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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万柳无枝.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29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8

黄公望道:“霜儿牺牲了自己,才换来真伊儿汗国使者的守口如瓶。目下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你若是被人认了出来……”

金海岩不悦道:“认出又怎样?我大可继续冒用伊儿汗国使者的身份。”

黄公望跺脚道:“你看看你这身打扮,是伊儿汗国使者的样子吗?还想牵累贯氏与廉氏吗?“

金海岩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当年蒙古入主中原时,战场之外,毒害了多少无辜汉人!就身份而论,贯氏、廉氏都不算无辜,他们都是色目显贵,跟蒙古人一道,欺压我们汉人。”

黄公望本以为金海岩之父金石与汪小佩有旧,金海岩会因此而顾念贯氏,不想在他心中,早将贯氏当作了敌人,不由得连连摇头道:“你为人太偏激了。当初汪小佩就不该受你胁迫,让你冒充伊儿汗国的使者入宫。“

金海岩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佩娘是受我胁迫才同意帮我,而不是心甘情愿?她是先父唯一珍爱的女人,早知先父以驱逐蒙古为毕生之志,她本人又是抗元志士张惟孝之后,怎会站在蒙古人一方?”

黄公望大为惊愕,又听到身后有动静,也来不及询问汪小佩本人的真实立场,忙沉声道:“你快些走吧。不管你今日到廉园有什么目的,我都不会让你得逞。”见对方仍是不动,便不得已威胁道:“你再不走,我可就要叫人了。”

金海岩凝视黄公望半晌,冷然道:“你见过雪山雪崩吗?我见过。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你,也是其中的一片。”

黄公望愕然道:“什么?”

金海岩道:“今日便如你所愿,我走了。”抬手将帽子拉得低些,当真掉头去了。

黄公望与金海岩仅见过几面,但也知道对方言而有信,见他肯就此退去,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刚一转身,便见到一名男子直朝自己奔来。令黄公望吃惊的是,来者却是陈宝生。他一身富家公子的打扮,头上还戴了顶这个季节在大都最时尚的毛毡胡帽,居然堂而皇之地指着金海岩的背影问道:“那不是那个谁吗?他来廉园做什么?又要行刺谁吗?”

黄公望心道:“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打发走一名假伊儿汗国使者,又来一个。”忙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陈宝生道:“当然是慕名来见识。黄先生你不也一样吗?”

黄公望道:“快走!快走!清涟过来了。”

陈宝生一时记不起清涟,觉得莫名其妙,问道:“清涟是谁?”

黄公望道:“太后身边的心腹女官,她认得你是伊儿汗国使者。”陈宝生闻言大为惊奇,道:“她怎么也在……”转头一看,远远见到清涟正朝这边而来,忙“哎哟”一声,道:“这可是意料不到。我先走了。”也抬手将头上的胡帽压低,匆匆去了。

黄公望早看到了清涟,这才不得不出声提醒陈宝生。不过此时清涟距离尚远,他见倪瓒正在假山旁跟一名蒙古少年热谈,忙先过去叫道:“瓒儿,你在跟谁说话?”

蒙古少年闻声转过头来,黄公望不由得大吃一惊,那少年竟是元武宗长子和世㻋!

黄公望刚刚与金海岩交谈时,便见对方几次三番望向假山这边,且面上带有杀机,已多少有些惊疑,待到认出皇子和世㻋,当即会意过来,心道:“金海岩混进廉园,极可能是想要行刺皇子和世㻋。之前他在皇宫刺杀中书省张闾张平章,多半是因其在江浙经理[]时逼死数条人命之事。但行刺和世㻋,又是为什么?虽然当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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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经理,即查实田产,追纳税粮。元仁宗初年,江南富户、寺观大量隐占官民田产,强者田多而税少,弱者产去而税存,赋役不均,政府财政收入受到严重影响。元廷认为“非经理固无以去其害”,分派张阎等官员到各地经理田赋,命行御史台分台镇遏,枢密院派军防护。其法:先期张榜示民,限四十日赴官府自报田产。如有作弊,许知情人揭发,按欺瞒数额多少处罚,最重者可流放北地,没收所瞒田产。州县官若不认真勘查,一经发现有脱漏情形,量事论罪,重者除名。由于官吏多与富豪勾结,“并缘为奸”,致使延祐经理实际成为流毒三省百姓的暴政,江西信丰县甚至出现了撤屋夷墓以充顷亩的现象,江西赣州路更是引发蔡五九领导的大规模反元武装起义。历史上此事实际发生在延祜元年(1314年),本书对时间做了提前处理。

皇帝与先帝武宗皇帝早有约定,要立和世㻋为皇太子,但以目下情势来看,今上极可能不会履行承诺。金海岩杀了和世㻋,不是等于帮皇帝除去心腹大患吗?他既与大元为敌,如何还肯帮助当今皇帝?”

