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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锦堂风月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8

待到答已母子成功控制京师、爱育黎拔力八达意欲自己登基做皇帝时,手握重兵在外的海山不干了,直接引大军逼近京师。王璋自然是站在海山一边,力劝答己出面斡旋,无论皇帝是海山还是爱育黎拔力八达,都是她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必让他们大动干戈、手足相残呢?答已深觉有理。最终,在母亲的劝说下,爱育黎拔力八达同意让位给兄长海山,海山由此顺利登上大元皇帝之位。

草茫茫秦汉陵阙,

世代兴亡,

却便似月影圆缺。

山人家堆案图书,

当窗松桂,

满地薇蕨。

侯门深何须刺谒,

白云自可怡悦。

到如今世事难说,

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

不见一个豪杰!

             ——倪瓒《折桂令•拟张鸣善》

高丽王世子王鉴为高丽王王璋长子,为王璋的蒙古妃子也速真所生。也速真原为王璋之母大元安平公主的侍女,先是被王璋纳为侍妾,王璋即位后又被封懿妃。其育有二子,为王璋侍妾中所生子女者最多者。因高丽王后宝塔实怜公主一无所出,诸子均为庶子,蒙古妃也速真所生的长子王鉴遂被立为世子。但他并不在高丽国内,也跟随其父王璋住在大都。王鉴并无特别事迹,倒是最近,因撮合其父王璋与嗣母宝塔实怜公主和好而名声大噪。

今日万柳堂雅集,高丽王王璋亦是参与者,世子王鉴则是随父前来,却不知道为何竟被人杀死在清露堂外,而凶器竟是已归黄公望的黄金匕首。

祥哥剌吉公主因少在大都,虽认识高丽王王璋,却不识得世子王鉴,见黄公望神色大变,忙问道:“死者是不是躲在竹林中行刺和世㻋的刺客?”

黄公望道:“这位是高丽王世子。”

祥哥剌吉公主脸色顿时为之一变,忙招手叫过侍卫长浩七,命道:“速去万柳堂请贯云石贯学士和高丽王至此,和世㻋遇刺及高丽王世子被杀之事,先不要声张,免得惊扰了姚大学士。”

侍卫长浩七问道:“贯学士是宴会主人,高丽王则是万柳堂地位最高的贵宾,他二人途中离开,必不寻常。若旁人问起,属下该怎么说?”

祥哥剌吉公主想了想,道:“就说高丽王后得了急病,请他二位过来照应。”又问道:“对了,宝塔实怜呢?”

侍卫长浩七道:“适才公主吩咐,先请清露堂宾客离开后再搜索刺客,宝塔实怜公主是第一批离去的。”

祥哥剌吉公主忙道:“快去追宝塔实怜回来。你亲自去,就说我有事找她。”

侍卫长浩七迟疑道:“若是宝塔实怜公主牵涉其中,她必定矢口否认,问也问不出什么。宝塔实怜公主不是普通人,也不能威逼利诱,不如先让她离去。”

祥哥剌吉公主当即动了气,怒道:“什么叫‘牵涉其中’?!死者是高丽王世子,宝塔实怜虽然只是嗣母,并无血缘,可听说母子二人素来和睦。这次高丽王世子就死在宝塔实怜的眼皮底下,想想就够可怜了,你还说什么‘牵涉其中’,这是人话吗?”

侍卫长浩七忙躬身道:“公主新回大都,许多事都还不知道。有件事,属下还未来得及禀报公主,我听宫中要好的怯薛说,是宝塔实怜公主杀了伊儿汗国女官汪小佩。汪小佩可是贯学士的姑姑,死者高丽王世子又是宝塔实怜公主的嗣子。这几件事没头没尾,蹊跷得很,其中难保没什么关联。”

祥哥剌吉公主转头看了黄公望一眼,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竟敢当着御史台黄书吏的面胡说八道!”

侍卫长浩七自幼跟随祥哥剌吉公主,熟知其人心思,当即笑道:“公主,你这次看走眼了,这位黄公望黄书吏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书吏,却是大有能耐,当日曾受答己太后之命,调查皇宫命案。”

祥哥剌吉公主闻言极是惊奇,上下打量着黄公望,仿佛才第一次见到他一般,又道:“竟有此事?”

侍卫长浩七道:“公主不信的话,可以叫清涟来问。”

祥哥剌吉公主忙道:“去叫清涟来。”

侍卫长浩七应了一声,又附耳上去,对祥哥剌吉公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祥哥刺吉公主先是一怔,随即道:“你倒是机灵。”

侍卫长浩七笑道:“全是跟公主学的,公主不怪属下自作主张就好。”又道:“属下先告退。”飞跑着叫清涟去了。

祥哥刺吉公主道:“原来黄书吏是母后及皇弟信任之人,又擅长办案,那今日之事可就好办多了。”

黄公望忙道:“下吏新到大都不久,公务等均属生手,当日受召入宫查案,纯属偶然,公主切莫放在心上。”顿了顿,又指着高丽王世子王鉴的尸首道:“那柄黄金匕首,目下正归下吏所有。”

祥哥剌吉公主讶然问道:“黄书吏是说,这杀人凶器,本是你的随身之物吗?”

