烈正式定都于燕京,是看重此地四季分明,且有山水美景,自然条件相对优越。有一组小令描述燕京春夏秋冬四季云:“暖风迟日春天,朱颜绿鬓芳年,挈榼携童跨蹇。溪山佳处,好将春事留连。”“参差竹笋抽簪,累垂梅子攒金,旋趁庭槐翠阴。南风解愠,快哉消我烦襟。”“庭前落尽梧桐,水边开彻芙蓉,解与诗人意同。辞柯霜叶,飞来就我题红。”“门前六出狂飞,樽前万事休提,为问东君信息。急教人探,小梅江上先知。”

随着大都成为大元的政治中心,一些王公贵族也争相在大都建宅筑林,一时涌现出众多著名园林[1],多是利用昔日金中都城郊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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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代不独大都,其他地方均盛行私家园林,远远超过前朝。这主要是由于蒙元统治者实行等级划分,极端轻视儒生,又断绝科举之路,以吏代士,众多汉族文人入仕艰难,遂以诗酒为伴,寄情园林,与前面所提元曲风行一时的原因相同。诸多文人的加入,大大提高了园林的审美情趣。宋代以前,园林多为写实意境。即简单地模仿山林野趣。从元代开始,由于大量文人参与设计,园林逐渐演变成集山水植物与建筑为一体的综合体。

区的河渠、水道,以池沼水景为主要景观,建造起亭台别墅,均位于南城之外。声名显赫者,有汉人官员张九思之西园,畏兀儿大臣廉希宪之野园。

西园又名遂初园,园中景色秀丽,绕堂水石花竹之胜,甲于一方,颇为时人所称道。

野园又名廉园,第一任主人廉希宪,号野云,“野”取自其号。园中山石林立,松竹参天。有池数亩,内中可泛舟,主堂构建于池上,名万柳堂[2]。万柳堂外,又有清露堂、奇观台、匏瓜亭、南野亭、玩芳亭、玉渊亭等,高楼林立,“去天盈握”。绕池种植有百株柳树,池中多莲花,夏日花草丰美,柳荫莲香,风景可爱。除了遍植柳树之外,园中又有名贵花草几万本,牡丹尤盛,号为京师第一。时人有诗赞道:“花飞竹外疑红袖,水度松间自玉琴。”[3]

廉园名气如此之大,中书省工部官员为皇太子真金营建东宫时,也曾慕名而至,希望廉希宪同意将廉园中的花木移植一些到东宫之中去,却遭到了廉希宪的断然拒绝。好在皇太子真金为人宽厚,尤其尊儒重道,也未在意,此事遂不了了之。

廉园柳堤环抱,景色萧爽,沙禽水鸟多翔集其间,为京师游赏佳丽之所。公卿士大夫闲暇时多宴游于此,吟诗赋词,赓和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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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南城并非今日北京南城的概念,而且古代文人表述地理位置时(指非专业地理类的诗词文章等),多指大致方位。

[2]元人赵孟頫绘有《元赵孟頫万柳堂图轴》,今存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图中所绘即康氏野园万柳堂。画中建筑体量恢弘,依地势而建错落有致,屋面灰瓦卷棚顶,装修简洁,不施彩画,四周绿柳成行,花团锦簇,淡雅精深,充分与自然相融合,正是典型的元代私家园林风格。

[3]关于廉园的具体位置,史籍并无明确记载,元人只简单记载在“京师城外”,本书采纳明人蒋一葵说法,认为廉园及万柳堂在今玉渊潭一带。据明朝万历年间蒋一葵所著《长安客话》:“平则门外迤南十里花园村,有泉从地涌出,汇为池,其水至冬不竭。金时,郡人王郁隐此,作台池上,假约为乐至今人呼其地为钓鱼台。元初,野云廉公希宪即钓鱼台为别墅,构堂池上,绕池植柳数百株,因题曰万柳堂。池中多莲,每夏柳荫莲香,风景可爱。”与蒋一葵同时代的王嘉谟有诗云:“西望重关五时平,数株烟柳夹河生。山当曲径云常白,池凿沈灰水更清。落叶千城催暮雨,浓阴万里静秋声。当年歌舞堪回首,遗迹风流万古情。”"城西胜迹已尘埃,池水东流何日回?荒树远迷白马寺,寒云还覆钓鱼台。”王诗与蒋氏记载相印证,可证明万柳堂确实在玉渊潭即钓鱼台一带。也有学者认为康园与万柳堂为两园,廉园位于今丰台一带(据明崇祯年间刘侗、于奕正合著《帝京景物略》,该书成书时间晚于《长安客话》),万柳堂则在玉渊潭。本书认为两园实为一园。

许多知名文士都曾慕名到园中宴游。如汉人名臣张养浩曾在寒食节时游览廉园,也曾赋诗称赞廉园。

翰林大学士姚燧有《满江红•廉野云左揆求赋南园•庆云都城善》,词云:“面势林塘,紧横睫、觚棱如削。还更比、城南韦杜,去天盈握。便有名园能甲乙,他山刿施先尊岳。甚一花一石。总都将平泉学。虽鬓发,流光觉。浑未厌,明来数。有庆云善谱,新声天乐。正乐关弓鸿鹄至,可知弃屣麒麟阁。只北山逋客负尘缨,沧浪濯。”

