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望大急,道:“真的是杨暗普杀了李邦宁。好吧,你们想要谁是凶手,告诉我名字,我会按照你们的授意,称是他杀了李邦宁。”
和世㻋大怒,上前扬手扇了黄公望一巴掌,道:“蠢货,我要的是真凶!我要亲手杀了他,为李邦宁报仇。”又转头命道:“割下郑榕的耳朵,立即去办。”
黄公望忙道:“等一下!真是杨暗普杀了李邦宁。皇子,请你相信我,我可以将在现场发现的物证都一一讲给你听。”
然侍卫已奔去隔壁,只听见一声惨叫,大概耳朵已被割了下来。侍卫旋即捧着一只血耳回来复命。
黄公望无力阻止对方恶行,既急且痛,待到看清那只血耳时,不由得一怔,道:“你……你们好大胆,竟敢朝太后的心腹女官下手。隔壁的女子是清涟,不是郑榕,对吗?”
教化很是惊奇,问道:“你认得出这是清涟的耳朵?”
黄公望道:“那只耳环,我见过两次。”
和世㻋便命道:“再去割下她一只耳朵。”
侍卫一呆,问道:"是割清涟的,还是割郑榕的?”
黄公望惊道:“你们真捉了郑榕?”
和世㻋点了点头,使了个眼色,侍卫便拉开另一扇门,走了进去。不一会儿,便听到有女子叫道:“你们是什么人?不是说带我来见黄先生的吗?他人呢?”正是郑榕的声音。
郑榕又道:“喂,我问你们话……”一语未毕,口中便被塞入物事,再也说不出话来。
和世㻋等侍卫掩好门,才道:“黄书吏现下该清楚了,郑榕也在我手中。”
黄公望强忍怒气,婉言劝道:“皇子,你是先帝长子,也是未来的储君,如何知法犯法,做出绑架人质之事?此等行为,可不能作为臣民表率。”
和世㻋道:“郑榕不过是个平民女子,我捉了她,有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她还是个南人。”语气很是不屑,且发自内心,显然根本未将南人的性命当回事。
和世㻋道:“我派人请黄书吏来,迄今也未动黄书吏一根手指,是诚心要向你请教,还望黄书吏实言相告。”
黄公望赌气道:“我说了实话,凶手就是杨暗普,皇子却不相信,非认为杀死李邦宁的另有其人,我又有什么办法?”
和世㻋道:“我有个好朋友,曾说过黄先生许多好话,说你曾救过他最爱的女人一命。再说,我也很喜欢倪三公子。所以我看在他二位的份儿上,并没有立即对郑榕下狠手,但也就是这么点情分。如果黄书吏再不说实话的话,可别怪我将对付清涟的那套刑罚全部用在郑榕身上。”
黄公望忙道:“皇子既已刑讯审问过清涟,想必她早已将实情告知,她也说是杨暗普杀了李邦宁,对不对?”
和世㻋道:“不错。但清涟却说是我杀了杨暗普,这是明明没有的事,我如何还能相信她的话?”
黄公望心道:“清涟确实认为是和世㻋杀了杨暗普。事实上,皇室是为了和世㻋的面子才遮掩丑闻,称杨暗普被同党杀死。清涟被和世㻋派人捕捉,秘密带来这里讯问,在酷刑下被迫吐实,却不想和世㻋根本与杨暗普之死无关,由此反而愈发触怒了和世㻋。”
料想在和世㻋暴怒之下,清涟所受茶毒极重,即便不死在重刑之下,也无法再活着走出这里。但目下形势危急,黄公望已顾不上清涟,须得先救郑榕,便道:“皇子想知真相,我愿意将调查过程和盘托出,但请皇子不要再伤害无辜。”
和世㻋应道:“好,只要黄书吏说实话,我会放过郑榕,绝不会伤害她一分一毫。”
黄公望别无选择,便详细叙说了在兴圣宫勘验命案现场的情形。而后又在死去的杨暗普的靴筒中发现了黄金匕首,那匕首正是杀死大宦官李邦宁的凶器。
黄公望又苦笑道:“皇子还怀疑我与廉园刺客勾结吗?那柄黄金匕首被人窃去,今日用作杀死高丽王世子的凶器。”
和世㻋大奇道:“竟有这种事!你明明涉入其中,姑姑仍然命你查案,足见对你倾心信任了。”又道:“我还是那句话,杨暗普不是杀死李邦宁的凶手。”
黄公望心道:“不是杨暗普才怪呢。陈宝生亲眼见到他杀人,这还能有错?”
