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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初心未改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53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8

一时之间,又是手舞足蹈,又是捶胸顿足,又是长吁短叹,模样颇为滑稽。王氏少年学画,成名已久,在画技上十分自负。但他料不到的是,他面前的这位黄书吏,将会在不惑之年方才开始学画,并会取得极高成就,名垂青史,其巨作《富春山居图》气势恢宏、境界壮阔,与《清明上河图》一道并列为中国传世名画。

驿路西风冷绣鞍,离情秋色相关。

鸿雁啼寒,枫林染泪,撺断旅情无限。

丈夫双泪不轻弹,都付酒杯间。

苏台景物非虚诞,年前倚榷曾看。

野水鸥边萧寺,乱云马首吴山。

君行那与利名干。纵疏狂柳羁花绊,

何曾畏道途难?

往日今番,江海上浪游惯。

剑横腰秋水寒,袍夺目晓霞灿。

虹霓胆气冲霄汉,笑谈间人见罕。

束装预喜苍头办,分襟无奈骊驹趱。

容易去何时重返?见月客窗思,

问程村店宿,阻雨山家饭。

传情字莫违,买醉金宜散。

千古事毋劳吊挽,

阖闾墓野花埋,馆娃宫淡烟晚。

                ——李泂《夜行船•送友归吴》

贯云石离开后,黄公望便独自进来后院厨房,喝了一大瓢水,又吃了几块糕点充饥。刚填饱肚子,便有浩七手下的侍卫寻来禀报道:“有人来找黄书吏。”

黄公望闻声出来,来者却是秘书监官员王振鹏。黄公望刚刚还与贯云石谈论过他,忽见到其人来找自己,极是意外。

王振鹏见对方发怔,以为对方不记得自己了,忙自我介绍道:“在下是……”

黄公望道:“你是王振鹏王典簿,我们不久前在万柳堂见过的。”

王振鹏点了点头,又四下看了看,问道:“清露堂这边应该是出了大事吧?宾客都散去了,只有黄先生与祥哥剌吉公主的侍卫留在这里。”

黄公望不答,只问道:“黄公望乃无名之辈,王典簿特意寻来清露堂,有何贵干?”

王振鹏道:“黄先生虽然声名不扬,但才智过人,就连当今皇帝也夸赞你能干呢。”

黄公望先是一愣,旋即意识到王振鹏是当今皇帝宠臣,时时进宫,多半曾听仁宗皇帝提过皇宫命案,便抱拳道:“不敢当。”

王振鹏问道:“我冒昧前来打扰,会耽误黄先生的正事吗?”

黄公望道:“我刚好闲着。”

王振鹏道:“黄先生既然闲着,为何不回去万柳堂?”黄公望只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王振鹏道:“黄先生应该是觉得坐在那里不自在吧?我也是。适才他们居然还让我代为主持宴会,我真是恨不得立时转身就逃。”

黄公望又是微微一笑。

王振鹏遂踌躇道:“王某有一件私事,想请黄先生帮忙。”黄公望满以为王振鹏听到了皇子和世㻋遇刺的风声,身为皇帝心腹的他急忙赶来打探消息,不想对方一开口便是私事,不由得一怔。

王振鹏忙道:“当然了,我不会让黄先生白白奔波的。”

黄公望忙道:“王典簿客气了。孤云处士因为私事来找我黄公望,是看得起我,有事尽管说,我一定鼎力相助。"

王振鹏为难道:“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还望黄先生不要泄露出去。”又道:“黄先生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的。我看黄先生坐在倪真人和杨编修之间,且与他二位都是至交好友。我与倪真人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但杨载杨编修我多少了解一些。”

黄公望问道:“王典簿与杨载是朋友吗?”

王振鹏坦然答道:“不算朋友。我不好与人交道,平日总是闭门谢客,因而没什么朋友。但这并不妨碍我认为杨编修是正直可靠之人,他信得过的人,我王振鹏也信得过。”

黄公望点点头,道:“多谢。请王典簿直接说正事吧,无论我能否帮得上忙,你我今日之言,我都不会对第三人说起。”

王振鹏似在选择措辞,又踌躇了好大一会儿,才问道:“黄先生可有听过《清明上河图》?”

