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望极是惊奇,重重看了陈宝生一眼,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消息?是了,高丽王跟能远楼店家王年交是至交,你该不会是从王店家那里听到的吧?”
陈宝生忙道:“不是,我也是听路人瞎说的。再说了,画像那件事后,我对王店家都是避而远之,哪会主动跟他亲近,去打探这些小道消息?”
黄公望道:“是吗?这可不是小道消息,也不是什么路人能编造得出来的。”
陈宝生自知失言,忙将话题岔开,道:“对了,怎么只见到高丽王离去,没见到高丽王世子?”忽意识到什么,“呀”了一声,惊道:“黄先生适才问了这么多细节,该不会……该不会……”
黄公望简短地答道:“高丽王世子被杀了。”
陈宝生道:“呀!”虽然意外,但也还算平静。旋即又问道:“现下这件案子由黄先生负责吗?”
黄公望不答,只道:“你还要继续等在这里吗?我可是该走了。”不再理睬对方,拔腿便走。
陈宝生忙跟上来道:“我不等了。既然黄先生答应了帮忙,我便不用再亲自面见王振鹏道歉了。”又问道:“黄先生要去哪里?”
黄公望道:“能远楼。”走出几步,又顿下脚步,问道:“那名包下贵宾楼一楼的富商杜倍,其实是你的人,还有杜倍的那些侍从也是,对不对?”
陈宝生张了几下嘴唇,似乎想否认,但瞬时又改变了想法,点头承认。又问道:“黄先生如何会知道?我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在能远楼时,甚至从未跟杜倍私下见面。连王年交那样阅人无数的老辣者,都以为我跟杜倍是冤家对头。”
黄公望道:“你们表面功夫是做得不错,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那日我跟你一道上楼,刚好在院中遇到了杜倍及其侍从,侍从本能地退开,杜倍的目光与你相接后,便立即垂下。他那一眼有些刻意,我一下便能看出。”
黄氏为吏时间不算太长,然均是在廉访司、御史台这样的要害部门,虽无品无级,却是长官的心腹书吏,对这种目光最熟悉不过——大凡下级遇到上级时,是不能直视上司双眼的。
再联想到陈宝生本人,身为富甲一方的大富商,到京师图谋大事,却是孤身一人,连一名侍从都没有,已是不合情理。既然所图之事极不寻常,该竭力低调才是,但陈宝生包下了能远楼贵宾楼二楼一层楼不说,还总寻故与楼下杜倍争吵,更是不同寻常。而二人相遇,杜倍那本能避开的一眼,更是说明问题。
黄公望又道:“这只是其一。其二……”
陈宝生忙道:“黄先生不必再说。不错,我是有意如此,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怕万一事败,会牵连杜倍等人,所以事先装作不认识,还不时制造我与杜倍不和的假象。至于我二人分别包下贵宾楼一、二层,自是为了行事方便,免得人多眼杂。高调行事,出手阔绰,在生意场上不是坏事,会令店家及伙计敬畏,不会东问西问。”
黄公望道:“你倒是深谋远虑。”
陈宝生道:“谈不上,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又道:“即便我千算万算,还不是被黄先生‘一眼’识穿。黄先生当真是有阅人之能,能远楼上上下下都没有发现破绽,却被你发现了。”
黄公望道:“我若不是事先知道你来大都的目的,也万万看不穿此事。”又问道:“但贯云石画像那件事后,能远楼店家王年交多少对你起了疑心,你自己不方便出面,应该让杜倍在王店家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吧?”
陈宝生踌躇半晌,道:“我知道黄先生想打听什么了。”
黄公望不过是随口一句,闻言便有意反问道:“你这么快就猜到了?”
陈宝生道:“这不难猜到。高丽王世子王鉴刚刚被杀,又是黄先生负责调查这桩命案。不错,高丽王王璋早有废除王鉴世子位之心,可偏偏王鉴是蒙古妃子所生,有大元朝廷撑腰,高丽王再怎么坚持,也难以如愿以偿,除非王鉴自己死了,才会扫清障碍。要我说,高丽王世子被杀,高丽王的嫌疑最大了。”
黄公望奇道:“你怎么能如此肯定?”
陈宝生道:“高丽王只是一脸阴沉,却没有半分悲痛,这像是刚刚丧子的父亲的样子吗?”
顿了顿,又道:“好吧,既然黄先生已经知道杜倍是我的人,我也不瞒黄先生。画像那件事后,我担心王年交说出去,对我不利,便命杜倍暗中调查监视他,无非是想找一些把柄握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结果发现这位王店家很不寻常。”
能远楼虽是京师名楼,实际上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各方面包括菜式均很一般,偏偏它的食宿价格都相当高昂,不是平常人所能消费起的,是以限制了客流。
黄公望道:“不对呀,能远楼不是人满为患吗?”
