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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译者:曹茜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58

《白公主(出版书)》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

译者:曹茜

内容简介:

小说描写了约克家族的伊丽莎白,在情人查理三世被杀后,为了家族,为了权力而被迫嫁给杀死其情人的凶手都铎家族的亨利。一场婚姻结束了玫瑰战争,但婚姻中却埋下了猜忌与怀疑的种子,随着他们孩子的陆续出生,是爱,还是恨,他们的婚姻中还会遇到哪些挑战?他们最终是否能收获幸福?

1486年1月,结束了一场无望的恋情,约克的伊丽莎白公主身披血红嫁衣,成为了亨利·都铎的新娘。然而,这场充满猜忌的政治婚姻,从一开始就满布荆棘。传闻中早已死亡的约克男孩惊现海外,他究竟是图谋不轨的阴谋家,还是名正言顺的英格兰继承人?内忧外患,纷争四起,战事一触即发。亲情爱情,孰轻孰重?白玫瑰,红玫瑰,伊丽莎白会做出怎样的抉择?交织了几代人爱恨的玫瑰战争终于画下波澜壮阔的句点……

菲利帕·格里高利

Philippa Gregory

英国畅销作家,资深记者,媒体制片人。1954年出生于肯尼亚,后随家人移居英格兰,在获得萨塞克斯大学历史学学士、爱丁堡大学18世纪文学博士学位后,她出版了第一部小说《威德克尔庄园》,此书的畅销令她成为一名全职作家。此后她笔耕不辍,以严肃的历史背景为依托,融入女性写作者特有的细腻情感,创作了多部系列小说,其中“金雀花与都铎”系列作为她的代表作被多次改编为影视作品,收获广泛关注,也为她带来“英国王室历史小说女王”的美誉。

“金雀花与都铎”围绕14~16世纪的英国宫廷女性写作。许多女性在历史上并未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菲利帕结合想象与考据,丰满了史书间女人们的名字。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系列,且仍在持续更新中。

在小说之外,她还写过童书、短篇集,并与大卫·巴德文及麦克·琼斯合著非虚构类作品《玫瑰战争中的女性》。同时,她还是英国广播公司第四频道《英国问答》的常客,都铎王朝时代频道的专家。

目前她和家人一起住在英格兰北部。她喜爱骑马、散步、滑雪和园艺,另外在冈比亚建立了一所园艺学习慈善机构。

献给安东尼

白公主 人物关系简表

目录

1485年秋

1485年秋

1485年秋

1485年10月30日

1485年11月

1485年12月

1485年圣诞节

1485年圣诞节

1486年1月18日

1486年2月

1486年3月

1486年4月

1486年5月

1486年夏

1486年9月

1486年9月19日

1486年9月24日

1486年圣诞节

1487年春

1487年春

1487年夏

1487年夏

1487年夏

1487年6月

1487年6月17日

1487年7月

1487年8月

1487年11月

1488年春

1488年夏

1488年圣诞节

1489年春

1489年秋

1489年11月

1489年11月28日

1491年6月

1491年9月

1491年秋

1491年12月

1492年2月

1492年夏

1492年6月

1492年夏

1492年夏秋之交

1492年冬

1493年春

1493年夏

1493年秋

1493年冬

1494年夏

1494年秋

1495年1月

1495年2月

1495年夏

1495年秋

1495年11月

1495年圣诞节

1496年冬

1496年3月

1496年秋

1497年夏

1497年夏

1497年秋

1497年秋

1497年秋

1497年圣诞节

1498年夏

1498年夏

1498年夏

1498年夏

1498年秋

1499年冬春之交

1499年夏

1499年夏

1499年秋

1499年11月23日周六

1499年11月28日

1499年冬

作者手记

1485年秋

约克郡 谢里夫哈顿堡

我渴望摆脱梦魇。我祈求上帝让我摆脱梦魇。

我实在太累了,一心只想入睡。我想睡上一整天,从破晓直到黄昏,睡梦中的时间似乎比往常流逝得更快,不知不觉间,黑夜又会悄无声息地降临,比往日更沉寂。在白天,我所思所想的全是入睡;而到了夜晚,我又竭尽全力保持着清醒。