士子许有壬游廉园时即席成章,有《木兰花慢》词道:“渺西风天地,拂吟袖,出重城。正秋满闲园,松枯石润,竹瘦霜清。扁舟采菱歌断,但一泓寒碧画桥平。放眼奇观台上,太行飞入檐楹。主人声利一毫轻。爱客见高情。便芡剥骊珠,莲分冰茧,酒注金瓶。风流故家文献,况登高能赋有诸甥。清露堂前好月,多应喜我留名。”

翰林学士赵孟頫则有《万柳堂即席》诗云:“万柳堂前数亩池,平铺云锦盖涟漪。主人自有沧洲趣,游女仍歌白雪词。手把荷花来劝酒,步随芳草去寻诗。谁知咫尺京城外,便有无穷万里思。”

赵诗中的“游女”,便是京城名妓解语花[1]。其人才貌双全,擅长慢词。某日廉园雅集,天下名士集于万柳堂中。作为大都声名最盛的乐妓,解语花亦应邀助兴[2]。

时值夏季,荷花盛开,香气满堂。解语花左手握着一枝花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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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解语花为艺名,其人本姓刘。又据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成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意思是,这莲花再美,也比不上我这会说话的名花。后人遂将“解语花”(也作“解语之花”)作为一个成语,专门用来赞誉容貌美丽的女子。

[2]元代戏曲繁荣,艺人辈出,知名乐妓与达官显贵、文人才士之间有着广泛的交往,赴宴应酬更是家常便饭。但《元典章》明令规定,禁娶乐人为妻。严格禁止朝廷官员与戏曲界有任何关系,而且对“诸职官频入茶酒市肆及倡优之家者”,均要给予“断罪罢职”的处分。但规定是规定,实际情况是,一些权贵政要不仅照常嫖妓招娼,还多有强娶女艺人为妾之事。

子合欢莲[1],右手持着酒杯,歌元好问《骤雨打新荷》云:“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撒,打遍新荷。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轮明,来往如梭。”

座中宾客尽拍手称快,纷纷赋诗留念。翰林学士赵孟頫除作《万柳堂即席》一诗外,更将当时盛况绘成图轴,成为廉园风流文雅最生动、最直接的记录[2]。

受邀列席廉园宴会,历来被大家视为幸事。而今年元宵节之廉园雅集,更是与众不同——除了是新皇帝仁宗改元后的首次集会,亦是一场为翰林大学士姚燧送行的饯别宴会。

姚燧因文名而受元廷重用,主修《成宗实录》《武宗实录》,然其人恃才放旷、耿介刚直,与朝中诸多权贵难以相容。待实录修成,姚燧便一再请辞,皇帝却不予准许,而今终于因病重而得告南归,也算是如愿以偿。以姚燧文坛盟主之地位,自然会有一场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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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欢莲即荷中珍品并蒂莲,自古有之。荷花在生长过程中,一般只形成一个花芽,一个分生中心,开一朵花。如果受到某种特殊外界环境条件的刺激,或内部发生特殊变异,着生在一支茎上的花芽,便有可能分化成两个分生中心,进而发育两个像是双胞胎的花蕾,从而在一支花柄上形成两个花蒂,并开两朵花,结一对莲蓬,这便是并蒂莲。并蒂莲是荷花中的珍品,其生成的概率仅十万分之一,是十载难逢的植物中的“双胞胎”。其遗传机制尚在研究中,荷花专家曾分别用生长过并蒂莲花的藕种和并蒂莲蓬里的莲子,反复进行培植试验,结果都不能生成并蒂莲花,证实其不可遗传,只能天然生成。

[2]据清人阮元《小沧浪笔谈》:“(《万柳堂图》)图立幅三尺,着色,画荷池山馆,烟雨满林,堂中二人袍带坐,一女子持荷花送酒,即所传歌《骤雨打新荷》者。”又,万柳堂在中国园林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由于文人诗会雅集,彼此唱和,为一时之盛,遂成为人文精神的象征,不仅在元时享誉京师,亦流传后世。清乾隆皇帝有《题赵孟頫万柳堂图》事云:“久闻城外有廉园,今日宛看画图存。求媚羞为右丞相,传真却赖昔王孙。”连皇帝都仰慕不已,足见廉园名气之大。清初重臣冯溥因仰慕廉希宪,专门在北京另建了一处“万柳堂”,位于今龙潭湖公园,又特意植万株杨柳,排列成行,仍然命名为“万柳堂”,以示与元代万柳堂一脉相承之意,著名学者朱彝尊在《曝书亭集》卷六十六《万柳堂记》中也有记载:“度隙地广三十亩,为园京城东南隅……园无杂树,迤逗下上皆柳,固其堂曰万柳之常堂。今文华殿大学士益都冯公,取元野云廉公燕游旧地以名之也。”同样,有“一代文宗”之称的清道光名臣阮元也在故乡筑堤种柳,并于湖边建一别墅,取名“南万柳堂”。梁章钜在《楹联丛话全编》记道:“阮芸台师(即阮元)有别墅在邵伯湖之北,湖埂植柳三万株,自额所居曰‘南万柳堂’,以别于京师之‘万柳堂’也。”

行,而这场宴会便被特意选在了廉园——

姚燧是典型的传统文人,热爱山水美景,他为地方官时,自称“居府者三之一,而水陆舟马周历乎澧峡、归、鼎五州七县者反居三之二焉。其于江山之清驶奇峭,人才之标特秀异,实若富于心中”。又说:“燧思士生文轨混同之时,亦千载之旷遇,江山之形胜,风土之微恶,民俗之浇淳,必一就观。”

