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世㻋如此气愤,当以为行刺与清涟有关,毕竟是她约自己来廉园私会,亦由此联想到答已太后及仁宗皇帝身上。他离开廉园后不肯返回皇宫,亦可佐证此节,因为他既认定事情与祖母及叔叔有关,那么皇宫于他而言,便是危险重重的地方。
至于高丽王世子王鉴,当是来清露堂寻找嗣母宝塔实怜公主时撞见了刺客。刺客既能从清涟那里得知会面讯息,身份必不一般。高丽王世子也认得刺客,见其行为诡异,不由得起了疑心,过去询问时,却被刺客诱到无人处杀死。
贯云石道:“这么说,刺客显然是清露堂宾客了?”
刺客能一箭射穿金丝软甲,令皇子和世㻋受伤,此等气力可不是女子所能拥有的。但清露堂宾客都是女子,虽然祥哥剌吉公主等人也都带有男性侍从,但刺客既能接近清涟得到关键消息,又能令高丽王世子毫无防备地被杀,必不是普通侍从,至少也是宾客的心腹。
黄公望也道:“我远远见过刺客身形,一定是男子。而且那个蒙古贵族八不沙应该近距离见过刺客,从她语气来看,刺客分明是个男子。”
祥哥刺吉公主道:“好,我会派人去找寿宁公主,向她女儿八不沙仔细询问她见到的一切。”
她又默默在心中盘算了一遍,一时想不到哪位宾客的嫌疑最大。至于宾客侍从,她根本就没留意过,更想不到有谁可疑了。又思忖着问道:“会不会是其他人?我是说,刺客也是个身份显赫的贵人,但未必就是清露堂宾客。”
贯云石道:“刺客如果不是清露堂宾客或其侍从,如何要在形迹暴露后翻墙逃入清露堂中?”
祥哥刺吉公主先是一怔,随即点头道:“不错,这个矛盾难以解释。”
又道:“那么,刺客肯定是某位宾客的男性心腹侍从,且已经离开廉园了。只怪我事先没有想到这一点,竟放任刺客兼凶手离开。”
黄公望忽想到一事,忙问道:“公主适才说过,高丽王是支持皇子和世㻋的,对吧?”
贯云石“呀”了一声,道:“对呀,高丽王世子极可能不是来清露堂找其嗣母,而是要代高丽王赶去假山与皇子和世㻋相会。他被杀死的地方,刚好是通往假山的一处近道。高丽王世子多次来过廉园,还曾充作向导引高丽使臣四下游览,对园里的情形熟悉得很。”
如此,高丽王世子便不必认识刺客,他只是在经过那里时撞见了刺客,见对方一身侍从打扮,好奇询问时,才被刺客出其不意地杀死。
黄公望道:“可清涟明显是太后及皇帝一方的人,高丽王则支持皇子和世㻋,他二人相会于廉园已足够奇怪,为何还要经由清涟安排?”在他看来,皇子和世㻋极可能只是在等高丽王赴约,高丽王世子是代父前去的。而清涟来到假山,只是个意外,她是真的在寻找倪瓒。
贯云石细想了一回,忙道:“黄先生的推测更有道理。有可能是高丽王这边走漏了风声,所以刺客事先安排了行刺计划。”又沉吟道:“以目下情形来看,刺客必是清露堂宾客侍从无疑。难道跟宝塔实怜公主有关吗?”
忽见祥哥剌吉公主正凝视自己,忙解释道:“我不是因为对宝塔实怜公主心怀私怨才这么说的,而是宝塔实怜公主确实可疑。”
祥哥剌吉公主摇了摇头,道:“若是死者是高丽王本人,一切便说得通了。”
见贯云石及黄公望均愕然不解,便解释道:“高丽王世子虽与高丽王是亲生父子,却是貌合神离。宝塔实怜膝下无出,王鉴是以庶长子的身份被立为世子,但高丽王私下最宠爱的,却是义子王暠,也就是其同父异母的兄长王滋之子。”
原来高丽王王璋早有改立王暠为世子之心,但高丽是藩属国,废立大事须经元廷批准。王璋入宫拜见答己太后时,曾私下试探过太后的态度。王鉴是蒙古妃子所生,王暠则与蒙古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答己太后再喜爱王璋,也不会在此等大事上犯糊涂,曾严厉警告过王璋,废王鉴立王暠一事,绝不可行。
王鉴虽为世子,但不会对父王的态度没有觉察,所以他素来亲近宝塔实怜公主。宝塔实怜公主是名义上的高丽王后,如若能被她收养,王鉴便有嫡长子的身份,地位更加稳固。
王鉴大概也看出宝塔实怜公主失势已久,要想万无一失,还得另寻靠山。而当今皇帝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是众所周知之事,为了自保,王鉴便支持仁宗皇帝。
贯云石道:“这么说,高丽王世子是自己去假山见皇子和世㻋,而不是受高丽王所派?"