我来到他门窗紧闭的房间,在静谧中凝视着金色烛台上的那根蜡烛,蜡烛融化得很慢,可以燃烧好几个小时,不过这有些徒劳,因为他再也看不到光明。每到正午,仆人们都会点燃一根新蜡烛,烛光闪动,送走一个又一个小时,可如今对他而言,时间已经毫无意义。他坠入了永恒的黑暗,开始了没有尽头的长眠,时间已对他束手无策,却让我不堪重负。我熬过白天,灰沉的暮色在等待中姗姗而来,这时晚祷的钟声凄凉地响起,我会走进礼拜堂,为他的灵魂祈祷。可惜他再也听不到我的低语和牧师们平静的吟唱。

做完这些,我就能上床休息了。可我不敢入睡,我害怕随之而来的梦境。我总是梦到他,一次又一次。

我整日挂着笑容,就像戴着一张面具:微露贝齿,明眸闪亮,肌肤像羊皮一样紧致,又如纸一般细薄。我用清甜柔美的嗓音说着毫无意义的话,若是有人要我唱歌,我也不会推辞。到了夜晚,我躺回自己的床榻,就像落入了一片深潭,我沉在水下,无形的水流仿佛在托举我的躯体,让我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尾人鱼。在这一刻,我深信它如同忘川之水,能洗尽我一切的悲伤,带走我所有的记忆,送我进入酣眠。可等待着我的,又是梦境。

我梦不到他的死。看到他英雄末路,是最可怕的噩梦。我也梦不到那场决战,看不到他发起最后一击,策马冲入亨利·都铎的护卫队中央。我看不到他杀开一条血路,看不到托马斯·斯坦利率军偷袭,将他踏于马蹄之下。当时他摔下马,持剑的手臂受伤了,在一众骑兵残忍无情的攻击下,他喊出最后的遗言:“背叛!背叛!背叛!”我看不到威廉·斯坦利拾起他的帝冠,戴在另一个男人的头颅上。

我梦不到这些情景,我感谢上帝的这点儿仁慈。在白天,无论我做什么,这些血腥的幻影总在我脑海里无休无止地闪现,即便我散着步,和人随便聊聊今年炎热异常,土地干裂,庄稼歉收之类的闲话,我的思绪也无法逃脱这种折磨。到了夜晚,我的梦境更比这痛苦百倍千倍。梦中的他环抱着我,用一个深情的吻把我唤醒。我们在花园里散步,憧憬着我们的未来,我怀着他的孩子,他用温暖的大手抚摸我浑圆的腹部,一脸欣喜。我承诺为他诞下一个王子,一个他期盼的王子,他将是约克王朝的宠儿,英格兰的骄子,我们爱的结晶。他说:“这个孩子要叫亚瑟,就像伟大的亚瑟王一样,我们要叫他英格兰的亚瑟。”

每当我从沉睡中醒来,回想这虚缈的梦境时,心中的痛楚又会比昨日更胜一分。我祈求上帝,让我摆脱这梦魇。

致吾爱女伊丽莎白:

亲爱的孩子,我为你祈祷,我的心与你同在;但如今,你要用你的一生,肩负起你与生俱来的职责:一位王后。

新国王亨利·都铎命你到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宫来见我,你得带上你的妹妹和堂弟妹们一起来。注意,他没有否认与你的婚约,我想这件事会进展得很顺利。

我知道这非你所愿,我的孩子;但是理查德死了,你的这段人生结束了。亨利是胜利者,当务之急,是要让你成为他的妻子,成为英格兰的王后。

在另一件事上你也务必得听我的:你得面带微笑,来见你的未婚夫时,要表现得像一个快乐的新娘。一个公主不会让世人窥见她的悲伤。你身为王女,是一众勇敢女性的后代,仰起头露出微笑吧,我的孩子。我等着你,我会和你一样面带微笑。