陈宝生道:“这只是眼下情形,这个季节刚好是各国、各地使者觐见的旺季,放在平日,不会有什么客人,虽然会有些人慕名来吃饭消费,但真正有钱的人,因为地段关系,不会来这里住。但仅靠吃食,又能有多少盈利呢?”
黄公望狐疑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宝生道:“我是说,能远楼的盈利不高,在同行中绝对处于最低水平,偏偏王年交还雇佣了许多厨子、伙计,人数比同等规模的酒楼要多出一倍多。”
黄公望本已怀疑到能远楼某甲身上,闻言心念一动,问道:“你是说能远楼……”
陈宝生道:“我怀疑这能远楼早已被高丽人控制,从上到下,从店家王年交,到普通伙计,都是高丽王王璋的人。”
黄公望愕然道:“什么?”
陈宝生道:“要不然高丽王为何身为一国国王之尊,却总往能远楼跑,连正月初一都放弃皇宫诈马宴,只缩在能远楼喝闷酒?”
见黄公望半信半疑,陈宝生便道:“黄先生可知高丽王父子争权最烈时,王璋一度极其落魄,连生活都成了问题,是一个名叫萧觉贵的福建富商资助他渡过了难关。而这萧觉贵,正是能远楼的幕后老板。他人在京师时,从来不住别处,只住能远楼。”
黄公望奇道:“这些都是杜倍查到的吗?”
陈宝生点了点头,又道:“而且据杜倍的手下回报,说曾经两次听到高丽王与王年交密议废黜高丽王世子之事。”
黄公望愈发惊奇,道:"高丽王与王年交商议废除世子之事,这是何等机密大事,他二人必定躲在密室,左右提防,你如何能知道?”
陈宝生竖起食指,朝天上指了指,道:“杜倍手下自有能人。”又笑道:“不然我如何能知道高丽王新收的义子塔思帖木儿其实是赵丽所生?"
黄公望道:“可就算高丽王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世子之位不还是要由王鉴的同母弟王焘继承吗?一样轮不到塔思帖木儿。”
陈宝生道:“所以高丽王才跟宝塔实怜公主和好啊。如果宝塔实怜公主能将塔思帖木儿收为嗣子,塔思帖木儿便有了嫡子身份,大可越过王焘,获得高丽储君之位。”
黄公望心道:"啊,陈宝生到底是生意人,一眼便看出了利益所在,我竟未能看透此节。”
陈宝生又道:“这桩案子是个烫手山芋,所以他们才又丢到黄先生手里。”
黄公望自从得知陈宝生为《清明上河图》而奔波以后,虽赞赏陈氏矢志不渝,但也认为对方不过是个莽撞青年,然自从发现杜倍实为陈宝生手下后,对其刮目相看。此时听了陈宝生一番话,竟开始有些相信高丽王具有不小的杀人动机,忙问道:“此话怎讲?”
陈宝生道:“上次皇宫命案也有我的份儿,所以我一早便将真相坦诚地告知了黄先生,最后上头未予深究,草草收场,实属侥幸。但这次事件却只涉及高丽王父子。必是高丽王王璋杀了亲生儿子,但王璋毕竟代表着高丽国,朝廷不可能拿他怎样。难道还要再一次废掉他吗?废掉他,谁来当高丽王呢?不管怎样,王璋是世祖皇帝的亲外孙,这层身份,已足以庇护他过关。而且高丽王世子已经死了,朝廷想着反正人死不能复生,只能就这样算了,再立王焘为世子便是,反正都是蒙古妃子所生。”
顿了顿,又道:“上次宝塔实怜公主杀死佩娘,答己太后出面庇护,将佩娘之死推到了死去的杨暗普身上。这次死的是高丽王世子,地位不比佩娘低,朝廷必定要找替罪羊,他们会将杀人罪名推给谁呢?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而黄先生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查吧,说不定会惹怒高丽王,直接导致他对黄先生下毒手。我这可不是夸张之语,虽然高丽王跟黄先生有旧,但他连亲生儿子都能果断除掉,足见其人不是善类,到关键时刻,为了自保,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黄公望道:“你不是说即便高丽王恶行败露,朝廷也一样会包庇他吗?他必然对此也很有把握,还有必要对付我吗?”
陈宝生道:“但朝廷不会包庇能远楼呀。今日高丽王携世子到廉园参加文会,刚好能远楼负责园中饮食,许多厨子、伙计都进了园子。高丽王不一定会亲自动手,极可能是利用能远楼的人。是了,以黄先生之能,当已经怀疑到能远楼了,所以你不等宴会结束,便要急着赶回能远楼。对不对?”
