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是元宵节,也是传统的灯节。在返回廉园的路途中,不时能遇到成群结队的民众。他们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嬉笑着,阔谈着,即便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也能感受到那份浓烈的兴奋之情。星星点点的灯火,仿若游荡在夜空中的流萤,忽闪忽闪地,装点着大地,令这清清冷冷的月夜凭空多了几许生动气息。人们如若不是对人生怀有美好的憧憬,应该不会在这寒冷的冬夜出来夜游吧。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黄公望愕然道:“为何忽然拿我?”
教化笑道:“先好好招待黄书吏,一会儿我再好好解释。”
黄公望被直接押进刑房,吊在梁下。除了门边看守的侍卫外,刑房还吊着一人,即死去的清涟。她的外衣已被剥下,只穿着单裤,裸露着上身,身上要么血肉模糊,要么焦黑一片,反复受过鞭刑和烙刑后,已无一块好肉。
黄公望忍着不看,但清涟与他并排吊着,就在他身边。死尸上的血腥气息一丝一丝散发出来,环绕着他,他心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
过了一刻工夫,教化率侍卫进来,先命人解下清涟的尸首,拖了出去。侍卫又押进来一名五花大绑的男子,将他反吊在黄公望旁侧。那男子受了重伤,肩头、胸口、腹部均有大片血迹,正是金海岩。
教化问道:“黄书吏,你可认得此人?”
黄公望道:“认得,他就是金海岩。”
教化又问道:“为何黄书吏见到他,一点也不惊诧?"
黄公望道:“皇子身边的扈从如云,能人不少,金海岩能混入宅子,已是侥幸,再想逃脱,实难如登天。”
教化笑道:“黄书吏说话中听,我喜欢。不过你这位朋友不是为了救你才暴露了形迹吗?你为何如此冷酷?”
黄公望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我还能怎样?而且我不是冷酷,只是冷静。”
教化点头道:“嗯,果然有气度,大异于常人,难怪总有人夸赞黄书吏。”又道:“若金海岩只是为了救黄书吏和郑榕而闯进来捣乱,也就算了,皇子大度,不会追究,可偏偏这位金海岩就是当日在皇宫中行刺中书省张平章的刺客,这该如何是好?”
黄公望闻言大吃一惊,道:“什么?”
他吃惊的不是金海岩行刺一事,而是金氏竟被教化认出了刺客的身份。当日金海岩并未暴露,就连当事人张闾也不知金氏面容,教化又是如何看破的?一时之间,又惊又疑,不由得转头去看金海岩,对方却是面无表情,目光只死死盯着挂在墙上的鞭子。
教化笑道:“我原本不相信世上有巧合之事,今日却一一发生。说来再凑巧不过,这位金海岩逃出了宅子,却遇到了中书省张平章。”
原来中书省平章张闾最先为元武宗海山提拔,他感激先帝的知遇之恩,素来坚定地拥护皇子和世㻋。张闾听说和世㻋遇刺且没有回宫后,便急忙赶来宅子探视,却正巧遇到了从宅中逃出的金海岩。不知为何,张闾竟从身形一眼认出了金海岩便是皇宫刺客,急呼侍从擒拿。金海岩此次赴京,行刺张闾亦是目的之一,当时狭路相逢,不及逃走,便干脆上前搏杀,想找机会杀了张闾,最终还是因为寡不敌众而受伤被擒。
张闾押着金海岩进来宅子后,侍卫英哥一眼便认出刺客正是打晕自己的歹人。张闾听说究竟后很是惊异,因不便与黄公望见面,便命人向皇子和世㻋禀报。
和世㻋虽已知歹人不是怯薛长果满的手下,但对方就擒,无疑是件大大的好事,可以消除一切隐患。只是不明白这歹人如何还要行刺中书省平章张闾,而且这歹人是张闾所器重的黄公望的朋友。一时不及多言,便留下教化,自己带了枢密副使札合赶去见张闾。
张闾听说刺客竟是黄公望的朋友,大为惊异,但黄公望是他赏识并带着入京之人,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黄氏会与刺客勾结。和世㻋也不明究竟,遂派教化将金海岩带到地牢拷问。
教化又道:“皇子本对黄书吏十分赏识,可你勾结刺客,行刺大元宰相,这可是族诛之罪。”
黄公望自是知晓金海岩罪名极重,必受残酷刑罚而死,自己的性命倒也罢了,若是因此事而牵累养父黄氏家族,那可就是大罪过了,忙辩解道:“我认得金海岩,但根本不知他入宫行刺之事。勾结一事,更无从说起。我是事后才临时被召进宫,那时候我还没有见过金海岩,如何能与他勾结?”
教化奇道:“黄书吏那时候还不认识金海岩吗?”
黄公望道:“从来没见过。我受命调查皇宫命案后,金海岩才主动寻上门来,自称是海容的兄长,如此得以相识。现下看来,若不是我奉命调查皇宫命案,他是绝不会登门的。”
教化道:“黄书吏是说,金海岩现身相见,只是想从你身上了解案情的进展,看是否会追查到他身上?”