而廉园虽为人造之园,却也是大都名胜,更是人文荟萃之地,素为姚燧所爱。他自知年事已高,又重病缠身,此番南归后,必定再无机会北返大都,将万柳堂作为京师最后一处与文友们相聚的场所,也算是心中安慰。

廉园元宵宴会的主客自是姚燧,主人则是最年轻的翰林学士贯云石。廉氏满门显宦,子孙多在外为官,且多是行省及路长官。也有在京者,只是相对不那么突出。比较起来,亲族子弟中,以贯云石的地位最为显赫——贯云石是翰林院最年轻的学士,前途无量。他既是廉氏外孙,在廉园中长大,也是姚燧最得意的门生,遂被力推为宴会主持。虽然贯云石新近遭遇姑姑汪小佩病逝一事,但为了恩师,也必须含悲忍痛,赶来廉园筹划饯别之宴。

其余宾客大多为京城文艺界名士,如赵孟頫、虞集、揭傒斯、范梈、王约、杨载、黄𤦋、袁桷、王振鹏等。又因廉氏、贯氏属于大元最上流阶层,亦有朝中权贵及地位特殊者参加,如爱凑热闹的高丽王王璋、新得朝廷封号的江南道教首脑人物倪昭奎、诗名远扬的道士张雨、名医危亦林等。甚至还有御史台书吏黄公望、士子许有壬这类籍籍无名的人士。

虽是宴会,却只是茶宴,这自是为了迎合姚燧的喜好。姚燧本人不爱饮酒,但并不是因为酒本身,而是因为大都粮食紧张、粮价高昂[1]。姚燧认为大都尚有许多贫民因买不起粮食而食不果腹,忍饥挨饿,而蒙古执政者却在无限制地饮酒,除了传统的奶酒和果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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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大都虽然比金燕京城区面积大大增加,然而大都人口亦是远远超过金朝,住房日趋紧张,生活成本亦很高。最明显的,便是大都的粮食远比江南和其他地区昂贵。元初学者兼诗人(转下页)

外,更是大规模地酿造粮食酒,为此还专门令光禄寺所隶尚饮局、尚酝局开发粮食酒,著名的阿剌吉酒[1]即由二局酿造。又往粮食酒中加入药材和其他物件,进行调制,如此诞生了虎骨酒、枸杞酒、地黄酒、羊羔酒、五加皮酒、腽肭脐酒等宫廷滋补酒[2],大受欢迎。又设醴源仓,专收用以酿酒的优质原料[3]。如此,令本就紧张的大都粮食愈发紧缺[4],粮价居高不下,姚燧甚至担心此事会影响社会安定。

既是主宾厌酒好茶,主人自会专意照顾周全。今日宴会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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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页)王恽(元世祖忽必烈时曾先后在中书省、御史台等处任职,一生仕宦,刚直不阿,清贫守职,是著名谏臣)曾作诗描述当时情况道:“饥寒常有几千人。”又称:“薪如束桂米如珠。”王恽之后,宋朝皇族赵孟頫从江南应召到大都做官,受到元朝皇帝的隆重礼遇。即便如此,赵孟頫也感叹大都生活费用之高,不易度日,曾作诗道:“太仓粟陈未易杂,中都俸薄难裹缠。”中都即大都。太仓即朱清所开创海运起始码头。赵孟頫在诗中称,在大都时,连陈腐多年的太仓米粟都很难吃到,更遍论其他。由于朱清开辟了海运,从江南运到大都的粮米比之前增加了几十倍,达到数百万石之多,但由于人口亦相应暴增,因此大都粮价依然居高不下。就连贵为二品大员的翰林学士姚燧亦感叹道:“神州桂玉地,富室居犹难……囊空到称假,岂能久盘桓。”称他自己为了生活,连盘缠都用光,要意借侦度日,足见大都物价之高。

[1]阿剌吉酒,即世人俗称的烧酒。据元人忽思慧在《饮膳正要》记载:“味甘、辣,大热,有大毒。主消冷坚积,去寒气。用好酒蒸熬,取露成阿剌吉。”意即阿剌吉酒采用蒸馏法加工制成。复烧蒸馏是酿酒工艺的一大进步,《饮膳正要》的这段记载也是中国目前可以见到的关于蒸馏酒的最早、最详细的史料。阿剌吉酒的酒精含量比普通酒高得多,故而又被称为火酒,此酒一经出现,便受到普遍欢迎,引起酒的生产和消费的重大变化。时人称赞道:“阿剌吉,酒之英,清如井泉花,白于寒露浆。”

[2]这些酒均以与粮食同酿的药材如虎骨、枸杞、地黄、五加皮、胆肭脐等命名。以药材加入粮食酒作为滋补品,在当时很流行。其中又以“大补益人”的羊羔酒最为著名,它是将“精羊肉”蒸熟,用“糯酒”浸泡,再加工而成,被时人视作美酒。类似的还有菊花酒、天门冬酒、菖蒲酒、紫苏子酒等。

[3]当时粮食酒的原料主要有糯米、黍等。江南出产的香糯米和卫辉路出产的苏门糯米,都是酮酒的上佳材料。元中央醴源仓“掌受香莎、苏门等酒材糯米,乡贡曲药,以供上酝及岁赐百官者”。