黄公望忙道:“不是随身之物。当日答己太后将黄金匕首赏赐给下吏,下吏便谢恩收下。因下吏目下尚未找到合适居处,一直住在客栈中,匕首也被放在客房的行囊中,从未随身携带出门。”

祥哥剌吉公主道:“这可蹊跷了。”想了想,又道:“黄金匕首是黄书吏的私物,黄书吏人刚好也在清露堂附近,实难脱杀人嫌疑,你如何解释?”

黄公望深知情况严重,须得立即解释清楚,忙道:“第一,下吏没有杀人动机。下吏虽然官职卑微,但与高丽王许多年前便已相识,算是旧识,到大都后也有过来往。今日与高丽王世子是第一次见面,高丽王特意引见,还命世子执叔侄礼。此节,翰林院贯学士、杨编修等都可以做证。”

祥哥剌吉公主点了点头,道:“第二呢?”

黄公望道:“下吏今日到廉园后,身边一直有人陪伴,等于有人证。虽然天气寒冷,难以判断高丽王世子的具体被杀时间,但下吏适才离开万柳堂时,高丽王世子仍然好好地坐在堂上。所以他被杀,应该是在下吏离开万柳堂之后。而下吏离开万柳堂后,一直跟倪三公子在一起。后来又遇到了皇子和世㻋,再后来,遇到蒙古贵族女孩八不沙。后面发生的事,公主便都知道了。”

祥哥剌吉公主道:“好,我信得过黄书吏,但死者不是普通人,你目下嫌疑最大,我须得验证你的供述后,方能放你走,你明白吗?”

黄公望躬身道:“下吏明白。”

祥哥剌吉公主便命人带黄公望进去清露堂,找间空房将黄公望安顿下来。

刚好侍卫长浩七折返回来,躬身禀报道:“清涟人不在清露堂中,听说是护送倪三公子去万柳堂了。目下宾客中,只有真真和郑榕二位留了下来。属下担心不方便,便派人送她二位去万柳堂了。”

祥哥剌吉公主沉吟道:“真真是姚大学士的义女,她自然是要等到最后,好跟姚大学士及丈夫一起离开。这位郑榕,说是贯学士的亲眷,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她到底是什么来头,莫非是贯夫人石氏那边的?”

黄公望尚未离去,忙插口道:“郑榕是我的义妹,她非吵着要来廉园见见世面,便充作了贯学士的亲眷。”

祥哥刺吉公主对郑榕印象很深,笑道:“郑榕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是不简单。”

黄公望道:“多谢公主夸赞。榕儿为人率真,言行无所顾忌,公主不介意就好。”

祥哥刺吉公主笑道:“本公主就喜欢郑榕这样豪爽单纯的女子,不喜欢那类扭扭捏捏的女子。”见侍卫欲带黄公望离开,便举手叫道:“等一下!”又转头问侍卫长浩七道:“你认为黄公望会是杀人凶手吗?”

侍卫长浩七愕然道:“公主这话从何说起?”

祥哥剌吉公主道:“那柄黄金匕首,早已被母后赏赐给了黄公望。也就是说,凶器是黄公望的私物。”

侍卫长浩七这才知道究竟,忙摇头道:“凶手决计不是黄公望。既然黄金匕首已是黄公望的私物,他为何在杀人后,还有意将匕首留在死者身上?这不等于告诉世人,人是我黄公望杀的。世上哪有这么蠢的人?”

祥哥刺吉公主笑道:“连我的侍卫长都为黄书吏辩解,看来不相信你是不行了。”

黄公望躬身道:“多谢公主信任。”又转头谢道:“多谢侍卫长。”

祥哥刺吉公主道:“黄书吏蒙冤时不见忧色,此时洗脱冤屈,也不见喜色,宠辱不惊,倒是难得。”

黄公望忙道:“其实下吏心中十分忧惧,一是因为人命关天,高丽王世子竟然在廉园被杀,可惊可怖;二是黄金匕首之前还在下吏的行囊之中,目下竟被当作了杀人凶器,下吏无论如何都难脱干系。”

祥哥剌吉公主道:“依黄书吏来看,这是怎么回事?”

黄公望道:“下吏身有嫌疑,不便开言。更何况公主已有想法,下吏更不敢乱说。”

祥哥刺吉公主赞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浩七,依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长浩七忙道:“想来是刺客行刺皇子和世㻋不成,转身逃进清露堂,结果遇到了高丽王世子。高丽王世子应该是有事来找嗣母宝塔实怜公主,结果先遇到了刺客,刺客怕行踪暴露,所以杀了高丽王世子灭口。”

祥哥剌吉公主也是这般认为,当即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刺客如何会有黄书吏的黄金匕首?”

一旁的侍女见侍卫长浩七不应,忙催道:“浩七,公主问你话,你发什么呆呢!”

侍卫长浩七回过神来,忙道:“黄书吏不是说黄金匕首一直放在行囊中吗,应该是被人偷走了。”又指着高丽王世子王鉴的尸首,道:“公主,你不觉得奇怪吗?高丽王世子来找高丽王后宝塔实怜公主没错,从万柳堂到清露堂,都是大路,清露堂大门内外也有许多侍卫、随从,但没有人见过高丽王世子,他如何会在这处隐蔽的墙根下被杀?”