祥哥剌吉公主摇头道:“这仍然不合情理。且不说高丽王世子支持当今皇帝,单是他高丽王世子的身份,还不足以令和世㻋同意单独与他在廉园会面。”顿了顿,又道:“倒是清涟有这个分量,毕竟她是母后心腹,情郎又是皇帝心腹。”
假山距离清露堂最近,而万柳堂则在对岸,距离很远。皇子和世㻋既守候在假山,必是等着与清露堂的某人相会。在祥哥刺吉公主看来,满堂宾客能引和世㻋冒着寒风来廉园相会者,除了自己,便只有清涟了。
祥哥刺吉公主又道:“不管怎样,目下清涟跟和世㻋一样,都是行刺案的关键。我这就动身回宫,细细询问清涟。至于和世㻋,他人未回皇宫,我已派人去找,一旦有消息,便会派人来知会二位。”
刚好侍卫长浩七回来,禀报说已经拦下高丽王王璋,并送他出了廉园。
祥哥刺吉公主点了点头,道:“我就料到只要一提到和世㻋遇刺之事,高丽王就不会再闹了。”又道:“黄书吏,这两件案子,就交付给你来调查。贯学士,你是此间主人,还望你多多费心。最重要的是,事情绝对不能声张出去,我不希望旁人知道在廉园雅集的当日,发生了一死一伤两件大事。”
黄金匕首成了杀人凶器,黄公望身陷其中,难以推脱,只得躬身领命道:“多谢公主信任。下吏一定竭尽所能,找出刺客及凶手。”
祥哥剌吉公主又道:“浩七,你带几个人留下来协助黄书吏。事关重大,务必谨慎处理。有任何发现,立即进宫禀报。”
侍卫长浩七道:“遵命。”
祥哥剌吉公主见黄公望似乎有话,便道:“黄书吏有任何要求,直接提出来便是。”
黄公望便道:“如若公主不介意,我有件事想问,也许跟案子有关,也许无关,但下吏发问,绝不是为了探究他人隐秘。”
祥哥剌吉公主道:“当然。”
黄公望道:“高丽王与宝塔实怜公主本有不解之怨,如何会突然和好?”
贯云石惊奇不已,显然料不到黄公望会在祥哥刺吉公主离开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但他自己也想知道答案,便期待地望向公主。
祥哥剌吉公主道:“这件事,我一回大都便听说了,也觉得不可思议,专门问了母后。母后说当年宝塔实怜怨恨高丽王不爱自己,害死了丈夫最宠爱的侍妾赵丽,高丽王也是因为此事而终身怨恨宝塔实怜。但赵丽被押解到大都后,曾产下一子,宝塔实怜设法保全了孩子的性命,将孩子寄养在一户蒙古牧民家中。但她为了报复高丽王,始终不肯吐露此事,直到最近……”叹了口气,转头看了贯云石一眼,自是暗示宝塔实怜杀死汪小佩一事。
祥哥剌吉公主又续道:“直到最近,在高丽王世子的撮合下,宝塔实怜将孩子之事说了出来,高丽王欣喜若狂,感激宝塔实怜为自己保全了赵丽的骨血,自是愿意与王后和好。二人携手入宫时,母后亦是惊呆了,专门询问究竟。高丽王倒也没有隐瞒,将原委告诉了母后。不过这桩事涉及诸多旧怨,夫妇二人特意恳请母后不要声张,母后也答应了。”
贯云石闻言惊奇不已,问道:“那孩子呢?”
祥哥剌吉公主笑道:“事也凑巧,那孩子名叫塔思帖木儿,刚好作为随从跟随首领护送本部落贵族女子进京。目下已被高丽王接回了府中,父子团聚,也算是一桩大喜事。”
侍卫长浩七接口道:“可惜,今日又出了高丽王世子之事。”
祥哥剌吉公主见黄公望神情闪烁,欲言又止,忙问道:“怎么了?”