见黄公望不应,便道:“那么我便当黄先生默认了。麻烦就麻烦在这里,黄先生自来到京师,便一直住在能远楼中。贯学士画像那件事,黄先生其实也是知情者,等于你我二人皆有把柄握在能远楼店家王年交手中。黄先生若将高丽王世子命案追查到能远楼头上,他们来个鱼死网破,将黄先生明知我曾冒充伊儿汗国使者却未举报一事告发,牵连的人就更多了。若黄先生模棱两可,含含糊糊地交差,又不是先生之作风。”
黄公望心道:“莫非这是真事,能远楼某甲用黄金匕首杀人,还有意将匕首留在现场,是有意将我卷入。今日廉园雅集,参宴者多是学士之类的文官,唯我是法司官吏,到现场主持命案的可能性极大。若是我查出真相,对方便拿陈宝生那件事威胁我,胁迫我隐匿案情。”
但能远楼显然不可能是高丽人在大都的秘密据点,更不会如陈宝生所言,里里外外都是高丽王王璋手下。因为除了杀死高丽王世子之外,能远楼某甲还涉嫌行刺皇子和世㻋。如果能远楼某甲是高丽王王璋的手下,断不可能行刺皇子和世㻋,毕竟高丽王是元武宗海山一派,是坚决支持和世㻋当皇帝的。
忽有一名白发老者迎面而来。陈宝生认出对方,忙扬手招呼,又转头低声告道:“这位便是廉园老园丁。”
黄公望大为惊奇,忙迎上前去,招呼道:“老人家好。我是黄公望,是……”
老园丁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是谁,贯学士提过你。”又告道:“那四个人……我是说,从清露堂出来的两名厨子、两名伙计,都如数回能远楼了。这可大大出乎贯学士的意料。因为没法动手,我便先赶回来向贯学士禀报。”
原来贯云石料想能远楼某甲离开廉园后,便会立即逃离京师,或是及时隐匿起来。即便某甲手上握有贯云石及黄公望的把柄,皇子遇刺是惊天大事,和世㻋本人就不必说了,就连当今仁宗皇帝也必会下旨严查,以昭示天下“行刺一事,与己无关”。既然必定惊动皇帝,这便不是黄公望甚至贯云石所能瞒得住的事,因而对某甲而言,走为上计。
既然料到此节,贯云石便安排老园丁尾随某甲,欲等其离队后,伺机将其捕获,秘密囚禁起来拷问。如确认某甲便是刺客,就将其杀死,伪装成与同党争斗时被杀的样子,再设法由黄公望发现某甲尸首,如此,便可了结皇子和世㻋遇刺一案。某甲手中的把柄随其人而去,而能远楼店家王年交也因为某甲是楼中伙计,只求置身事外,绝不敢另行生事。黄公望则可以从容地向朝廷交差。
却不想黄公望先行离开时,竟意外遇到了老园丁,得知能远楼四人尽数返回了能远楼,不由得意外至极,心道:“这倒是越来越符合陈宝生的说法了,能远楼上下都是一伙的。”
如此,便能解释何以某甲携弓箭出入厨房、从容地搭梯子翻墙,而旁人视而不见。
陈宝生见黄公望出神,连老园丁离开也未觉察,忙叫道:“黄先生,老园丁已经走了。”又建议道:“黄先生还是赶快称病,推掉这桩案子吧。”
黄公望摇头道:“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也不是我想推就能推的。"他不便说出高丽王世子命案的凶器正是自己的黄金匕首,同时还有皇子和世㻋遇刺一事,只道:“我有件事,想请宝生你帮忙。”
陈宝生忙道:“杜倍还带着侍从住在能远楼贵宾楼,黄先生有事的话,大可吩咐,我自会交代他们去做。只是我自己觉得不值当,就算查证了高丽王杀子之实,最后也是不了了之,黄先生又何必为了这些狗血之争,浪费自己的气力和时间?”
黄公望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是了,我今日在万柳堂上是何等尴尬,虽然表面若无其事,内心却是自惭形秽得要死。堂上诸公大多取得了非凡成就,别人不说,就说杨载,他有而今的地位,固然有机遇的因素,更多的还是靠实力。隐居于家乡的这些年,我若专攻文史,在学问上未必会输给他。可而今我们之间已经有天壤之别,不只是地位,学问也是如此。他已是翰林院编修,我却还在为行刺、杀人这样一些事东奔西走。而且可能如陈宝生所言,不管我怎么努力,最后还是以一团混沌收场。”
陈宝生见黄公望神情有异,忙赔罪道:“是我胡说八道了,黄先生千万不要介意。人各有志,黄先生先得太后、皇帝垂青,受命调查皇宫命案,而今又主查高丽王世子一案,足见先生才智过人,且已名声在外,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黄公望摇了摇头,也不以为意,又道:“可否请杜倍帮忙,监视能远楼那些人的一举一动?”
陈宝生慨然道:“义不容辞。”见黄公望掉头欲往回走,忙问道:“黄先生不回能远楼了吗?”