转念即明白过来,暗道:“是了,武宗皇帝即位前武功赫赫,在军中威信极高,即便他人已去世,在朝中势力依然不小。据我观察,张平章便是向着和世㻋的。若是金海岩杀了和世㻋,世人均会以为是当今皇帝派人所为,武宗一派必定不会善罢干休,双方争斗,反元派便有机可乘。这是典型的挑拨离间之计,可比行刺区区一个中书张平章要紧多了。”

和世㻋却不认识黄公望,见他神色闪动,便问道:“你认得我?”黄公望忙躬身行礼,道:“下吏黄公望,拜见皇子。”因和世㻋既未定储东宫,也未封王,只能以“皇子”来称呼。

和世㻋讶然道:“你就是黄公望吗?”

黄公望颇有受宠若惊之感,忙躬身道:“原来皇子也知道下吏的名字。”

一旁的倪瓒更是大吃一惊,扯住和世㻋的衣袖问道:“你不是说自己叫忽都笃吗?是厌烦家中规矩多,自己偷跑出来的玩的,如何摇身变成了皇子?”

和世㻋傲然道:“我是曲律可汗——也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仁惠宣孝武宗皇帝长子,忽都笃是我的乳名。”

倪瓒松了手,满脸尽是失望之色,道:“你不早说清楚,早知道,我就不跟你玩了。”

和世㻋虽然年幼,却因为是皇帝长子,长于宫廷之中,心智比常人要成熟得多,闻言很是惊奇,问道:“旁人知道我皇子身份的话,巴结还来不及,你如何会说不跟我玩的话?"立时想到父皇已经过世、在位皇帝变成了叔叔,很是不悦,道:“你该不会是认为我当不上太子,将会失势,所以才不肯跟我玩吧?”

黄公望忙道:“瓒儿年纪小,哪里知道这些!他是因为皇子身份尊贵,怕高攀不起。”见和世㻋仍有不平之色,便道:“刚才你二位是不是玩儿得很开心?既然是玩儿,当然要图个痛快。但现下瓒儿知道了皇子身份,处处有所顾忌。换作皇子是瓒儿,是不是也想放弃呢?”

和世㻋这才释然,道:“那倒是。”又特意向倪瓒道:“你心地纯真,玩儿就是玩儿,不图其他,这很好。”见清涟已走来这边,便举手遮面,道:“黄先生,你一会儿留一下,我还有事找你。”竟不与清涟见面,自行跑到假山后面去了。

清涟过来先朝假山望了一眼,却不提及其他,与黄公望简短招呼后,便朝倪瓒道:“倪三公子,祥哥剌吉公主请你去清露堂坐坐。”

倪瓒奇道:“我吗?”

清涟笑道:“就是你,倪三公子。祥哥剌吉公主听闻三公子在茶水上见解独到,很是赞赏。刚好公主从鲁王城回大都经过黄河时,打了几车水,公主已派人回府取水,想请你去品鉴一番。”

倪瓒却摇头道:“不好。”

黄公望忙道:“瓒儿不可无礼。祥哥刺吉公主是当今皇姊,身份尊贵,能得她相邀……”

倪瓒道:“我是说水不好。公主是自鲁王城往南归,取水之处当在北方边塞之外。就黄河而言,河东之上,水都没法喝。”

黄公望奇道:“瓒儿喝过塞外黄河之水吗?”

倪瓒道:“没有。”

清涟道:“所以祥哥刺吉公主才要请倪三公子去清露堂品鉴。”

倪瓒本待说“有些水不用品尝便知道难喝”,见黄公望朝自己连使眼色,便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勉强应道:“甚好。”

清涟又道:“黄先生,清露堂尽是女眷,祥哥剌吉公主又只请了倪三公子一人,还望先生留步。不过黄先生放心,等清露堂宴散,我会亲自送倪三公子去万柳堂。”

黄公望于文艺疏远已久,本已觉得参加万柳堂文宴无趣至极,自然也对清露堂雅集无甚兴趣,闻言忙道:“谨遵清涟女官之命。多谢。”

清涟朝假山望了一眼,问道:“那位……”似有所忌惮,欲言又止。

黄公望见皇子和世㻋有意避开清涟,自是不敢揭破,只佯装不解,问道:“什么?”