黄公望大吃一惊,当即联想到陈宝生身上,心道:“我就知道这小子不会没来由地出现在廉园,他表面答应了杨载罢手,其实还在暗中经营,谋取《清明上河图》。”

王振鹏道:“看神色,我便认为黄先生是知道这幅画了。”

黄公望道:“怎么,《清明上河图》现下在王典簿手中吗?如此,当真可喜可贺。”

他既知陈宝生为得到《清明上河图》而费尽心思,又见陈氏对王振鹏颇为关注,料想必是《清明上河图》已落入王氏之手。

王振鹏忙摇头道:“不是。目下《清明上河图》收藏在内府,归答己太后所有。当今皇帝还是太子时,曾带我去兴圣宫鉴赏此图。我一见之下,便惊在了当场,那当真是我生平从所未见之杰作,说它是传世巨作,一点也不为过。”

一时之间,又是手舞足蹈,又是捶胸顿足,又是长吁短叹,模样颇为滑稽。

王振鹏陶醉了好大一会儿,才道:“请原谅王某适才失态。黄先生不是此道中人,断然不会理解这份复杂的情感——身为画家,见到巨作,既有欣然与震撼,也有难以超越前作的沮丧与遗憾。”

王氏少年学画,成名已久,在画技上十分自负。但他料不到的是,他面前的这位黄书吏,将会在不惑之年方才开始学画,并会取得极高成就,名垂青史,其巨作《富春山居图》气势恢宏、境界壮阔,与《清明上河图》一道并列为中国传世名画。

王振鹏长长叹了口气,又道:“见过《清明上河图》之后,我便对它念念不忘。为了能再见到它,我便主动请求要为答己太后整理字画收藏。当时兴圣宫刚刚建好,太后欲由隆福宫移居兴圣宫,也想借机将府库所藏全部整理一遍,正在寻找这样一个人。我有太子从旁作保,太后当场便答应了。我花费了将近一年时间,将皇宫内库中的字画整理完毕,也正是在这大半年的时间内,我悄悄临摹出一张《清明上河图》,栩栩如生,与真图无二,几乎连我自己也分不出真假。”

黄公望“啊”了一声,道:“王典簿该不会就此‘狸猫换太子了吧?”

王振鹏双手乱摇,忙道:“没有,决计没有。太后信得过我,才会任我出入隆福、兴圣两宫,我怎会做出偷梁换柱之事?但描摹一事,是我自己私下做的,太后和太子……也就是当今皇帝并不知道。而今这张赝作《清明上河图》失窃,被人盗走了。”

黄公望错愕至极,问道:“王典簿私下来找我,就是因为质作《清明上河图》失窃吗?王典簿何不报官?官府眼线多,路子广,能耐也比我黄公望大得多。更何况王典簿这样的身份,官府巴结都来不及,一定会倾尽全力捉拿窃贼。”

王振鹏道:“适才我说过了,描摹《清明上河图》一事,是我自己私下做的,太后和当今皇帝并不知道。”

原来王振鹏备受重用是因其人最擅长界画,而元廷重视界画,纯属实际需要。蒙古的根本之地仍在漠北,蒙古部落学造汉地城池、建筑等,往往是通过界画师来实现[1]。王振鹏描摹时,正逢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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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界画以工笔严谨、造型准确为创作宗旨,与传统中国画追求“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美学取向相悖,在中国艺术史上地位衰微,且为士林所轻视,即“目界画都鄙为匠气,此派日就澌灭者”,因而专司界画的画家不多。但蒙古兴起后,界画受到蒙古及元统治者的青睐。成吉思汗营(转下页)

哥剌吉公主要在鲁王城所在的应昌建造报恩寺与龙兴寺。当时还是元武宗海山执政,答己太后宠爱宝贝女儿,向皇帝儿子举荐了王振鹏,于是元武宗命王振鹏担任两座寺庙的设计师。当时摹画《清明上河图》正到紧要关头,王振鹏不愿意就此放弃,遂称内府库藏还未能整理完毕,又编造了一堆其他理由。答己太后虽然不大高兴,倒也没有再坚持。武宗皇帝倒是无所谓,毕竟王振鹏是当时的太子爱育黎拔力八达一方的人,遂另外选派了界画师。

而今王振鹏虽得仁宗皇帝宠幸,但答己太后依然干政严重,譬如中书省宰相等要害之职,都是由太后任命。仁宗皇帝为了在立太子一事上取得答己太后的支持,对其只能百依百顺。

王振鹏又叹道:“黄先生知道我是不可能报官的,一旦报官,答己太后和当今皇帝必知我曾暗中描慕《清明上河图》。这件事倒还好,不算太严重,只是这样一来,当年我推托为祥哥剌吉公主设计寺庙一事,也会暴露。这可就不是小事,算得上是欺君大罪。”

顿了顿,又道:“虽然当今皇帝宽厚仁爱,一向待我不错,但我毕竟得罪了答己太后以及祥哥剌吉公主。以答己太后的性子,肯定不会就此善罢干休。”

黄公望点了点头,道:“但赝作失窃,对王典簿也一样不利。窃贼自行收藏倒也罢了,若是他拿到市场上售卖,当年之事一样会暴露。”

王振鹏长叹一声,道:“所以我只能私下请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帮忙找到这名窃贼,拿回赝作也罢,就地毁掉也罢,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黄公望当即应允道:“好,我试试看。”

王振鹏却是一怔,问道:“黄先生不提条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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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页)建和林城(城建混合了西洋教堂式宫殿、斡耳朵和汉式)及忽必烈营建上都(斡耳朵与汉式混合)、大都(进一步汉化)时,需要大量参照汉代建筑的样式,由此形成了对界画的欣赏需求。由于元代取消了科举,汉族文人入仕主要靠朝臣举荐(如杨载),如若身怀界画绝技,就比常人多一种晋身之阶(如王振鹏)。

黄公望哈哈一笑,道:“我得破了这桩案子,替王典簿取回赝品,力保王典簿无恙,才能提条件啊。不然提了也没多大用处,对不对?”