祥哥剌吉公主道:“或许高丽王世子走到清露堂附近时,先发现了刺客行踪,他赶过去查看究竟时,才意外被害?”

侍卫长浩七摇头道:“这还是不对。黄书吏说,他亲眼见到刺客从后墙翻入了清露堂,也就是说,刺客进了院子,但高丽王世子是在院外被杀。难不成刺客又从清露堂中翻墙出院?这未免太奇怪了。”

祥哥剌吉公主便转头问道:“黄书吏,你确信你看到刺客翻墙进了清露堂后院吗?”

黄公望点头道:“我亲眼所见,决计无误。”又指着高丽王世子王鉴的尸首道:“高丽王世子当在行刺事件发生前便已遇害。”

侍卫长浩七很是惊讶,问道:“黄书吏何以如此肯定?莫非你跟那些有经验的仵作一样,能从尸首上判断出死者死亡时间?”

黄公望干脆地否定道:“不能。如若不是天气寒冷,应该是能的。”

见祥哥剌吉公主为人亲和,处事公正,黄公望便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公主,目下最大的疑问不是高丽王世子被何人所杀,而是行刺皇子的刺客为何要翻入清露堂。”

祥哥刺吉公主有些糊涂了,道:“和世㻋遇刺中箭固然不幸,好在他身上事先穿了软甲,只受了轻伤,并无大碍。高丽王世子的身份虽不及皇子,可也是高丽储君,捉住凶手是当务之急,如何会不是最大的疑问?”

黄公望踌躇不答,似有难言之隐。侍卫长浩七已会意过来,道:“我明白黄书吏的意思了。刺客逃进清露堂藏身,实大为反常。”

廉园占地甚广,林木、假山、建筑众多,刺客选择藏身之处的话,有许多上佳选地,但万柳堂、清露堂除外,这两处人来人往,还因为有不少贵宾,会有大量的侍卫、随从。

浩七又道:“公主今日是清露堂的主人,咱们来了许多人,可以说,这里的戒备比万柳堂更为森严。刺客偏偏跳墙进院子来,如此,不是自投罗网吗?除非……除非刺客就是清露堂的宾客。哦,不,我的意思是,也可能是刺客早先扮作了宾客的随从。”

祥哥剌吉公主忙斥道:“事关重大,你怎可妄自揣测?”又道:“或许是刺客行刺之后,慌不择路,这才跳进了清露堂后院呢?”

黄公望见公主只望着自己,显然是期待自己的回答,只好道:“下吏虽不精于箭术,但就那一箭的准头和来势来看,刺客可不像是会惊慌失措的人。”

祥哥刺吉公主便命仆人退开,只留下浩七、黄公望二人,这才叹道:“和世㻋愤然离开,不肯进来见我这个姑姑兼岳母,应该不是对我发脾气,而是他怀疑是他叔叔,也就是当今皇帝派人行刺。黄书吏认为呢?”

黄公望躬身道:“下吏不了解皇子想法,不敢妄自揣测。”

祥哥刺吉公主又道:“那么依黄书吏看,当今皇帝会派人来廉园行刺亲侄子和世㻋吗?”

黄公望闻言一怔。

侍卫长浩七当即笑道:“公主,你这话也太明显了,黄书吏是食君俸禄之人,哪敢作答?”

祥哥剌吉公主却道:“黄书吏不妨直言。毕竟今日廉园发生的两件大事,都与你有关。和世㻋遇刺,你是重要的目击证人。高丽王世子命案,你的匕首是凶器。所以无论如何,你都难以置身事外。”

黄公望只好答道:“下吏认为皇帝不会这么做。一是皇帝与皇子有叔侄之亲,不会骨肉相残;二是今上新即帝位不久,若派人行刺,而且是在廉园盛会之时,实在太过张扬。任谁都不会做得如此明显。”

祥哥刺吉公主道:“如此,黄书吏也认为是有人故意如此,好挑拨皇帝与和世㻋叔侄的关系了?”

侍卫长浩七忙道:“看来刺客也是有意翻入清露院,好加深皇子和世㻋的误会。”言外之意,是指清露堂宾客中亦有仁宗皇帝的人。

黄公望道:“但皇子和世㻋遇刺是确有其事,此事切切实实地发生了,如果不是皇子身穿软甲,怕是早已当场毙命。刺客是真心要皇子死,而不仅仅是挑拨离间。”

祥哥剌吉公主立时醒悟,道:“是了,和世㻋活着,才能令两派相斗,如此,才能达到挑拨离间的目的。”

黄公望心道:“公主到底是公主,一语便点到了关键之处。那金海岩……他该不会正是这样想的吧?”

祥哥剌吉公主又转头看了高丽王世子的尸首一眼,沉吟道:“高丽王世子不会莫名其妙地被杀,他的死极可能与行刺一事有关联。”

黄公望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是刺客杀了高丽王世子,至少不是在行刺之后。”

祥哥剌吉公主好奇问道:“黄书吏何以如此肯定?”