清涟还欲再问,倪瓒催促道:“我们走吧,别让公主久等。”二人遂离去。

等清涟、倪瓒走远,和世㻋方才从假山后出来,道:“看来倪三公子是位雅人,竟然连祥哥剌吉姑姑也派人来请他。”

黄公望想起适才倪瓒与和世㻋热谈的情形,不免有些好奇,问道:“刚刚皇子跟瓒儿都在聊什么?”

和世㻋道:“吃食啊。我刚才在这里撞到倪三公子,他见我一身蒙古人的打扮,料想我是大都人,便问我大都有什么美食。刚好我平时爱到街坊瞎逛,对吃食熟悉得很,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京城食物之丰,北腊西酿,东腥西鲜,凡绝域异味,求无不获。”大都饮食,基本是按人群来分,大致分为三类:汉人、蒙古人及色目人。中原自古以农耕为主,汉民饮食受农业生产的制约,食品以农产品为主,如米、面等;蒙古入主中原后,仍保持了传统了饮食习惯,以畜肉和奶制品为主食;色目人则较为特别,主食是米、面粉、豆,内中还要添加胡桃仁、松仁、桃仁、榛仁等果仁及香料。”

倪瓒出身富贵,自幼养尊处优,品味高雅超逸,对饮食极其讲究,也极有兴趣研究[1]。他在江南时,自是以汉族食物为主,只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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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倪瓒后编撰有菜谱《云林堂饮食制度集》(倪瓒家中有堂名云林堂,故名)。书中共记数了约五十种菜点、饮料的制法,都以菜品命题,逐条而记,除记述原料、配料外,都说明了烹饪方法,部分地反映了元代无锡一带的饮食风貌。书中有不少菜肴,如烧鹅、蜜酿蜡蜂、煮麸干、雪菜、青虾卷等,精致讲究。该书有些菜肴被后世烹饪书籍复录,特别是烧鹅一品,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加以录,并改用倪瓒之号题名为“云林鹤”。蜜酿蜡蜂也很有特色,如今的苏式名菜“芙蓉蟹斗”(一名“雪花蟹斗”)正是在其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另外,此书还收录了不少面点制法,如煮面、煮银饨、黄雀馒头法、糟馒头法、冷淘面法、手饼等。此处略记冷沟面法:“生姜去皮,擂自然汁,花(转下页)

追求精致,但来到大都后,无意中尝到的一些异族小食,感到有特别的风味。但因为他时时跟在长兄身边,言行受到限制,不能随意访吃大都美食,心中颇以为憾。当他独自一人在池边徘徊时,清露堂方向忽飘来一阵食物的香气,闻之便令人垂涎欲滴,刚好此时他遇到了年纪相仿的皇子和世㻋,一时兴起,也不询问对方身份,竟直接请教起大都美食来。

和世㻋见倪瓒兴致勃勃,不断赞叹大都食物之丰富多彩,便又告道:“京城之中,蒙古、色目食物当然是主流,但由于汉人达官显贵大多沿袭了他们传统的饮食习惯,所以形成了三派并立的局面。除了蒙古、色目、汉族三大类外,大都还有藏、女真、契丹、唐兀、高丽等许多民族,饮食也各有特色。当然了,最流行的仍然是改良后的蒙古食物,其实就是面点,如馒头、包子、饺子等,但馅心以牛、羊肉为主。这是大概的,说得具体些,有羊肉馅馒头、素酸馅烧卖、匾食、水晶角儿、麻泥汁经卷儿、软肉薄饼、煎饼、水滑经带面、挂面、芝麻烧饼、黄烧饼、酥烧饼、硬面烧饼等。如果偏爱面食的话,有些食品也相当好吃,设克儿疋剌、卷煎饼、秃秃麻食、八耳塔、哈尔尾、古刺赤、即你疋牙、哈里撒等。”

倪瓒见和世㻋如数家珍,大为赞叹,忙问道:“这些吃食,哪里能吃得到?”

