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化也赞同饶过黄公望,黄氏既奉命调查廉园要案,若莫名失踪,祥哥剌吉公主必会追究。那位大长公主,也是个极不好惹的主儿。更何况,和世㻋目下正该借助姑姑即未来岳母之力。
和世㻋闻言,这才下定决心,放过黄公望。又因自己欲赶回皇宫,遂命王璋全权处置,确保黄氏守口如瓶,且须站在自己这方。
张闾是金海岩的行刺对象,教化则是今日第一次与黄公望见面,黄公望听说二人都曾在皇子和世㻋面前为自己说话,一时之间,颇为感慨。又问道:“想必皇子和世㻋很快就要出手对付能远楼。而能远楼那边,既知大王一向支持皇子,会不会认为是大王告的密,恼羞成怒下,将大王曾委托他们杀死世子一事抖搂了出来?”
王璋摇头道:“不会。就事态及影响力而言,皇子遇刺一事要重要得多。能远楼行事莽撞,尤其是行刺皇子未能得手,目下处境大大不妙。他们估计还指望能借助本王力量,不会随意泄露这件事。况且,杀人凶器黄金匕首正是能远楼所盗,一旦抖搂了出来,他们自己能脱得了干系吗?”顿了顿,又道:“或许不等皇子出手,皇帝已经抢先动手。”言外之意,是暗指当今仁宗皇帝是能远楼的幕后黑手。
这倒也不足为奇。当年元武宗海山因种种缘由明令禁止白莲教,白莲教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而仁宗皇帝即位后,一改其兄长的激进政策,解除了禁令,白莲教由此复兴。而今皇室内部纷争,一方是于白莲教有恩的仁宗皇帝,一方则是曾禁断白莲教的元武宗的儿子和世㻋,能远楼自然支持前者。
黄公望虽未见过仁宗皇帝,却也不大相信皇帝会利用社会力量白莲教来除掉侄子,尤其南方曾有多起白莲教教众起兵抗元事件。仁宗皇帝还是皇太子时,便尊儒重教,亲近汉臣,表现出将成为一代明君的样子。他与兄长武宗皇帝海山明明有约在先,要立海山之子和世㻋为太子,却在即位不到一年便要朝和世㻋下毒手,实在有悖其一贯温文儒雅的形象。
但黄公望却相信高丽王王璋的判断。这位可是自打一出生便处于激烈政治旋涡中的主儿,他本人也是从少年时代起,便开始了无休无止的权力博弈,即便现下也是如此。论政治斗争经验,世上无人能及。
果真是仁宗皇帝指使能远楼的话,那某甲离开廉园后没有立即逃离京师,反而大模大样地回了能远楼,便能说得通了——
这些白莲教教徒多起自民间底层,成功复教后自以为得到了仁宗皇帝的恩宠,荣耀无限,行刺皇子不过是完成新皇帝交代的任务。今日廉园一箭,是临场发挥,随机应变,事虽未成,可也算是有益尝试。皇子和世㻋年少贪玩,最爱微服行走于大都市井间,日后多的是下手机会。而一旦事成,便是拔出了仁宗皇帝背后的芒刺,既遂皇帝心愿,必定赏赐丰厚。岂不知最是无情帝王家,古语有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幕后主使在事成后杀人灭口是家常便饭。而今皇子和世㻋中箭未死,世人皆会猜想行刺与立储有关,仁宗皇帝为摆脱嫌疑,更是要尽快将隐患铲除。
王璋见黄公望神情闪烁不定,以为他有所忧惧,忙安慰道:“黄先生既称尚未将怀疑能远楼一事告诉旁人,你自己便不会有危险。”
黄公望摇头道:“我不是为我自己。”又问道:“郑榕人呢?”
王璋答道:“她被枢密副使札合带走了。”
微一迟疑,又道:“皇子已明令交代过,要请黄先生能站在他这一方。本王和张平章都为黄先生作了保,你可不要让我二人难做。”
枢密副使札合带走郑榕,分明是要扣作人质。黄公望料想不明确表态,决计过不了眼前这一关,只好道:“黄某微末书吏,不知如何能为皇子效力?”
王璋笑道:“黄先生愿意支持皇子就好。目下皇子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继续追查皇宫命案,查出是谁杀了杨暗普,黄先生可能做到?”