爱你的母亲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

英格兰寡后

我仔细阅读着这封信。我母亲从不是一个直率的女人,她说话一向含蓄。可想而知,这个重登英国宝座的机会让她多么雀跃。她是个不屈不挠的女人,我见过她沦落至极其窘迫的境地,可即使成为寡妇,快要悲伤成狂,我也从未见她显露一丝一毫的卑微之态。

我顿时理解了她为什么要让我表现得快快乐乐,我必须忘记一个事实:我所爱之人已经死去,被埋入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墓,而为了家族的未来,我不得不和他的仇敌联姻。亨利·都铎已经问鼎英格兰,他蛰伏至今等待时机,最终赢得了决战的胜利,击败了合法的国王——我亲爱的理查德,而我和整个英格兰都沦为了战利品。如果赢得博斯沃思之战的人是理查德,我就会成为他的王后和爱妻,可谁能料到他竟然会输?他死在了叛臣的剑下,而那些人还曾口口声声发誓为他而战。如今我将嫁给亨利,我与理查德相爱相惜的十六个月,我作为他宫廷女主人的日子,我对他刻骨铭心的爱意,一切的一切都得统统忘却。真的,我希望别人最好忘掉这一切。我自己也必须忘掉。

谢里夫哈顿堡极其宏伟。我站在城堡门楼的拱道下读完这封信,转身走进大厅。厅堂中央有个石火炉,炉火燃得正旺,厅堂里空气温暖,飘散着轻薄的烟气。我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烧得通红的木头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任何提及我和理查德旧日情事的东西都必须像这封信一样被毁得干干净净。我还必须隐藏其他秘密,尤其是这一个:我生长在一座开明的宫廷里,那里的人个个富于探索精神,一切所思、所想、所写都能得到允许,我因而成长为一个健谈的姑娘;可自从我父亲死后,我学会了像间谍那样保守秘密。

烟熏得我满眼是泪,可我知道自己没时间哭泣。我擦了擦脸,动身去找孩子们。他们在西塔顶部的一个大房间里,那里被辟为他们的教室和游戏室。我爬上石楼梯的时候,听到我十六岁的大妹妹塞西莉正和他们一起唱歌,她从早上一直唱到现在。歌声伴随着有节奏的击鼓声。我推门走进房间时,他们停了下来,要我听听他们的轮唱曲。我十岁的妹妹安妮自幼受教于名家,十二岁的堂妹玛格丽特也算五音齐全,她十岁的弟弟爱德华有副清亮的高音,音色像长笛一样甜美。我听完这一曲,鼓掌喝彩:“好了好了,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们。”

玛格丽特的小弟弟爱德华·沃里克把目光从石板上移开,抬起大脑袋看着我,可怜兮兮地问:“也告诉我吗?也告诉泰迪[1]吗?”

“当然了,不仅要告诉你,还要告诉你姐姐玛姬[2],塞西莉和安妮。我要告诉你们所有人。如你们所知,亨利·都铎赢得了战役,成为了英格兰的新王。”

他们都是王族子女,尽管神情忧伤,仍然恪守教养,没有为垮台的叔叔理查德说上一句哀悼的话,而是安静地等着我说下去。

“新王亨利会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国王,”这是罗伯特·威洛比先生把母亲的信交给我时说的话,我原样照搬,心里却对这些话鄙夷不已,“他下令召集我们约克家族的所有小孩儿前往伦敦。”

塞西莉淡淡地说:“可他会成为国王,他也打算登基吧。”

“他当然会成为国王!舍他其谁呢?”我为自己言辞不当而懊恼,讲话有些磕磕绊绊,“当然是他,不管怎么说,他赢得了王冠。而且他会恢复我们的名誉,承认我们是约克公主。”