黄公望吞吞吐吐道:“我与高丽王有过来往,本不该这么说,但我知道他对赵丽的感情二十年来未曾变过。”顿了顿,又道:“公主适才说高丽王早有改立世子之意,赵丽是他的生平至爱,偏巧又找回了赵丽所生之子,会不会……嗯,会不会……”
祥哥剌吉公主立时会意过来,讶然道:“黄书吏是在暗示高丽王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好扶赵丽之子塔思帖木儿上位吗?即便现任高丽王世子王鉴死了,塔思帖木儿是赵丽所生,也没有资格被立为世子,世子身份当由王鉴的同母弟王焘继承。”
顿了顿,又道:“就算王焘也死了,朝廷也一定会再找几个年轻貌美的蒙古女子嫁给高丽王为妃。高丽王世子必须有蒙古血脉,这是铁律,高丽王再清楚不过。”
黄公望忙道:“是下吏胡乱联想了。恭送公主。”
祥哥刺吉公主率人离开后,侍卫长浩七先告道:“我已经问过了,皇子和世㻋是独自进园,其扈从都留在园外。”
黄公望忙问道:“和世㻋可有表明皇子身份?”
浩七道:“不说清楚,门仆哪能放他进来?今日有诸多贵宾在园,进出盘查还是相当严格的。这是贯学士考虑周全,事先安排得妥当。”
贯云石忙摆手道:“侍卫长千万别这么说。今日廉园出了大事,我身为主人,难辞其咎。”又问道:“皇子身份显赫,为什么下人未及时来向我禀报?”
浩七道:“这是和世㻋的意思。他自己说要给主人一个惊喜,令下人不必事先禀报。”
祥哥刺吉公主一走,贯云石便自在多了,思忖道:“和世㻋是祥哥刺吉公主的未来女婿,会不会他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只想来看看未婚妻子?虽然他们在皇宫里也能相见,但毕竟宫中规矩大、礼仪多,不及外面方便?”
浩七道:“这倒是有可能。”
黄公望道:“如果皇子和世㻋是为未婚妻子而来,必是临时起意,刺客如何能事先知道?”
贯云石骤然醒悟,道:“是了,我又忘了此节。和世㻋独自来到廉园,必是事先与人有约。”
浩七问道:“清露堂宾客全都离开了,意味着刺客也跟着离开了廉园,又该如何查起?”
黄公望忙道:“清露堂不是还有厨子及下人吗?请侍卫长带人一一询问,看他们可有留意到不同寻常之处。”
浩七道:“也只能如此了。”自出去盘问诸人。
贯云石好不容易等到堂中只剩下自己和黄公望,忙赶去掩了堂门,急不可待地问道:“黄先生,你的黄金匕首怎么会成了杀死高丽王世子的凶器?”
黄公望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贯云石道:"祥哥剌吉公主一直没提这一节,对吧?似乎公主对此并不介意,还将案子委托给黄先生来调查,这可是有些奇怪。”又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黄先生的私物成了杀人凶器,先生肯定是有嫌疑的。”
黄公望道:“黄金匕首是答己太后赏赐给我的,或许刺客认为我算是太后及皇帝一方的人,先行偷取了它,预备用它来行刺皇子。如此,我固然难脱罪责,但外面人也会以为事情与太后及皇帝有关。”又道:"这是我胡乱猜的。”
贯云石道:“是了,祥哥剌吉公主深悉宫中内幕,必定猜到是有人故意嫁祸,行挑拨离间之计。她也知道黄先生是被人冤枉的,不然哪有杀人后还将凶器留在原处之理。”
黄公望忽然问道:“贯学士,你信得我过吗?”
贯云石道:“当然。之前假伊儿汗国使者一事,多亏黄先生周旋。而今两位真使者都称病住在疏仙园中,由霜儿作陪,只待姑姑下葬、当今皇帝回复伊尔汗国的国书下达,三人便一道动身返回伊儿汗国。”
黄公望点了点头,先走到大门前,拉开一道大缝,左右望了一眼,确信堂外无人后,这才重新掩好房门,压低声音道:“祥哥刺吉公主认定刺客是宾客随从,只因为刺客是男子。但有一节,祥哥刺吉公主尚不知情,今日万柳堂、清露堂两处的厨子,并不是廉园自家的,而是从能远楼请来的。”
贯云石怔了一怔,这才会意过来,立时悚然而惊,问道:“黄先生该不会是说能远楼牵涉其中吧?”