只是他不能将陈宝生牵扯进来,否则会牵连太多人,便问道:“我这一论断虽是推测,但却是基于诸多物证,皇子又何以如此有把握,坚称杨暗普不是杀死李邦宁的凶手?皇子可是有证人?”
和世㻋反问道:“杨暗普为什么要杀李邦宁?”
黄书吏道:“据我推测,杨暗普应该是有所图谋,结果他与同党在延华阁门前撞见了李邦宁,杨暗普怕自己的阴谋败露,便先杀了李邦宁灭口。”
和世㻋当即斥道:“胡说八道!我跟杨暗普私下很熟,不只是熟,他甚至可以说是我这边的人。杨暗普也知道李邦宁是我的心腹,如何还会杀他?灭口就更谈不上了。那件物事,本来是要由杨暗普去取,只不过他乃一介僧人,不大方便,这才改由李邦宁出面。”
黄公望闻言目瞪口呆,心道:“难怪和世㻋死也不相信是杨暗普杀了李邦宁。他虽有疑惑,但一直还是压制着怒气,没有公然显露。今日廉园行刺事件深深刺激了他,终令他一腔怒火喷薄而出,不惜将清涟捕到此处严刑拷问。问不出什么,便又找上了我。为了威逼我就范,甚至还先绑架了郑榕。可明明就是杨暗普杀了李邦宁,有陈宝生为证。在杨暗普心目中,为父报仇远远要比效忠皇子重要。他既要利用陈宝生杀死汪小佩,当场杀死李邦宁灭口,便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这一节,偏偏不能明说。”
和世㻋见黄公望沉默不应,便使了个眼色,教化遂命道:“把郑榕带去刑室,先吊起来抽二十鞭子。”
黄公望忙道:“等一下!我已将调查的经过禀报给皇子,最后的结论则是基于物证。如果真的不是杨暗普杀了李邦宁,那只能说明我黄公望无能,未能找出真凶。皇子大可命人继续调查,又何必将一腔怒气发泄到无辜者身上。”
又道:“据现场情形来看,当时除了李邦宁和杨暗普外,还有第三人……哦,我的意思是,当时现场有三个人,凶手杀了李邦宁后,又与另外一人一道将李邦宁的尸首从延华阁抬走,丢入了鹿顶井中。”
黄公望不再坚持说杨暗普是凶手,和世㻋脸色果然和缓了一些,当即道:“听说是黄书吏判断当时一共有三个人,这我认同。但皇祖母……太后却说第三人是杨暗普的同党,是外人,趁皇宫宴会混进了宫中,也正是那名同党杀了杨暗普。”
教化接口道:“据我等所知,杨暗普根本就没有同党。宫中有流言说杨暗普自降身份入宫是别有所图,其实不对,他进宫是因为他在外面结下了极厉害的仇家。倒不是对方如何强大,而是对方自成势力,有不怕死的刺客前赴后继,令人防不胜防。除了皇宫,再无可以庇护他的地方。杨暗普为了避仇,从来不出宫,也从不与外人交往,又哪会有外面进来的同党?”
和世㻋道:“这其中还有个破绽,如果是杨暗普杀人,他会不知道那口鹿顶井是兴圣宫饮用水井吗?尸首丢入井中,只会更快被人发现。”
黄公望苦于无法解释,只得说道:“我根据调查,判定是杨暗普杀了李邦宁。追捕那第三人也就是同党一事,后改由枢密副使札合负责。他应该比我更清楚杨暗普是不是还有同党,皇子大可召他一问。”
教化笑道:“黄书吏认为将事情推到枢密副使札合身上,便可以脱身吗?”