[4]姚燧专门算过这笔账,称:“京师列肆百数,日酿有多至三百石者,月已耗粮万石、百肆计之,不可胜算。”而大都闹粮荒也不是罕见之事,元世祖忽必烈在位时,还因为京师粮食不足而专门下令禁止用粮食酿酒,并“申严大都酒禁,犯者籍其家费,散之贫民”。但因蒙古贵族酗酒成风,上行下效,饥荒一过,时过境迁,很快又故态复萌。事实也证明姚燧大有远见,他并非杞人忧天,酿酒耗粮导致了社会动荡,京师刑事犯罪亦大大增加。

两种茶叶,一为顾渚茶[1],一为范殿帅茶[2]。未用名气更大的凤髓,盖因为姚燧本人便好江南之茶。虽然刚刚过了年,茶亦成了旧年陈茶,然在新茶未发的时节,又在大都这样的地方,可是珍贵至极了。

好茶须配好水,虽然万柳堂存有皇帝所赐邹店观音堂井水[3],为御用之水,但主人仍然贴心地准备了玉泉水[4],盖因为顾渚茶、范殿帅茶均为山泉所制,自然只山泉水才能泡出其灵气。

热茶奉上后,年轻的宴会主人贯云石便将目光投向座中宾客,期待众人尤其是姚燧的品评。姚燧浅尝两口,先叹道:“‘泉濑金沙涌,芽茶紫壁截。'在大都能饮到如此佳茗,可谓极是难得了。”

“泉濑”两句,为唐人杜牧之诗。前句指金沙泉,后句则指顾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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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渚是山名,元代属湖州路长兴州。顾渚产好茶,自唐代起是贡品。但宋朝时顾渚茶急速衰落,并不是因为“重建茗”,而是专用制作的金沙泉泉水枯竭。用该泉水制出来的茶叶味道绝佳。然宋代时,“金沙泉不常出,唐时用此水造紫笋茶进贡,泉不常出,有司具牲币祭之,始得水,事讫即洞。宋末屡加浚治,泉迄不出”。由于泉水枯竭,贡茶因而停造。到了元朝,“中书省遣官致祭,一夕水溢,可溉田千亩”。元中书省官员到金沙泉祭祀后,泉水又重新涌出。元世祖忽必烈闻讯大喜,赐金沙泉名为瑞应泉。泉水复现,顾渚茶也随之恢复生产,再次成为贡茶,并以金花为标志。顾渚茶中精品色紫而形似笋,有紫笋之称。

[2]范殿帅茶,元代贡茶名。范殿帅是南宋降将范文虎,曾任南宋殿前副都指挥使,领禁军,故有段帅之称,又号常败将军。《元史》云范殿帅茶不知所出,但据《庆元方志》载:“出慈溪县民山,在资国寺冈山者为第一,开寿寺侧者次之。每取化安寺水蒸造,精择如雀舌细者入贡。”又据清光绪《慈溪县志》卷六引《四明山志》云:“下有开寿寺,产名茶。仅次于三女山所出。上有史丞相嵩之墓,毁帅范文虎因置茶局。”足见此茶产于浙江慈溪四明山开寿寺。

[3]现存文献中,没有蒙古人在13世纪前饮茶的记载。入元后,唐宋两代各地出产的名茶依然源源不断地进奉宫廷,但皇帝主要是用以赏赐大臣。虽然元世祖忽必烈曾改金沙泉为瑞应泉,但史籍中关于元朝皇帝饮茶的明确记载,却是始于元武宗海山。元武宗即位之初,曾率队前往柳林打猎,其母答己太后亦随行。一行人途经邹店时,元武宗忽然口渴想喝茶。这是很不寻常的一件事,因为蒙古人的日常饮料是马奶子,皇帝出游,总是随身带着专供挤奶用的马群。元武宗忽然要喝茶,可忙坏了事先并无准备的扈从大臣。大臣们忙赶去附近各个水井选水,经过筛选后,选中了一口井。该井井水煎煮过后,澄清如镜,比其他井水要清凉甘甜得多。侍从用此水煎茶,元武宗品尝后,连连称赞,称“其茶味特异内府常进之茶”。既然皇帝喜欢,该井便被定为御井。元武宗派人在井边修建了观音堂,又将水井用栅栏围了起来,在井上建起了一座亭子,用以覆盖此井。同时,还在井边刻石,专门记录此事。此后,元武宗皇帝每天御用之水,基本上都取自邹店观音堂水井。此为元朝皇帝饮茶最早之记载,至元顺帝时,饮茶在皇宫中已蔚然成风,如元顺帝第三任皇后奇氏(元朝唯一一位非蒙古族皇后)便曾是皇帝的煮茶宫女,“主供茗饮”。

[4]玉泉水,即北京颐和园西面玉泉山所出泉水。玉泉山是西山东麓的支脉,在“山之阳”,逶迤南北,且土纹隐起,作苍龙鳞,沙痕石隙,随地皆泉。而泉水自石穴中出,鸣如杂珮,水清而碧,澄洁似玉,甘洌宜茗,故名“玉泉”。入元后,元世祖忽必烈在玉泉山修建了昭化寺。

茶中极品紫笋。见多识广的姚大学士引用前人的名句,对今日之茶水显然还是满意的,虽未能用金沙泉水煮紫笋茶,但玉泉水亦是不错。

贯云石见主宾出言称赞,总算略略松了口气。忽有人接口道:“茶是不错,可惜大都的水不够好,浪费了此等佳茗。”