塞西莉脸色阴沉。数周之前,当时的国王理查德在决战前夕命她嫁给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拉尔夫·斯克洛普,以确保亨利·都铎不会宣称她是继我之后的新娘第二人选。塞西莉和我一样是约克公主,我们不论和谁成婚,都能为对方带来问鼎王座的资格。当我是理查德情妇的流言传开后,我失去了这个光环,而塞西莉也不能幸免,理查德以安排她下嫁的手段贬抑了她的身份。如今她声称她和拉尔夫从未圆房,她不承认这段婚事,母亲也会认定这段婚姻无效;但如果事情不如她所愿,她就是斯克洛普夫人,一个在争斗中落败的约克派人的妻子,当我们恢复王室头衔做回公主的时候,她还得保留夫姓,忍受卑微的地位,哪怕斯克洛普如今已不知所踪。

十岁的爱德华拉着我的袖子说:“你知道的,该当国王的是我。我会是下一个国王,是不是?”

我看着他的脸,柔声说:“不,泰迪,你当不了国王。没错,你是约克王朝的男丁,理查德叔叔曾经立你为继承人,但他现在死了,新国王会是亨利·都铎。”在说到“他现在死了”这几个字时,我分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深吸一口气,又试着说了一次:“爱德华,理查德死了,你知道的,是不是?你明白理查德王去世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他的王位继承人。”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原本以为他还是什么也不明白,可过了一会儿,他褐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低下头,继续在石板上抄写希腊字母表。我凝视着他棕色的头发,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他和我一样,习惯了像动物般沉默地表达哀伤,只是我被情势所迫,不得不说,不得不笑。

“他不会明白的,”塞西莉对我说话时故意压低了声音,好让爱德华的姐姐玛姬听不到,“我们反反复复跟他说过好几次了。这傻孩子根本不相信。”

我瞥了玛姬一眼,她正安静地坐在她弟弟身边,教他拼写字母。我想我一定和爱德华一样傻,因为我也不能相信,前一刻,理查德还领导着英格兰贵族联军,威风凛凛地前往战场;可下一刻,我们就得到了他溃败的消息。而在他战败的同时,他素来信赖的三个伙伴却坐在马上,目送他发起绝地一击,冲向死亡,仿佛他们不是身处战场,而是在风和日丽的晴天参与一场比武。理查德是个勇敢的骑士,他们是观众,而这场斗争是一个游戏,一个得玩儿上很长时间,走向两种可能结局的游戏。

我摇了摇头。一想到他把我的手套塞在胸甲里贴着心口,单枪匹马面对敌军的情景,我就有种流泪的冲动;可我的母亲要我微笑。

“好了,我们要去伦敦了!”我做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欢喜模样,“我们要进宫去!以后我们又能和母后一起住在威斯敏斯特宫了,不只母后,还有我们的小妹妹凯瑟琳和布丽吉特。”

克拉伦斯公爵的两个遗孤抬头看着我。玛姬怯怯地问:“那泰迪和我住哪儿?”

“你们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我愉快地说,“我期望如此。”

“太好了!”安妮连声欢呼。玛姬小声告诉爱德华我们要去伦敦,他可以骑着他的小马,像个小骑士一样从约克郡赶到伦敦去。此时塞西莉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边,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那你呢?”她问,“国王打算和你结婚吗?他会对你和理查德的旧情既往不咎吗?一切都会被遗忘吗?”

我拉开她的手:“我不知道。据我们所知,没人和理查德王有瓜葛。尤其是你,我的妹妹,你要牢记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别说。至于亨利,我想所有人都很想知道他会不会娶我,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答案。不,也许是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他妈妈,那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老太婆。”