黄公望道:“我先回廉园,等宴会散后跟贯学士商量一下,再决定要怎么做。”又告道:“对了,我已经搬去了杨载家中,杜倍有事的话,可以晚间到那里找我。”
陈宝生点头应允,又道:“那我就先走了。王振鹏那件事,也拜请黄先生帮忙,请他务必不要再追究下去。"
与陈宝生分开后,黄公望便独自返回廉园。到东门附近时,忽有一名宫廷侍卫模样的人拦住了他的去路,问道:“你就是御史台书吏黄公望吗?”
黄公望点了点头,问道:“你是不是皇子和世㻋的手下?”
对方很是惊讶,问道:“黄书吏见过我吗?”
黄公望摇了摇头,道:“你一身宫廷侍卫的打扮,要么是皇帝或太后的手下,要么是皇子和世㻋的手下。但这个时候,皇帝和太后应该还在听祥哥剌吉公主禀报案情,即便皇帝有事垂询,祥哥剌吉公主出面,更合适些,毕竟她的身份非同一般。而祥哥剌吉公主的手下不是这种服饰,所以我猜你应该是皇子和世㻋的人。”
那侍卫名叫英哥,本受命隐瞒身份,既已被黄公望猜中,便索性承认,道:“不错,黄书吏好眼力。我家主人请黄书吏走一趟,他有些话要问。”
黄公望心道:“祥哥剌吉公主派了人四下寻找皇子和世㻋未果,但皇子和世㻋却派手下主动来寻我,当是已经知道我受命调查行刺案,他急欲知道刺客的身份,便抢在皇帝前头,派人将我带走。”
他本身也有许多疑问,需要向皇子和世㻋当面确认,当即点头道:“我也正有许多要向皇子请教。请前面带路。”
侍卫英哥便引黄公望转到旁边一条岔道,早有两名相同打扮的侍卫牵马等在树林边。英哥让出一匹马给黄公望,自己单骑了一匹马,另两名侍卫合乘一骑。一行人往南而去,行不多远,又转向东,驰出数里,来到一处大宅子前。
黄公望见此处宅子占地颇广,似是一处大庄园,料想不是无名之地,忙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英哥却有所保留,只道:“进去了就知道了。”
黄公望被径直引进厅堂。堂中空无一人,不过大铜盆中烧有炭火,火势正旺,竟让人有燥热之感。
等了一个多时辰,侍卫进来,引黄公望进来中院厅堂。皇子和世㻋人已坐在堂中,面色甚是难看,见到黄公望进来也无动于衷。
皇子的心腹教化四十岁出头,年纪与黄公望相仿,倒是甚为和善,客气地迎上前来,自报了姓名,又略微寒暄了几句。
黄公望先躬身告道:“下吏御史台书吏黄公望,受祥哥剌吉公主之命,调查皇子遇刺一案,有一些疑问,想向皇子当面请教。对了,祥哥剌吉公主正派了人四下寻找皇子,皇子还是派人回宫,及时禀报一声比较好。”
和世㻋面无表情,既不同意,也不否定,只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教化道:“黄书吏不是有疑问要请教皇子吗?皇子已经准备好了。”
和世㻋这才勉强点了点头,道:“你说。”
黄公望道:“我想先问皇子一句,你今日为什么要去廉园?”
和世㻋先是一怔,转头看了看心腹教化,才答道:“不为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要去看看。”
黄公望道:“之前没人约皇子吗?”
和世㻋道:“没有。”
教化以为黄公望是问廉园雅集邀约一事,生怕和世㻋难堪,忙咳嗽了声,道:“皇子身份尊贵,而且素来自重,不会像祥哥剌吉公主那样,跑去廉园参加什么文会。”
黄公望道:“是不是有人约了皇子在清露堂附近的假山相会?就是今日倪三公子遇到皇子的地方。这件事很关键,请皇子务必说实话。”
和世㻋当即拉下脸,道:“都说了我去廉园只是临时起意,不是赴约。我堂堂皇子,会为这么点小事而撒谎吗?”
教化见黄公望神色凝重,忙问道:“是不是此节对查出刺客身份至关重要?”