王振鹏也跟着笑了,道:“也对。”

黄公望遂问道:“那幅赝作是何时失窃的?”

王振鹏道:“正月初十夜间。”

黄公望心道:“陈宝生正是在正月初十早上搬出了能远楼,这一定不是巧合。”

黄公望愈发确信失窃案与富商陈宝生有关,只是不便明言。又问道:“可有旁人知道贵府中有一幅足以乱真的《清明上河图》质作?譬如虞集虞学士。"

王振鹏很是惊讶,问道:“黄先生为何单单提及虞集?”旋即会意过来,忙道:“黄先生可能也听说我请了虞集虞学士为先父撰写墓志铭,这其实是皇帝的意思,我跟虞学士并无私交。但墓志铭一事,我还是心怀感激的,为此也送了一份厚礼。”

黄公望又问道:“王典簿平日总是闭门谢客吗?”

王振鹏点头道:“从来不见外人。也正是如此,当今皇帝才赐号孤云处士。至于今日来廉园赴宴,也是应虞集之请,我其实料不到虞集会出面相邀。廉园文会倒也罢了,我想姚大学士是天下魁首,这次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总得给个面子。”

顿了顿,忽然一改语气,道:“好吧,我说实话,我今日其实是为黄先生你而来。我听说翰林院杨载曾与黄先生一道查案,料想你二位必是朋友,今日廉园雅集,杨载必会参加,我便有机会从他那里打听到黄先生的住处。不过我料不到黄先生本人也来赴宴,这算是意外惊喜了。”

黄公望极感意外,心道:“原来这位冷傲性子的孤云处士是为我而来,这可实在叫人想不到。”

又问道:“除了王典簿本人外,当真再无旁人知道府上藏有一幅《清明上河图》赝作吗?”

王振鹏道:“我家眷一直留在山东老家。家中只有我和一名老家跟来的下人,他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他跟随我多年,决计不可能与窃贼勾结。除此之外,再无旁人了。”

又道:“其实好的画作应该拿出来与有缘人共同观赏,但因为我性情孤僻,本来就不爱与人打交道,更何况这幅作品不能见人,所以我一直把这幅画暗藏在书房中,只有我自己不时取出来观看。”

黄公望道:“如果再没有旁人知道赝作一事,窃贼当不是为那张《清明上河图》而来。”

王振鹏道:“不错,除了我自己的画作外,我书房还有不少藏品,有几幅宋画是皇帝所赐,相当珍贵。但窃贼没有取那几幅宋画,只拿了两幅我自己的作品,尚未题款[1],以及那幅《清明上河图》赝作。”

黄公望问道:“那幅《清明上河图》赝作就随意摆放在书房吗?”

王振鹏道:“当然不是,平日都收藏在书房暗格里。”

黄公望想了想,道:“我敢肯定,窃贼就是为那幅《清明上河图》质作而来,另外取走两幅王典簿的画作,不过是幌子。不过王典簿也不用太过担心,既然窃贼心存善意,必不会刻意声张出去。”

王振鹏道:“可他到底要做什么呢?众所周知,真的《清明上河图》收藏在内府,我那幅只是赝作,根本就不值钱。”

黄公望心道:“未必是钱的事。昔日名医危碧崖为一观《清明上河图》而殚精竭虑,老名医不是看重画作的艺术价值,而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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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题款,又称题识、款式。包含“题”和“款”两方面内容:在画上题写诗文为“题”;在画上记写年月、签署姓名和别号、钤盖等,称为“款”。题款在构图上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字体、位置、长短、大小及印之朱白等都应十分考究。凡人物、山水、花鸟等绘画作品,画面布置变化极为多变。满的构图,只能题一姓名,或钤一方图章,这种款式叫“穷款”。很空的构图,须题长篇大论以补充画面的空虚,叫“长款”。构图上多处错杂的空虚,须题二处或二处以上,叫“多处款”。一幅画,除诗跋等处,仅题作者姓名的,叫“单款”。画面除作者姓名外,题有这幅画所有者字、号,以表示为某人所持有,如“某某先生雅风”,此先生名字题在作者上面,叫“单款”,因此作者姓名又叫“下款”,上下两款合起来叫“双款”。

其写实,想一观宋人医疗之术。不过这名窃贼大概没有这么高尚的理由。”