黄公望料想皇子和世㻋在意的只是大宦官李邦宁之死,继续调查皇宫命案,无非是有意安排一件差事给他,以此试探观察他的反应,便应道:“这个怕是极难,不过我会尽力而为。”
王璋点头笑道:“甚好,相信皇子会满意这个回答。”又道:“外面天色已黑,黄先生要去哪里?本王派人送你。总不会要回能远楼吧?那里已成龙潭虎穴,万万不可去了。”
黄公望道:“不回能远楼。况且既已入夜,城门锁闭,我想回也进不了城。”
王璋笑道:“黄先生忘了吗?今日是元宵节,朝廷照例会解除夜禁、城禁。”
黄公望先是一怔,随即应道:“我去廉园。祥哥剌吉公主命我与贯云石贯学士一道调查廉园命案,我私下离开,贯学士不明就里,必定会有所担心。”
王璋道:“那好,本王派人送黄先生去廉园。”
又特意安慰道:“黄先生不必担心郑榕。她目下虽然是人质身份,但本王看得出来,枢密副使札合喜欢她,应该不会亏待她。”
外面夜色已浓,冷月亦是无声。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也是传统的灯节,大都城内繁华市集处往往会有“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的盛景。相比于城内的火树银花,城外则更有自得其乐的野趣。在返回廉园的路途中,不时能遇到成群结队的民众。他们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嬉笑着,阔谈着,即便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也能感受到那份浓烈的兴奋之情。星星点点的灯火,仿若游荡在夜空中的流萤,忽闪忽闪地,装点着大地,令这清清冷冷的月夜凭空多了几许生动气息。人们如若不是对人生怀有美好的憧憬,应该不会在这寒冷的冬夜出来夜游吧。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然彩云太易散,霁月再难逢。
贯云石正在廉园大门前徘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黄公望安然返回,这才舒了一口气。等黄公望翻身下马,便直接上前握住他的手,道:“能远楼出了事,我还正担心……”
黄公望忙命护送的高丽王侍从先行返回,这才问道:“能远楼怎么了?”
贯云石道:“听老园丁说,夜幕时分,就在天色将暗的时候,忽然有大队官兵包围了能远楼。”
黄公望忙问道:“那些官兵,是枢密院统率的侍卫兵吗?”
贯云石道:“不是,是一队怯薛,由怯薛长果满率领。”
黄公望“唔”了一声,心道:“还是高丽王老辣,果不其然,未等皇子和世㻋报复,皇帝便抢先动手了。”
贯云石见黄公望一点也不惊讶,奇道:“黄先生,莫非你……”
黄公望只摇了摇头,既不解释,也不说明自己离开廉园后的行踪。
贯云石遂道:“这京城,看来是真的不能待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当日,京城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件。皇帝的亲信怯薛忽然包围了京师名楼能远楼,将众食客及住客驱逐后,又将能远楼的店家、账房、采办、厨子、伙计、杂役等尽数逮捕,就地审问。然审讯时有数名伙计挣脱绳索,意欲反抗。怯薛为了平息动乱,不得不大开杀戒,将所有反抗者围杀。
这只是官方说法。稍一分析,便能发现内中疑点颇多——
第一,能远楼罪名不明,既然出动了皇帝的怯薛近卫军,料想必是犯了谋逆大罪。如此,怯薛在逮捕犯人后,该立即移交法司,何以会在能远楼就地讯问?
第二,反抗一说,实难取信。怯薛是元军精锐中的精锐,个个百里挑一,能远楼不过是一个酒楼,那些厨子、伙计之流如何能与最拔尖的蒙古勇士对抗?
只是事发当日是正月十五,在这普天同庆的元宵佳节里,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压过了一切,也掩盖住了空气中的血腥气。即便在元宵节后,能远楼事件也未能成为京师热点,因为自正月十六起,能远楼便又开始营业,只不过店家、伙计等都换了一拨人而已。
倒是高丽王世子王鉴暴毙一事,引发了市井坊间热议。本有流言风传是辽阳洪氏所为,但旋即便有高丽王王璋新收义子塔思帖木儿向官府举报是王璋亲手杀子。高丽王王璋被传讯时,又说出了世子王鉴与宝塔实怜公主的通奸丑闻,声称自己是大义灭亲。山重水复,峰回路转,一时间,惊掉了世人的下巴。
本可从容看戏的洪氏就在这时候跳了出来。辽阳行省右丞洪重喜上书中书省,揭发高丽王王璋违法、恣暴等种种恶行。又称王璋同时兼任高丽王与沈王,有违“一身不可兼两王”的祖制,实是大过。中书省接到洪重喜奏报后,召王璋赴中书省,与洪重喜当面对质。
王璋因杀子一事戴罪家中,正处于风口浪尖,不愿自己出面申辩,遂派人给大宦官方臣佑送信。方臣佑本是高丽人,有宠于答己太后,遂奏道:“洪重喜本是高丽子民,却一再倾陷自己国家的主上,这不是谋覆宗国的大罪吗?”