黄公望点头道:“至关重要。”
和世㻋又思忖片刻,这才道:“虽是临时起意,却是事出有因。”
原来和世㻋之前曾在崇恩福元寺附近遇到一名邋遢道士。侍从生怕对方惊扰了皇子,要上前驱赶,和世㻋见那道士大冬天的只穿着一件单薄衣衫,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脱下自己的皮袍,命侍从为道士披上。
那道士举手相谢,又道:“元宵三五,不如初六。千杨能远,万柳无枝。”
和世㻋只是出于一时善念,才以皮袍相赠,听了道士的怪诞之语,也不以为意。然他回到南郊别墅时,意外见到那件皮袍已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堂首案上,而府中上下对此一无所知,和世㻋不免惊奇万分。他是皇子,既未被立为皇太子,也尚未封王,依然住在皇宫中,这处南郊别墅是他的心腹下臣以西域富商的名义秘密购置的,并无外人知晓,却不知那邋遢道士如何能寻来这里。
再联想到道士冬穿夏装,却未冻毙街头,且面上并无丝毫寒冷之状,和世㻋愈发认为此人是个奇人。再派人去找那邋遢道士,却怎么也寻不到。
蒙古人颇信预言,而蒙古人最早接触的中原宗教便是道教。成吉思汗曾向全真教丘处机讨教长生不老之术,元世祖忽必烈尚为宗王时,也曾派使者到江西龙虎山拜访正一道第三十五代天师张可大,询问“天命之存亡”。张可大回答说:“后二十年,天下当混一。”暗示二十年后,南宋将会灭亡。1279年,南宋最后一支军队在崖山被消灭,南宋政权宣告灭亡,果然应验了张可大的预言。忽必烈由此对天师教刮目相看,统一中国后,一度对天师教大加尊崇,令其主领江南诸路道教。
和世㻋既知邋遢道士为奇人异士,便对其语格外留意,与心腹教化等人反复推敲——
“元宵三五”,自是指正月十五元宵节。“不如初六”,又是何意?
“千杨能远”,便更令人疑惑了。“能远”有可能是指京师名楼,翰林院编修杨载目下住在能远楼,他又刚好姓杨,还曾经跟御史台书吏一道调查皇宫命案,会不会跟他有关?
“万柳”易猜,当是京师名园廉园万柳堂了,刚好正月十五有廉园文会,“万柳无枝”正应时节,又有“元宵三五”一句,莫非其中有什么关联?
“万柳”既是万柳堂,“千杨能远”与“万柳无枝”对应,“千杨”当是地名才对。那么“能远”呢?由无枝的寓意来推测,当是越远越好的意思。
无论如何,邋遢道士几句没头没尾的话,给皇子和世㻋造成了巨大的困扰,以致到了正月十五,也就是今日,他竟不顾教化等人的阻挠,坚持出宫,一路来到了廉园。
黄公望听了和世㻋一番话,既惊且奇,心道:“这邋遢道士,一定就是我也遇到过的张三丰了。当日我也是在崇恩福元寺附近遇到他,皇子和世㻋在那里遇到他,一点也不奇怪。”又问道:“那么皇子为什么要专程到清露堂附近的假山处?”
和世㻋道:“我向廉园门仆打听过,哪里是观看万柳的最佳位置,他说是池边假山处。我便自己一路寻去了。”
教化忙道:“我等本来是要跟着皇子进园的,可皇子为人厚道,说今日廉园中有文会,许多翰林学士都会参加,我们这么多人前呼后拥地进去,一定会惊扰了主人及宾客,不大合适,所以我等勉强留在了园外,想不到竟然出了事。”
黄公望忙问道:“皇子进去廉园后,便一路打听寻去了池边的假山,然后人一直待在那里?”
和世㻋点头道:“一直在那里。”又道:“我当然也不是真的要去看万柳无枝的风景,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琢磨那邋遢道士的话。但后来遇到了倪三公子,一番交谈,还觉得蛮有趣的。”
黄公望道:“那么清涟女官呢?皇子临时隐身到了假山后,似乎与清涟的到来有关。”
和世㻋道:“清涟过来时,我早就看到了她,她是皇祖母的心腹,见到我后,一定会问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愿意浪费口舌,所以先行躲了起来。”又问道:“黄书吏怀疑清涟跟行刺有关吗?”
黄公望道:“既然皇子是自行去了池边假山,并不是赴某人之约,那么清涟当与此事无关。”
教化听出了端倪,忙道:“莫非黄书吏原先怀疑邀约皇子之人,便是清涟?”
黄公望迟疑了一下,道:“虽然有些不合情理,但清涟到过假山是事实,所以有这个可能。既然不是皇子约她,清涟便与行刺无干了,她只是奉命寻找倪三公子。”顿了顿,又道:“皇子不是已经派人叫走清涟了吗?当已经问过她话了。”
和世㻋转头看了教化一眼。教化忙道:“皇子与此事无干,是我听说皇子见过清涟后便迅即遇刺,便怀疑清涟涉入其中,于是我自己半途折返,让门仆派人叫了清涟出来,带她到廉园附近的树林询问究竟。实话说,当时我认定清涟是幕后指使者,语气中充满了敌意。清涟矢口否认不说,还抬出了答己太后,说要立即回宫。我也没办法,只能让她走了。现下听了黄先生这番话,可能此事确实与她无关。”
和世㻋不是傻子,听了黄公望一番问话,多少有些会意过来,思忖道:“是了,我既是临时出宫,刺客怎么会知道我人在那里?”
教化道:“这点我们早就商议过了,一点也不奇怪啊,他们一直监视着皇子,自然是看到皇子出宫后,一路尾随着皇子进了廉园。”
黄公望忙问道:“你们一行人不是一直等在大门前吗?可是见到有其他人尾随皇子进去?”