黄公望点了点头,道:“不只如此,金海岩既然一心想行刺张平章,必定知道我是张平章信任的书吏,利用我来接近张平章,是最好的途径。”
教化道:“这可难以置信。如果金海岩只是要利用黄书吏,为何还要冒险闯进地牢营救呢?”
刚好枢密副使札合进来,教化便转头问道:“黄书吏说他不知行刺之事,声称金海岩是为了行刺张平章才有意与他结交,副使可相信这话?”
札合遂道:“黄书吏,听说你亲口承认刺客是为了救你才闯入宅中,足见你二人情分深厚,你还是坦白交代为好,免得多受苦楚。”
黄公望昂然道:“我说的就是实话。”又道:“原先皇子不相信是杨暗普杀了李邦宁,认定我撒谎,结果如何?现下我也说了实话,你二位却不相信。”
札合便走到金海岩面前,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行刺张平章?”
金海岩道:“我只是江湖刺客,拿钱办事。张闾在江浙行省任上时,贪污受贿,手段激烈,逼死了民间九条人命。有正义之士出价千两黄金,令我取张闾性命。”
教化忍不住笑道:“越说越离谱了。你不去酒楼当说书客,实在可惜了。”
金海岩道:“信不信在你。你可知道二十年前,黄公望为何会与我妹妹相恋?因为当时我妹妹收下重金,预备行刺朝廷重臣,而黄公望刚好在浙西廉访司任职,有职务上的便利,我妹妹遂以美色相诱,从他身上套取有用信息。”
教化惊奇地看了黄公望一眼,忙问道:“后来呢?”
金海岩道:“后来我妹妹未能得手,逃出杭州后失足摔下山崖,伤重而死。我妹妹留有遗命,说心中有愧,让我好好弥补黄公望。”
札合道:“看来女刺客还是动了真情。所以你今日见到皇子下令绑了黄公望,以为皇子将会对他不利,才挺身相救,对吗?”
金海岩不置可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教化又问道:“你当时是如何混进皇宫的?”
金海岩有意无意地看了札合一眼,道:“你真想知道吗?”
札合正是负责京师及皇宫警卫的最高长官,见金海岩那一眼大有深意,似要牵扯自己,忙道:“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能相信。”
金海岩冷笑道:“不是你们问我怎么混进皇宫的吗?”
札合使了个眼色,一名侍卫便从火盆中取出烙铁,径直压到金海岩的胸口。一阵青烟后,四下弥漫着浓重的皮肉烧焦的气味。金海岩忍不住惨叫出声。黄公望心头恻然,却是不敢出声。
教化忙道:“先别着急用刑。”斥退侍卫,等金海岩喘息停当,方才问道:“你说你和你妹妹都是为了利用黄公望,才有意接近他?”
金海岩道:“不错,正如黄公望自己所言,我接近他,并不是因为他是我妹妹最爱的男子,而是因为他是张闾一手提拔的,势必成为其心腹。”
教化问道:“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冒险救黄公望?要不是这件事,你也不会现形被擒,被吊在这里,对不对?如果说是因为令妹的遗言,未免牵强,毕竟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金海岩道:“你想听实话吗?”
教化点了点头,道:“早些说出实话,可以少受皮肉之苦。”
金海岩道:“我其实不是为了黄公望才来这里,是为了……”
忽听到女子声音尖叫道:“怎么是你?”
闻声望去,却是郑榕站在刑房门口。她不知如何挣脱了绳索,自行出了囚室。
众人尚在惊愕时,郑榕已冲了进来,顺手拔出了门边侍卫的腰刀。教化、札合二人“哎哟”一声,急忙避开。不料郑榕却不是为他二人而来,她直奔到金海岩面前,毫不犹豫地举刀,用力捅入金氏胸口。
黄公望大惊失色,喝道:“榕儿,你做什么?”
众侍卫已抢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将郑榕拉开。札合忙道:“别伤了她。”
教化重新走到金海岩面前,见那一刀深入要害,金氏已然毙命,颇为遗憾。又令侍卫带过郑榕,问道:“是不是黄公望悄悄替你松了绳索?”
郑榕道:“是我自己挣脱的。刚刚听到动静过来时,才知道他人真的在这里。”又问道:“义兄,你犯了什么错,他们为何将你吊在这里?”
黄公望不及回答,先道:“榕儿,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杀金海岩?”