有人应道:“我人就在这里。”从暗处慢慢踱出来一人,正是枢密副使札合。
札合道:“太后和皇帝明里命我追查杨暗普同党,私下却命我不得再声扬,所以我受命之时,便知道这所谓的杨暗普同党是太后他们临时编造出来的,是子虚乌有的人物。”
和世㻋道:“黄书吏还不说实话吗?可别怪我再不留情。”转头命道:“将郑榕押过去,先行鞭刑。”
黄公望急叫道:“我说了实话,皇子如何不肯信我?”
和世㻋却是不听,连连挥手,命人带郑榕到刑房用刑。
札合很喜欢郑榕,虽然奉命派人将其诱捕到此处,却不愿意她受到酷刑折磨,变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忙道:“不妨再听听黄书吏还有什么话说。”
枢密副使是京师要害之职,和世㻋对札合甚为倚重,闻言便止住侍卫。
黄公望忙道:“副使君当日人也在场,亲眼见到我勘验现场,我可有徇私之举?黄金匕首是杀死李邦宁的凶器,副使君可认同此节?”
见札合先摇头后点头,便续道:“既然凶器黄金匕首是杨暗普的私物,无疑以他嫌疑最大。不说杀人动机,就物证而论,杨暗普是头号嫌犯。而经过详细调查后,我的结论是:杨暗普就是杀死李邦宁的凶手。不管皇子相不相信我,这都是我调查的最终结果。当然,调查过程中,还有一些其他发现。但正如皇子所言,后来太后出面压下了案子,我受命终止调查,那些发现也均不了了之了。”
和世㻋忙问道:“什么发现?”
黄公望道:“汪小佩是杨暗普的杀父仇人。当日汪小佩被杀死于暖亭中,贯云石第一个想到的凶手,就是杨暗普。”
和世㻋居然一点也不意外,点头道:“这一节我听杨暗普提过。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为父报仇。当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料不到汪小佩会在晚年归国。”又好奇地问道:“汪小佩为什么要杀杨琏真迦?”
黄公望道:“这个就不知道了。就连贯云石也不知道。”
教化曾在江南漫游几年,踌躇道:“杨琏真迦当年可是招致天下人的怨恨。估计汪小佩跟他也没什么私仇,但就是厌恶杨琏真迦挖掘宋陵一事。又或者汪小佩看不惯杨琏真迦在江南胡作非为。总之,就跟李邦宁与杨琏真迦一样,有怨有恨,但不是私仇。”
札合问道:“教化知道李邦宁跟杨暗普不对付?”
教化笑道:“不是不对付,而是相当不对付。不过不是私人恩怨,李邦宁是前宋皇帝身边的心腹小黄门,杨暗普生父杨琏真迦则亲手挖掘了宋帝陵墓,李邦宁对姓杨的鄙视至极。当年杨暗普入宫做弘仁寺住持,李邦宁是坚决反对的,还分别向太后及皇帝进谏,言辞极为激烈。当年皇子还小,副使则在边塞为将,未入大都任职,自是不知道此事。”
和世㻋思忖道:“难道皇宫大宴当日,杨暗普意外见到汪小佩出现,一时心情激动,导致了行为失常?”言下之意,竟有些相信杨暗普便是杀死李邦宁的凶手。
黄公望虽已说得口干舌燥,但见有所转机,忙道:“汪小佩归国是个意外,出席皇宫宴会更是意外,这可是杨暗普心心念念了二十年的杀父仇人,他能不激动吗?”又道:“皇子称杨暗普知道李邦宁是皇子的人,因而不可能杀死对方。可皇子现下知道了他二人素来是面和心不和。或许他二人相遇后,言语有所冲突,杨暗普本就因汪小佩的现身而心怀杀机,冲动之下,便杀死了李邦宁。至于第三人,不管他的身份,不管他是不是杨暗普同党,都是他协助杨暗普将李邦宁尸首丢入鹿顶井中。同党一说颇为可信,毕竟后来杨暗普将匕首交给了那第三人,足见对第三人的信任。”
和世㻋性情颇冲动急躁,对于皇宫命案,也只是从枢密副使札合那里听了个大概,闻言忙问道:“杨暗普为什么要将匕首交给那第三人?”