教化犹豫了下,才道:“那倒没有。不过廉园也不止东门一个门,东门是正大门,应该还有其他侧门吧。”
和世㻋却挥了挥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教化你人不在当场,自然不会明白。如果是有人临时尾随我进了廉园,当由假山另一面接近最为便利,而不是埋伏在清露堂的竹林中。”又转头道:“这便是我今日请黄书吏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黄公望忙道:“皇子是想问刺客为什么能预先猜到皇子将会由假山前往清露堂,且还埋伏在竹林中吗?这一节,我也反复考虑过,原先以为是刺客事先布局,以某种名义约了皇子在假山见面,皇子既等不到人,前往附近清露堂拜见祥哥剌吉公主的可能性最大。”
又问道:“皇子当时确实是想去清露堂吧?”
和世㻋点头道:“黄书吏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打算前去清露堂拜见姑姑。这次姑姑回来,我们姑侄因为一点小事闹得颇不愉快,我想既然来了廉园,去给姑姑主持的宴会捧捧场,说不定能重归于好。”
又道:“黄书吏人到过现场,刺客埋伏在假山上,不是比竹林更合适吗?”
黄公望道:“是,但这一节,是假设刺客布局邀约了皇子,但现在来看,刺客事先并不知道皇子今日会去廉园。料想他只是偶然见到了皇子,临时起意行刺。他当时在竹林中观察情况,应该是准备前往假山,但皇子自己与那位蒙古贵族女孩在竹林外交谈,这便给了刺客绝佳的机会。”
一旁侍卫英哥冷笑插口道:“廉园是什么地方,莫非是武备寺形同虚设,弓箭唾手可得?”
黄公望听出了对方的嘲讽语气,却还是郑重其事地答道:“那倒不是。我已跟贯学士确认过,廉氏世代均是文臣,廉园又是专事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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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世祖中统二年(1261年)七月,元廷设军储都转运使司,负责兵器生产和输送。后军储都转运使司改为军器局。元世祖至元五年(1268年)二月,又改军器局为军器监。元世祖至元二十年(1283年),军器监改名为武备监,隶于卫尉院之下。次年,武备监升为武备寺,与卫尉院并立。大德十一年(1307年)至至大四年(1311年),武备寺曾升成武备院,后又改回原名,是国家专门管理武器生产、贮存和发放的机构,下辖寿武库(衣甲)、利器库、广胜库(兵器)、军器人匠提举司、军器人匠局及甲局、弓局、箭局、军器局等几十个单位。武备寺设卿、同判、少卿、丞、辨验弓官、辨验筋角翎毛等官。
闲的地方,并未预备弓箭刀枪之物。”
教化道:“既然如此,黄书吏已认定刺客是临时起意行刺,那么这刺客如何能事先备下弓箭?据我观察,今日廉园检查颇为严格,虽然允许宾客携带随身兵器,但除了侍从外,所有宾客均是空身入园,大概是想以此表示对主人的敬意。弓箭就更不必说了。”
黄公望道:“弓箭不是为皇子准备的。”
教化先是一怔,随即笑道:“黄书吏,你这话可是越说越离谱了。”
黄公望道:“皇子及各位可能还不知道,高丽王世子今日在廉园遇害了,就死在清露堂外的墙根下。时间大概发生在皇子遇刺之前,或者时间相当,总之非常接近。”
和世㻋这方果然还不知道此事,教化等人面面相觑。和世㻋皱眉道:“高丽王世子?怎么会有人要杀他?”言下之意,显然不大瞧得起高丽王世子。
黄公望道:“我原先怎么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因为高丽王世子死在了墙根下,以他的身份,根本不该去那种地方。现下我有了新的推测,我猜刺客原先是要行刺高丽王世子,但他得知皇子来了廉园,便临时改变了主意。”
和世㻋奇道:“黄书吏是说,刺客先杀了高丽王世子,又赶来行刺于我?”
黄公望道:“不,那样的话,时间上来不及。应该是另外有人杀了高丽王世子,刺客与凶手并非同一人。”
和世㻋毕竟还是个少年,一时难明其中关窍。他本以为是皇帝派人行刺,但既然如黄公望所言,刺客本来是要杀高丽王世子,高丽王世子却是皇帝一党——这一节,是高丽王亲口告诉他的,决计不会有错——这就表明刺客不是皇帝一方的人。不知如何,他竟有几分失望。其实在他心目中,他可希望刺客是受皇帝指派,如此,天下人便能看清当今皇帝满口仁义道德,实际却是背信弃义的嘴脸。
教化显然不相信黄公望的推测,奇道:“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要行刺高丽王世子的刺客意外看到了皇子,便临时改变了行刺计划?”
转头问堂中侍卫道:“你们相信吗?”