这正是众人都想问的问题,目光遂一齐落在郑榕身上。
郑榕忽放声大哭起来,又指着金海岩的尸身,抽抽搭搭道:“这个男人,一直在暗中跟踪我,前几日的晚上,还偷偷潜入我房中,奸污了我。我……我早想杀了他,可惜我力弱,对付不了他。”
黄公望大吃一惊,道:“什么?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郑榕哭道:“我女孩子家,尚是处子之身,还没出嫁,便失身于人,而且还是被恶人强行奸污,这种事,怎么能说得出口?”又道:“他还说,他本是江湖刺客,专以杀人为生,如果我敢说出去,他就要对义兄你不利。我心中害怕,半句也不敢提起。可适才看到他,我……我一时忍不住……”
黄公望错愕万分,不由得转头去望金海岩。金氏的头软软垂着,看不到其面上的最后表情。这个谜一样的男子就这样死了,死在了他最想不到的人手里。
事出突然,又有这样一番故事,众侍卫不由得面面相觑。
札合忙道:“看来他是为了郑榕才现身的。只不过他来到地牢时,只见到了黄书吏,未见郑榕其人,料想郑榕被关押在别处,便匆匆退去。”
教化也开始相信金海岩是为了郑榕而来,道:“这金海岩当真了得,竟然能随机应变,告诉黄书吏是为了他而来,如此,黄书吏便会心怀感激。”又叹道:“黄书吏,你心智过人,却被金氏兄妹一再利用,你先后栽的跟头都不算小。不过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也不是什么羞耻之事。”
他虽然相信了黄公望与金海岩并无勾结之事,却也不敢擅自处理,便道:“虽然金海岩死了,黄书吏与他也没有什么牵连,可你曾亲口承认你二人是朋友,如何处置,须听皇子示下。”
黄公望点了点头,又问道:“郑榕呢?”
郑榕哭道:“我不要再被绑在那间冷冰冰的屋子里了。我杀了人,你们送我去见官好了。”
札合忙道:“这里闹腾过一番,怕是已引起外人注意,不妨将郑榕先交给我监管。”
教化道:“甚好。”
郑榕忙问道:“我义兄呢?你们快放了他。”
教化却不理睬,自与札合拖了郑榕出去,任凭黄公望吊在梁下。侍卫过来将金海岩的尸首解下来,拖了出去,当是跟清涟一样,做毁尸灭迹处理。
黄公望双手高举,只有脚尖着地,承受着全身重量,难受至极。在这烈火腾腾的刑房中,他虽穿着衣服,却感到身子发冷,连体内的热血也一点点凉了下来,几至凝固。他想放声大哭一场,但眼中却没有丝毫泪意。
他心里很清楚,即便皇子和世㻋认同他与行刺宰相的事件无干,但他毕竟与金海岩、金海容有一定的交情,且在今日目睹了许多惊心动魄之事后,怕是再也难以活着走出这里。莫非这就是邋遢道士张三丰所预言的“若是看不破眼前之事,一个月之内,便有血光之灾,性命堪忧”?
竞功名有如车下坡,惊险谁参破?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残祸。
然而他的消沉与难过,却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确切地说,也是因为他自己,但不是因为性命难保,而是觉得他所有的精力、热情,都在今日消耗殆尽,似乎因这次进京而燃起的壮志、雄心都莫名逝去,而今他只感到绵软无力、精疲力竭。
如果放在二十年前,或许不会如此。毕竟那时他还年轻,还有许多的时间,还有可供挥霍的青春。可而今他已年过不惑,生命于他而言,一下子缩小了一大半,即便人生尚未终结,他也深切感到自己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未来。未来不可期。
过了小半个时辰,有人直闯进来,连声叫道:“快些将黄先生解下来。”
黄公望已有些昏昏沉沉,勉强睁开眼一看,来者竟是高丽王王璋,不由得惊诧万分。
众侍卫七手八脚地将黄公望放了下来。王璋亲自上前搀扶住黄公望,将他带到堂中,先扶到矮榻上坐下。
王璋安慰道:“黄先生放心,你不会有事了。我已经向皇子求过情,皇子同意不再追究前事,包括刺客金海岩之事。”
黄公望很是不解,问道:“大王为什么要救我?”
王璋迟疑了下,才答道:“金海容是黄先生未过门的妻子,对吧?她当年在望远楼门前救过赵丽一命,这份恩情,本王从来没有忘记过。”
随即招手叫过站在一旁的年轻男子,道:“这是塔思帖木儿,是赵丽为本王生的儿子。”又命道:“快些谢过黄先生。若不是他的未婚妻救了你母亲,现下世上便没有你了。”
塔思帖木儿当真上前,向黄公望拜谢。黄公望错愕无比,他料不到在最危急的关头,竟然是金海容救了他,一时思如潮涌,百感交集。
王璋挥手命侍卫带塔思帖木儿退出地牢,这才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本王想私下向黄先生说一声对不起……”
黄公望道:“是因为大王用我的黄金匕首杀了世子吗?”