[1]爱德华的昵称。

[2]玛格丽特的昵称。

1485年秋

北方大道

我们一路向南而行。九月天气温和,旅行不算辛苦,我告诉随从们不必匆忙赶路。阳光耀眼,空气燥热,对于骑着小马赶路的孩子们来说,要一刻不停地走上三个小时实在太难了,所以每走完一小段路,我们就会停下来休息片刻。我跨坐在马上,这匹栗色猎马是理查德送给我的专属坐骑,好让我常伴他左右,我如今很高兴能骑着它离开,离开理查德的谢里夫哈顿堡——我们曾打算把那里建成一座足以媲美格林威治宫的宫苑。我要抛弃那座我们携手漫步过的花园,抛弃那间我们在顶尖乐师的伴奏下翩翩起舞过的大厅,还要抛弃那座小教堂,他曾在那里握着我的手,许下等他凯旋之后就娶我为妻的承诺。时间每过一天,我就离那里愈远,真希望能就此忘却满布城堡每个角落的记忆。我试图摆脱我的梦境,可我似乎还能听到它们追在我身后,像幽灵般如影随形。

这场旅行让爱德华兴奋不已,他得意洋洋地走在宽阔的北方大道上,道路两旁的人们纷纷侧目,想看看约克王族剩下的成员,这种被人瞩目的感觉让他十分受用。我们这支小队伍一停下来,人们就走上前来祝福我们,他们脱下帽子,向爱德华,这个仅存的约克王族继承人,唯一的约克男孩儿致敬。尽管我们的王朝已经崩毁,他们也听说了英格兰将有一位新王,那个无人知晓的威尔士男子,未经准许,从布列塔尼,法兰西或者其他某个地方渡过海峡,踏上了这片土地。泰迪喜欢假装自己是合法的国王,仿佛他前往伦敦是为了加冕。我们的队伍经过小镇时,许多人从家里和店铺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这时他会低下头向人们挥手,还摘下圆帽露出微笑。尽管我每天都告诉他,我们去伦敦是为了参加新王亨利的加冕礼,可每当人们高喊他的爵号“沃里克伯爵,沃里克伯爵”时,他立刻把我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在进入伦敦的前夜,他姐姐玛姬来找我:“伊丽莎白公主,我能和您谈谈吗?”

我对她笑了笑。可怜的小玛姬幼年丧母,她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小弟弟,同时扮演着父母的角色,俨然成为了沃里克家的女主人——尽管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玛姬的父亲是克拉伦斯公爵乔治,我父亲在我母亲的极力劝说下,下令在伦敦塔内处死了他。玛姬从未流露出丝毫怨恨,她脖子上佩戴着一根项链,项链上坠着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她母亲的一缕头发,手腕上有一个漂亮的小镯子,镯子上穿着一颗空心银珠,以示对她父亲的纪念,仅此而已。她虽然只有十二岁,却很明白靠近王座有多危险,约克王朝像只神经紧张的猫一样吞噬着它的年轻族裔。

“有什么事吗,玛姬?”

她皱起小小的眉头。“我担心泰迪。”我等着她说下去。她一向是个称职的姐姐。

“我担心他的安全。”

“你在怕什么?”

她犹豫片刻,向我吐露了内心的隐忧:“他是唯一的约克男丁,唯一的继承人。当然约克家还有其他亲族,比如伊丽莎白姑妈的孩子和萨福克公爵。可泰迪是仅存的直系后裔。上一代男裔们,你爸爸爱德华四世,我爸爸克拉伦斯公爵,还有我们的叔叔理查德王,现在都死了。”

熟悉的疼痛感又向我袭来,我的心就像琴弦一样绷紧。我故作平静地说:“对,你说得对,他们都死了。”

“自他们而下,再没有别的男丁了。我们爱德华是仅存的男孩儿。”

说这话时,她犹犹豫豫地看了我一眼。没人知道我弟弟爱德华和理查德遭遇了何事,他们失踪之前,有人看到他们在伦敦塔前的草坪上玩耍,在花园塔的窗户里向外挥手。那他们的下落呢?谁也不太清楚,但人人都认为他们已经遭遇不测。我对此所知不多,并且一直把这件事埋在心里,没对任何人说起。

玛姬忐忑地开口:“真对不起,我提这个,不是想让你伤心的……”

“没关系,”我好言安慰她,仿佛提起弟弟们的失踪不是一种痛苦,“你害怕亨利·都铎会像理查德王对待我弟弟一样,把你弟弟也关进伦敦塔?害怕他会遭遇和我弟弟一样的命运?”