和世㻋道:“民间的话,午门外的那些吃食店就有,大都的好饭店,全集中在那里。”

倪瓒笑道:“我还以为能远楼是大都最好的饭店。”

和世㻋道:“能远楼就是个虚名。他家以汉食为主,但菜式也不见得就是大都最好的。”

倪瓒道:“但也算是盛名在外吧。今日廉园集会,主宴菜式便是由能远楼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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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页)椒末用醋调,酱滤清,作汁。不入别汁水。以冻鳜鱼、鲈鱼、江鱼皆可。旋挑入咸汁肉。虾肉亦可,虾不须冻。汁内细切胡荽或香菜或韭芽生者。搜冷淘面在内。用冷肉汁入少盐和剂。冻鳜鱼、江鱼等用鱼去骨、皮,批片排盆中,或小定盘中,用鱼汁及江鱼胶熬汁,调和清汁浇冻。”

和世㻋只是临时来到廉园,并未受到正式邀请,竟是不知此事,应道:“是吗?”又告道:“其实民间的这些饭店,受到食材的限制,还是差点意思。皇宫的宫廷面点要更好些,像仓馒头、鹿奶肪馒头、茄子馒头、剪花馒头、水晶角儿、酥皮奄子、撇列角儿、莳萝角儿、天花包子、荷莲兜子、牛奶子烧饼等,闻着香,尝起来非常可口。馅心跟民间没什么分别,主要以羊肉、羊脂为主,但其中添加了鹿奶肪、天花等一些比较稀罕的调料及香料,所以风味格外不同。最有特色的有两种,一种名叫秃秃麻食,一种名叫马乞。前者是用手掌将面按成一个个小薄饼,下锅煮熟;后者则是一种手搓面。但这两种面都需要羊肉做配料,再加上草果等多种调料。”

倪瓒的心思全在美食上,竟未听出端倪,也未对和世㻋身份起疑,只道:“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全部尝上一尝。”

黄公望听和世㻋与倪瓒所谈,无非是民间与宫廷的美食,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忙道:“天冷得很,看这情形,怕是就要起风了,皇子还是进去万柳堂坐吧,那里暖和。更何况贯学士知道皇子也来了廉园,一定很高兴。”

和世㻋摇头道:“我不去万柳堂,我本就不是为了廉园宴会来的。”

黄公望知道和世㻋的未婚妻子便是祥哥剌吉公主的爱女,忙问道:“那么皇子来廉园,是为了祥哥剌吉公主的爱女吗?”

和世㻋又摇头道:“不是。”旋即长叹一声,道:“这大概是天意。”

黄公望见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在暗示在这里遇见自己是天意,不由得有些莫名其妙,却不敢轻易发问。

和世㻋见左右无人,便踌躇问道:“黄书吏之前曾负责调查皇宫命案,对吗?”

黄公望早料到有此一问,便恭恭敬敬地答道:“是,下吏曾受命调查李邦宁、杨暗普、汪小佩三桩命案。”

和世㻋又问道:“听说是弘仁寺住持杨暗普杀了李邦宁,是这样吗?”

李邦宁是武宗皇帝心腹,曾劝元武宗改立和世㻋为太子,若是武宗皇帝遵照执行的话,而今坐在皇位上的就是和世㻋,而不是叔叔仁宗皇帝了。和世㻋一开口便只问李邦宁的命案,显见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再联想到案发时和世㻋及其心腹教化也曾在兴圣宫出现,李邦宁受命为和世㻋寻找某件物事一说,当不是空穴来风了。

皇宫命案的事实是杨暗普杀了宦官李邦宁,化装成伊儿汗国使者的富商陈宝生杀了杨暗普,汪小佩则是被宝塔实怜公主所杀。

官方认定的内幕是杨暗普与李邦宁都心怀不轨,有所图谋,杨暗普尚有同党,李邦宁则是效力于皇子和世㻋。杨暗普杀了李邦宁,杨暗普又为和世㻋所杀。不管和世㻋利用李邦宁谋取何物,毕竟和世㻋是答已太后的亲孙,为一个死去的杨暗普,实在不值得伤了和气。至于汪小佩,是被宝塔实怜公主怀恨杀死。然宝塔实怜公主身份特殊,甚至连高丽王王璋也亲自入宫为王后求情,答己太后及仁宗权衡利弊,除了掩盖其事,别无他法。