王璋先是一怔,随即叹道:“适才与皇子和世㻋一番交谈,本王猜到黄先生应该已经怀疑到我身上。不过时间之短,速度之快,且黄先生没有帮手,还是很令本王惊叹。”
原来王璋虽然自己是大元安平公主所生,却因为正宫王后宝塔实怜公主害死爱妃赵丽的关系,不大喜欢蒙古妃子所生的王鉴,虽然王鉴早早被立为世子,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后来王璋收养了同父异母的兄长王滋之子王暠,对王暠宠爱有加,已有废黜世子之意。王鉴因为担心自身世子之位被王暠取代,所以与嗣母宝塔实怜公主格外亲近。
但母子二人不光关系紧密,还有暧昧之举。宝塔实怜公主虽然大出世子王鉴许多,但素来养尊处优,保养得体,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出头,倒像是王鉴的姊姊。公主早就十分放纵,不时与侍从通奸,与王鉴好上后,对他很是满意。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王璋多少听到了风声。他却没有发作,一是因为这是自家丑事,传出去只会贻笑大方;二来即便废黜了王鉴,世子之位还是要落在其同母弟王焘身上,无论如何也落不到王暠头上。再说,对是否要立钟爱的养子王暠为世子,高丽王王璋尚有顾虑,毕竟高丽国中盛传是王璋之母安平公主杀死了王暠的生父王滋,王暠不是聋子,他心里到底有没有真正释怀,尚不能确定。
最重要的一点,王鉴已私下投向仁宗皇帝的阵营,不再跟随其父坚持的皇子和世㻋。这固然令王璋深为恼怒,但也由此有所忌惮。
总而言之,在改立世子这件事上,须得慎重再慎重,且要从长计议。
正月初一宫宴后,事情忽然起了变化,起因便是宝塔实怜公主愤懑之下,杀死了伊儿汗国女官汪小佩。尽管杀人动机在旁人听起来又儿戏又可笑,但这事发生在宝塔实怜公主身上,高丽王王璋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宝塔实怜公主虽然任性妄为,但事发后仍然心惊不已,毕竟汪小佩身份不凡,朝廷必会下令严查。尤其是朝廷竟破格任用了御史台书吏黄公望来调查命案,而这黄公望正好就是当年主查聚远楼事件者。当年若不是王璋及时相救,宝塔实怜公主早已跟杨琏真迦一样,死在了毒酒之下。宝塔实怜公主本人极信鬼神,感到冥冥中似有天意,而上天正在向她暗示着什么。
王鉴从宝塔实怜公主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后,大惊失色,他知道公主早已失宠于朝廷,若是朝廷决意深究,朝廷站在伊儿汗国一方的可能性要大上许多。也就是说,即便宝塔实怜公主不被公开论刑,也会被以毒酒赐死。以王鉴的身份地位,自是庇护不了宝塔实怜公主,但他出了个主意——
昔日元武宗海山即位,高丽王王璋有立鼎辅佐之功,答己太后深为感激,念及旧情,多年来对王璋言听计从,只有改立高丽王世子一件事例外。若是王璋出面向答己太后求情,必能保宝塔实怜公主周全。
但和好却不是易事,王璋与宝塔实怜公主,从成亲之日起便成为了冤家,二十年怨恨,岂能一朝一夕化解?可宝塔实怜公主却有一件法宝。原来之前王璋所爱宠妾赵丽遭人陷害、被押解到大都后,即被下狱审讯。当时元成宗在位,其母皇太后伯蓝也怯赤尚在人世。伯蓝也怯赤宠爱宝塔实怜公主,本欲将赵丽处死,好为宝塔实怜公主出口恶气。但因赵丽彼时怀了身孕,肚子里的孩子是王璋之子,也是大元安平公主之孙、元世祖忽必烈之外曾孙,身上有四分之一的蒙古血统。伯蓝也怯赤颇为不忍,便将赵丽秘密囚禁,等其生产后,留下了孩子,再将赵丽以酷刑处死。那孩子被取名塔思帖木儿,送去北方草原,交给了一户蒙古牧民抚养。
这件事,原本只有极少人知道,宝塔实怜公主是其中之一。伯蓝也怯赤太后曾派人将此事秘密告知宝塔实怜公主,称由她来决定孩子的生死。宝塔实怜公主从未做过母亲,一时心软,这才有了孩子被送往北方草原之事。