黄公望道:“本来我是不会想到能远楼的,但那柄黄金匕首实不该出现在这里。贯学士是知道的,我目下仍然住在能远楼,杨载也跟我同住,黄金匕首一直被我收藏在行囊中,我自己从来没有动过。”
贯云石道:“黄书吏的意思是能远楼的人私下窃取了那柄黄金匕首吗?”
黄公望点头道:“只有能远楼的人,才有这个便利。不然旁人如何能知道我行囊中有一柄黄金匕首?”
贯云石大惑不解,道:“可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对方可能认为黄先生是太后及皇帝的人,用黄金匕首行刺皇子和世㻋,可以引起两派相斗,可对方为什么要行刺皇子?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见黄公望沉默不答,旋即会意过来,道:“啊,是对抗朝廷的反贼。”又踌躇道:“能远楼也算是老字号了,怎么会……”
黄公望忙道:“我不是说能远楼所有人都有问题,但一定有反叛朝廷者栖身在能远楼。”
贯云石道:“倒也是,对于有异图者,再没有比人来人往的客栈、酒楼更适合栖身了。”又问道:“那么依黄先生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反贼行刺皇子和世㻋,又故意让人怀疑当今皇帝,这倒是不足为奇,但他如何能知道今日皇子和世琼会来廉园?
那副用以行刺的弓箭,必是藏在能远楼的运输车中,事先偷运进廉园。但即便是反贼一党日夜派人在皇宫附近监视,也不可能知道皇子和世㻋今日会入廉园一游。除非事先安排好了圈套,确保今日和世㻋会应约进园。和世㻋这等身份,能接近他并请得动他的人,身份肯定非同小可,而和世㻋对会面一方也有警惕之心,所以才事先在外袍下穿了软甲。
黄公望道:“我心中疑点仍然极多,不过还是有一番大致推测。既然反贼的嫌疑最大,且能让皇子和世㻋乖乖来到廉园,想必反贼一党已有人渗透进权贵核心。又或者是,反贼一党掌握了某件皇子和世㻋极想了解的秘事,并用其引诱他来了廉园。”又道:“我认为前者不太可能办到,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皇子和世㻋向黄公望打听皇宫命案时,一开始便问:“听说是弘仁寺住持杨暗普杀了李邦宁,是这样吗?”神色之间,极见关切。或许反贼一党设法告诉了和世㻋,称李邦宁不是杨暗普所杀,和世㻋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得来廉园假山。而后和世㻋并未等到邀约之人,只意外遇到了曾主持皇宫命案的黄公望。他一时颇为感慨,所以才有了那句:“这大概是天意。”
贯云石听了黄公望的推测,亦觉得有理,道:“李邦宁原是宋帝身边的小黄门,跟前朝多少有些关系,或许反贼利用李氏亲眷接近皇子和世㻋传话也说不准。”
黄公望道:“虽然这一通故事有头有尾,能大概解释清楚事发经过,但我自己还是觉得有些牵强。”
皇子和世㻋何等身份,岂会为了李邦宁之死真相而来到廉园?
贯云石忙道:“这并非不可能,虽然和世㻋是皇子,可他还是个孩子,平日就爱冒险,最爱换上普通百姓衣衫,在大都的大街小巷中闲逛。若是有神秘人约他来廉园,他肯定感到好奇。而且他知道今日廉园有文士集会,参加者都不是一般人,料想将要告知其真相的人,身份也极特殊,所以欣然应约前来,并非怪事。”
又道:“更何况李邦宁是先帝武宗皇帝的心腹,曾力主立和世㻋为太子,二人关系非同一般,若是和世㻋知道李邦宁之死另有玄机,不会不心动。”
黄公望道:“皇子和世㻋事先穿了软甲,足见其人已有警惕之心,似乎不大看好这次廉园会面。李邦宁已死,即便皇子和世㻋认为官方的说法不足为信,想查出真凶为李邦宁报仇,但仍然不至于如此冒险。”
顿了顿,又道:“但贯学士倒是提醒了我,皇子和世㻋与宦官李邦宁联手寻找某件重要物事,这是确认无疑的事。或许神秘人称知道那件物事的下落,以此引诱皇子和世㻋来到廉园。”
贯云石道:“不错,这一由头远比李邦宁命案的真相有诱惑力。”又踌躇道:“如此,便表明高丽王世子与此无关了,那么他又是如何被杀死在清露堂外墙根下呢?”