一句话,便将洪重喜的攻势从容化解。答已太后下令中书省停止调查高丽王违法之事,又命重杖洪重喜,长流潮州。洪氏几代人与高丽王室绵绵不绝的争斗,至此,以洪氏一方的彻底失败而告终。
洪重喜本是趁机落井下石,以为胜券在握,却遭反噬,一败涂地,败得如此诡异,想来死也不服。
然仁宗皇帝却认可洪重喜所言“一身不可兼两王”,命王璋在高丽王和沈王之间二选其一,如若选高丽王,便要立即返回高丽。王璋见皇帝态度坚决,不得已选择了沈王头衔,先立王鉴同母弟王焘为世子,随即将高丽王位传位给世子王焘,是为高丽忠肃王。
既便如此,仁宗皇帝仍勒令王璋回到高丽。王璋虽料想仁宗皇帝将要针对皇子和世㻋,势必要将自己赶走,但又无可奈何,只好携已被封为韩国长公主的宝塔实怜公主,与新任高丽王王焘及养子王暠、塔思帖木儿等一道返回了高丽。
但王璋不忘大都的繁华,一心想要回到元朝。刚好不久后仁宗皇帝下令恢复科举,这也是元朝的第一次科举考试,为天下瞩目,
王璋趁机入朝,终于获准留居大都,从此再未返回高丽[1]。宝塔实怜公主也随后返回元朝,不久后去世,追赠蓟国大长公主。
彼时王璋已对塔思帖木儿失去信心,只封其为德兴君,又将恩宠重新移到养子王暠的身上,命儿子忠肃王王焘立王暠为高丽王世子。按照惯例,高丽王世子要入元为秃鲁花,王暠遂以高丽人质的身份重回大都,与养父王璋团聚。
王璋旋即将沈王王位传给王暠,自称太尉王,又称老沈王,又为王暠娶宝塔实怜公主的侄女讷伦为妻。按照元代制度,宗王之女均称公主,王哥也等于是娶了大元公主。
这一安排,令大元驸马王暠获得了足够的政治资本,可与高丽国内的忠肃王王焘抗衡。忠肃王王焘也不甘示弱,以高丽国王的身份向元廷求娶公主。元仁宗遂以元世祖的孙女、营王也先帖木儿之女亦怜真八剌赐婚于忠肃王。自此,王焘、王暠兄弟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争斗。双方如同当年忠烈王与忠宣王一样,各使手段,至死方休。
这,是一番关于高丽的后话。
元宵节假期结束后,黄公望便向御史台称病告假,且重新搬回了能远楼。只是这一次,好友杨载未再随其入住。
正月过后,黄公望才返回御史台任上,每日埋头查阅整理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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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忠宣王王璋与答己太后关系紧密,令其在元武宗、元仁宗朝均如鱼得水。然元英宗即位后,与祖母答己关系极其紧张,由此也令王璋的处境相当尴尬。元英宗即位后不久,忠宣王预感到危机来临,为了避祸,请求南下降香,获得元英宗批准。当王璋在镇江金山寺降香时,突然有元廷使者闯入,命骑士逮捕王璋,挟持回大都。元英宗本来计划将王璋遣送回国,但王璋不愿意,元英宗气急败坏,便干脆将他打入狱刑部,而后又强行令其剃发出家,安置于石佛寺。一个月后,元英宗又将王璋发配至吐蕃撒思吉学习佛经。由于路途艰险,扈从大多逃跑,包括宰相崔诚之,最终到达雪域高原时,王璋身边只有心腹十八人。高丽国内及元廷亲近王璋的大臣不断请求元英宗放还王璋,元英宗便下令将王璋移配朵思麻,环境总算比撒思吉好了些。至治三年(1323年)八月,元朝发生“南坡之变",元英宗遇弑,晋王也孙铁木儿即位,是为泰定帝。最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新任皇帝是宝塔实怜公主的弟弟——忠宣王的妻弟,也是王暠妻子讷伦公主的叔父。新皇帝即位,照例大赦天下,王璋遂获赦,返回大都,朝见泰定帝。彼时宝塔实怜公主已经过世,然“亲人”相见,还是唏嘘不已。
文档案,以尽书吏之责。这天日暮时分,他刚回到客栈,便有客来访,竟是翰林侍读学士贯云石。贯云石也不寒暄,只低声告道:“宫中传来消息,当今皇帝已下诏封皇子和世㻋为周王,出镇云南。”
黄公望心中并不意外,但仍然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云南不是一向由梁王镇守吗?”