黄公望道:“刺客是以弓箭远距离行刺。虽则本朝尚武,但在清露堂这样的地方,出现一副弓箭还是挺奇怪的。刺客逃入清露堂后,当务之急,是要将弓箭销毁掉,譬如丢入茅厕粪池。”

祥哥剌吉公主接口道:“又或是藏到什么地方,好引向他想嫁祸的人。”

黄公望点了点头,道:“不管怎样,刺客尚有后续之事要处理,不可能顾得上院外之事。”

侍卫长浩七也道:“难怪黄书吏说命案一定是发生在行刺之前。皇子在竹林外遇刺后,黄书吏便赶来清露堂知会,属下立即下令封锁四周,开始搜索。若是高丽王世子这时候抵达,当立即进院询问究竟才对。”

祥哥刺吉公主道:“那么便有可能是刺客行刺之前在院外活动时,高丽王世子觉察到异常,过去查看时,被刺客杀死。”

侍卫长浩七道:“但这也太蹊跷了。清露堂内外遍布侍卫,高丽王世子稍微反抗,或是出声呼救,我等就会有所察觉,便能赶去相救。”侍卫长浩七见祥哥刺吉公主瞪着自己,觉得莫名其妙,问道:“怎么,属下说错了吗?”

祥哥剌吉公主道:“笨牛,你自己刚才不都说了吗,刺客可能扮作了宾客随从,或是本来就是宾客。”

侍卫长浩七这才会意过来,“啊”了一声,道:“高丽王世子认得刺客。”

黄公望也道:“是,高丽王世子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必是认得凶手。”

刚好侍卫引贯云石、高丽王王璋过来,名医危亦林居然也跟在后面。王璋还很是奇怪,问道:“不是说公主得了急病吗,何以引本王来这边?”

祥哥刺吉公主忙迎上前道:“大王,是我撒了谎,宝塔实怜没有生病,她已先行离开。”

王璋与元武宗海山是至交好友,与祥哥剌吉公主倒是关系一般,不是十分亲近,闻言颇为不悦,问道:“是公主找本王有事吗?何以不令侍从直言相告?害得本王还专门请了名医危先生相随。”忽一眼看到墙根的尸首,不禁一愣,问道:“那是谁?大冷的天,怎么躺在哪里?”

祥哥剌吉公主道:“大王,请你……”

王璋上前两步,惊道:“他……他怎么像是鉴儿?”走到墙根,认出死者正是亲子王鉴后,“啊”了一声,随即跌坐到地上。

祥哥刺吉公主忙命侍卫上前扶起王璋,先带进清露堂歇息。

贯云石也是一时愣住,等侍卫长浩七率侍卫扶走王璋,才上前问道:“那人真是高丽王世子吗?到底怎么回事?”

祥哥剌吉公主道:“这件事,容后再说。”又问道:“万柳堂那边进行得怎样?”

贯云石道:“很好。我已让秘书监[1]王振鹏[2]主持宴会,众人正赏玩字画呢。”

祥哥刺吉公主闻言很是惊奇,道:“孤云处士也来了吗?他可是出了名的孤傲,最不喜欢热闹,如何会来廉园参加宴会?”

贯云石道:“是虞学士非拉他来的[3]”

当年大都天庆寺雅集以饮酒赋诗、鉴赏书画为主,主持者亦并非祥哥剌吉公主本人,而是秘书监官员李泂[4]。祥哥剌吉公主听说今日廉园文会也是秘书监官员主持,很是欣慰,道:“孤云处士出面主持鉴赏之事,再合适不过。贯学士好眼力。”

贯云石忙将危亦林引见给祥哥剌吉公主,道:“这位危先生,是当世名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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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秘书监,又名秘书省,是中国古代专门管理国家藏书的中央机构。由东汉桓帝始置,初名秘书监。南北朝时升为秘书省,领国史、著作两局,掌国之典籍图书。唐代时,曾短暂改称“兰台”及“麟台”。北宋前期,经籍图书归秘阁,秘书仅掌祭祀祝版。宋神宗元丰改官制时,秘书省职事重新恢复。宋之日历所、会要所、国史实录院等均归秘书省管辖。金元时期,再降秘书省为秘书监,元代将国史、著作职事划归翰林国史院。元世祖忽必烈攻占南宋都城临安时,曾将南宋王朝积存多年的大量书籍图册全部北运到大都(即由朱清、张瑄海运),放在秘书监中保存。其中,仅名画名帖,便有二百余幅。忽必烈同时下诏,允许在京官员士大夫们在休沐之暇,前去观赏,因为秘书监官员多精通鉴赏。又,秦始皇焚书后,天下藏书几乎化为灰烬。再加上手抄方式和简帛载体的限制,对于普通人来说,图书是至为珍贵的物品。西汉以来,朝廷曾多次下诏求书,藏于宫内秘府,等闲人难得一见,秘书一词即由此而来。在这种特定的历史环境下,秘书监(省)自然备受重视,享有较高的地位。随着历史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秘书监也经历了一个由兴而盛、由盛而衰的过程。唐宋以后,印剧出版技术逐步成熟起来,图书数量越来越多。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官府和私人设立的书院、藏书楼等,即使在中央,藏书机构也不仅限于秘书一府了。在政治、经济等诸多因素的影响下,秘书监的重要性逐渐削弱,最终被其他机构取代。其兴废过程,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国古代官方图书馆事业的发展历史。