既然凶器是黄金匕首,凶手必是刺客,或是刺客的同党。但刺客只是能远楼的厨子或伙计,怎么可能将高丽王世子诱去那僻静之处,再悄无声息地将他杀死?
黄公望忙道:“是了,这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解释给贯学士听。高丽王与能远楼店家王年交的关系非同一般。正月初一是赵丽生日,高丽王怀念旧爱,甚至未赴皇宫参加宴会,而是独自在能远楼饮酒。”
贯云石很是惊奇,道:“大庆之日,即便不去皇宫赴宴,也当待在家中,却不想堂堂高丽国王,竟去了能远楼消愁解闷。”
黄公望道:“一般这种情形下,都会选一个能让自己最放松的地方。所以我敢说,能远楼店家王年交,一定是高丽王的心腹死党。”
既有这样一层特殊的关系,厨子或伙计某甲不时受店家王年交之托,往公主府送菜式糕点,由此与高丽王世子熟识,也是顺理成章。
料想行刺事件发生前,那刺客某甲从清露堂出来,却被高丽王世子王鉴认出,王鉴留意到其人不同寻常之处,过去询问。刺客某甲难以搪塞,生怕王鉴阻碍了行刺计划,遂将其诱到僻静处,将王鉴杀死。
贯云石道:“是了,这样便完全说得通了,刺客与杀死王鉴的凶手是同一人,且来自能远楼。但刺客为何会将那柄黄金匕首留在高丽王世子尸首之上?"
黄公望踌躇道:“这是凶手的微妙心思,就得当面问他才能知道了。”
二人均知真凶某甲尚未离开清露堂,且正在接受侍卫长浩七的盘问,不由得一齐转头,朝堂门处望去。
贯云石仍是不解,问道:“既然黄先生早已猜到事情与能远楼大有关系,适才为何不对祥哥剌吉公主明言?”
黄公望道:“因为那能远楼某甲不是简单人物,他既知我将黄金匕首收在行囊之中,多半也知道了我的其他秘密。别的不说,单是陈宝生冒充伊儿汗国使者进宫一件事,便是大麻烦。”
贯云石道:“陈宝生不是已经搬离能远楼,住到他的朋友家中了吗?”
黄公望道:“陈宝生也是觉得能远楼店家王年交总盯着他,这才不得不搬走的。但陈宝生曾冒充伊儿汗国使者混进皇宫是事实,贯学士拿着画像来到能远楼时,不但被清涟女官认出,叫出了其伊几汗国使者身份,还被店家王年交看到。要说王年交没起疑心,肯定是假的。”
而能远楼某甲既素有异图,肯定认识一些大都权贵及官员。黄公望只是个普通的御史台书吏,本不太引人注目,但自从枢密副使札合寻来能远楼召黄公望入宫后,事情便完全起了变化——某甲必定刻意留意黄氏的一举一动。
黄公望又道:“我敢说,某甲对陈宝生之事,肯定知情。至于其他,也不知其人到底知道多少,但肯定多少了解一些。某甲甚至可能还偷听过我等的谈话。”
贯云石忙道:“陈宝生这件事,完全是我的错。”
黄公望摇了摇头,道:“说起陈宝生这个人,他今日也出现在廉园了,还有金海岩。这两个给贯学士家族带来危险的人,今日一个都没落下。”
贯云石果然大惊失色,忙问道:“他二人来做什么?”
黄公望心道:“金海岩是个反元分子,也就是反贼,他不会无故出现在廉园,其中必有隐情。说不定,他跟那刺客某甲本来是一伙。”
贯云石见黄公望不答,愈发惊疑,道:“该不会那刺客就是……”
黄公望忙道:“不是他,不是金海岩。”大致说了在廉园先后遇到金海岩、陈宝生之事。
贯云石摇了摇头,道:“还说廉园进出盘查严格,竟然有这么多未邀之人混了进来。”又道:“金海岩就不说了,怪人一个,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至于陈宝生,他极可能是来见王振鹏的。之前他曾借口拜祭姑姑,到疏仙园纠缠过我,要我为他引见王振鹏。”
黄公望不免很是奇怪,道:“王振鹏吗?”