声音清脆稚嫩,众人均感愕然,循闻声望去,发言者却是坐在真人倪昭奎身边的倪瓒。

倪昭奎仰慕廉园雅集已久,既受邀参宴,便带了倪瓒一道出席,想让幼弟也跟着见见世面。姚燧是当今文坛魁首,既已预备还乡,以其老病之身,怕是回大都无望,今日万柳堂宴势必成为绝响,机会极其难得。不想倪瓒品茗后感觉口味不佳,且当众说了出来,倪昭奎不免大为尴尬,忙斥道:“众多名家在座,你小孩子懂什么,切莫胡说。”

倪瓒生有洁癖,本不愿用非自家茶具饮茶,是兄长一再低声强调御茶难得,这才勉强尝了一口,结果大失所望,便直截了当地将心事说了出来。他见兄长斥责自己,很不服气,道:“这茶是好茶,水却是太重了,浑然不像山泉之水,没有清灵之气。”

倪昭奎斥道:“又在胡说了。”

一旁杨载接口笑道:“倪三公子倒是有见识得很。这水确实是泉水,而且是京畿地区最好的泉水,但又与江南的泉水大不相同。北方的泉水来自地下,而南方的泉水则多是江河之水或是雨水,二者大有分别。我初来大都时,也觉得这里的水味重,不够轻盈。”

姚燧等人均点头称是。倪昭奎出身于巨富之家,长期在江南过着优渥的生活,如何会尝不出杯中水重,只不过为了旁人的体面,不得不斥责倪瓒几句。见众人均赞同幼弟的品评,当即欠身举手,向众人表示谢意。又低声叮嘱道:“且不可再乱开口。”

贯云石早就留意到倪瓒举止不凡、一身贵气,忙笑道:“小公子不妨再尝尝邹店观音堂之水。”又命人取邹店井水重新煎了一壶茶,先给倪瓒倒了一杯。不料倪瓒浅尝之后,连连摇头道:“更加不好。”

倪昭奎忙假意斥道:“又胡说了,这可是内府御用之水。”

倪瓒道:“不是水不好,而是此水过于甘洌,煎煮味轻的紫笋茶不大合适,若是青凤髓,倒还相配。”

高丽王王璋当即赞道:“倪三公子的品味可是好得很。当年武宗皇帝放飞柳林,到邹店时口渴思茶,侍臣便是用邹店井水煮青凤髓进奉,我亲眼所见。”

王璋虽然久在中国,但口味随其母安平公主,好饮奶酒,于茶事则是一窍不通,不过邹店观音堂水井的来历却是清楚,毕竟当日他也扈从在元武宗海山身边。

最近王璋颇为春风得意——是竟与长年不和的正宫王后宝塔实怜公主和好,此节已在京师传为奇闻,闻者无不啧啧惊叹;二来王璋终于得到了渴慕已久的姚燧的诗文。

王璋虽然是一国之主,但在元人眼中,高丽不过是藩邦小国,高丽国王头衔实不及王璋的一字王头衔。他虽久在中国,爱附庸风雅,且以风流名士自居,但因才学有限,又有与父争权、逼父退位等诸多为中国传统礼法所不容之行径,且继任高丽王位后仍长期滞留大都,置高丽国事于不顾,时人称为“父子之间,惭德实多;久居上国,自罹窜逐之辱”,又称“父子天性之亲,孝为百行之先,而政事之本也”。本既失焉,因而真名士均对其鄙而远之。姚燧负一世之名,为当今文坛魁首,王璋仰慕其诗文已久,也曾几番恳求,这次还是在翰林编修杨载的斡旋下,才终于得偿所愿。欣喜若狂的高丽王为此赠送了五十筐币帛、金玉、名画,以作为回礼。姚燧素来喜爱搜集古玩名画,王璋的礼物可谓投其所好。然姚燧虽然收下了重礼,却将字画等分给了属官、吏胥及侍从,将金银财物则送给了翰林院做日常费用,自己分毫未取。此举令人称赞,也颇令王璋不爽,姚燧固然留下了器识风度豪迈过人、不因贪婪而失志的美名,但同时表明他为高丽王作文一事,并非完全出于自愿。

无论怎样,王璋得到姚燧诗文是事实,今日又出席了为姚燧饯行的廉园盛会,面上大大有光,日后可以作为夸耀的资本。然他今日亦有所收敛,不敢抬出高丽王及沈王的身份,宴席中亦不敢随意开口,此时好不容易才插了一句话,自觉极为得体——既奉承了目下会场的中心人物倪瓒,又表明了自己有天子近臣的身份。不想话音刚落,便有人冷笑一声,却是坐于名医危亦林身侧的洪金竹。

洪氏祖上为大唐才子,入高丽后,仍酷爱收集古籍善本,累世所积,遂成藏书大家。由于未受中原战乱的影响,家中许多藏书成为绝世孤本,极其珍贵。洪氏入元且开始显达后,洪氏藏书也随之扬名,得窥洪氏藏书,是许多读书人的愿望。

洪金竹是辽阳行省右丞相洪重喜之侄,与廉希宪幼子廉惇是至交好友,因其家藏书极丰之故,与座中诸多名士亦是相熟相知。众人皆知洪氏与高丽有难解世仇,料想洪金竹这声冷笑,是有意针对王璋,均佯装未闻。

高丽王世子王鉴坐于其父身侧,闻声大有忿色,正待开言,却被父亲王璋举手阻止。

杨载与洪金竹、王璋均有交情,不欲双方难堪,忙接着茶水的话题,续道:“依倪三公子的说法,北方之水,井水也好,泉水也好,都不大适合泡江南茗茶了?”