贯云石道:“现任梁王王禅是宝塔实怜公主之兄长松山的儿子,跟高丽王是亲眷。或许这是皇帝有意为之,想借机解除梁王的兵权也说不准。”
言外之意,梁王王禅跟高丽王王璋一样,都是站在皇子和世㻋一方,仁宗皇帝此举为一箭双雕——
高丽王王璋因为前任皇帝元武宗海山的关系,是皇子和世㻋的支持者,仁宗皇帝想必心中早就有数,所以才借洪重喜一案,强令已无国王头衔的王璋返回高丽。
其实王璋就算人在大都,也仅是空有沈王虚名,即便能操控高丽国政,然在大都,还算不上实权人物。但梁王王禅就不一样了,其人手握重兵,坐镇云南。元成宗铁穆耳在位时,已有前任梁王松山谋反的传闻[1]。元成宗虽未相信,但也采取了措施,令松山不得再参与云南行省事务,以此来制衡松山[2]
现任梁王王禅是松山之子。仁宗皇帝令和世㻋出镇云南,一是可以将其变相驱逐出京师,置于偏远之地,令他再也难以接近中枢;二来还可以借机削弱梁王王禅,剪除了和世㻋的一大羽翼。
黄公望犹豫了下,才问道:“皇子和世㻋他……”
贯云石道:“和世㻋同意了。听说是答己太后出面规劝的。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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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山之父为甘麻剌,甘麻剌是真金嫡长子,元成宗铁穆耳却是真金第三子,甘麻剌未能继承皇位,心中一直颇有怨言。具体可参见《富春山居图——高楼聚远》的《外一章 世代兴亡,却便似月影圆缺》。
[2]入元后,云南军政大权由梁王(或云南王)、行省、大理段氏共掌,三方互相牵制。具体可参见吴蔚小说《孔雀胆》。
说了许多威逼的重话,还提及了心腹女官清涟莫名失踪一事。而且这次祥哥剌吉公主也站在太后、皇帝一方,她除了是皇子的姑姑,还是皇子的岳母。和世㻋到底年纪还小,受不住两方压力,被迫答应了。”
黄公望点了点头,道:“皇子同意就好。”口中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不大相信和世㻋会就此对储君之位放手。
元武宗海山在位之时,已有一些大臣劝其改立和世㻋为太子,元武宗也一度动心,曾召集群臣讨论,但最终仍遵守了对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的承诺。
而武宗皇帝在位之时,爱育黎拔力八达已以皇太子的身份积极预政,太后答己也不甘寂寞,时人称之为“三宫主政”。武宗皇帝看在爱育黎拔力八达帮助自己夺位有功的份儿上,没有太多干涉,却未必没有对未来的担心——日后弟弟果真会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和世㻋吗?
既有此忧虑,元武宗必会采取措施,为儿子和世㻋培植一大批心腹,让他们分居要害之职。当日,黄公望亲眼见到和世㻋意欲以武力发动兵变,他才十三岁,却有当机立断的勇气,敢举兵与皇帝对抗,足见其背后力量不弱。这样一个不肯任人摆布的热血少年,怎会轻易屈服于太后的压力?
贯云石又叹道:“想不到,改变局势的两件大事,都发生在廉园,而且是在我主持文会之时。”他口中的两件大事,自是指高丽王世子王鉴被杀及皇子和世㻋遇刺。
高丽之事不必赘述。皇子和世㻋遇刺一事,使局势越发复杂。行刺事件虽未公开,但知情者无不震惊,而今余波未平,仁宗皇帝果断封和世㻋为周王,令其出镇最为偏远的云南,料想未来的太子,必是仁宗皇帝的亲子。就大元而言,皇太子是国之根本,这可算是新皇帝即位以来最大的大事了。
黄公望忙问道:“周王应该很快就会离开京师了。高丽王早已被驱赶回高丽,另外一些曾与周王亲近的大臣呢?”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譬如枢密副使札合,贯学士可有听到关于他的风声?”
贯云石摇头道:“没有。札合还在照旧做他的枢密副使。”
黄公望心道:“是了,新皇帝即位未满一年,根基未稳,笼络人心最为重要,除去首脑人物和世㻋便够了。”
贯云石却是不明黄公望心意,好奇问道:“黄先生问札合做什么?”
黄公望摇头道:“没事,没事最好。”
他自然不是真的关心枢密副使札合,而是关心被秘密拘押在札合府上的郑榕。自从那日郑榕杀死金海岩后,她就被札合带走,黄公望便再未见过她。他几次找机会询问札合,札合却总说要等皇子和世㻋示下。而今和世㻋被封周王,即将失意离京,郑榕又会被如何处置呢?
送走贯云石后,黄公望便摸黑来到枢密副使札合的宅邸。门前侍卫认得他,很爽快地进去通报,旋即引他入内。
进来厅堂时,堂中不独有札合,还有皇子和世㻋。黄公望大为意外,忙上前拜见。
和世㻋倒也泰然,道:“黄书吏,你来得正好,我本来还想着要派人去找你。”
黄公望踌躇道:“皇子是想问可有查到是谁杀了杨暗普吗?那件事……”
忽有人急奔进来,却是和世㻋心腹教化。他见到黄公望人在堂中,只略略点了点头,算作招呼,随即告道:“皇子,打听到了!那件东西原来在武备寺寿武库中。”
和世㻋立时又惊又喜,问道:“你能肯定吗?”