[2]王振鹏,字朋梅,浙江温州人。擅长人物画和宫廷界画,被誉为“元代界画第一人”。元仁宗还是太子时,王振鹏就因画艺超群而受到赏识,并赐号孤云处士。王振鹏曾出任秘书监典籍,后累官数处,至治时为廪给令,佩金符,拜千户,总海运于江阴、常熟间。其传世作品有《伯牙鼓琴图》《江山胜览图卷》《阿房宫图》《金明池图》。

[3]王振鹏生父名由,字在之,三十五岁便因病离世。王振鹏因得元仁宗宠信,其父王由也被元廷追赠为知州。虞集曾受王振鹏之请,为其父王由撰写《王知州墓志铭》。

[4]李泂,字溉之,滕州人。颖悟强记,善作文,因姚燧力荐,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累官至蚕章阁承旨学士。其人是当世有名的美男子,骨骼清异,神情开朗,秀眉疏髯,目莹如电,颜如冰玉,唇如渥丹。曾居济南,居处有湖山花竹之胜,园中作亭,称之为“天心水面”。后在大明湖畔建别墅,名超然楼。

祥哥刺吉公主道:“幸会。”

危亦林欠身见礼,又指着墙角问道:“那边……”

祥哥剌吉公主简短地告道:“是高丽王世子。他人已经死了。”

贯云石已认出凶器是黄金匕首,又惊又奇,不由得转头去看黄公望。黄公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侍卫长浩七急急奔过来告道:“公主,高丽王不肯进清露堂歇息,气急败坏地回万柳堂去了,说是洪金竹杀了高丽王世子,他要去找对方报仇。”

祥哥刺吉公主皱眉问道:“洪金竹?是辽阳行省右丞相洪重喜之侄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命道:“去拦住高丽王,请他老人家先回家去,高丽王世子遇害一事,也先不要声张。就说我祥哥剌吉说了,这件事,不管跟辽阳行省有没有关系,我一定会给他一个交代。”

侍卫长浩七为难道:“高丽王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他的亲生儿子被人杀死,目下怒火冲天,属下怎么可能拦得住他?”

祥哥刺吉公主道:“告诉高丽王,今日倒霉的不止高丽王世子一人,皇子和世㻋也在清露堂附近遇刺,若不是和世㻋事先穿了软甲,怕是今日廉园就有两具尸首了。”又道:“高丽王还是识大体的,他若是知道皇子和世㻋也险遭不测,必定不会再闹事。”

贯云石惊道:“皇子和世㻋也来了廉园吗?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祥哥刺吉公主不及多言,又道:“危先生,这里……”

危亦林忙道:“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件急事没办,得赶紧离开。公主放心,今日在这里见过的一草一木、听到的一字一句,危某都不会外泄。”

祥哥剌吉公主道:“如此可就太好了。”

危亦林遂朝贯云石和黄公望分别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祥哥剌吉公主命侍卫去找担架,将王鉴的尸首抬走,又道:“外面天气寒冷,贯学士、黄书吏,请你们二位随我入堂一叙。”

一行人正要离开,却有人不顾侍卫阻拦,冲了过来,正是杨载。杨载一眼看到墙根处的尸首,连声嚷道:“我就知道清露堂出了事,一会儿是高丽王后得了急病,一会儿又是祥哥剌吉公主身子有恙,哪会那么赶巧呢?”忽认出了死者胸口的凶器,又惊又疑,问道:“是那柄黄金匕首吗?怎么会……”

黄公望道:“是我的匕首。”

杨载“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又掉头看了看,问道:“死者该不会是高丽王世子吧?”

吃惊之下,杨载的声音甚大。祥哥剌吉公主不欲声张,忙道:“外面冷,各位请屋里说话。”

黄公望忙道:“公主,今日廉园出了大事,一死一伤,涉事者的身份非同一般,背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隐情,实不宜有太多人参与。”

祥哥刺吉公主道:“也对。”想了一想,便对杨载道:“杨学士……”

杨载忙道:“是杨编修。”

祥哥剌吉公主遂道:“杨编修,你是名流雅士,还是回万柳堂去吧。清露堂这边的所见所闻,还望你暂时保密。”

杨载也不答话,只将黄公望拉到一旁,问道:“你不想我参与吗?你牵涉其中,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黄公望道:“这又不是第一次。二十年前老倪入狱,受尽苦楚,我则被迫留在朱清身边,为他效力不说,还要日夜担惊受怕,你不也一样独自潜逃在外、袖手旁观吗?”

杨载失声道:“你还在因为那件事怪我?”随即摇头道:“我知道你故意的,你想激得我发怒,拂袖而去。我不会上当。”

黄公望跺脚道:“你也看到,高丽王世子死在了这里,凶器是太后赏赐给我的黄金匕首。另外皇子和世㻋适才也在那边竹林遇刺,我则是重要目击证人。"

杨载瞪大眼睛,道:“什么?”