倪瓒道:“也不尽然。如若取黄河之水,三煮三蒸后,水质堪比江南之水。”

众人闻言均感愕然。倪瓒又补充道:“我亲口尝过。”

倪昭奎遂道:“这次北上路过黄河时,瓒儿非要尝一尝黄河之水,贫道拗不过他,遂命弟子取了一桶河水,蒸煮过后,风味果不一般。”

姚燧哈哈笑道:“倪三公子见闻不凡,改日一定要尝试一下黄河之水。”

倪瓒小小年纪,却在品茶雅事上极有见地,自是令人刮目相看。他个性孤僻,既受瞩目,便不自在起来,低声向长兄央求道;“我想出去透透气。”

倪昭奎忙道:“我叫人陪你。”

倪瓒摇头道:“我不喜欢大兄的徒弟陪着。况且我只是在附近随意逛逛,不会走远。”

黄公望坐在倪昭奎南侧,闻声忙道:“我陪三公子出去。”黄公望虽应贯云石力邀来赴廉园宴会,然满堂俱是名流,他于诗文一道又疏怠已久,亦不敢随意开口,这隐形人当得颇不自在,早就萌生了去意,只不过碍于主人面子,还未发作。刚好倪瓒称要出去透气,他便趁势而起。倪昭奎早猜到老友心思,当即点了点头。倪瓒颇为喜悦,主动上前牵了黄公望之手,二人一道出去。

那万柳堂构建于池塘之上,二人出了堂,四下看了看,便沿着池边散步。黄公望见园中树木以柳树为主,道:“可惜目下季节不好,万柳无枝,若是春日游园,万条丝绦……”

忽见到前面一名仆役打扮的中年男子匆匆走过,黄公望仔细看了看,竟是金海岩。黄公望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忙道:“瓒儿,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也不待倪瓒回答,先行追了过去。

金海岩听到身后动静,头也不回,却加快了脚步,直到黄公望叫道:“是我!”这才勉强停了下来,回过身来,冷然道:“当真是哪里都少不了你黄公望。”

黄公望早知今日廉园宴会正餐是由能远楼供应,见金海岩一身仆役装扮,料想对方是冒充能远楼送菜伙计混进园来,当即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金海岩反问道:“怎么,我不能来吗?”

黄公望问道:“你到底有什么图谋?”见金海岩不应,料想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实话,便直言告道:“不管你想做什么,趁现在还来得及,快些走吧。万柳堂中的那些人可能不认识你,可皇宫女官清涟今日也在园中,她可是认得你是伊儿汗国使者那鹰。”

金海岩闻言大为意外,问道:“今日万柳堂宴会,不是专门为姚大学士饯行吗?清涟如何也在廉园之中?”

黄公望道:“因为鲁国大长公主人在这里。”

鲁国大长公主名祥哥剌吉[1],前日新从鲁王城[2]回到大都。这位公主身份极为显赫,父亲答剌麻八剌是忽必烈之孙、真金次子,生母为当今答己太后,兄长即是元武宗海山,亲弟则是爱育黎拔力八达,即当今在位的仁宗皇帝,丈夫则是弘吉剌部首领调阿不剌。大元皇室世代与弘吉剌部联姻,祥哥剌吉公主的爱女卜答失里,在出生后不久、尚在襁褓之中时,便已被元武宗海山选为长子和世㻋之正妃一

也就是说,如若当今仁宗皇帝遵守事先约定,立侄子和世㻋为皇太子,鲁国大长公主之女便是未来的皇太子妃,也就是未来的大元皇后。

祥哥剌吉公主非但地位非凡,还与众多大元公主的性情完全不同——其对中原汉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尤其喜爱书画艺术,嗜好收藏历代字画。其特殊的身份及雄厚的财力,令其收藏甚丰且巨。她除了收藏书法作品外,还收藏了不少绘画作品,绘画涉及宗教、山水、花鸟、墨竹、车马人物、鱼虫走兽等多个种类[3]——堪称空前绝后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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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祥哥剌吉又作桑哥剌吉、相哥刺吉、星格喇实、桑哥剌失、僧格剌真等。“祥哥”为藏语“野子”之意,“剌吉”原意为“神王之主”,一般用于称呼医生。清代译公主名为“星格喇实”,实误。

[2]鲁王城,即应昌城,城址在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克什腾旗达里诺尔西南的达尔罕苏木,为弘吉刺部(享有与元皇室世代联姻等种种特权的蒙古部落,成吉思汗原配即弘吉刺部人)首领兴筑的城郭。因弘吉刺部自建立应昌城后,首领多被元廷封为鲁王,故此城又被称为鲁王城。鲁王城依山面湖,地势雄固,山环水抱,幽静神秘,山青水碧,景色宜人。元人杨允孚有诗咏应昌城云:“东城无树西起风,百折河流绕塞通。河上驱车应昌府,月明偏照鲁王宫。”在元代,应昌路与大宁路、全宁路同为塞北三大历史名城。又,元朝灭亡后,元顺帝妥欢帖睦尔退出大都,先至上都,后至应昌,仍继续奉元朝正朔,史称为“北元”。后元顺帝病逝于应昌,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继位,因而应昌对北元具有非比寻常的意义,一度成为明军与北元争夺的焦点。最终,在明军强大军事压力下,北元势力远退至漠北蒙古高原,明军于应昌设置应昌卫。宣德以后,应昌城被废弃。清人赵玉丰有《乌丹城怀古》诗云:"大元王气起开平,北建雄藩馆帝甥。四面楼台公主第,万家灯火鲁王城。当年战至巡刁斗,此日荒田拾破铛。落马河边重回首,满山禾黍自纵横。"