黄公望未及回答,教化先插口道:“杨暗普要报杀父之仇,却不想牵连自身,便让那第三人去动手。”
黄公望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可以解释杨暗普为什么要将李邦宁的尸首丢入鹿顶井中,他就是要让尸首尽快被发现,等兴圣宫上下一乱,第三人便有机可乘,趁乱杀了汪小佩。而且日后一旦事泄,杨暗普还能将杀死李邦宁的罪名推到第三人头上,毕竟凶器在他身上。”
和世㻋道:“如何能推到第三人头上?那黄金匕首是不凡之物,许多人都知道它为杨暗普所有啊。”
教化先会意了过来,思忖道:“黄书吏的意思是,杨暗普是打算在事成后杀了第三人灭口,如此李邦宁和汪小佩的命案便都可以由第三人承担,结果却被第三人所杀?”
黄公望其实并没有这样想过,但目下形势对自己不利,只得顺势答道:“应该是这样。”
和世㻋转头问道:“副使为何没将这些细节告诉我?”
札合忙道:“皇子一开始便认定杨暗普没有杀死李邦宁,后面的细节,也就无所谓了。”
和世㻋想了想,又问道:“清涟招供说,太后认为是我杀了杨暗普,这是为什么?”
黄公望道:“因为有人看到过皇子及心腹教化在兴圣宫出现,教化被认为就是那第三人。”
教化大吃一惊,忙问道:“为什么是我?是清涟告诉黄书吏的吗?”
黄公望道:“清涟没直接明说。但如果她认定是皇子杀了杨暗普,必定会认为教化便是第三人,不然杨暗普如何会见到皇子?”
这内中关联颇为奥妙,和世㻋想了好大一会儿,又询问了札合一番,这才会意过来,忙问道:“黄书吏认为第三人会是谁?”
黄公望道:“第三人的身份不好确认。但杨暗普既肯将黄金匕首交给对方,当是熟识之人。”
和世㻋大为困惑,转头向教化问道:“该不会真的是你吧?”
教化忙道:“决计不是。”又喝道:“黄公望,你好大胆,竟敢离间我与皇子。”
黄公望忙道:“不是,我没有认为第三人就是教化君,只是说不好确认,或许是弘仁寺的僧人或下人呢。”
和世㻋又转头问道:“副使认为呢?”
札合忙道:“黄公望是中书省张平章竭力举荐之人,张平章称他有过人之能。那日臣奉命召他进宫查案,臣一直跟在黄公望身边,此人确实有几分能耐,能发现许多旁人留意不到的细节。”
和世㻋又将目光投向心腹教化。教化忙道:“黄公望能根据蛛丝马迹发现宝塔实怜公主便是杀死汪小佩的凶手,这可相当了不得,毕竟没什么人能将命案联想到高丽王后头上。”
黄公望虽认为是宝塔实怜公主杀了汪小佩,但只是推测,闻言忙问道:“已有确切证据证明是宝塔实怜公主杀死汪小佩的吗?”
和世㻋微一犹豫,即道:“告诉你也无妨。高丽王夫妇初二进宫时,宝塔实怜公主哭着向太后承认了杀人之事。太后决定按下此事,没有对外声张。我与高丽王交好,是从他口中得知此事。适才清涟熬不过刑罚,将一切都说了出来,也证实了此节。”
黄公望道:“原来是宝塔实怜公主自己说了出来的。”
他其实早已猜到此节,料想宝塔实怜公主主动与丈夫高丽王王璋和好,便是有所求恳,而高丽王夫妇联袂入宫,也必是有事要求答己太后。
和世㻋又问道:“你愿意为本皇子效力吗?”