贯云石道:“就是新上任的秘书监典簿。”
黄公望道:“我记得他,就是坐在虞集虞学士身边的那位。”
贯云石道:“王振鹏擅长人物及界画,但其人孤傲,从不与人来往。当今皇帝还是太子之时,便将他收在麾下,极是宠幸。王振鹏为人低调,不喜张扬,因而今日开宴时不曾细细介绍他,他的秘书监典簿一职,只是挂名,他本人其实是在担任宫廷画家,皇家字画的收藏、鉴识等,均由他一人负责。”
黄公望瞬间会意过来,暗道:“这个陈宝生,竟然还没有放弃图谋《清明上河图》一事。”
贯云石的心思也不在陈宝生身上,又举手朝外指了指,问道:“那么现下该怎么办?”
黄公望沉吟道:“你我处于相当为难的境地,虽发现了线索,却不能循迹调查下去。”
又道:“如果刺客不是逃入清露堂,我会直接怀疑刺客是金海岩,目下虽认为是能远楼某甲,但只怕金海岩也牵涉其中。你我二人均与此人颇有渊源,就算他顾念旧情,不会牵连无辜,但他的同党未必肯如此。一旦你我坚持捅破这层窗户纸,对方只需透露只言片语,上面深究下来,只怕……”
贯云石点了点头,道:“你我二人及杨载等相关之人均难以置身事外。”忽想起一事,忙道:“这会不会正是某甲所期待的局面?我的意思是,他事先已猜到廉园案发后,最后主事者将是我和黄先生?”
贯云石曾几次到能远楼拜访黄公望,某甲必定看在眼中,料想正月十五廉园雅集,贯云石既是主人,必会邀请黄公望出席。在一众才子名士中,黄公望虽然只是御史台书吏,官职低微,籍籍无名,却是今日参会的唯一法司官吏,一旦有案情发生,定会由他负责处理。
这只是其一。其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某甲事先盗取了黄公望的黄金匕首,以作备用。一旦黄金匕首作为凶器出现,黄公望必然涉入案情,等于是于众宾客中“脱颖而出”。而鉴于其人曾受命调查皇宫命案的经历,黄氏极可能会被任命为廉园命案的负责人。事实亦真是如此。
贯云石又道:“黄先生是负责人,我是今日宴会主人,自然也会参与调查,而某甲手头刚好握有你我二人的把柄,到关键时刻,髻如现在,我们难以继续调查,他便能从容脱身。”
黄公望也觉得有几分道理,道:“不管怎样,能远楼负责今日廉园正宴的菜式,某甲有了极大的进出便利,这应该就是他及同党有意将皇子诱来廉园动手的原因。”
贯云石道:“今日之事,我是地主,黄先生又成了案件的负责人,你我无论如何都卷进来了。案件又如此重大,最后必须得给祥哥刺吉公主及上头一个交代,这该如何是好?”
黄公望道:“先静观其变吧。”顿了顿,又道:“即便某甲握有把柄,但你我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虽不能冲去厨房,直接揭开某甲的真面目,但却可以从别处展开调查。”
贯云石忙道:“黄先生认为金海岩已经离开廉园了吗?我应该还能再见到他。或许我可以劝他放手,让他也劝劝他同党。”
黄公望道:“贯学士是说,尊姑下葬时,金海岩一定会来吗?”
贯云石道:“一定。”
黄公望忙道:“不管金海岩来不来,贯学士都不要再与他交谈。”
贯云石道:“可是……”
黄公望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金海岩虽是个好男子,与你我均有渊源,但他与你我的立场完全不同,贯学士切记。”
贯云石道:“好,我听黄先生的便是。”
黄公望又问道:“清露堂可还有廉园自己的下人?”
贯云石先是一怔,随即应道:“当然有。不过因为尽是女宾,我安排在清露堂服侍的尽是侍女,绝无可疑。”
黄公望忙道:“我不是怀疑廉园下人,而是有借用之处。”
交谈间,侍卫长浩七推门进来,告道:“一共有两名厨子,两名打下手的下人,都盘问过了,没什么可疑的,他们也没留意到异常情况。”又道:“今日进进出出清露堂的人极多,怕是也难特别留意到某个人。”
黄公望忙问道:“这四个人,还在厨房吗?”