他对王振鹏极有好感,也颇感激对方能将生平最大的隐秘毫不忌讳地告诉自己,当即如实告道:“窃贼不会做别的用途,一定会设法偷梁换柱。”

王振鹏一时愣住,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会过意来,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对方绝不可能办到。就连我……抱歉,我不是夸耀我自己,而是我时时有机会亲近天颜。我的意思是,就连我也不能办到,更不要说窃贼了。”

黄公望道:“不管对方有没有这个能力,眼下的情势都相当危急。尽管窃贼不会声张,但他经营换画一事时可能会失手,追究下来的话,最终王典簿还是难逃其责,你当年欺瞒先帝及太后一事,也可能因之泄露。最差的情况是,尽管一切都是窃贼所为,但被认为是你自己想以假换真,窃贼是受你指使。”

王振鹏先是愕然,随即连连摇头道:“我怎么会那样想?我要是想偷梁换柱,数年前便已经换了。”

黄公望道:“先不说其他。窃贼可有留下蛛丝马迹?”

王振鹏摇了摇头,道:“我是每日一早亲自进书房打扫,包括暗格。正月初十我还看到过那三幅画,正月十一一早画便没有了。后来下人在墙边发现了脚印,料想是正月初十当晚有窃贼翻墙潜了进来。”又道:“难道真是鲁宽勾结外人所为?哦,鲁宽就是从小跟着我的下人。对了,还有一件事,三幅画失窃后,我开始觉得奇怪,称窃贼不识货,随便取走一张宋画,都比那三幅画值钱多了。鲁宽却说,这恰恰说明这个窃贼是我的知音,他是专门来盗取孤云处士的画作。”

黄公望沉吟道:“我没有见过贵府的下人鲁宽,但从常理来看,他不大可能背主。”

第一,正如王振鹏所言,盗贼窃取的三幅画,远远不如其他宋画值钱。鲁宽自然想不到窃贼想以假换真,窃贼也不大可能以金钱来收买鲁宽,不然只会令鲁宽起疑。

第二,王振鹏算是潜邸旧臣,而今深受仁宗皇帝尊宠,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鲁宽虽是下人身份,却算得上是王振鹏心腹。且不说他自幼跟随王氏,情感深厚,但就人趋利避害之本性而论,在窃贼及仕途一片光明的主人之间,他自然选择后者。

王振鹏道:“可暗格所在之处,只有鲁宽一人知晓。”

黄公望道:“大凡书房,都设有暗格,位置也就那么几处,窃贼……尤其这还是个雅贼,能迅疾寻到,并不足为奇。王典簿再好好想想,当真没有旁人知道吗?毕竟从你摹画完毕至今,已有数年。”

王振鹏摇头道:“我从不与人往来,自然也不会邀请人来家中做客。即便有皇帝使者等来传诏赐物,那幅画也是收藏在暗格中,秘不示人。”忽想到一件事,惊道:“是了,赵瑞知道有那样一幅图。”

黄公望忙问道:“赵瑞是谁?”

王振鹏道:“一个民间装裱匠。起初,我完成赝作后,请赵瑞将画装裱。两年前,又重新装裱一次。但赵瑞此人十分可靠,也算是我在京师唯一的朋友,绝不可能将此事泄露出去。”

黄公望忙问了赵瑞住址,道:“不管怎样,我会跟进这条线索。”刚好侍卫长浩七进来,见到黄公望在与人交谈,便只简单招呼了一声,先退了出去。

王振鹏奇道:“清露堂这边……”旋即摇头道:“算了,我自己的烦恼已经够多了,又哪有心思管别人的事。”

黄公望道:“请王典簿先回万柳堂,此后也不必再来找我,除非是发现了线索。王典簿平日不与人来往,忽然来找我,一定会让人起疑,相当于告诉旁人府上出了事。我这边有了进展,会尽快知会王典簿。”

王振鹏点头道:“好。”

王振鹏出去时,与浩七打了照面,浩七这才认出了对方,很是惊愕,忙问道:“王典簿怎么会在这里?”

王振鹏简短地答道:“随意逛逛。”头也不回地走了。

浩七奇道:“这位孤云处士性子骄傲得很,平日都不带理人的,如何跑来了这里?”

黄公望道:“他说就是随意逛逛。”又问道:“可有找到皇子和世㻋?”

浩七摇了摇头,道:“我手下快马赶去了城南皇家别墅,但和世㻋人不在那里,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何处。”

又道:“但祥哥剌吉公主已经派人赶去询问了八不沙,就是那个见过刺客的蒙古贵族女孩。她说刺客是个男子,不过她因为完全没在意,也未看清其人的面貌。清涟那边,公主会亲自询问,之后再派人将经过情形告知黄书吏。”

黄公望道:“这边暂时没什么线索了,我得先回能远楼一趟。”浩七不知黄公望住在客栈中,颇为惊讶,问道:“黄书吏去能远楼做什么?”