[3]据统计,祥哥刺吉公主的藏品见于收录者,至少有六十一件,以宋人作品居多,画多而书少,一些唐宋两代名家的书画精品经公主鉴藏而得以保存下来。元代文学家、翰林侍进学士袁桅曾专门撰编《鲁国大长公主图画记》(载于袁桷《清容居士集》)。又,祥哥刺吉公主收藏印有两方,一方为“皇姊图书”,另一方为“皇姊珍玩”,被中国文物收藏鉴赏界确定为鉴定珍贵文物的依据之一

不仅如此,祥哥剌吉公主还派人祭祀孔庙,为历史上第一位女性祭孔者。又与虞集、柳贯、朱德润等汉族文士交往,对当世文艺、宗教、教育等均产生了很大影响,时人称赞其“禀性生知学用……嘉惠斯文,以教道结人心”。

最为特别的是,年轻时的祥哥剌吉公主曾学习中原士林的传统做法,在大都南城天庆寺[2]举行雅集[3],“集中书议事执政官、翰林、集贤、成均之在位者”,饮酒赋诗,鉴赏书画,京师儒臣、文士悉数参加,为当时一大盛事。以女子为主导,举办如此盛大的文坛集会,且参加者均为当世名流,可谓亘古未有。

天之娇女,亦不是事事如意。祥哥剌吉公主的丈夫鲁王琱阿不剌于去年过世,公主尚不满三十岁,正值盛年,便做了寡妇。出人意料的是,祥哥剌吉公主又有惊人之举—

她未按照蒙古收继婚[4]的传统再嫁丈夫的弟弟桑哥不刺,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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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祥哥剌吉公主热爱汉文化,又因曲阜孔庙在鲁王封地内,曾多次遣人以她的名义祭祀孔子由此在孔庙里留下了三块碑铭,今存,分别为《皇妹大长公主懿旨释典祝文碑》《皇妹大长公主祭孔庙碑》《皇姊大长公主降香碑》。皇妹即表示祭祀时间在元武宗执政时期,皇姊则表明在元仁宗登基后。在中国历史上,祥哥剌吉公主是唯一的一位女性祭孔人,她所遗留的碑铭也是山东曲阜孔庙内仅有的妇女祭孔碑,元代相对开放、自由的社会风气以及蒙古公主的特殊地位亦由此可见一斑。

[2]天庆寺,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晓市街,其东与南药王庙毗邻。原为辽代的水泰寺,金时毁于战火。入元后重建时,发现寺中有一口废钟,上刻“天庆"二字,经考证是辽代年号,因而就以“天庆”为寺名。明代宪宗成化二年(1466年),锦衣卫指挥朱善重修。僧舍中有李公麟(北宋著名画家,时推为“宋画中第一人”。白描绘画自成一派,扫去粉黛、淡毫轻墨、高雅超逸,被后人称为“天下绝艺矣”。又,在中国绘画技法中,线描是最有特色的技法之一,而纯用线条和浓淡墨色描绘实物的白描画法,是线描技法发展的最高、最纯的阶段)画罗汉十六轴。后有高阁,可望天坛。民国后,仅存后殿,而且已改建,并非原状。现寺墙上的"天庆禅林"匾额,也是后人摹刻。元时的天庆寺景色清幽,元著名色目诗人马祖常有《天庆寺纳凉联句》云:“槐屋夏阴繁,石池暑气清。高堂瞰福田,邃宇依王城……”大略可见其精致。

[3]祥哥剌吉公主在大都天庆寺举行雅集聚会为历史真事,但具体时间为至治三年(1323年)三月,晚于本书故事发生时间,本书对时间做了提前处理。

[4]收继婚,又称转房婚。狭义的收继婚,是指女性在丈夫死后嫁给其兄弟。广义的转房婚,也包括改嫁给夫家其他男性,例如亡夫的叔、伯、儿子(女方的亲生子除外)、侄、甥等。在此俗流行的时代或地区,即使是国君的女儿,也不能幸免。在汉地,传统上不鼓励收继婚,特别是儒家兴起之后,收维婚被认为是乱伦行为,遭到人们指责,以后各朝均有法律规定废止。但在中国北方及中亚游牧民族中,收继婚是常见习俗。如西汉时,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曾与匈奴冒顿单于互称兄弟。刘邦死后,冒顿写信向刘邦妻子吕后求婚,吕后勃然大怒。这固然有冒顿试探的成分,但更多的(转下页)

上书元廷,表示要遵从汉地习俗,终身守节。

此举为祥哥剌吉公主赢得了极大的声誉。毕竟,她曾有那么多标新立异之举,足见其我行我素之个性。酷爱汉地文化的异族权贵为数不少,如高丽王王璋等,但祥哥剌吉公主却没有只流于表面,守节一事,公然表明了她对儒家礼法的尊重。