浩七道:“还在。”
黄公望道:“好,我和贯学士再去厨房看看。侍卫长,麻烦你去看看可有找到皇子和世㻋,目下他的证词极是关键。”
浩七也认为皇子和世㻋是来廉园与人相会的,若是知道与他会面的人是谁,对案件的侦破大有助益,忙道:“好,我再派人去找。”
进来厨房时,厨子和伙计都站在窗下,围成一圈,似在商量着什么。
贯云石咳嗽了声,那四人闻声回过头来。黄公望只认识两名伙计,两人名为大壮、墩子,见到他们,黄公望便举手招呼一声。
墩子喜出望外,忙迎过来叫道:“黄先生,你也在这里。”又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侍卫守在门口,不让我等出去?”
黄公望道:“出了点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又道:“大壮我认识,这两位是……”
墩子忙道:“这是酒楼的张厨师、李厨师,能远楼最厉害的招牌菜都是二位做的。”
黄公望道:“黄某应该吃过不少二位做的饭菜,不过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张、李二人一胖一瘦,神色颇为局促,不知该如何应对,只紧张得直搓手。
墩子忙道:“他二位从来只在后厨待着,不擅长与人打交道。”
黄公望道:“没关系。几位可以走了。”
墩子问道:“今日不用开宴了吗?”
贯云石忙道:“有一位贵宾得了急病,宴会是开不成了。”又招手叫过门前的侍女,命她引墩子等四人出园。
等墩子等人离开,贯云石才道:“都安排好了,黄先生放心。”
黄公望走到灶下,问道:“今日菜式都是预先在能远楼做好的半成品,正式开宴时再临时加热,对吗?”
贯云石道:“对,这样最省事,而且不会弄得清露堂内外油烟滚滚。菜都是连夜做好,每样两份,一早由店家王年交亲自送来的。”
黄公望弯腰朝灶膛望了望,思忖道:“宴席未开,灶中便烧过这么大的火,这可奇怪了。”顺手取过烧火棍,伸到灶里,拨弄了几下火灰,掏出一小段线状物来,此物一端呈焦黑色,余下是灰白色。
贯云石过来一看,一眼便认了出来,道:“这是未烧尽的弓弦。”
厨房位于后院角落处,是院中最不显眼的地方,但厨房中一直有人,外人断无可能堂而皇之地携着弓箭进来,将其折断后塞入灶中烧掉。如此,便验证了黄公望的推测,刺客必是能远楼的厨子或下人。
还有一点,刺客携带弓箭出入厨房,里面的人不是瞎子,不可能没看到。能远楼这四人即便不是一党,其他三人也在包庇刺客。
贯云石问道:“依黄先生观察,这四人谁最像刺客?”
黄公望道:“大壮。”
贯云石点头道:“我也认为是他。”
黄公望是据各人神情、反应判断。贯云石则是武学奇才,武功盖世,号称大元第一高手,他一眼便看出这四人中大壮的臂力最强,定是刺客无疑。
贯云石又问道:“依黄先生看,离开廉园后,这四人……尤其是大壮,会回能远楼吗?”
黄公望沉吟道:“侍卫长已先行问过话,我二人又来到厨房,等于给了对方一个信号。大壮捅了这么大的娄子,朝廷必定彻查到底,总要找人来承担责任。即便他有你我的把柄,但仍然不能预知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他聪明的话,当立即离开京城,或是躲起来才对。”
贯云石道:“如此最好。”
黄公望道:“贯学士派出的侍女可靠吗?大壮这些人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可不要让她陷入危险当中。"
贯云石忙道:“我没交代侍女去办此事,而是让她另外叫了人。那位虽然年老,却是先祖父的旧部,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厉害人物。黄先生别担心,他一直在廉园中当园丁,过着半隐居的生活,这是他自己要求的。旁人都不知道他身份,只知道他种花养草是一绝。”
贯云石祖父即是元朝开国名将阿里海牙。黄公望闻言颇为惊奇,却也没有再问。
走出厨房时,黄公望见院边墙角斜斜地搭着一架木梯,心念一动,忙问道:“高丽王世子遇害处,具体在什么方位?”
贯云石左右看了一看,指着北墙道:“在那边。”
黄公望道:“这可奇怪了,竹林却是在这边方向。”
既然约皇子和世㻋在池边假山相会,竹林便是最好的埋伏地点。也就是说,刺客随手搬过梯子,往东墙上一搭,翻出去就是竹林。但高丽王世子王鉴却在北墙外遇害,两人根本不可能相遇,刺客又如何杀死了高丽王世子呢?