众侍卫哄笑起来,纷纷摇头道:“不信!绝对不信!”更有人说:“打死我也不信。”
教化又道:“皇子,我从来不信巧合。如果说这是巧合,也是人为刻意造成的。”
和世㻋沉吟道:“我若是不出现在廉园,刺客便无下手机会。难道崇恩福元寺外的邋遢道士实是刺客一党,有意用话引我去了廉园?”
黄公望忙道:“决计不是。”
和世㻋道:“哦,黄书吏为何如此有把握?”
黄公望道:“因为……”一时颇为费解,不知该如何解释邋遢道士张三丰之神奇。
教化忽问道:“正月初二那天,黄书吏是不是到过崇恩福元寺附近?”
正月初二当日,黄公望曾偶遇邋遢道士张三丰,并有一番交谈。他听到教化的这句发问时,心中立时起了一种不祥之感,犹豫了下,仍如实答道:“是。”
教化便附到和世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和世㻋当即起身,朝黄公望怒目而视。
黄公望忙道:“皇子别误会……”
和世㻋却不愿意再听,立即转身,转入后堂去了。
教化挥手叫道:“来人,将黄公望拿下。”
几名侍卫一拥而上,抓住黄公望臂膀,反拧到背后,压迫他跪在地上。又有侍卫取来绳索,将他结结实实地反绑了起来。黄公望正要辩解,有侍卫拿出一只厚厚的黑色麻布袋,朝他当头罩下,他立即什么都看不见了。
旋即有人将黄公望从地上拉了起来,推推操操、拉拉扯扯间,走出了很长一段路,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终于停了下来。黄公望被推到一根木柱边,又有人取过绳索,一圈一圈绕过去,将他捆绑在柱子上。
那麻布袋十分厚实,且从头部一直盖到胸前,黄公望既看不到眼前情形,呼吸也因而凝滞,不得不张开了嘴,大口喘息。
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人过来,揭开黄公望头上的麻布袋,那人却是皇子和世㻋的心腹教化。
黄公望左右望了一眼,却见四周一片昏暗,看不清具体情形,唯有头顶木柱上点有一支火把照明,便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教化笑道:“黄书吏是个聪明人,不然以你微末小吏,之前也不会被太后、皇帝选去调查皇宫命案。依你看,这是什么地方?”
黄公望道:“想不到和世㻋皇子竟罔顾王法,私自置下这等黑狱。”
教化依然满面笑容,笑道:“瞧黄书吏这话说的,你也是有见识的人,什么黑狱不黑狱的,皇子和世㻋是未来的皇帝,他说的话,就是圣旨。这处地牢,就等于是你们御史台的监狱。”见黄公望不应,又道:“黄书吏,你说实话,是不是当今皇帝命你设法除去皇子和世㻋,你才事先安排好了一切?”
黄公望大惊失色,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教化道:“皇子和世㻋正月初二照例要去崇恩福元寺拜祭亲生父母,我事先去了崇恩福元寺准备,曾留意到那邋遢道士。皇子和世㻋到后,直接进入寺中,我仍然留在寺外,观察四周情形,以防不测。黄书吏猜我看到了什么?”
黄公望道:“我曾与邋遢道士张三丰交谈。”
教化笑道:“原来那道士名叫张三丰。如此,愈发可见黄书吏与其早有勾结了。”
黄公望情知事情紧急,须得立即说明原委,忙道:"不是这样,我当时是为了私事,和杨载一道去拜访翰林编修黄𤦋,这才到了崇恩福元寺附近。在那里,我见到了邋遢道士,见他寒冬时节只穿一件单衣,十分神奇,便上前与他攀谈了几句。”
教化摇头道:“依我观察,你们可不止谈了几句。”
黄公望料想不说实话,必难取信于教化,便又坦白道:“不错,我们确实交谈了一阵。在我过去之前,那道士在唱一支曲子,他称那是贯云石贯学士所作。当时我正负责调查伊儿汗国女官汪小佩……也就是贯学士的姑姑的命案,话题自然就转到了汪小佩身上。那道士说他年轻时曾见过汪小佩,更早早地预测了阔阔真和宝塔实怜二位公主的命运,二位公主都将嫁往异国,成为王后。这番预言,发生在阔阔真公主最初抵达大都时,之后此番预言,更是一一神奇应验。”
教化“啊”了一声,露出了惊讶至极的表情,未及开口,皇子和世㻋已从暗处走了出来,叫道:“原来邋遢道士就是那传说中的神秘道士。”又道:“预言宝塔实怜公主将成为异国王后这件事,我曾听高丽王提过。高丽王也称这道士是个奇人,曾派人四下寻过他,却是徒然无功,想不到我竟然遇到过。"
教化又问道:“你们还谈了些什么?”