黄公望道:“我原先住在那里,但今日会搬去翰林院杨载杨编修家中。”

浩七忙道:“黄书吏既然还有搬家私事,就先去忙,我这边有发现的话,便去杨编修家寻你。”

出来廉园,走不多远,便有一名戴毡帽的男子主动迎上来招呼。那男子将毡帽抬高了些,黄公望这才认出对方,竟是年轻富商陈宝生。黄公望极是惊异,问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陈宝生微一犹豫,即如实答道:“我在这里等秘书监官员王振鹏。”

黄公望忙将陈宝生拉到偏僻处,问道:“你怎么会知道王振鹏手里有一幅《清明上河图》赝作?你是从装裱匠赵瑞那里打听到的,对不对?”

陈宝生瞪大眼睛,问道:“什么,王振鹏手里已经有了一幅《清明上河图》赝作?”

黄公望见对方错愕至极,且神情不似做伪,一时半信半疑,问道:“不是你吗?”

陈宝生愕然道:“什么不是我?我就是陈宝生啊。”

黄公望道:“不是你潜入王振鹏家中,盗取了《清明上河图》质作吗?”

陈宝生道:“嗯,这个……这个嘛……”随即慨然道:“黄先生,我不忍心再瞒你,不错,是我做的。”

黄公望道:“那你适才何以如此吃惊?”

陈宝生苦笑道:“我是不知道黄先生竟会知晓此事。”

黄公望道:“是王振鹏自己告诉我的,而且他请了我帮忙,要寻回那幅《清明上河图》赝作。”

陈宝生忙道:“我今日想见王振鹏,其实就是想当面告诉他,不必担心赝作一事,我不会声张出去。”

黄公望闻言大为惊奇,问道:“你冒着寒风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当面告诉王振鹏这件事?”

陈宝生道:“当然了。王振鹏从不见客,我已数次被拒之门外,他又得皇帝特许,不必上朝,所以也没办法在半途拦截。好不容易打听到王振鹏今日会参加廉园文会,我便跟过来了。这也是不得已的法子,我绝不会令任何好人陷入困境,所以绝不会泄露赝作一事。”

黄公望摇了摇头,道:“你自己就是窃贼,当然不会对外张扬了。不过你能如此坦诚,竟然想当面对事主王振鹏坦白,也算是个有胆量有担当的男子。”

陈宝生道:“若不是总吃闭门羹,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黄公望又问道:“你最初是如何进去廉园的?”

陈宝生道:“我先等在廉园大门附近,见到虞集虞学士抵达,便上前与他攀谈,门仆以为我跟虞学士一道,就直接放我进去了。”

黄公望道:“你果然是早有预谋。”

陈宝生笑道:“其实在虞学士抵达前,我先看到了黄先生和杨编修,但我没敢上前招呼,却不想后来还是在园子里遇到了黄先生。”

黄公望无奈摇了摇头,道:“宝生,你须得将那幅……”

陈宝生连连摆手道:“黄先生不必开口,总之,我是绝对不会将《清明上河图》赝作交还原主的。至于原因嘛,黄先生最清楚不过。”

黄公望道:“若是王振鹏报官,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陈宝生笑道:“王振鹏要报官早报了,何必偷偷摸摸地找黄先生帮忙?"又笑道:“黄先生,大家有麻烦都找你帮忙,这件事,我也要请你帮忙。”

黄公望道:“你想让我劝王振鹏不再追究《清明上河图》赝作失窃之事?”

陈宝生点了点头,正色道:“我猜王振鹏私下仿作《清明上河图》,也是因为原作精彩绝伦,太过震撼,他既不能拥有原作,便自行描摹了一幅。但那幅原作,本是前朝遗产,是我们汉人的珍品,一定要让它回到我们汉人手中。黄先生若要插手阻碍,那便是与我们全体汉人作对,包括你自己。”

黄公望闻言有些哭笑不得,问道:“你如何成了全体汉人的代表?”

陈宝生道:“总之,黄先生也是汉人,跟我一样,是地地道道的南人,你不能跟自己过不去。我们汉人要团结,只有一致对外,才有可能从蒙古人手中夺回本来属于我们的东西。”

黄公望心道:“这些话,倒像是金海岩的口气。”

陈宝生又道:“对了,我还看到金海岩了。”

黄公望大吃一惊,一边四下张望,一边问道:“他人在哪里?”

陈宝生忙道:“现在人不在了,早走了。”

原来陈宝生在廉园假山附近遇到黄公望后,得对方警告,怕给贯云石惹上麻烦,便急忙离开了园子,但仍然在大门附近徘徊,预备等王振鹏出来时,便上前拦截。因为怕先遇到清涟、杨载等人,陈宝生躲去了一个隐蔽处,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金海岩。

陈宝生又道:“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不过我们都佯装不认识。”

黄公望道:“这是为什么?之前你二人不还称兄道弟吗?”