教化笑道:“绝对错不了,是武备卿韩永自己说的。他听人议论皇子遇刺,说起羽箭射穿了金丝软甲时,当即笑道‘如若是巴特尔软甲,一定毫发无损',又夸耀说巴特尔软甲正存放在自己管辖的寿武库,是镇库之宝。”
札合忙道:“韩永是高丽人,家眷都住在宛平高丽村。”
和世㻋便点头道:“去办吧。”教化躬身应命,转身奔了出去。
黄公望听在耳中,心道:“莫非之前大宦官李邦宁所寻之物,便是这巴特尔软甲?”
他新入京不久,又是汉人,不知巴特尔软甲在蒙古人心中的神圣地位,对和世㻋如此费尽心思地寻找一件铠甲更感惑然,却也不愿意多管闲事,只小心地问道:“副使,郑榕她可还好?”
札合道:“她……”
和世㻋却插口问道:“黄书吏,杨暗普那件案子,你查得怎样了?”
黄公望道:“杨暗普是在皇宫中被杀,皇子当了解这其中的难度。”
和世㻋道:“那好,我可以等。不过郑榕我要带走,等到黄书吏查出真凶,再见她不迟。”
黄公望愕然道:“皇子不是就要离开京师了吗?”
和世㻋先是一怔,随即点头道:“黄书吏果然消息灵通。不错,不日之内,我就要离开大都南下,但我可以带郑榕上路啊。”
札合刚要插口,和世㻋摆手道:“我对这名凶手志在必得,黄书吏该知道我的决心。”竟转身抬脚欲走。
黄公望无可奈何,只好道:“皇子请留步。其实,下吏早已知道了真相,是伊儿汗国使者发财杀了杨暗普。”
和世㻋先是惊愕,随即冷笑连连,道:“黄书吏以为伊儿汗国使者已经动身归国,便可将罪名推到他身上吗?”
黄公望道:“使者发财本人亲口承认了。”
和世㻋这才失色,问道:“这怎么可能?”
黄公望道:“杨暗普与汪小佩的恩怨,皇子早已知晓。当日杨暗普发现汪小佩也在兴圣宫中,便有心杀她。刚好伊儿汗国使者发财起身离席,杨暗普动了心思,便跟了上去。料想杨暗普本意,不过是要向使者探听汪小佩的私事,却不想使者一路来了延华阁。”
札合大惊失色,忙问道:“黄书吏是说,伊儿汗国使者发财有窃取太后宝物之心?”
黄公望点头道:“发财使者亲口承认的。结果杨暗普发现了这一节,便加以利用,威逼发财杀了汪小佩,还许诺可以帮盗取他想要之物。刚好此时李邦宁出现,杨暗普担心自己的杀人之计被对方听到,便当着发财的面,杀了李邦宁。而后的事,皇子和副使已经知道了,二人处理了尸首,杨暗普又将黄金匕首交给发财,令他去杀汪小佩。只是发财使者寻到汪小佩时,她人已死,发财遂从汪小佩身上取了一件物事作为信物,回去找杨暗普。二人来到僻静处,发财出其不意地杀了杨暗普,又随手将匕首插入其靴筒,这才离去。”
和世㻋听得半信半疑,问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札合忙道:“皇子,兴圣宫宴会后,伊儿汗国使者便一直称病躲在贯学士家中,再未露过面。”
和世㻋这才信了,道:“如此,倒也说得过去。”又指着黄公望道:“你既早知真相,却有意不说,引得清涟等人怀疑我。”
黄公望忙道:“下吏绝无此意,也没有这个胆量。”
和世㻋尚有疑问,又问道:“那伊儿汗国使者为何会主动承认杀人?”
黄公望道:“应该是心中不安吧。他来找我,也是怕我追查到他身上。”
和世㻋道:“你没有撒谎,当真是伊儿汗国使者杀了杨暗普吗?”
黄公望心道:“陈宝生当时正假冒伊儿汗国使者身份,说伊儿汗国使者杀人,也不算撒谎了。”忙道:“下吏绝不敢欺瞒皇子。之前之所以绝口不提这件事,是怕皇子利用这件事。”
和世㻋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奇道:“黄书吏是担心我用此事来胁迫贯云石吗?不会,决计不会。贯云石是我姑姑……”旋即摇头道:“算了,不提这件事了。”
又道:“虽然黄书吏之前一直隐瞒,但目下总算说出了真相,也算履行了承诺。如此,我也要如约将你的义妹还给你。”朝札合点了点头,便先行离去。
送走和世㻋,札合却不命人去带郑榕,只招手叫过黄公望,迟疑道:“有一件事,我想先告诉黄书吏……”
黄公望登时色变,问道:“可是郑榕出了意外?”
札合忙道:“不是,榕儿很好。她早已是我的人了,我怎么会亏待她?”
黄公望一怔,问道:“副使说什么?”