黄公望道:“就这些,主要就是关于宝塔实怜公主。对了,张三丰还说宝塔实怜公主曾派人寻他,寻不到后,便向税课提举司举报,从此他便不能在市集摆摊算卦,只能四处游荡。”
和世㻋踌躇片刻,才道:“黄书吏,我知道太后和皇帝都十分器重你,你是不是……”一时难以措辞,便转头去看心腹教化。
皇子和世㻋其实是想问黄公望是不是仁宗皇帝一方的人,但教化感到不好问得如此明显,便随口问道:“是不是你安排了刺客?”
言外之意,刺客是仁宗皇帝所派,而你黄公望是皇帝的人,又刚好出现在现场,所以等于是你安排了刺客。绕的弯子比较大,但像黄公望这样的聪明人,一听便会明白。
黄公望忙道:“皇子怀疑我,是因为皇子认为,是邋遢道士张三丰有意用言语引皇子去了廉园,而我凑巧与张三丰交谈过。但我刚刚已经说明了,我也只是偶然遇到张三丰,跟他有过一番关于汪小佩、阔阔真公主及宝塔实怜公主的对话,仅此而已。而且在那之后,我再也未见过他。”
黄公望没有直接表明立场,这令和世㻋颇为遗憾,感到对方难以争取,便摇了摇头。
教化便又问道:“是不是因为张三丰的那番话,你才怀疑到宝塔实怜公主身上,认为是她杀了汪小佩。你和杨载还寻去祗候司,欲求见宝塔实怜公主,是不是想当面与她对质?黄书吏不必奇怪,自从你奉太后和皇帝的命令调查案件后,我便派了人暗中监视你行踪。”
黄公望道:“是。我当时认为宝塔实怜公主有杀人嫌疑,便去了祗候司,但没有见到公主。后来宫中传来消息,称是杨暗普杀了汪小佩,命我不必再继续追查,所以就不了了之。”
教化笑道:“我还以为黄书吏会坚持拥护官方公示的说法,称宝塔实怜公主与案情无干呢。肯说实话就好。”
黄公望问道:“皇子这边为什么要派人监视我?”
教化笑道:“当然是为了弄清楚真相。”
和世㻋遂问道:“黄书吏,你告诉我实话,是谁杀了李邦宁?”
黄公望道:“在廉园时,我便实话回禀过皇子,是杨暗普。”
和世㻋使了个眼色,便有侍卫抢过去,“吱呀”打开了一扇门。那侍卫又叫道:“动手!”
有人应声扬鞭,旋即听到一名女子的嘶声惨叫。
黄公望大惊失色,忙问道:“隔壁在拷打谁?”见教化等人不应,便正色道,“皇子,你是大元皇子,未来的皇帝,普天之下,尽是你的臣民。皇子有话,好好询问便是,不必用此种手段。”
和世㻋冷笑道:“瞧这位黄书吏多会说话,难怪太后和皇帝信重他,而今就连祥哥剌吉公主也对他青眼有加。”
黄公望忙道:“皇子垂询的对象是我,有话请尽管问,我据实回答便是。”
教化便问道:“杀死李邦宁的真凶是谁?”
黄公望道:“真的是杨暗普。”
和世㻋便转头命道:“继续用刑。”
黄公望大急道:“我说的是实话,皇子为什么不相信我?”和世㻋却不理睬,只连连挥手。
那边行刑者连抽了十余鞭,那受刑女子开始还连声惨叫,到了后来,她气力耗尽,几乎昏迷,鞭子再落到她身上时,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哼哼”声。
有侍卫过来禀报道:“人快要不行了。”
和世㻋便挥手止刑,重新走到黄公望面前,道:“我曾说在廉园遇到黄书吏是天意,黄书吏可知这是何意?”
黄公望道:“皇子想知道皇宫命案真相,而我刚好曾负责调查那几桩案子。”
和世㻋道:“你明白就好。李邦宁于我有养育之恩,他有太后力保,本可以从容置身事外,安心颐养天年,却为了帮我,而惨死于兴圣宫中。我堂堂大元皇子,若不能为恩人报仇,实无颜立于天地。”
黄公望道:“皇子报不了仇了,老天爷已经替皇子报了仇,是杨暗普杀了李邦宁,而杨暗普自己也被他人杀死。”
和世㻋道:“给他看。”
教化便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举到黄公望眼前,问道:“黄书吏可认得这个?"
黄公望定睛一看,惊道:“这是榕儿……是我义妹郑榕的发钗。你……你们……”惊惧交加,不由得转头朝隔壁的房间望去。
教化道:“黄书吏到来之前,我们便已经捉到了郑榕,并已经严刑讯问过。本来想让黄书吏见上她一面,不过她的模样太过凄惨,已经完全变成了血人,黄书吏见到她,怕是也认不出来了。”
黄公望大怒,道:“郑榕跟这些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私设刑堂、残害无辜不说,还要逼着我篡改事实。就算你们眼中没有王法,可知头上三尺有神灵?”
和世㻋见黄公望强硬,便命道:“去割下郑榕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