陈宝生道:“第一,因为我二人各有各的秘密,不想让对方知道。第二,毕竟是金海岩的生父金石杀了先父,我与他太过亲近,未免对不起先父。第三,我一身富家公子打扮,金海岩却是一身下人打扮,我跟他打招呼,这不奇怪吗?不过我一眼便认出金海岩穿的是能远楼伙计的衣衫,心里还嘀咕了半天,但很快也就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不久后,能远楼伙计庄炎来到廉园,欲进去园中,却被门仆拦住。庄炎不停地抚摸后脑,又比画着什么,门仆却连连摇头,不准他进。庄炎只得掉头,悻悻离去。”

黄公望心念一动,忙问道:“是不是金海岩主动现身,去与能远楼伙计庄炎打招呼?”

陈宝生道:“不是这样的。金海岩人一直没动。不过那庄炎未穿外套,只穿着单薄衣衫,冻得直打哆嗦,而金海岩则是一身能远楼伙计的打扮,傻子也看得出来,他那身衣服,一定是从庄炎身上扒下来的。”

黄公望闻言惊异无比,心道:“这可就奇怪了!金海岩若是跟能远楼某甲是一党,定能轻而易举地弄到一套伙计衣衫,何必要冒着暴露的危险,打晕庄炎,剥下其衣衫,好混进廉园?除非金海岩跟能远楼某甲不是一党。而庄炎被人剥去衣衫,再想进廉园时被门仆阻拦,庄炎却没有说破衣衫被人剥去一事,警告门仆有人用能远楼伙计的身份混进了廉园,正表明庄炎与某甲是一党。”

一念及此,忙问道:“金海岩是何时离开的?”

陈宝生道:“有许多侍从护送一名少年公子出来后,金海岩便尾随少年公子一行离开了。”

那少年公子必是皇子和世㻋无疑,金海岩也必是为和世㻋而来。黄公望既能确认,忙问道:“少年公子出来时,金海岩有什么反应?譬如他见到那少年公子时,有没有特别惊讶?”

陈宝生道:“没有啊。我倒是能看到金海岩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呢,心里大概正在说‘总算出来了,终于不用再等了'。”如此,便能肯定金海岩事先不知道能远楼某甲将要行刺皇子和世球一事。金海岩必是一直在皇宫附近监视,等到和世㻋出宫,尾随其人至廉园。刚好能远楼的伙计庄炎要进园办事,金海岩出其不意地将其制伏打晕,剥下其外衫,自己装扮成伙计模样,混进了廉园。

但金海岩先意外遇到黄公望,一番对答后,终究还是放弃了行刺计划,遵守诺言退出廉园,也可谓是信人。黄公望虽屡遭金氏的冷嘲热讽,然细细回想起来,竟有些心怀感激。

陈宝生亲眼见到不少宾客离去,已意识到廉园出了状况,忙问道:“是不是园子里面出了事?”

黄公望想不到会意外得到陈宝生这个证人,忙道:“你把你躲在暗处所看到的全部情形都告诉我。”

陈宝生先是一怔,随即正色道:“黄先生大可不必告诉我廉园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本质上是个生意人,我在寒风里站了半天,冷极了,那些事,可不能白告诉黄先生。除非……除非……”

黄公望问道:“你想让我为你向王振鹏求情,请他按下《清明上河图》赝作失窃这件事?”

陈宝生道:“反正那是赝作,也不值钱,我愿意再支付五百两黄金,算是正式购买。另外,我可以以先父的名义起誓,绝不会因为这件事让王振鹏惹上任何麻烦。”

黄公望道:“你不是打算行偷梁换柱之计吗?《清明上河图》真迹收藏在大内内府,你如何能进得去?”

陈宝生道:“目下我还没有想到办法,不过我能进去一次,便能再进去第二次。”

黄公望道:“你要以假换真,必须随身带着赝作,一旦事败,不但你自己性命难保,还会因此牵连出王振鹏,还说不会让他惹上麻烦吗?”

陈宝生忙道:“但请黄先生放心,若是我不幸被捕,便一口咬定说那幅赝作是我自己画的。”

黄公望奇道:“你吗?”