札合道:“虽然黄书吏只是榕儿的义兄,但那也是兄,我札合也当尊你为兄。我已经收了榕儿为妾。日后合适的时候,我会办几桌宴席,算是正式迎娶之礼。”
黄公望目瞪口呆,道:“你……你堂堂枢密院副使,竟然强行霸占良家女子。”
话音未落,便有女子声音道:“是我自愿嫁给札合的。”
言语间,一名黄衫女子自后堂出来,正是郑榕。
黄公望忙迎上前去,低声问道:“可是札合威逼榕儿这么说?你不用怕,我一定有办法救你。”
郑榕一双妙目凝视着黄公望,摇头道:“不是,真的是我自愿嫁给札合。”又道:“我失身于人,又杀了人,这段日子过得很艰难,多亏札合从旁开导,我才能挺了过来。”
黄公望难以相信,惊疑交加,道:“可是……”
郑榕回头道:“札合,可否让我单独跟义兄说说话?”
札合正视新娶爱妾为心头肉,对她言听计从,忙道:“当然。”带着侍卫退了出去。
黄公望确信门外、堂后无人后,这才问道:“榕儿适才说的可是真心话?札合当真没有逼你吗?”
郑榕叹了口气,道:“义兄,我真心希望,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黄公望愕然道:“这是什么话?为什么?"
郑榕正色道:“这真的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还望义兄不要开口,好好听我说。”
深深叹了口气,才道:“义兄你年纪比我大许多,几乎可以做我爹爹。我本来只拿你当长辈,可那日我听到你为金海容之死哭得那么伤心,我……我也跟着哭了。我可是心肠刚硬的女子,从来没有哭过的。”
黄公望惊愕无比,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会……”
郑榕道:“你们当晚说的话,我全部听到了。实话告诉义兄,我是有意接近你,目的只为了刺杀你的恩相张闾。”
黄公望“啊”了一声,失声道:“你……你和金海岩……”
郑榕道:“我二人是志同道合的同伴,虽然金海岩大我许多,但我们相互都是直呼名字,以示地位平等。那日在地牢,也是迫不得已,我救不了他,只能让他死得痛快些,还可以让义兄就此脱困。至于失身于金海岩,是我信口胡诌出来的。他堂堂男儿,一生都在为抗元大业而东奔西走,不会谈情说爱,也来不及成家,怎会奸污我?”
见黄公望张口欲问,忙伸手止住,续道:“其实刺杀张闾,也不是我们自己想要的,他在江浙行省任上时,收受贿赂,假公济私,害死了九条人命,而江南因他而家破者不计其数。江南有人出高价买张闾性命,我们行刺,其实是为了那笔悬赏。”
黄公望惊异得无以复加,结结巴巴道:“你……你们……”
郑榕摇头道:“我二人不是江湖刺客,我们在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办大事需要钱,那笔悬赏可以很好地解决问题。再说张闾本来就是个大大的坏蛋,杀了他,也是为天下百姓除害。”
黄公望心道:“当年金石先杀僧人允泽,后又行刺海漕万户朱清,莫非也是为钱做事?尤其是后者,区区一个朱清,于反元大业又有何阻碍?如果他们果真有所谓大业的话。”
郑榕又道:“其实义兄到杭州投到张闾麾下时,金海岩便认出了你。我打听到你是张闾极为看重的人,便想利用你,但金海岩却不同意。我当时不知义兄和他妹妹金海容有旧,也不顾阻拦,自作主张,跟着义兄来了大都,还设法住进了能远楼。”
黄公望心道:“到底还是让杨载说中了。虽然他后来相信了郑榕,但他最初的预感却是一点没错。”
尽管知道了郑榕的真正身份,心中疑云仍然极重,问道:“金海岩进宫又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为了行刺张平章吧。”
郑榕道:“就是我说的大事,是为了传国玉玺。”
元朝立国已久,虽远远谈不上国泰民安,但人心思定却是事实。蒙古何等强大,纵横天下无敌手,若凭单个力量与其相抗,如螳臂当车,根本不足道,唯有群起而攻之,方有成功的可能。而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便是最好的号召武器。
金海岩潜入皇宫,本意是要偷取传国玉玺,但因为宫城大内戒备森严,他根本进不去。又刚好遇到张闾,见张闾身边并无从人,便上前行刺。失败后,金海岩本欲返回兴圣宫,继续扮作伊儿汗国使者,但刚好兴圣宫又出了大事,因皇帝、皇太后当时均在宫内,内外戒严,他既进不去兴圣宫,便欲寻个藏身之处,由此才有了后来之事。
郑榕窥见黄公望神色,正色道:“义兄可能觉得这件事很荒唐,又觉得难如登天,但为了抗元大计,再荒唐,再困难,也要尽力去办。”
不等黄氏回答,又道:“今晚之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不然只会害死你。我兄长……我是说我的亲哥哥郑樗,他是个老实人,也是真的因为真真才来到大都。但我来京师,却不是为了他。实在惭愧,我自己的亲哥哥,居然也被我当作了幌子。义兄,日后有机会的话,你要多照应我哥哥,别让他又被人欺负了。”
黄公望瞬时便猜到了郑榕的想法,忙道:“不……不,榕儿你不必这么做。”
郑榕坚决道:“我必须得这么做。不过,如果因为我而将义兄你牵连进来,那我可就是万死莫赎了。”
黄公望道:“札合虽是枢密副使,负责皇宫的戒备,但你想利用他得到传国玉玺,根本不可能办到。再说札合不是傻子,要是被他发现你别有用心……”
郑榕微微一笑,道:“天下难事,何止千万件!但总要有人去做,对不对?”不待黄公望回答,忽眉头一扬,大声嚷道:“你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你我也做不成兄妹了。黄公望,从现在起,你我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黄公望急道:“你不要……”
郑榕高声叫道:“来人!快来人!”