黄公望冷笑道:“现下你知道厉害了。如若你我都倒了霉,连善后之人都没有了。”

杨载朝高丽王世子的尸首望了望,道:“这明显是有人要陷害你呀。”

黄公望道:“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我只是一名无品无级的书吏,陷害我有何用?总之,今日之事,你千万不要参与,还有老倪也是。”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郑榕。”

杨载虽微有迟疑,还是如实告道:“那日我拿着桂花糕去给老倪,他却说,他再也不想吃桂花糕了。其实那桂花糕是我从陈宝生那里夺来的,我先行尝过,跟杭州三元楼的桂花糕并无分别。更何况在京师之地,能尝到地道的江南糕点,已是十分难得。他却只是那样轻描淡写的一句,看来不是糕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黄公望笑道:“倪书吏已经成了倪真人,身份可以变,口味也可以变嘛。”又特意强调道:“你要理解老倪,他蹲过大狱,吃的苦头比你我都多。”

杨载道:“可是我……”

黄公望笑道:“我知道你没变,今日的老杨,还是当年的小杨。”杨载无奈摇了摇头,又告道:“郑榕跟真真合得来,谈得正欢呢,哪里顾得上你这位义兄?不过我觉得郑榕未必出于真心,她的兄长郑樗因为失恋而到崇真万寿宫出家做了道士,她苦劝无用,估计还想请真真出面相劝呢。”

黄公望闻言一怔,随即道:“不管怎样,无论我发生什么事,你们几个都不要参与。”

杨载已在心中权衡清楚利弊,当即应道:“好。”又向祥哥剌吉公主作了一揖,就此离去。

进来清露堂时,有侍卫上前禀报道:“已经细细搜过了,清露堂中只有咱们自己人以及廉园的厨子,并没有发现刺客。”

祥哥剌吉公主因为早就怀疑刺客混在宾客之中,闻言也不意外,问道:“清涟人呢?”

公主的心腹侍女忙答道:“已经寻过了,听说清涟送倪三公子到万柳堂后便离开了,之后便不见了。”又问道:“她该不会已经赶回皇宫向答己太后禀报廉园之事了吧?”

祥哥刺吉公主摇头道:“我人还在这里呢,清涟不会那么不懂事。再派人去找找看。”

正好另一名侍卫回来,忙跟过来禀报道:“公主,清涟已经回宫了。廉园门仆亲眼见到她匆匆出园了。”

祥哥剌吉公主皱紧眉头,摇了摇头,道:“女子一旦恋上男人,就不是她自己了。”

一旁的心腹侍女接口道:“清涟虽然是太后的心腹女官,可她的相好果满可是当今皇帝的心腹,她急忙回宫,一定是去禀报皇子和世㻋遇刺一事了。”

祥哥剌吉公主挥手道:“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等侍卫、侍女尽数退出,这才道:“贯学士,我决定按下今日廉园的两件大事,不惊动官府,只请黄书吏暗中调查,你看怎么样?”

贯云石忙躬身应道:“甚好。”

祥哥剌吉公主又道:“但有些话,怕是黄书吏自己不方便问,我想先当面向贯学士请教。”

贯云石忙道:“公主言重了,云石不敢当。公主有话,尽管垂询便是。”

祥哥剌吉公主遂道:“听说是宝塔实怜杀了你姑姑汪小佩,虽然上面极力遮掩,但贯学士如此聪慧,即便没有听到风声,想必也已经猜到真相了。今日宝塔实怜竟来了廉园做客,不知贯学士作何感想?”

贯云石道:“宝塔实怜公主愿意赏光,云石自然欢迎。”

祥哥刺吉公主问道:“难道贯学士心中就没有感到丝毫异样吗?”

贯云石沉默半晌,才应道:“一切都是天意。”

祥哥剌吉公主闻言一怔,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对了,清露堂后面的山坡上原先不是有一处亭子吗?你我小时候还在里面玩过过家家,如何现下没有了?”

贯云石道:“前几年亭子被雷电击塌了半边,修复有些困难,便干脆全拆掉了。”

祥哥剌吉公主叹了一声,道:“看起来,一切都是天意。”大见伤感之情。

自从贯云石来到清露堂后,祥哥刺吉公主的眼睛中便闪动着奇异的光彩,令她整个人都熠熠生辉。黄公望是过来人,更是明眼人,早就看出了端倪,心道:“原来祥哥刺吉公主喜欢贯云石,或许公主宁可盛年守寡,不肯改嫁,也是为了他。可惜,贯云石虽然出身尊贵,可还是不够高贵,祥哥刺吉公主是正宫所生的嫡亲公主,只能下嫁蒙古弘吉刺部首领,这是她在出生之前,便已注定的命运。一切都是天意。”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起来。黄公望等了一等,见双方仍是各自出神,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只好先随意问道:“公主适才向贯学士询问宝塔实怜公主之事,可是觉得宝塔实怜公主跟高丽王世子之死有关?”