因而官方最后定案放出的消息是杨暗普杀了李邦宁,杨暗普同党又杀了杨暗普灭口,汪小佩亦是被杨暗普或是其同党所杀。

黄公望虽被半途调离案子,但他与陈宝生、金海岩等当事人当面交流过,堪称最知情者,只是迫不得已才守口如瓶,此时面对皇子和世㻋的询问,很是为难。他知道和世㻋其实被冤枉了,答己太后虽然一力遮掩了此事,且隐忍不发,但自此之后未必不会对孙子和世㻋心生芥蒂,本来支持立和世㻋为皇太子的太后,极可能会改而支持仁宗皇帝之子。

而和世㻋的双目中,明显充满了疑问,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困惑——他知道皇宫命案另有内幕,却不知道内幕是什么,更不知道他自己已经被钦定为其中的一位凶手。

和世㻋见黄公望不答,又问道:“怎么,黄书吏有难言之隐,不方便回答?”

黄公望忙道:“皇子居于皇宫,消息当比下吏更为灵通,皇子应该早已知道,确实是杨暗普杀了李邦宁。”

和世㻋“嗯”了一声,又问道:“真是杀了杨暗普的同党杀了杨暗普,又杀了女官汪小佩吗?请黄书吏务必告诉我实话。”

黄公望道:“此案后来已由枢密副使札合负责,皇子想知道真相的话,该去询问枢密副使才对。”

和世㻋摇头道:“可札合却说,黄书吏才是真正了解真相的人。”

黄公望道:“我吗?皇宫命案后的第二日,也就是正月初二一早,清涟女官便与怯薛长果满一道来到能远楼,当面告知是杨暗普的同党杀了杨暗普,此案改由枢密副使札合负责。”

和世㻋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又问道:“但当时汪小佩命案仍归黄书吏管,对吧?听说黄书吏曾怀疑宝塔实怜公主,可有其事?”

黄公望道:“宝塔实怜公主曾在命案现场附近出现,下吏曾去寻过公主,想当面取证,但公主与高丽王一道进了宫,下吏不曾见到公主。不久,下吏便接到通知,说汪小佩是被杨暗普所杀,此案也改由枢密副使札合一并处理。”

和世㻋冷笑道:“这杨暗普还真闲呢。”又追问道:“黄书吏认为是宝塔实怜公主杀了汪小佩吗?”

黄公望难以对一名十余岁的少年当面撒谎,只好含含糊糊道:“宝塔实怜公主今日也来了廉园参加清露堂雅集,如果她杀了汪小佩,怎么敢面对贯云石贯学士呢?”

和世㻋思忖半晌,点头道:“也有道理。”竟不再多言,连招呼也不打,径直朝清露堂方向而去。

黄公望料想和世㻋必是要赶去清露堂见姑姑兼岳母祥哥剌吉公主,说不定会借机向女官清涟当面询问真相。清涟是答己太后的心腹,自是知道轻重,不会透露什么。但她为人精明,若是从和世㻋的言语中听出其人与杨暗普命案无关,已定旧案势必会再起波澜,陈宝生和金海岩冒充伊儿汗国使者等事,极可能会因此而暴露。如此,牵扯的人可就太多了。

他念及此节,便追上前去,欲劝和世㻋不再深究,毕竟命案当日,确有许多可疑之处,他与宦官李邦宁有所勾结,几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到清露堂附近时,和世㻋顿住脚步,回身问道:“黄书吏可是愿意告诉我真相?”

黄公望不及回答,忽有一名六七岁的小女孩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招手叫道:“和世㻋,是你吗?”

和世㻋转头一望,很是惊喜,忙上前握住那女孩子的手,问道:“八不沙,你怎么人也在这里?”