二十年间,知情者先后离世,宝塔实怜公主便成了唯一的知情者,后来又将这件秘密告诉了王鉴。彼时王鉴深感王暠威胁极大,已有利用异母弟塔思帖木儿之心——
料想父王对赵丽怀有深情,对其所生之子必定格外宠爱,若将塔思帖木儿接回,不但自己能赢得父王的好感,还能用这位异母弟来夺王暠之宠。
虽然这是明显能够预测到的结果,但王鉴还是没有轻举妄动。一是将此事禀报父王的话,势必会得罪宝塔实怜公主,他已经失宠于父王,再遭宝塔实怜公主怨恨的话,自身处境无疑会雪上加霜;二来虽知道赵丽所生的异母弟塔思帖木儿尚在人间,但又怕接回塔思帖木儿后,对方不但会取代王暠受宠,还会取代自身的世子位。
然王鉴知悉宝塔实怜公主杀死汪小佩后,深感接回塔思帖木儿已成当务之急,一旦宝塔实怜公主被元廷秘密处死,他自身的地位也会岌岌可危。他虽已投向仁宗皇帝,可他自己在皇帝心目中没那么重要不说,许多大事上,仁宗皇帝也得听答已太后的。
于是,王鉴劝说宝塔实怜公主与丈夫和好,以托庇于高丽王,和好的引子便是说出赵丽之子尚存活世间之事。高丽王王璋得知后,欣喜若狂,立即派人出去打听此子的下落,自己则与宝塔实怜公主一道入宫觐见答己太后,坦白汪小佩之死的真相,同时恳求答己太后原谅宝塔实怜公主的冲动。
再凑巧不过的是,塔思帖木儿刚好随部落首领进京,由此被王璋接回公主府,当场收为义子。王璋又命塔思帖木儿按汉人礼节行三拜九叩大礼,拜见宝塔实怜公主。宝塔实怜公主获此尊崇,自然受宠若惊。
之后,王璋与宝塔实怜公主有一番密谈,这还是二人结为夫妇以来的首次促膝长谈,可谓意义重大。王璋一开始便抖出了丑闻,称早已知悉公主与王鉴有私之事。虽然宝塔实怜公主早有不堪的声名在外,可毕竟这次是与王鉴通奸,虽然在蒙古有收继婚的习俗,可原夫尚未过世,她如此作为,便是乱伦,不由得羞愧不已。王璋却大度地表示对往事不予计较,但希望公主将来能善待塔思帖木儿,视为己出。
宝塔实怜公主虽然愚笨,却还是听出了丈夫的话外之音:王璋显然是要利用她高丽王后的身份,来扶持塔思帖木儿登上世子之位。
而对于宝塔实怜公主而言,选择丈夫显然利益更大,跟王鉴不过一时的鱼水之欢,再找合适的男子替代王鉴,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她欣然同意,而且将与王鉴的一些密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璋,包括王鉴背着高丽王投向仁宗皇帝一事。
出乎公主意料的是,王璋在听说王鉴早知赵丽之子尚在人世时才开始怒不可遏。对高丽王王璋而言,杀机就在这时候“滋滋”冒了出来,强烈到他几乎想马上动手。但对宝塔实怜公主,王璋仍然和颜悦色,因为他需要利用正宫王后来铺平塔思帖木儿未来的世子之路。
黄公望听高丽王王璋大致叙说了与宝塔实怜公主和好的经过及塔思帖木儿的来历,忙问道:“是不是大王觉得自己不方便出手,毕竟杀子有违人伦,所以才请能远楼出面?”
王璋点了点头,道:“其实本王早知能远楼是白莲教在大都的据点,但白莲教于我有恩,当今皇帝即位后,又大力扶持白莲教,本王遂装作不知此事。但能远楼店家王年交,其人伶俐,确实解了本王不少困惑,因而本王也视他为挚友。”
王璋也是果敢之人,既动了杀机,便开始着手除掉亲子王鉴一事。他反复权衡后,决定聘请江湖杀手,然当他从能远楼店家王年交处听说能远楼将会供应元宵廉园雅集的饮食时,又改变了主意,决意利用能远楼的便利,趁廉园文会的大好时机动手。王年交也欣然同意帮忙。
原先本是计划将王鉴诱出万柳堂杀死后,再直接嫁祸给辽阳行省洪氏。但王年交却认为此举太过刻意,嫁祸得太明显,反而对洪氏有利。大伙儿都是聪明人,虽然知道洪氏与高丽王室有仇,但杀死高丽王世子泄愤这种事,洪氏是万万不会做的。多年来,洪氏努力的目标便是控告高丽意欲背叛大元,令大元取消高丽国号,将高丽全境纳入辽阳行省。这,才是真正的高招。高丽王室不复存在,才是对高丽王王璋的真正打击。
听到这里,黄公望忙问道:“将世子之死嫁祸给辽阳行省洪氏这件事,跟大王正月初一在兴圣宫的怪异举止,是不是大有关系?”