祥哥刺吉公主问及宝塔实怜,只是关心贯云石的心境情绪,一时难以遮掩,遂告道:“有件事,黄书吏可能不知道,高丽王是支持和世㻋的。”

言外之意,当今仁宗皇帝想立自己的亲生儿子为皇太子,而高丽王王璋则认为仁宗皇帝应该遵守与兄长武宗皇帝的约定,所以王璋支持立和世㻋为储君。

当年王璋与其父忠烈王争斗,双方各出手段,闹得不可开交。宝塔实怜公主也站在了公公忠烈王一方,与丈夫作对。王璋一度被逼入绝境,最后得以翻身,全靠他押对了宝——事先与海山结为心腹之交。

虽然答己携次子爱育黎拔力八达回京争夺最高权力时,王璋也积极参与,暗中给予了不少支持,但更主要的是因为他与海山交好,又素来奉答己为母。待到答己母子成功控制京师、爱育黎拔力八达意欲自己登基做皇帝时,手握重兵在外的海山不干了,直接引大军逼近京师。王璋自然是站在海山一边,力劝答己出面斡旋,无论皇帝是海山还是爱育黎拔力八达,都是她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必让他们大动干戈、手足相残呢?答己深觉有理。最终,在母亲的劝说下,爱育黎拔力八达同意让位给兄长海山,海山由此顺利登上大元皇帝之位。

海山即位后,王璋一飞冲天,完全控制了高丽国不说,曾一度嚣张跋扈的宝塔实怜公主也因淫秽等丑闻而失宠于宫廷,王璋完全没有了牵制。

然武宗皇帝过世、仁宗皇帝即位后,形势即起了微妙的变化,从新皇帝一登大宝之位,便有意无意地敦促王璋返回高丽国中,便可大致窥测内中奥秘。仁宗皇帝迟迟不遵照约定,立侄子和世㻋为太子,已有明确立己子的意向。

而即便是大元皇帝,要顺利做成此事,也不容易。仁宗皇帝背负失信的名声还在其次,关键是必须取得母亲答己太后的支持。而对答己太后而言,武宗皇帝的儿子是亲孙子,仁宗皇帝的儿子也是亲孙子,按照王璋的说法,手心手背都是肉,谁当皇太子都是无所谓的事,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和和睦睦。既然无所谓,那么能守信当然要守信,毕竟守信是蒙古人最重要的美德之一。

在此局势下,表面上仁宗是大元皇帝,掌握着侄子和世㻋的命运,但其实情势对皇帝并不有利。且不说朝中有一帮手握重权的武宗旧臣暗中支持和世㻋,单是母亲答己太后那一关,他便过不去。

因而对新皇帝而言,讨好答己太后是第一要务。而将武宗一派旧臣驱逐出权力圈子,亦是重中之重。

高丽王王璋身份特殊,拥有沈王和高丽王两个头衔不说,而且不可能被取代,但他却是和世㻋一派,而且与答己太后关系亲密,能随时向太后进言。令王璋返回高丽,是仁宗皇帝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祥哥刺吉公主是答己太后的掌上明珠,自是知悉这些内幕。至于公主本人的立场,和世㻋是她侄子,也是她女婿,她当然是希望和世㻋被立为太子。但相较于兄长武宗皇帝海山,公主与弟弟仁宗皇帝关系更为亲密,也更赞同仁宗皇帝的政治主张。她也看到了弟弟仁宗皇帝欲立己子的决心,以及母亲答己太后模棱两可的态度,而她比母亲更希望一家人和和气气。更重要的是,祥哥剌吉公主曾听到一则神秘的预言,称如果和世㻋当上皇帝,将会被其弟杀死,再度上演“汉家兄弟不相容”的悲剧。所以这次回京后祥哥剌吉公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来和世㻋,委婉劝他放弃权力之争。不想和世㻋会意过来后,当即变脸,拂袖而去。

旁人只看到祥哥刺吉公主地位尊贵,风光无比,所得赏赐为大元公主之最,却不知她内心亦有许多苦闷彷徨,还不能像普通人那样找人倾诉排解。今日廉园诸事,刺激了公主的某根神经,令她忽然冲动,想说出来,或许是因为她觉得黄公望老成可信,又或许是因为贯云石人也在这里,她表面是在告诉黄公望这些相关之事,其实是她想要向贯云石暗地述说她的困境。这极不符合她的性格,但她却这样做了,这令她自己也有些惊讶。

黄公望即便看出了祥哥刺吉公主对贯云石怀有深情厚谊,而贯云石从始至终都不敢直视公主的眼睛,却猜不透公主话后的微妙心思,当即问道:“莫非公主认为皇子和世㻋今日来廉园,是专程来找高丽王的?”

祥哥刺吉公主点了点头,叹道:“我姑侄二人新近闹过别扭,和世㻋来廉园,绝不会是为了见我。”

还有一层,祥哥刺吉公主回京后居住在答己太后的隆福宫,而和世㻋也居住在皇宫之中,姑侄二人时时可以见面,根本不必来廉园相会。

黄公望忙道:“但实际情形却有些奇怪。下吏遇到皇子和世㻋时,因外面风大,曾提过让他去万柳堂避寒,但皇子说‘我不去万柳堂,我本就不是为了廉园宴会来的’,之后他便朝清露堂而来,下吏当时以为皇子是要来拜见公主。”

祥哥剌吉公主听出弦外之音,忙问道:“现在黄书吏以为呢?”