八不沙笑道:“朝廷不是要替皇帝及皇子选妃吗?我是跟着族人来的。”

八不沙为元朝第二任皇帝元成宗铁穆耳外甥女寿宁公主之女,也是皇亲国戚。她与和世㻋是旧识,自会走路起,每年都与和世㻋在上都开平相遇,这还是第一次在大都相会,虽然喜出望外,却还是小孩子心性,当即告道:“你的未婚妻子卜答失里也在这里。她好生无礼,适才还跟我争一块果饼,我不高兴,便自己出来玩儿,想不到遇到了你。”

和世㻋也不询问未婚妻卜答失里之事,忙道:“外面冷得很,你别冻坏了。”

八不沙笑道:“这里不算冷,大都可比哈拉和林、开平暖和多了。而且这园子里假山很多,比屋子里面好玩多了。”又朝边上竹林一指,道:“不过刚刚有个人过来了,一直赖在那里不走,挺讨厌的。”

黄公望见和世㻋与小女孩交谈甚欢,便先退到一旁,待到八不沙手指向竹林时,忽心生警觉,急忙道:“皇子小心!”随即听到破空之声,一支羽箭从竹林中呼啸而出。

和世㻋听了八不沙的话,正皱眉侧身,朝竹林张望。那支羽箭来得好快,正射中和世㻋胸口的要害处。和世㻋大叫一声,仰天而倒。

八不沙见状尖叫一声,忙扑上前去,哭叫道:“和世㻋!和世㻋!你不要死!”忽见对方仍然睁着眼睛,忙道:“你没死!你怎么样?”

和世㻋坐起身来,伸手拔下羽箭,笑道:“我身上穿了软甲,没事。”

八不沙还不相信,拉开和世㻋身上的外套,果见其下穿着一副金丝软甲,羽箭射中之处,已凹陷了下去,露出一小洞来。八不沙惊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巴特尔软甲吗?”

和世㻋道:"不,巴特尔软甲是世祖皇帝之物。我这副是金丝软甲,比巴特尔软甲要差许多。若是穿了那副软甲,我便不会受伤了。”

八不沙这才看到软甲小洞有血沁出,又是担心又是害怕,竟然放声哭了起来。

和世㻋忙道:“别哭!我不会死的,有人想要害死我,我偏不能让他们如愿。”

此时黄公望已带着人折返回来。那些人是祥哥剌吉公主的侍从,惊见皇子和世㻋坐在地上,急忙抢上前将他扶起。

八不沙抽抽搭搭道:“和世㻋受了伤。”

侍从便要带和世㻋进去清露堂医治。和世㻋招手叫过黄公望,问道:“黄书吏适才不是去追刺客了吗,他人呢?”

黄公望道:“刺客翻墙逃进了清露堂。下吏怕惊扰鲁国大长公主等贵宾,未敢擅自进击。”

一名侍从忙道:“皇子放心,黄书吏赶来知会后,我已下令封锁清露堂内外。等安顿好皇子后再细细搜索,刺客一定逃不掉。"

和世㻋冷笑道:“这可未必。”

那侍从不明其意,忙道:“皇子,这就请你随我等进清露堂治伤。”

和世㻋道:“我不去。我的扈从侍卫都在廉园东门外,你们护送我去与他们会合。”

侍从很是意外,怔了一怔,才道:“祥哥剌吉公主人就在里面。今日她还专门提到过皇子,说应该叫上皇子你一道来廉园的。公主还不知道皇子人在这里,若是知道了,一定开心极了。”

和世㻋厉声道:“送我去廉园东门!”

侍从吓了一跳,忙躬身道:“遵命。”

和世㻋又对八不沙道:“我再来找你。”竟就此离去。

和世㻋前脚刚走,便有许多人走了过来,竟是祥哥剌吉公主得报后亲自赶来查看究竟。

寿宁公主一眼见到女儿八不沙,忙上前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又见到女儿手上有血,惊叫道:“你也受伤了吗?”

八不沙摇头道:“我没事,这是和世㻋身上的血。”

祥哥剌吉公主之女卜答失里是和世㻋的未婚妻,忙上前问道:“你见过和世㻋了?他人呢?”

八不沙不无得意道:“和世㻋不想见你,他走了。”

寿宁公主忙上前扇了女儿一耳光,斥道:“小孩子胡说些什么。”

八不沙大哭起来,道:“本来就是这样啊。和世㻋受了伤,宁可自己流血,也不肯进清露堂。”

寿宁公主忙斥道:“还胡说。”又道:"祥哥剌吉公主,八不沙身上脏了,我先带她回家了。”

祥哥剌吉公主为人沉静,闻言点头道:“也好。”等寿宁公主离开,才转头命道:“去追和世㻋回来。”

一名侍从忙道:“适才属下一再劝说皇子进去清露堂,可他倔强得很,说什么也不肯。”

祥哥剌吉公主也不发怒,只道:“多带些人去追和世㻋,不管他摆不摆皇子的架子,务必追他回来。”

那侍从有所会意,急忙招呼人去了。

卜答失里问道:“娘亲,和世㻋是真的不想见我,所以才来了又走了吗?"