而祥哥刺吉公主在处理完丈夫的丧事、协助年仅八岁的儿子阿里嘉室利袭承鲁王之后,便动身返回了大都,虽因路途遥远、天气恶劣等因素,未能及时赶上皇宫的元日盛宴,却正好在元宵节前抵达大都。她一听到廉园雅集的消息,便主动派人联络主持者贯云石,表达了要出席宴会的意愿。

祥哥剌吉公主是当今皇帝之姊,亦是答己太后最疼爱的女儿,又是真心热爱汉文化,且盛名在外,与诸多文人士大夫,包括姚燧,早有来往。按理来说,她来参加廉园宴会,无异于锦上添花。然主持宴会者贯云石却有所顾虑——

毕竟祥哥剌吉公主身份非同一般,她若出席宴会,势必夺去主宾姚燧的风头,且在座众人多不敢畅所欲言。

其他襄助筹办宴会者如杨载等人,亦有类似看法。于是,贯云石在反复斟酌后,向祥哥剌吉公主提议,单独组织一场女性雅集,与万柳堂宴会同日同时举行,地点就在万柳堂对岸的清露堂。

此议居然得到祥哥剌吉公主的大加赞赏。元代风气相对自由开放,蒙古妇女地位不低,皇后亦能与皇帝并坐于大明正殿,但中原由于受传统礼教束缚,男尊女卑现象严重。祥哥剌吉公主本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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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页)是两国习俗不同。后来大汉嫁往乌孙的细君公主、解忧公主及远嫁匈奴的王昭君,在原任丈夫死后,都按照当地习俗改嫁了继位的前王子孙(大汉与匈奴恩怨及细君、解忧公主故事可参见吴蔚小说《大汉公主》)。值得一提的是,著名的隋炀帝杨广、唐太宗李世民、唐高宗李治均有收继婚的行为,此为典型的贪恋美色——隋炀帝在其父隋文帝死的当天便收继了庶母宣华夫人;唐太宗在玄武门之变后收继了弟弟李元吉的妃子杨氏;唐高宗则收继了父亲唐太宗的才人武则天(当时名武媚,具体可参见吴蔚小说《璇玑图》)。这些行为实为时人所不耻,只因为当事人至高无上的地位,无人敢当面直言反对而已。但汉地民间贫困人家中,由于买卖婚姻盛行,贫者无力娶妻,故有鳏寡两相将就之事,弟娶寡嫂的现象颇为常见。尽管明、清两朝法律明令禁止收继兄弟之妻,但民间不遵行者大有人在。

不拘一格之人,认为女子不该完全是男子的附庸,亦有意为提高女性地位而努力,而组织一个只有女子参加且能与廉园雅集争锋的文宴,便是极好的开端。

主意是好主意,但实施起来却有些困难。既是文宴,参加者当是通晓文章者,或是在艺术等方面有一技之长的人。然昔日到廉园雅集助兴之女性,均为京师乐妓,如名妓解语花等,而今即便祥哥剌吉公主亲自出面组织,性质有所改变,怀有才艺的汉臣家眷如翰林赵孟頫的妻子管道升[1]等,也不愿意抛头露面[2]。而在大都的蒙古、色目贵妇则少有文采出众者,就连祥哥剌吉公主自己,也只是以收藏著称,在文学上并无造诣可言。

万事开头难,既然是历史上第一次女性雅集,象征性意义更大,也不可苛求太多,祥哥剌吉公主便退而求其次,不再强调文宴,而称其为茶会,小范围地邀请了数名贵妇或朝臣家眷,如高丽王后宝塔实怜公主、姚燧的义女真真等。皇宫女官清涟则是祥哥剌吉公主在入宫觐见答己太后时,临时拉来凑数之人,毕竟姚燧是天下士子的楷模,若是答己太后也派代表饯行,既是臣子的荣耀,也能为太后挣得体恤文臣的名声。

金海岩素以反元为志,既混进廉园,自有图谋。他却是不知皇宫女官清涟人亦在园中,黄公望当面告知后,金海岩极是意外,一时颇为踌躇,似在思索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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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管道升,字仲姬,元代著名女性书法家、画家、诗词创作家。因嫁赵孟须为妻,被元廷封为吴兴郡夫人,世称管夫人,后又被封为魏国夫人。管道升仪雅多姿,聪明慧敏,才资过人,“翰垦词章,不学而能",精于诗文、书法、绘画。因其书法成就甚高,与东晋女书法家卫铄卫夫人并称为中国历史上的“书坛两夫人”。绘画方面,尤擅画墨竹梅兰,笔意清绝。今有《水竹图》等卷存世,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竹石图》,藏于台湾故宫博物院。又,赵孟頫中年之后准备纳妾,管道升为此作《我依词》,赵孟頫深有所感,从此再未提过纳妾之事。

[2]管道升是朝廷命妇,随同丈夫住在京师,享受着所谓的荣华富贵。但宋为元所灭,赵孟頫是宋皇室后裔,入元为官,已受世人诟病。他虽自惭,但还是想把握机会,施展抱负,造福百姓,但入京后才发现汉人文臣只是元廷装饰,因而心情郁闷,只潜心于书画以自遭。管道升深知丈夫处境,曾填《渔父词》四首,劝其早日辞官归去。反映了她淡然于功名利禄,只向往闲逸清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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