黄公望道:“皇子应该是来找清涟女官的。”不敢有所隐瞒,大致说了皇子和世㻋当面向他询问正月初一皇宫命案一事。

祥哥剌吉公主道:“正月初一那些事,我已经听母后说过了。唉,和世㻋这孩子,做事可是有些冲动。”

黄公望和贯云石均是知情者,二人相视一眼,心中均有些忐忑——和世㻋虽参与其中,却没有杀人,而今被祖母、姑姑、叔叔等人误会,即便是至亲之人,再看他的眼光,也会有所改变。

祥哥剌吉公主却立即发现了端倪,又道:“黄书吏当日既主查命案,和世㻋遇到你,随意询问几句,倒不算什么。他又来找清涟做什么?即便有事询问,为何不等清涟回宫,非要寻来清露堂?”言外之意,和世㻋本身就知悉皇宫命案的真相,根本不必再向清涟追问。

贯云石大急,忙道:“既然皇子和世㻋事先没有邀约,只是临时起意,刺客如何会知道他来了廉园,还能事先备下弓箭,潜伏在竹林之中?”

祥哥剌吉公主登时醒悟,忙道:“是了,这才是最奇怪之处。”

会不会刺客是清露堂宾客之一,事先已设好圈套,有意引和世㻋来清露堂?但清露堂正门在西北面,竹林却在东南处,位于清露堂后院之外的山坡下,刺客如何会知道和世㻋人一定会到那里?

贯云石忙道:“黄先生不是说过,你遇到皇子和世㻋时,他人就在假山边吗?会不会是他与人事先约好,要在那里相会?那里相对偏僻,又在池边,有山水之胜,清幽静美,距离清露堂也不远。”

黄公望道:“有可能是这样。”

祥哥剌吉公主道:“无妨。我这就派人去寻和世㻋,带他来见二位。”又思忖道:“清露堂外发生大事,清涟却借口离开,且不知会本公主一声便匆忙回宫,会不会跟行刺大有干系?”

黄公望得到提醒,骤然醒悟,心道:“是了,我倒是忘了,榕儿平日最爱凑热闹,她为何没有跟过来?难道她从真真口中得知她兄长郑樗出家做了道士,便没了看热闹的心思了?这可实在不像她。”

祥哥剌吉公主见黄公望神色异样,问道:“黄书吏可是想到了什么?”

黄公望道:"是了,还有一件事,发生在皇子和世㻋向下吏询问皇宫命案之前。清涟女官来过假山,她是奉公主之命来接倪三公子,当时皇子和世㻋已抢先躲在了假山后,清涟女官明明有所察觉,几次望向假山,却没有开言询问。”

祥哥刺吉公主奇道:“竟有此事?”又踌躇道:“和世㻋如此行事,倒能理解,他自己悄悄来到廉园,已是古怪,不愿意见外人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清涟,她为人最是精细,况且今日廉园宾客众多,她若是有所怀疑,必定会弄个清楚明白。她既然没有吭声,说不定早就看到了和世㻋。”

贯云石忙告道:“那处假山刚好建在池边,从池边甬道过去的话,确实能事先看到假山边的情形。”

祥哥刺吉公主道:“看起来,和世㻋并非专程来找高丽王的。他守在假山边,是等着与人相会,结果先遇到了倪三公子及黄书吏。”

贯云石道:“会不会清涟就是皇子和世㻋所守之人?清涟人到了假山,却因为有旁人在场,不便开口?”

祥哥刺吉公主也赞同贯云石看法,道:“我本来是要侍卫去接倪三公子,是清涟主动请命的。现下看来,她是有意找机会离开清露堂,接人不过是个幌子。”

黄公望却道:“果真如此的话,皇子和世㻋为何要先躲起来?他有皇子的身份,大可以命我和倪三公子先行退开。”

贯云石道:“如此,便有了人证,黄先生和倪三公子都见到了清涟与皇子和世㻋秘密相会。”

黄公望沉吟道:“但这未免不合常理,清涟是太后女官,和世㻋是皇子,二人平日都住在皇宫之中,为何要专门约在廉园中会面呢?”

贯云石道:“必是有什么隐秘之事。”

祥哥剌吉公主忙道:“清涟是母后的心腹,不过她心里向着当今皇帝多些。”

料想清涟约了皇子和世㻋在清露堂附近的假山相会,她人过来时,和世㻋因为黄公望、倪瓒二人在场,抢先躲进了假山后。清涟冰雪聪明,立即猜到内情,遂传祥哥剌吉公主之命,携倪瓒离去。而后和世㻋向黄公望问完话,料想清涟不便再离开宴席,便自己寻去,正好在清露堂后院附近遇到了蒙古贵族女孩八不沙及刺客。

黄公望道:“不管清涟是不是涉入其中,能将皇子和世㻋诱进廉园,令他冒着寒风等在假山处,必是重大之事。”

贯云石也道:“而且皇子和世㻋才十三岁,却已经知道事先穿上软甲防身,足见他对会面一事有所警觉。”

祥哥剌吉公主认为清涟聪明能干,绝对不会卷入行刺之事,但刺客确实埋伏在清露堂后院竹林中。那么便可能是清涟这边走漏了风声,刺客从她那里知道她将要于今日与皇子和世㻋在廉园相会,于是事先准备好了弓箭,预备等清涟、和世㻋二人私会时动手行刺。不想由于黄公望及倪瓒介入,清涟未能如愿与和世㻋会面。但和世㻋旋即赶去清露堂,令刺客寻到了上佳的行刺机会。亏得和世㻋为人谨慎,竟在外袍下穿了软甲,由此才挡住了致命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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