祥哥剌吉公主柔声道:“别听八不沙胡说八道。和世㻋离开,是怕刺客未能得逞,还会继续对他下手。”

卜答失里道:“可是我们有那么多侍从,和世㻋只要进了清露堂,不就是没事了吗?”

祥哥剌吉公主道:“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你先回家去。”

卜答失里道:“可我还想见和世㻋。娘亲不是已经派人去追他回来了吗?”

祥哥剌吉公主道:“和世㻋刚刚受了伤,心里别扭,脾气肯定不好,还是改天再见吧。他是你的未婚夫,你们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今日廉园出了事,必定闹腾到很晚,你先回去歇息。这里发生的事,切不可对人说,知道吗?”

卜答失里对母亲颇为畏服,既得了嘱咐,便点了点头,勉强跟随侍女离去。

祥哥剌吉公主又招手叫过黄公望,问道:“适才就是你来清露堂报的信,对吧?”

黄公望忙报了姓名官职,又道:“事情发生时,下吏刚好在场。”大致说了经过,半句不提和世㻋曾询问皇宫命案一事,又说自己随和世㻋来清露堂是为接回倪瓒。

祥哥剌吉公主道:“原来黄书吏是倪小公子的朋友。”

黄公望忙道:“下吏与倪瓒长兄倪昭奎倪真人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祥哥剌吉公主点了点头,又从侍从手中索要过那支射中和世㻋的羽箭,来回看了看,道:“似乎就是普通羽箭。”

侍从应道:“就是普通羽箭,没什么特别。”

他二人的这番对答,旁人听起来不免奇怪,黄公望却是心如明镜——

和世㻋一定是以为叔叔仁宗皇帝派人行刺,所以才会不顾祥哥剌吉在此,愤然离去。而祥哥刺吉公主多半也有此推测,这番对答的实际意思是,幸好不是皇宫的羽箭,不然可就麻烦大了。而祥哥剌吉公主下令追和世㻋回来,必是怕侄子兼未来女婿冲动之下有不理智的举动,想先设法消弭他心中的“误会”。

祥哥剌吉公主又转向黄公望,问道:“黄书吏可有看到刺客的容貌?”

黄公望忙道:“刺客人在竹林中,下吏刚好站在路边坡下,看不到竹林之内的情形。等事情发生、下吏反应过来时,只远远看到一个身影。等下吏追到竹林时,刺客人已经翻墙进了清露堂。”

祥哥剌吉公主忙转头问道:“可有封锁清露堂,禁人出入?”

侍卫长浩七忙应道:“已经办了。除了公主等贵宾及随从外,并无外人出入。属下这就带人回去清露堂,细细搜索。”

祥哥剌吉公主点头道:“虽然希望不大,还是搜一遍吧。”又命道:“搜查前,先请各位宾客离去,只请清涟女官留下。嗯,就说我的老毛病犯了,身子不适,需要休息。”

侍卫长浩七尚有忧虑,道:“今日宾客虽然不多,可随从不少,要是刺客趁乱混了出去……”

祥哥刺吉公主道:“宾客你都认得的,宾客的随从,请宾客一一确认身份后,便可离去。”

侍卫长浩七似有话要说,要欲言又止,微一犹豫,即应命而去。祥哥刺吉公主又转头问道:“黄书吏刚刚提过,是八不沙先发现了竹林中的刺客,说起来,她有可能见过刺客呢?”

黄公望道:“有这个可能。”

祥哥刺吉公主便招手叫过一名心腹侍女,命她赶去询问八不沙,若是八不沙见过刺客,便找画工将刺客的相貌画出。

黄公望心中大为佩服,暗道:“祥哥刺吉公主果然不同寻常,做事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恰在此时,赶去追回和世㻋的侍从怏怏回来,躬身禀报道:“皇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回来。属下一再强调这是公主的意思,皇子只说受了伤,身体和心情都不好,改日再来拜谢公主。既然公主已经回到大都,总有相见之日。”

祥哥剌吉公主面露不豫之色,道:“我不是命你多带人手吗?”