黄公望先是一怔,随即大概猜到究竟,不由得十分为难,但料想若是直接拒绝,自己和郑榕都难以活着走出这里,只好含含糊糊地答道:“我是御史台书吏,食朝廷俸禄,为大元皇室效力,自然也包括皇子。而今下吏正全力追查廉园行刺案刺客,正是为皇子效力的明证。”
这番回答颇为圆滑,和世㻋倒也满意,便命人解开黄公望身上绑索。
侍卫又遍燃墙壁上灯烛,室内登时亮堂了起来。原来这竟是一间阔大的石室,被布置成客堂的样子,只是没有门窗,只有一道楼梯通往上方,看着颇为别扭。
教化笑道:“黄书吏可不要嫌这里寒砂,皇子要会见重要客人时,都会进来这里。”
黄公望又本能地望向旁侧的两间小室。
教化看在眼中,主动告道:“郑榕被绑在最里间囚室的柱子上,目不能视,口不能言。那间囚室的门板经过处理,里外都包了毛毡,她也听不到外间的任何动静。”
黄公望忙道:“我已经如实回答了皇子的问题,还请皇子放了郑榕。”
和世㻋摇头道:“郑榕得先留在这里。我是答应放她,可没说什么时候放。”
黄公望躬身道:“皇子还需要我做什么?”
和世㻋道:“这还像句话。明人不说暗话,我要你将行刺案引向另一个方向。”
黄公望一怔,问道:“什么方向?”
教化笑着接口道:“黄书吏说呢?”
不知为什么,黄公望忽然想起陈宝生所言“狗血之争”来,心头颇感怅然,犹豫了下,才道:“实际上,现下行刺案已有些眉目,我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跟皇宫绝对没有关系。”
和世㻋冷笑一声,命道:“告诉黄书吏,清涟的招供是怎么说的。”
教化遂道:“清涟供出当今皇帝曾密令怯薛长果满监视皇子,预谋趁皇子出宫到民间饭馆就餐时,往其饭食中下毒。但怯薛长果满有所迟疑,悄悄告诉了清涟,清涟又告诉了太后,太后出面干涉,投毒计划才没有实施。”
既涉及蒙古皇室内部之争,黄公望不便接口,只能默然不应。
教化又道:“黄书吏既然愿意为皇子效力,也要先表示一点诚意。清涟就在隔壁,黄书吏去杀了她。”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一柄匕首。
黄公望早猜到清涟难以活命,却没有想到对方竟想让自己杀了清涟,大为意外,不肯去接匕首,只道:“清涟是太后女官,又没有犯错,如何能用私刑处死?”
教化道:“她的情郎预备谋害皇子,她知情不报,还说没有过错吗?”
黄公望道:“不管怎样,毕竟是由于清涟的禀报,太后才出面阻止了此事,清涟多少是有功的。皇子用人之际,何不放过清涟,将她收为己用?她是太后心腹,算得上十分有用之人。”
和世㻋道:“说得好听。你若是见识了我对付清涟的手段,便会知道她死也不会为我效力。”又道:“你不愿杀死清涟……”
黄公望道:“我是不愿意杀人。我虽是男子,这辈子还没有杀过人。”
见和世㻋脸色颇为难看,枢密副使札合忙道:“我来帮黄书吏这个忙。”
也不要教化的匕首,自行拔出腰刀,走到隔壁房中。只听到清涟气息微弱地问道:“札合,怎么是你?”随即短促地“啊”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教化道:“虽然副使愿意帮黄书吏,那黄书吏自己呢?你以什么来表示诚意?你知悉了皇子的诸多秘密,可是不小的威胁。”
黄公望忙道:“今日来这处宅子后的所见所闻,我绝不会泄露半字。郑榕也是如此,我会从旁约束她。”
教化笑道:“这可算不上诚意。”
黄公望想了想,才道:“我愿意将刺客交给皇子。这件事,除了我自己,还没有旁人知道,连祥哥剌吉公主也不知道。”
和世㻋很是意外,半信半疑地问道:“黄书吏这么快便追查到了刺客?”