王璋先是一怔,随即叹道:“到底是黄先生,这都被你发现了。”又换了副口吻,恨声道:“姓洪的要害我高丽王室不说,还极力挑拨我与先王相斗。当年香水园有刺客行刺于我,若不是侍从舍身相救,我早已命丧当场。那件事,本王一直以为是先父所为,直到那日本王在兴圣宫闻见香花气息,我才意识到刺客是洪氏所派。”
原来王璋曾于皇室行宫香水园遇刺。香水园中生有一种奇异香花,花大如碗,芬芳经久不散,因每年只开寥寥数朵,故而十分珍贵。王璋当时正在花园赏花,蒙面刺客忽然冒了出来。王璋身边只有两名侍从,那刺客武艺高强,一上来就打倒了侍从,将王璋逼到墙角,挺刀直刺。王璋手无寸铁,难以抵挡,除了大声呼救外,别无他法。
眼见刀就快要刺入胸口,一名侍从从地上爬了起来,挺身挡在王璋面前。那一刀径直插入要害,侍从又用余力死死抱住了刺客。王璋得侍从拼死相救,一边呼救,一边逃走。奔到园门时,有数名侍卫闻声赶了过来,王璋这才松了口气,停下脚步。
那刺客摆脱死去的侍从后,转头见王璋已然逃开,倒也不再追击。又伸手摘了一朵香花,衔在口中,便翻墙而去。
王璋又道:“香水园依山傍水,地形复杂,刺客充分利用了这一点,从容逃逸,后来也一直没有被抓获。但他既在临逃前还摘取香花,分明是知道此花珍贵,其背后主使必定是上层人士。”
叹了口气,续道:“当年我与父王争斗正烈,理所当然地怀疑是他受了属下奸臣挑唆,要对自己亲生儿子下手。”
黄公望心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今你不是也杀了自己的亲生长子吗?”但不便公然指出,便问道:“当大王在兴圣殿闻见香花香气,便立即联系到香水园行刺事件吗?听说大王的王后宝塔实怜公主也曾获赐香花香囊,当日亦有其他王妃、公主在场,或许是她们佩戴了香囊,留下了香气也说不准。”
王璋摇头道:“香气从座位上散出,王妃、公主会坐去那里吗?不可能。实际上,本王早知惯例,坐在西二排者尽为省长官在京家眷,而这些人绝对没有资格佩戴香花香囊。本王当即想到许多年前刺客摘走香花的一幕。刚好辽阳行省右丞相洪重喜是本王的死对头,本王便明白过来——刺客是辽阳洪氏手下,他虽然失手,也许不是真的失手,而是有意放过我,好让我误会父王,令我们父子相斗,洪氏便可从中渔利。至于那朵香花,是刺客向其主子回报的凭据。”
顿了顿,又道:“最不可思议的是,清涟明知辽阳洪氏意欲对本王不利,还意欲欺骗本王,想瞒下此事,谁知……算了,不说她了。反正她也死了,死者为大,对不对?”
黄公望不便相应,答道:“大王的话题偏了,我们刚才在说的是世子王鉴被杀一事。”
王璋道:“是了。王年交不同意嫁祸辽阳洪氏,认为这招太过明显,洪金竹素与廉氏交好,绝不会在廉园动手。”
而且王鉴一死,宝塔实怜公主必会猜到是王璋所为,她与王鉴长期有私,会有何反应,很难想象。王年交认为女人的心思变幻莫测,极难捉摸,即便目下宝塔实怜公主似是站在了丈夫一方,但未必是真实心意,而是因其困境不得已而为之。如果要让宝塔实怜公主在王鉴被杀一事上缄口,只有想办法将她也卷入其中。
彼时已决定廉园雅集分为两处,主人贯云石引男宾在万柳堂,祥哥剌吉公主带女宾在清露堂。王年交建议王璋先找借口令王鉴去清露堂找宝塔实怜公主。二人已有过肌肤之亲,而且王鉴急于在保住世子之位一事上取得宝塔实怜公主的支持,必会避开外人耳目,设法与宝塔实怜公主私下相处。这样,等到二人在隐秘之处窃窃私语时,由能远楼伙计远距离将王鉴射杀。宝塔实怜公主为了避嫌,必不敢再当面质问王璋。
王璋觉得有理。他同意了王年交的提议,对老朋友更是刮目相看了。
王璋又道:“但后来的事,完全在计划之外。本王先派王鉴去清露堂找宝塔实怜,又远远跟随他到了清露堂附近。正如本王预料,王鉴果然自己没有进去,只请门边下人进去叫宝塔实怜。但宝塔实怜人未出现,出来的是她的心腹侍女。那侍女只朝王鉴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回去。王鉴也只得悻悻转身离开。本王见事情出了岔子,而能远楼的人也不见踪迹,心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遂趁左右无人时,过去拦住王鉴,谎称要跟他谈一件大事,将他绕道带到墙根下,忽然抽出匕首,杀了他……”[1]
说到最后时,这位高丽王的声音明显高亢了起来,颇为激动,亦颇为兴奋,仿佛杀死的只是仇家,根本不是亲生儿子,大概是将他多年来对父王的怨恨、对妻子的怒气,尽数发泄到了王鉴身上。
不知为何,黄公望觉得王璋十分可怜,而不是可憎。再看看自己,虽然自幼父母双亡,但却遇到了无比疼爱自己的养父,有黄氏族人的照顾,而后更是娶到了贤惠的妻子,生下了孝顺的儿子。于他而言,实难想象,为攫取权力,竟是要付出骨肉相残的代价。尽管史书中读过不少此类故事,但活生生的事件就发生在眼前,还是令他不寒而栗。
定了定神,黄公望问道:“大王为什么要特意将世子带到清露堂外院墙下?”