札合闻声进来,惊见郑榕横眉竖目,忙问道:“怎么了?”
郑榕指着黄公望恨恨道:“他不同意我嫁给你,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札合闻言,便走到黄公望面前,不悦道:“黄书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榕儿虽然只是我的侍妾,但我堂堂蒙古贵族,官任枢密副使……”
郑榕尖叫道:“别跟他废话了。我们本来也不是亲兄妹,我已经跟他断绝了兄妹关系,再也不想见他,快些派人赶他出去。”
札合招手叫进两名侍卫,又朝黄公望道:“榕儿的话,黄书吏都听到了,这就请吧。”
离开札合府邸时,黄公望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寒风中的双腿格外沉重,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脑海中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他只胸怀着自己的理想,前行已是如此困难,郑榕一介女子,背负着那么多的使命,为何她却如此有担当?
少年时,他也想学书上的英雄,做一个有勇气、有责任感的男子,立于天地之间,维护公平与正义,而成人后,即通身被世俗所覆盖。而今营营役役于京师,竟不知到底在做些什么!
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神光兮颖颖,鬼火兮荧荧。
修德兮困控,愁不聊兮遑生。忧纡兮郁郁,恶所兮写情。
周王和世㻋离京当日,送行大臣只有寥寥几位,中书省平章张闾也未在其中。他呆坐在官署中,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似乎感觉和世㻋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果真如此的话,他需要早为自己打算。
正盘算之时,忽有下吏来报,称御史台书吏黄公望求见。张闾忙命人引其进来,又起身笑道:“黄书吏算是稀客,这应该是你第一次主动来中书省找老夫吧。”
黄公望先深深拜了一拜,才道:“张平章于黄某有知遇之恩,黄某本当竭诚相报,然张平章犯法在先,黄某身在御史台,不得不如实举报。”
张闾赫然变色,拍案怒道:“黄公望,你在胡说些什么?”交谈间,已有御史台差役进来,躬身告道:“御史台书吏黄公望持账簿向御史举报张平章在江南任上时贪污受贿,还害死了九条人命。御史已经接了案子,小的们是奉命来请张平章走一趟御史台的。”
张闾一时难以置信,转头瞪视着黄公望。黄公望欠身道:“张平章,实在抱歉了。”
张闾喝道:“你微末小吏,又是南人,竟敢控告我堂堂蒙古大臣,是作死吗?”
黄公望不答,只朝差役点头道:“动手吧。”差役便上前一抖铁索,套住了黄公望的脖子,将他拉扯带走。
杨载闻讯赶到御史台时,黄公望已被下狱。狱卒也不敢怠慢天子近臣,勉强同意放杨载进去探视。
黄公望被关在单人牢房中,手足倒是未上刑具,还算轻松。杨载低声道:“你这么做,是为了金海岩吗?他一心想行刺张闾,而今他人跑了,又将差使交给了你?”
黄公望半句不提金海岩已死之事,只摇头道:“不是为了他。”
杨载跺脚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有可能掉脑袋的?”
黄公望平静说道:“知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杨载道:“这次我可救不了你。虽然我还算是个有身份的文臣,但你总该知道,这是蒙古人的江山,你只是南人,告的却是蒙古重臣。张闾有罪,你也有罪;张闾无罪,你罪名更重。”
张闾在江浙行省任上时,已有御史弹劾,只不过上头置之不理。而这次黄公望提交的账簿,都是铁证,就要看皇帝想不想定张闾的罪了。然无论张闾有罪无罪,黄公望以下吏的身份举报中书宰相,是以下犯上,即便举报是实,也是有罪,要受到严惩。元廷定此法律,就是为了防止汉人针对蒙古人、色目人告状滋事。
黄公望心知肚明,却不接话题,只笑道:“还记得我们当年在西湖豪饮的日子吗?”