黄公望道:“有一些眉目。”
和世㻋便问道:“刺客是谁?他现下人在哪里?”
黄公望道:“具体谁是刺客,我尚不能确定,但他是能远楼的人,这一点,我极有把握。”在场诸人尽皆愣住。
黄公望料想众人均不相信,便解释道:“因为我本人住在能远楼,而我收藏在行囊中的黄金匕首却成了杀死高丽王世子的凶器,不难想到匕首失窃与能远楼有关。而且刺客在射出那一箭后,便翻墙跳回清露堂后院,旁人因而都怀疑刺客是宾客侍从,但其实今日廉园的宴饮由能远楼负责,清露堂厨房的厨子、伙计都是专门从能远楼请来的。以目下的情形而言,能远楼的人嫌疑最大,只要循着这条线索,便能追查到真正的刺客。”
和世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能远楼当真跟行刺有关?哈哈哈。你们听见没有,能远楼呢!”又不无得意道:“我一开始便说是他做的,你们都说不是,说他现下是皇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结果还是我是对的。”
这下轮到黄公望错愕了,忙问道:“能远楼跟当今皇帝有关吗?”
和世㻋心情大好,当即笑道:“黄书吏住在能远楼,竟没发现端倪?好,实话告诉你,能远楼从店家到伙计,里里外外都是白莲教的人。我叔叔还是太子时,曾微服到过能远楼,不过这是因为高丽王的引荐。还有个名叫萧觉贵的居中牵线搭桥,那姓萧的表面是富商,其实是白莲教的首脑人物,他而今已经不在京师了。”
黄公望只听得目瞪口呆,怔了好半晌,才问道:“皇子如何能知道这些?”
和世㻋笑道:“我叔叔以为我年纪小,只喜欢在民间行走,好吃喝玩乐,万万不能与他争权。其实在他当太子时,我就收买了许多眼线,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曾三次微服到过能远楼,我自然也会对这处京城名酒楼格外留意,派人仔细查了它的底细,最终得知那是白莲教在大都的据点。不过他们除了一心复教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勾当。想不到而今白莲教一朝得势,这些人竟也充当起我叔叔的鹰犬来。”
枢密副使札合忙问道:“适才黄书吏说,还没有将能远楼涉案一事向上头禀报,也没有告诉旁人,为什么?”
教化笑道:“这还用说吗?黄书吏一直住在能远楼,多半有什么把柄被对方握住,心有忌惮,不敢过分紧逼。”
黄公望忙道:“不是,皇子遇刺是头等大事,我不敢含糊,一定要有确切的证据。”
和世㻋很是喜悦,竟然上前拍了拍黄公望肩头,道:“黄书吏,难怪总有人在我面前夸赞你,你当真了得,旁人尚在迷雾当中,你便已经查到了能远楼头上。”
教化也笑嘻嘻道:“黄书吏放心,不管能远楼手中握有黄书吏什么把柄,我们都会替你一并清除掉,就算是皇子的一点心意吧。”
黄公望尚未回答,便有侍卫急奔进来,禀道:“皇子,外面出事了。不知哪里冒出个疯子,点火烧了他自己面容,又四下放火。而且那人穿着咱们侍卫的衣服,滑溜得很,一下子就不见了。现下好几处地方都起了火,我们人手不够。”
和世㻋每每在皇宫中感到郁闷时,便会来到这处宅子,因而对这里怀有特殊情感,忙道:“快,都先出去救火。”
教化道:“大冷天的,这里又地处偏僻,怎么会忽然冒出个疯子?该不会是有心人的声东击西之计,想找到皇子的把柄。”
和世㻋立时醒悟,忙叫道:“快,快去书房,一定不能让歹人找到那些书信!”越想越是心焦,自己拔脚便先冲了出去。
教化忙道:“黄书吏,你暂时不能出去。”
黄公望料想对方仍对自己不能放心,尤其不愿意自己知道这处地牢的具体位置,便点头道:“好,我留在这里。”
教化为人精细谨慎,本想命人将黄公望重新捆绑起来,以免有所闪失,但因为对方是皇子和世㻋正倾心笼络之人,不能轻易得罪,便道:“黄书吏能保证只待在这里吗?”