陈宝生笑道:“黄先生可别小瞧人,我陈宝生自幼学画,不敢与王振鹏并肩,但在画艺上也是相当有造诣的[1]。之前拜访虞集虞学士,我献上了自己的画作,还得到了他的夸赞呢,说是极有古意。不然何以今日我在廉园门前等到虞学士,便立即能攀谈上?我可不是胸无点墨的浪荡子。”

黄公望道:“可你被捕后,若被认出曾冒充伊儿汗国使者,贯氏甚至包括我和杨载等人,又会被牵连进来。”

陈宝生道:“嗯,那看来我只能在被捕前自杀了。”

黄公望随口道:“就算你被捕前自杀,相貌仍在,还是有可能被人认出,假冒伊儿汗国使者一事暴露,一样会牵连许多人呀。”

陈宝生呆了一呆,随即拍了拍胸脯,慨然道:“那么我便学聂政,自杀前,先自行毁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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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宝生谋取《清明上河图》,以及他擅长绘画,均为历史真事。陈氏的传世作品有《层云荡胸图》。

[2]春秋时期,公元前394年,齐国向鲁国发起进攻,夺取了鲁国最地(今山东曲阜南)。危难之际,韩国出兵营救鲁国,两国联兵打退了齐军,韩国与齐国遂成死敌。当时韩国国君为韩烈侯韩取,执政相国则是他的亲叔叔韩傀(字侠累)。韩国大夫严遂(字仲子)与韩傀争权失败,不得不出走,逃亡到韩国的死敌齐国。然而严遂念念不忘向韩傀报背井离乡之仇,有人向他推荐了一个齐国市井屠夫聂政,说此人能助他一臂之力。严遂慕名寻去,结果发现聂政虽是屠夫,却是个面貌俊美的青年,一时很是怀疑,这样一个罕见的美男子如何帮他报仇?仔细打探后,才知道这聂政确实不是普通人,是个武艺高强的剑客,因在家乡魏国轵地(今河南济原东南)杀人暴露行迹,不得不携带母亲、姐姐避难隐居到齐国,以屠宰谋生。严遂备下黄金百镒(yì,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上门拜访,却被聂政婉言谢绝。严遂并不气馁,数次登门,准备精致的酒馔献给聂政母亲致礼。聂政仁孝,见母亲赞赏严遂礼数周全,便默许严遂来往于己家。严遂从来不提要求,聂政也没有主动发问,但他心中感动严遂以公卿身份礼贤下士,视对方为知己,他也知道对方必有所求,只是老母在堂,他不能以身许友。过了一阵子,严遂见聂政始终不卑不亢地与自己保持距离,知道事情难成,只得离开了齐国,回去自己的家乡卫国。严遂走后不久,聂母去世,聂政为母亲守孝三年,又送姐姐聂荌出嫁,这才来到卫国濮阳(今河南濮阳)找到严遂,问他仇家姓名,表示愿以死效命。严遂早已忘了三年前的事,面对寻上门来的聂政,目瞪口呆,直到此刻,他才相信他遇到一生中最值得信赖的人。严遂将与韩傀的仇怨原原本本告诉了聂政,说:“韩侠累位居相国,身边甲士如云,你一人难近其身,我会多派车骑壮士从旁协助。”聂政却一口推辞,只说:“相国至贵,出入兵卫,众盛无比,当以奇取,不可力敌。仲子只需给我一柄锋利匕首。”严遂就取了一柄匕首给他,聂政说:“我这就告辞了,以后再也不会与仲子相见,仲子也不要派人打听我的事。”聂政来到韩国都城阳翟(今河南禹州,传说为禹之都),悄然进城,正好遇到韩傀下朝,高车驷马,前呼后拥,威风无比。(转下页)

黄公望闻言深感愕然。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反而对陈宝生的执拗性情颇为赞赏,想了想,便道:“好,这件事,我会尽力而为,但王振鹏性格与众不同,他最后如何决定,还是要看他自己。”

陈宝生忙道:“王振鹏既然私下找黄先生帮忙,足见他对先生十分信任。只要黄先生主张平息此事,王振鹏必定同意。”

黄公望道:“我尽力吧。现下你该说出你看到的廉园大门进出的情形了。”

陈宝生道:“今日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尤其是后来,有许多人出来,我又不认得所有人。可以说,绝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

黄公望道:“就说你认得的。按顺序来说。”

陈宝生仔细回想了一番,道:“嗯,先是清涟,我最先见到她出来。”

黄公望忙问道:“清涟女官是自己离开的吗?”

陈宝生摇头道:“不是,有个宫廷侍卫模样的人在园门前等她。”黄公望问道:“是不是怯薛长果满。”

陈宝生道:“不是。我认得果满,我在兴圣宫见过他。”