杨载点了点头,曼声吟道:“世故无涯方扰扰,人生如梦竞昏昏。何时再会吴江上,共泛扁舟醉瓦盆。”[1]
黄公望也被这悲切的调子感染,良久无语,叹息了一声,最后才道:“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此案重大,你若出力救我,连你自己也要受牵连。别忘了,你也是南人。”
杨载咬咬牙,道:“你知道我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尽力活下去。即便不容易,也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看清世道。兴许会更差,但兴许会变好呢?”
黄公望闻言一怔。他早已有赴死准备,所以心中并无太多忧虑,但此刻听了好友一番话,不免有所感触。怅然间,竟不知杨载何时离去。
牢房昏暗,全靠灯火照明,以致时常有时空错乱之感,恍惚如在梦中。
一连数日,也无人来提黄公望过堂做证。他既早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心理准备,也觉得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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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公望年过中年后因张闾案入狱,及杨载到狱中探望并留诗一首,均为历史真事。为保持故事紧凑性,本书对一些历史大事做了集中处理。
这一日,又有人进狱探访,却是曾同住能远楼的富商杜倍。黄公望既知杜倍是陈宝生手下,也不奇怪,只点了点头。
杜倍道:“我家主人命我来告诉黄先生,他已经花费重金打点了上下,先生不会吃太多苦头。”
黄公望奇道:“陈宝生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倍道:“除了因为黄先生在皇宫命案中帮过陈公子,还因为陈公子早与杨载杨编修有约,若杨编修有事吩咐,陈公子当竭尽所能,甚至可以做到倾家荡产。”
黄公望立时醒悟过来,心道:“那偷梁换柱的法子,是杨载想出来的,是他指点陈宝生去找翰林学士虞集,再设法接近掌管皇宫图籍字画的王振鹏,大概是想请王振鹏利用职务之便,先画一张《清明上河图》赝作,却不想王氏早就做过了。”定了定神,忙问道:“陈宝生人呢?”
杜倍道:“陈公子已经动身回南方去了。”
黄公望惊讶万状,忙问道:“他是不是已经得到《清明上河图》真迹了?”
杜倍道:“恕我愚钝,实在不明白黄先生在说什么。”
黄公望心道:“看样子,陈宝生一定已经得手。”
但那《清明上河图》的真迹收在皇宫内府中,却不知陈宝生如何办到,黄公望好奇不已。
黄公望入狱之后不久,便发生了周王和世㻋举兵造反的大事。和世㻋率心腹教化等人出京后,并未直奔云南,而是来到陕西行省。陕西行省丞相阿思罕及诸多武宗旧臣均已等候多时,一齐上来拜见,表示要用武力支持和世㻋夺取皇位。教化告诉众人道:“天下者,我武皇之天下也,出镇之事,本非上意,由左右构间致然。请以其故白行省,俾闻之朝廷,庶可杜塞离间,不然,事变叵测。”兵变遂起。
当年元武宗以武功赢得军心,在元军中威望极高。他暗中留给儿子的也尽是精锐,周王的叛军势如破竹,望风披靡,一路杀到河中[1]
仁宗皇帝宣布京师戒严,又下令取出世祖皇帝忽必烈最爱的铠甲巴特尔软甲,准备御驾亲征。武备卿韩永不得已,禀报称巴特尔软甲已被周王和世㻋取去。巴特尔软甲能抵御利刃,为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品,自元世祖以来,只有皇帝才有资格穿戴。仁宗皇帝闻讯勃然大怒,欲杀韩永。韩永忙告知和世㻋先派人捉了自己妻儿,作为要挟,自己不得已,才任凭对方取走了软甲[2]。仁宗皇帝遂放过了韩永,但亲征之心,也由此淡去。
然而上天并未青睐和世㻋,虽则叛军兵锋极锐,但很快发生了内讧,陕西行省丞相阿思罕及教化等关键人物被同党所杀。彼时和世㻋不在军营,正好逃过一劫,闻讯后再无信心重振旗鼓,率残部一路西逃。一行人“于雷雨盈满之际,盘桓屯难,草行露宿”,穿过了茫茫大漠后,终于抵达察合台汗国。
察合台汗国名义上臣属于大元,实际上却是独立王国,大汗也先不花热烈欢迎了这群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将他们尽数收留下来,给予上宾的待遇[3]
当和世㻋看到察合台汗国遍地都是胡杨,还有一种名为怪柳的沙生树并无下垂枝条时,这才明白邋遢道士张三丰那句“千杨能远,万柳无枝”的真正寓意。
而蒙古贵族女孩八不沙率奶娘等人不远万里赶来投奔,给了和世㻋一个大大惊喜。和世㻋离京之前,祥哥剌吉公主本想让侄儿先与女儿卜答失里成亲,一对新人共赴云南。但卜答失里则死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