黄公望猜中教化的心意,忙道:“我保证不会私下去救郑榕。况且我也不希望郑榕知道我人在这里,不然她必定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教化便招手叫过侍卫英哥,命道:“你留下来陪黄先生。”
侍卫英哥躬身道:“遵命。”
教化带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侍卫奔下楼梯,急叫道:“快,火越烧越大了,皇子命令所有人都出去救火。”
侍卫英哥尚有所迟疑,转头看了黄公望一眼,答道:“可是教化命我守在这里。”
说话间,那侍卫已奔到跟前,厉声喝道:“你敢不遵皇子之命吗?”
侍卫英哥一眼瞥见那侍卫面容,见其左右脸上均被烧伤了一大块,且是新伤,已辨不出本来面目,奇道:“你怎么……”
那侍卫早已握刀在手,当即扬手,连刀带鞘砸在英哥头侧。英哥骤然遇袭,未及握刀反抗,便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黄公望倒也没有惊慌失措,只讶然道:“你……你……”那侍卫脱下头盔,自报家门道:“我是金海岩。”
黄公望道:“我刚刚从身形及声音认出了你,可你的脸……”
金海岩简短答道:“这里是皇子和世㻋的秘宅,中书省平章张闾及枢密副使札合等高官经常来这里。我担心宅中有人在正月初一宫宴上见过我,一旦认出我曾假冒伊儿汗国使者,难免祸及他人,所以我适才用火灼伤了脸。”
黄公望一怔之间,金海岩已连连催促道:“闲话少说,我们快走!”
黄公望奇道:“金兄是专门来救我的吗?甚至不惜为此灼伤了脸、毁去了容颜?”
金海岩似乎很不愿意承认此节,犹豫了下,才勉强点了点头。又道:“不用问我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实在要找理由的话,就当是为了海容。”
黄公望愣了一下,忙道:“我不能走。你快走,我自己会设法脱险。”
金海岩道:“机不可失。”料想自己素来对黄公望恶声恶气,莫名现身,对方心中必有疑虑,便解释道:“我其实不是为了你而来。我一直尾随皇子和世㻋一行,他绕了一个大圈,最终来到了这处宅子,从后门进来。我打晕了他手下的一名侍卫,乔装打扮混进宅中,意外见到了你。后来见到皇子手下将你捆绑带入地牢,我料想你凶多吉少,便四下放火转移侍卫注意力,再设法进来相救。”
黄公望心中感激,忙道:“多谢。不过郑榕还被关在里面,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金海岩奇道:“郑榕人在这里?”
黄公望道:“金兄,你快走。皇子不会杀我,不然也不会抓了郑榕来要挟我了,我有把握带着她脱身。”
金海岩为人果断,闻言便不再坚持,走出几步,又回头道:“你答应我一件事……算了……”
黄公望忙问道:“什么事?到底什么事?”
金海岩道:“如果我冲不出去,失手被捕,你千万不要救我。必要的时候,要杀了我。”
黄公望一怔之间,金海岩已疾步离去。
地牢深处地下,听不到外间动静。黄公望几次欲往旁侧小室查看究竟,但因有承诺在先,还是强行忍住。又等了一刻工夫,侍卫英哥先醒了过来,从地上坐起来,抚摸头侧伤处,一片茫然。
皇子和世㻋又率教化等人重新返回。和世㻋先道:“黄书吏受惊了。”
黄公望忙问道:“可有捉到闯入的歹人?”