但杀死的凶器确实是黄公望的黄金匕首,匕首必是为能远楼某甲所盗,这是确认无疑的事。也就是说,偷盗匕首的某甲就是杀死高丽王世子的凶手。
难不成除了某甲之外,还有个某乙,二人同时翻出墙外,某甲伏在竹林中伺机行刺,某乙则四下放风,由此被高丽王世子留意到?但放风一说本已不大可能,更何况去北墙处放风也不合情理。
贯云石踌躇道:“这确实是个重大疑点。既然皇子和世㻋是应约而来,会不会真有其事?”
即真的有人约了皇子和世㻋在廉园假山会面,而不是某甲一党刻意设局;又或者说,那约皇子和世㻋相会的神秘人,本身也是一早被某甲一党诱入彀中,成为了圈套的一部分。
而那邀约皇子和世㻋的神秘人,正是高丽王世子王鉴。他的地位远远不及高丽王王璋本人,身份固然不足以打动皇子和世㻋,但或许他掌握了和世㻋最想知道的秘密呢?
贯云石继续道:“高丽王世子就是邀约之人,他怕被人看见,未走大道,而是抄了清露堂后院的近道。”
而某甲刚好翻墙出来,先听到了声音,便过去查看,结果正好在北墙遇到了高丽王世子。高丽王世子认出了某甲是能远楼的伙计,尚在惊讶之时,却被对方出其不意地杀死。
黄公望摇头道:“但这似乎不大可能,高丽王世子是不会与皇子和世㻋私下相约会面的。”
按照祥哥剌吉公主的说法,高丽王世子王鉴并不受其父高丽王王璋器重,世子地位一直不大稳固。王鉴为了自保,不断讨好嗣母宝塔实怜公主,更是在仁宗皇帝登基后,支持仁宗立己子为皇太子。
祥哥剌吉公主身份特殊,与答己太后、仁宗皇帝以及皇子和世㻋均是至亲,其人所言自然不会有误。如此,高丽王世子王鉴与皇子和世㻋便是政敌。王鉴明知道正月初一皇宫中已经大大闹过一场,据传御苑飞鹰事件也与皇子和世㻋有关,答己太后和仁宗皇帝都因此而对和世㻋相当不满,他还怎么可能将那件重要物事的下落告知皇子和世㻋?
即便是高丽王世子想脚踩两只船,主动向皇子和世㻋示好,好在日后立于不败之地。但他既抄小道,必是不愿让外人看到,能有此机敏的心思,在北墙骤然遇到能远楼伙计时,当会立即意识到不妥,即便不出声呼救,也当有所警觉,怎么会不加反抗,任凭对方杀死了自己?
凶器黄金匕首将高丽王世子的命案与能远楼联系了起来,但凶案地点却是高丽王世子不该到达之地,甚至是凶手某甲不该出现之地,二人又是如何相遇的呢?这内中到底有什么关节奥妙?
二人均百思不得其解。贯云石叹道:“要是皇子和世㻋不那么快离开就好了,诸多细节,均需要他本人的证词来验证。”
恰在此时,有心腹侍从过来禀报道:“已经过了正宴时辰,贵宾们都还等着贯学士回去呢。"
黄公望闻言忙道:“贯学士身为主人,确实离开得太久了。你须得立即回去万柳堂主持宴会,如此方能不令众宾客起疑,才能遵从祥哥剌吉公主的吩咐,隐下廉园之事。”
贯云石道:“那么黄先生也要随我一道吗?”
黄公望道:“我就不回去了。我先留在这里,等找到皇子和世㻋再说。”
贯云石颇为无奈,只得先同意。
那侍从又道:“你是黄公望黄先生吧?翰林院杨学士让小的转告你,说他先走一步,赶去能远楼搬家,他自己、黄先生,还有一个叫郑榕的小娘子,都要搬去杨学士家中。”
黄公望“啊”了一声,忙问道:“郑榕人呢?”
那侍从道:“跟随杨学士一道走了。”
贯云石满腹狐疑,忙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黄公望道:“杨载最聪明不过,他肯定也由黄金匕首猜到了今日之事跟能远楼大有关系,但他向我保证过,绝不介入此事。想不到,他先回了能远楼搬取我的行囊。”
贯云石道:“如此也好,等于是又给了对头一个信号。”又道:“那我先去了,等宴席散后,我再来清露堂与黄先生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