又道:“那侍卫应该是那位少年的人。因为在那少年出来之前,我记得那侍卫一直跟一堆人等在大门前,少年出来后,他和那堆人便簇拥着少年上马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折返了回来,还叫走了清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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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页)聂政尾随到相府,只见从大门到台阶遍布执戈甲士,防范森严。韩傀重席凭案,坐府决事。聂政上前说:“有急事告相国。”不等甲士反应过来,直冲入府,闯到堂上。直到聂政抽出匕首,韩傀才一惊而起,然而匕首已以白虹贯日之势追了上来,一刀穿胸而过,韩傀顷刻间丧命。堂上大乱,直呼“有贼”,甲士关上大门,一齐来围捕聂政。聂政杀死数人,见敌人越来越多,难以逃脱,回手举起匕首削毁自己那英俊的面容,挖出双眼,划开腹部,最后再自刺喉咙而死。刺客虽然自杀,可他自毁相貌,难以查出身份,也无从追查幕后主使。韩烈侯遂命暴聂政尸于闹市中,悬千金之赏,买人告发刺客姓名来历,但始终无人认出聂政来。聂政的姐姐聂荌听说后,痛哭道:“这个人一定是我弟弟。”素帛裹头来到韩国,果见聂政横尸在闹市上,当即上前抚尸痛哭。市吏忙上前问她是否认识刺客,聂荌说:“他是我弟弟聂政,怕连累我才自毁面容,但我又怎么能怕被牵连而任凭他的英名埋没呢?”说完就在旁边的井亭石柱上撞死。千百年来,聂政姐弟的果断、刚毅、勇敢、无畏感动了无数人。魏晋名士嵇康被杀前所弹奏的民间琴曲《广陵散》,正是描写聂政舍命相报知己之恩、刺死韩相、为免亲人受连累不惜毁容一死的侠义故事。至今河南禹州西北仍有纪念聂政的“聂政台”。

黄公望心道:“估计是皇子和世㻋怀疑今日廉园行刺事件与太后及皇帝有关,先派人将清涟叫去盘问,以免她日后串供。”

陈宝生又道:“然后便是高丽王王璋。他出来时脸色极其难看,阴沉得像一块铁,跟这天幕没什么区别。我当时还想,高丽王一定是受刺激了,能刺激他的,除了辽阳行省姓洪的,再没旁人。"

黄公望奇道:“你人又未进万柳堂,如何会知道这件事?”

陈宝生笑道:“高丽王室与辽阳洪氏结有世仇,这谁都知道啊。”

黄公望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有姓洪的出席廉园雅集?”

陈宝生笑道:“辽阳洪氏可不是靠与高丽王室互相倾轧出名的。我小时候便听危碧崖老先生念叨过,说北方洪氏藏书极丰,因为未受中原战乱影响,某些医学藏书已经成了海内孤本。今日廉园宴会是文会,洪氏一定会参加,他可比高丽王有资格多了。”

黄公望忽想起一事,道:“是了,那幅赝作虽然是假的,但细节却是与真图一模一样,你可有想过将赝画拿给危亦林一观,以慰危碧崖老先生在天之灵?”

陈宝生点头道:“自然有想过。只不过这件事,黄先生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细节,以免日后可能牵连先生。嗯,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再后来,是能远楼那些人,两名伙计,两名厨子,我都认得。对了,我还看到老园丁了。”

那老园丁是元代开国大将阿里海牙的旧部,被贯云石临时调派去跟踪能远楼伙计大壮等人,这是黄公望和贯云石想出的自保之计。黄公望听陈宝生说出了老园丁,很是惊异,忙问道:“你怎么会认识老园丁?”

陈宝生道:“在廉园里瞎逛时认识的呀。”

又告道:“我进园后,本来跟随廉学士到了万柳堂外,但见里面宾客众多,宴会马上就要开始,遂不敢强行进入。料想正宴过后,宾客当有小憩时间,我那时再来找王振鹏也不迟,去逛逛大名鼎鼎的廉园也算不错,于是四处闲逛,由此遇到了老园丁,还聊了几句。原来他是畏兀人,不是汉人,蛮风趣的。他可真是老当益壮,那么一大把年纪了,举一块大石头,跟玩儿似的。”

黄公望点了点头,又问道:“后来呢?”

陈宝生道:“嗯,老园丁之后,便是杨载杨编修和郑榕,然后就是黄先生你了。”

黄公望又问道:“那么你在廉园闲逛时,可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

陈宝生笑道:“我自己算不算?”见黄公望神色凝重,忙收敛笑容,正色道:“我是开玩笑的。嗯,没什么可疑的,至少表面上没什么人可疑。”

黄公望问道:“我是在清露堂附近遇到你的,对不对?你可有在那一带看到什么人?不是可疑的那种,只是平常人,如游客、下人之类。”

陈宝生道:“有遇到几个人吧,不过我不认得对方,也没多留意。嗯,有认得的,对,有,我看到了高丽王和高丽王世子。”

黄公望眼前一亮,忙问道:“具体什么时候?”

陈宝生道:“就在遇到黄先生之前。不过我没有走近,只远远看到他父子二人在树下交谈,高丽王似乎吩咐了什么,高丽王世子便往清露堂这边来了。高丽王似乎又想到什么,也一路跟了过来。”

黄公望道:“这可奇怪了。”

陈宝生笑道:“高丽王父子肯定是找宝塔实怜公主有事,有什么好奇怪的?要说奇怪,还是得论高丽王与宝塔实怜公主和好一事。”顿了顿,又道:“我听说,这件事跟高丽王新收的义子塔思帖木儿有关,那孩子名义上是义子,其实是高丽王亲子,是他最爱的赵丽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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