和世㻋摇了摇头,道:“歹人穿着跟我手下侍卫一模一样的衣服,不好分辨,让他趁乱逃了。”转头见英哥刚从地上爬起来,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英哥道:“刚才歹人伪装成咱们的人,闯了进来,将我打晕了。”
黄公望道:“我也被侍卫打晕了,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原来那侍卫是歹人假扮的吗?”
教化“哎呀”一声,连连跺脚道:“坏了,这不是什么歹人,而是怯薛长果满的手下,是奉命来找清涟的。他一定看到刑房中清涟的尸首了。”
和世㻋脸色陡变,转头朝侍卫英哥怒目而视。侍卫英哥慌忙辩解道:“对方穿着咱们的衣服,我一时未能分辨,才给了对方机会。”
教化见和世㻋要发怒,忙上前打了英哥一耳光,道:“还敢狡辩!快滚出去,回头再治你的失职之罪。”
侍卫英哥忙行了个礼,退出地牢。
刚好枢密副使札合下来,禀道:“没搜到歹人,应该是逃了。”和世㻋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札合莫名其妙,问道:“出了什么事?不是说书信都还在吗?”
教化叹了口气,道:“那不是歹人,是怯薛长果满的手下,而且刚刚来过这里。”
札合也登时失色,失声道:“这下可坏事了。”
教化道:“未必。咱们还有机会。”又道:“皇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和世㻋来回走了几步,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副使,你立即回去调兵……”
札合大惊,忙告道:“皇子,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中书省那边,除了一位平章外,其他都是太后的人。”
和世㻋怒道:“太后知道我杀了她心腹女官,还能饶得过我吗?”
元朝制度,京师及皇城防卫归枢密院统率的左、右、中、前、后五侍卫负责,札合等于是负责京师及皇城警卫的最高长官。和世㻋命札合回去调兵,用意显然易见。
眼见一场宫廷兵变即将爆发,黄公望只得上前,实话告道:“对方不是果满的手下,而是我的一个朋友。”
和世㻋大为惊愕,忙问道:“你的朋友?真是你的朋友?”
黄公望不便提金海岩跟踪和世㻋一事,便道:“真是我的朋友。他是跟着郑榕来到这里,设法混进了宅中,见到皇子的手下绑了我,以为要对我不利,所以才出手相救。”
和世㻋半信半疑,问道:“真是这样吗?”
黄公望道:“千真万确。我告诉他,说我跟郑榕都没事,他便走了。”
教化道:“黄书吏的朋友四下放火,可是造成了不小的骚乱。”
黄公望道:“实在抱歉。实话说,我跟这个朋友的关系很一般,我也料不到他会为了我而这么做。”
教化朝囚室看了一眼,问道:“郑榕人还在里面吗?”
黄公望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过去看。”
旁边的侍卫忙奔到囚室前,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回身告道:“郑榕人还在里面,看样子,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教化笑道:“黄书吏当真是个信人。”又转头道:“虽然黄书吏这位朋友搞出了不小动静,但总好过是怯薛长果满的手下。”
这时候,有侍卫急奔进来,低声向教化说了几句什么。教化一怔,忙朝和世㻋一番耳语。和世㻋很是惊讶,但脸色却和缓了下来,低声吩咐了教化一番,又招手叫道:“副使,你跟我出去。”
枢密副使札合应道:“遵命。”自随和世㻋出去。
教化笑道:“现下只剩我和黄书吏了。黄书吏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当年金石、金海容父女密谋行刺海漕万户朱清,但因为朱清自己的缘故,此事不曾暴露,官府亦不知金石、金海容之名,黄公望便实话告道:“金海岩。”
教化又问道:“这位金海岩是什么人?”
黄公望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也是最近才认识他。”
教化笑道:“金海岩冒充宫廷侍卫,还四下放火制造骚乱,更有行刺皇子之嫌,这可是杀头的罪名。他如果跟黄书吏关系如此一般,如何肯为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黄公望遂告道:“金海岩是我初恋情人金海容的兄长。”
教化道:“原来如此。”忽然一挥手,叫道:“来人,将黄公望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