侍从忙道:“属下明白公主的意思,可和世㻋有皇子身份,又是公主的爱婿,属下不敢硬来。况且跟在皇子身边的侍从也不少,真的动起手来,属下这边不一定占到上风。”

祥哥剌吉公主便问道:“和世㻋回宫去了吗?”

侍从道:“看起来不像。皇子直接上了马,带头往南面去了,似乎是要去城外的皇家别墅。”

祥哥剌吉公主听说和世㻋没有立即赶回皇宫,这才略略放心,又道:“派人往南面皇家别墅去找,找到和世㻋人后,不必再惊动他,他有任何举动,先回来禀报于我。”

侍从未及应命,侍卫长浩七奔过来叫道:“公主,那边有发现。”

祥哥剌吉公主双眉一扬,忙问道:“怎么,发现刺客了?”

侍卫长浩七道:“清露堂内正在清点宾客的随从,在墙外发现了一具尸首。死者是名年轻男子,面生得很,属下不认得,不知道是不是刺客。不过看服饰打扮,应该是个贵人。”

祥哥剌吉公主闻言极是意外,忙道:“过去看看。”又招手叫过黄公望,道:“黄书吏不是见过刺客背影吗?多少应该有点印象。请黄书吏随本公主一道前往,看看能不能辨认出刺客。”

侍卫长浩七忙挺身拦住,躬身道:“公主,那年轻男子是被人杀死,胸口尚插着匕首凶器,模样实不大好看,请公主留步,属下引黄书吏前去认尸即可。”

祥哥剌吉公主很是不悦,道:“今日廉园雅集,贯云石贯学士负责万柳堂,我祥哥剌吉负责清露堂,怎么也算是半个主人。目下清露堂出了人命,我焉有不亲自去看的道理?”

侍卫长浩七不敢再劝,只好于前面带路。黄公望跟在祥哥刺吉公主身后,心中颇为忐忑,心道:“这死于墙外的年轻男子,该不会是金海岩吧?是了,我糊涂了,金海岩已人到中年,侍从说死者是年轻男子,怎么可能是他?但行刺皇子和世㻋的刺客又是谁?会不会就是金海岩?他明显是为皇子和世㻋而来。虽然他当面答应我会尽快离去,但刺杀对象近在咫尺,且和世㻋身边未带侍从,简直是天赐良机,他焉有放弃之理?”

他越想越觉得事情与金海岩有关,也越来越不安——

皇子和世㻋遇刺一事非同小可,拥护和世㻋的武宗皇帝旧臣及现任的仁宗皇帝均会倾尽全力追查凶手,以保证局面对己方有利。如此,金海岩势必难以逃脱。

而金海岩一旦被捕,那么牵扯的人可就多了。即便他不招供一个字,但他冒充伊儿汗国使者入宫,又冒充能远楼仆役进来廉园,相关人等都难脱干系,必受严查。如此,又会牵扯出能远楼的陈宝生,甚至连黄公望及杨载,也极可能被牵连。

想到这里,黄公望心道:“我自己不走运总是倒霉倒也罢了,真不该将杨载也牵扯进来。他已由布衣召入翰林,何等春风得意,却因为我而莫名其妙地卷入了这些事。”

只是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何用!

一行人绕过斜坡,来到墙根下,祥哥刺吉公主先上前一看,不禁皱紧了眉头。

侍卫长浩七忙问道:“怎么,公主认得死者?”

祥哥刺吉公主道:“不认得。但我认得他胸前的那柄黄金匕首,这是弘仁寺住持杨暗普的私藏,是前宋皇帝的遗物。杨暗普最初入宫时,曾想将这柄匕首献给皇兄,也就是先帝,但皇兄没要,我当时人在一旁,亲眼见到。”

黄公望本已有所忧惧,有所迟疑,不敢上前辨认尸首,待到清楚听到祥哥刺吉公主的这番话,立时如坠冰窟——

那柄黄金匕首明明在他手中呀,杨暗普被杀后,匕首成为证物,答己太后却将它赏赐给了黄公望。钦赐之物,黄公望不得不接受,之后他一直将匕首收在行囊中,从未拿出来过,如何又出现在廉园之中,还成为了杀人凶器?

黄公望一时不敢相信,忙抢上前去——

却见死者胸前赫然插着一柄匕首,正是答己太后赏赐给他的黄金匕首。而死者,他也认识,不过不是金海岩,而是高丽王世子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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