王璋倒也坦诚,如实告道:“因为能远楼一方没有按计划动手,本王多少起了疑心,心想即便不是你们杀人,本王也要将杀人罪名引向你们。”
这倒是一招可用之计,毕竟清露堂内外,只有能远楼的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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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丽王王璋杀死亲子王鉴(当时为高丽王世子)及有庶子名塔思帖木儿、后被封为德兴君,均为历史真事。塔思帖木儿生母在史籍中被记称为“忠宣弃妾”。史籍对王璋杀子一事的记载是:王璋曾为王鉴、王焘谁能继承高丽王位而苦恼,遂招来“通经史、究术数”的大臣朴全之,让王鉴和王蠢各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出示给朴全之看,问他道:“谁会统治高丽国?”朴全之不敢回答,王璋再三催问,朴全之才回答说:“观两君笔迹的话,弟弟会成为国王。”过了几个月,王鉴被王璋杀死,王焘成为高丽王位的第一顺位维承人。王鉴以何名目被杀,史籍没有记载。他是蒙古妃子所生,被立为世子符合元廷的利益,但其被杀后,元廷未有任何追责行动,且直接立王焘为高丽王世子。如此局面,显然是多方势力博弈的结果。《东国通鉴》对王鉴之死的评论是:“忠宣之杀世子,前史不言其实,今不可考……今日不惜大宝,而视之如脱屣;明日推刃爱子,而斩刈如草菅,颠倒悖戾如此。夫以父子之亲,储副之重,而一朝割恩断情,无顾惜心,岂无自而然欤?”王鉴的灵柩后被运回高丽安葬。其同母弟王焘后来即位为高丽忠肃王后,专门给禅源寺布施,用来为兄长王鉴祈祷冥福。本书在史实的基础上进行了发挥和想象,令故事进一步丰富。
伙计是外人,一旦有命案发生,能远楼那几人的嫌疑最大。
王璋又道:“那柄黄金匕首,最初是被能远楼的伙计盗了出来,伙计只是爱其精致,并不知其来历。王年交知悉后没收了匕首,但也没有归还黄先生之意。本王知道此事后,告知那黄金匕首是宋帝的陪葬之物,非常人所能消受得起的。王年交起初不以为然,直到本王说出匕首为答己太后所赐后,他才有些慌神,怕惹上麻烦。本王便向他趁机索取了匕首,自己收在身上。”
黄金匕首虽是宋帝遗物,然王璋堂堂一国之主,还不至于起了贪念。他收了黄金匕首,当然不是要据为己有,而是那时他觉得王年交深具谋略眼光,不像是个普通的白莲教联络人,已有所警觉,遂想留下黄金匕首,以为凭据。确切地说,是作为把柄,或许日后会用得上。
但后来事态发展完全出乎意料,王璋不知能远楼的人何以迟迟不动手,又不便公然与其联络,急不可待之下,便亲自动手杀了世子王鉴。而那柄黄金匕首,王璋自得到后,一直贴身收藏,自是一件称手的凶器,这么快派上用场,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但他却有意将匕首留在了王鉴尸首上——案发后,必定有人认出那柄黄金匕首。高丽王的目的,却不是为了卷入匕首的主人黄公望,而是能远楼。
王璋道:“这内中关窍,想必黄先生一听便会明白。请黄先生相信,本王从未想过要陷害你。”
黄公望道:“那是当然。要不然大王也不会在皇子和世㻋面前替我说好话。”
王璋道:“这也是凑巧赶上了。”又续道:“本王实在料不到,皇子和世㻋今日也去了廉园,这可真出人意料。”
黄公望忙问道:“大王是何时猜到事情跟能远楼有关的?”
王璋道:“从祥哥剌吉公主手下侍卫得知皇子和世㻋在清露堂附近遇刺后。”
黄公望问道:“按照常理,大王转回清露堂,可你却没有这么做。大王是不是立即赶去了能远楼,当面质问店家王年交了?”
王璋摇头道:“没有。本王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原来王璋得知皇子和世㻋遇刺后,便立即赶去了皇宫,却不见和世㻋回宫,遂赶去隆福宫拜见答己太后。答己太后正忙着准备元宵家宴,听说孙子和世㻋遇刺、高丽王世子王鉴被杀,诧异至极,却一反常态,没有当场雷霆震怒,而是问道:“现下谁负责这两桩案子?”
王璋道:“事情尚未张扬,官府还未曾得知,祥哥刺吉公主正在那里主持事务。”
答己太后点了点头,出神了一会儿,才道:“你去吧。”
王璋为洗脱杀子嫌疑,少不得要假惺惺道:“请太后替小王做主。”
答己太后也不应答,只挥了挥手。王璋退出隆福宫后,又回到公主府中,将廉园之事告诉了宝塔实怜公主。宝塔实怜公主的第一反应倒不是伤痛,而是悚然而惊,问道:“刺客要杀的其实是皇子和世㻋,世子只是不巧撞上了,是不是?”
王璋见宝塔实怜公主根本没有怀疑自己,心中颇喜,表面却是装出一副难过又讳莫如深的样子,道:“目下祥哥刺吉公主亲自主事,一切尚不明了。本王恳求太后要为鉴儿做主时,她也没有回答。”
宝塔实怜公主惊惧交加,道:“那么……那么一定是……”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说出下面的话来。
王璋安抚了宝塔实怜公主一番,夫妇二人半句不提真凶及为王鉴报仇的话题。王璋料想妻子必是认定是当今仁宗皇帝派人行刺皇子和世㻋,王鉴被杀与此有关。事实上,王璋自己也有些怀疑皇帝涉入其中——
自从白莲教成功复教,教徒对当今皇帝感激得无以复加,但能远楼毕竟只是白莲教的联络点,白莲教上上下下都是平民,若不是受了当今皇帝的指使或暗示,哪有行刺皇子的胆量?
最令人起疑的是,能远楼与高丽王王璋已有约定在先,要在今日除掉高丽王世子王鉴。这些人迟迟不出现,是因为见到皇子和世㻋,临时改变了计划,由此表明能远楼策划行刺皇子已久,今日正好是天赐良机,以致竟来不及知会王璋,便先行动手行刺。又或者能远楼知悉王璋是皇子和世㻋一派,刻意避开了他。
王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料想皇子和世㻋既然不曾回去皇宫,必是激愤之下去了秘密别墅,遂一路寻来。果见皇子和世㻋正在客堂中与中书省平章张闾秘密交谈。刚好这时候皇子心腹教化与枢密副使札合带着郑榕从地牢出来,王璋愈发惊讶。
教化先命人带走郑榕,这才详细禀报了经过,称金海岩是江湖刺客,已被郑榕杀死。
和世㻋却不大相信金海岩的供述,皱眉道:“金海岩、金海容兄妹都是江湖刺客吗,这怎么可能?”
王璋忙道:“这金海岩小王不认识,但金海容我见过,她当年曾在杭州救过小王小妾赵丽一命,直接打飞了羽箭,身手确实了得。”大致说了当年之事。
教化道:“看样子金海岩没有说谎,金氏兄妹确实是为了利用黄公望才接近他。”
和世㻋虽感意外,但目下情势如此,也顾不上区区金海岩,便向张闾和王璋道:“你二位都向我举荐过黄公望,谁料他竟与江湖刺客有染。现下该如何处置他?”表面是与二人商议,但语气凌厉,已露出浓重的杀机。
张闾忙道:“我真不知实情。那刺客想要杀我,我若是知道黄公望认得他,还与刺客的妹妹有私情,断然不会带黄公望入京,荐入御史台中为吏。”
王璋见和世㻋又将目光投向自己,知道皇子目下正在气头上,不便直接反驳,遂道:“小王紧急来见,是因为廉园皇子遇刺一案,本王认为能远楼最为可疑。”
众人均大感惊讶。教化忙问道:“大王之前见过黄公望吗?”
王璋道:“没有啊,我一听说皇子遇刺,便立即离开廉园,动身去了皇宫,谁想皇子人不在那里。”
枢密副使札合忙问道:“大王是如何知道事情与能远楼有关的?”
王璋吞吞吐吐道:“各位是知道的,我与能远楼店家王年交一向交好,但最近发现他有些反常,反常在哪里,又说不上来。今日廉园雅集,鉴儿先来告诉我,说看到能远楼的人鬼鬼祟祟商议一番后,往清露堂方向去了,事情有些不对劲儿。我便派鉴儿去清露堂,一是向宝塔实怜公主问安;二来也看看能远楼的人到底在搞什么鬼。谁想这竟是我与鉴儿最后一次相见……”
怅然长叹一声,又道:“因有诸多前事,所以我一听说鉴儿被杀,便立即联想到了能远楼。但我当时还不能相信,还想着会不会是辽阳洪氏杀了我的鉴儿,正想回万柳堂找姓洪的当面对质,祥哥剌吉公主手下的侍卫赶来,称鉴儿之死不可张扬出去,又说了皇子你在清露堂后的竹林遇刺一事。我这才恍然大悟,事情一定与能远楼有关。”
和世㻋闻言颇为感动,道:“大王世子刚刚被杀,大王闻讯先赶去皇宫,随即又赶来这里,关切之情,我会记在心里。”
教化忙道:“大王与能远楼来往频繁,发现这些人异样,倒不奇怪,但这黄公望当真厉害,竟能从现场情形推测出能远楼最为可疑。”
王璋已知黄公望之困境,有心营救,忙接口道:“所以小王才一直说黄公望心智过人,可成为皇子的有力帮手。”
枢密副使札合道:“可黄公望自称跟金海岩是朋友。金海岩一心行刺张平章,黄公望岂能脱得了干系?”
王璋道:“能远楼行刺皇子,店家王年交必牵涉其中。本王跟他素来称兄道弟,按照副使的说法,本王岂不也一样罪大恶极?人这一辈子,谁还能不交上几个损友?就拿皇子来说,皇子经常在民间行走,是不是也被不知你真实身份的酒肉朋友狠狠骗过?”
和世㻋想了想,居然点头道:“也对。”
张闾也道:“我敢担保,黄公望决计是被金海岩利用,他若参与其中,随时随地可以要我的命,不必大费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