她不安地揉搓隐藏在长袍下的双手,声音激动得有些高亢:“我真不知道带他来伦敦是对还是错。我是不是应该雇一艘船,带他离开这里,去佛兰德斯投奔玛格丽特姑妈?可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我连雇船的钱都没有,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带泰迪离开吗,玛格丽特姑妈会看在约克家族的分上保护他的。我们该不该这么做?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告诉这个惊慌失措的小姑娘:“亨利·都铎不会伤害他的,至少现在不会。他将来也许会这么做,但那要等到他坐稳了王位,人们不再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为止。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一定会四处交友。他赢得了战役,如今要做的是赢得整个王国。要做名正言顺的国王,只靠杀死潜在的竞争者是不够的,他必须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加冕。所以玛姬,他不会冒犯约克家族,何况我们还有那么多支持者呢,他冒不起这个险。你看,那个可怜虫可能还会为了取悦他们而娶我为妻呢!”

她露出了笑容:“你要成为一个好王后!一个真正出色的王后!到了那个时候,我就能确保爱德华的安全了,因为你能保护他,也会保护他的,对不对?你知道他不会威胁任何人,我们姐弟会对都铎王朝尽忠,也会对你尽忠。”

“要是我做了王后,一定会保他平安。”我一边做出承诺,一边计算着有多少人命系在了我和亨利的婚约上,“不过在此期间,我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去伦敦,和我妈妈待在一起会很安全。她清楚该怎么做,一定会做出妥当的安排。”

玛姬犹豫起来。她母亲伊莎贝尔生前与我母亲不和,抚养她长大的理查德夫人安妮更视我母亲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她小声问:“她会照顾我们吗?会善待泰迪吗?他们总说她是我家的仇人。”

我柔声安慰她:“她不会刁难你和爱德华的,你们是她的侄儿侄女呀,我们都是约克家族的成员,她会像保护我们一样保护你们的。”

她终于放下心来。面对她的信任,我不忍心提醒她一个事实:我母亲有两个亲生儿子——爱德华和理查德,她爱他们胜过自己的生命,却没能护他们周全。今夜我的弟弟们身在何方?没有人知道。

1485年秋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我们骑马进入了伦敦城,一路上没有任何的欢迎仪式。路过狭窄街巷时,偶尔有一两个学徒和市井女人看到我们,向我们这些约克王族欢呼致意。随从们将我们团团围住,拥着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威斯敏斯特宫,一进入王宫庭院,两扇沉重的木门就在我们背后阖上。很显然,新王亨利已经把伦敦城视为己有,绝不希望有人来和他争夺人心。我母亲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等着我,身影被重重宫门映衬得十分单薄。我的两个小妹妹,六岁的凯瑟琳和四岁的布丽吉特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我立刻翻身下马,扑进了她的怀里,玫瑰水的香味和她发丝的气息萦绕在我鼻端,这是多么熟悉的味道。她搂住我,轻拍我的脊背,在这一瞬间,我的泪水伴着呜咽,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我曾经深爱一个人,我曾想和他共度一生,可我永远失去了他。

“别哭了。”母亲的话既温柔又坚定,她把我送进屋里,转身出去迎接我的妹妹和堂弟妹。她很快又进来了,布丽吉特攀着她的腰,凯瑟琳拉着她的手,塞西莉和安妮在她身边又蹦又跳。她边走边笑,一副快乐满足的模样,看上去比她四十八岁的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她身穿深蓝色礼裙,一条蓝色皮带环住纤腰,蓝色天鹅绒帽子拢住满头秀发。她把我们带往她的私人房间,孩子们一路上兴奋得大喊大叫。一进房间,她就把小布丽吉特抱到膝上:“现在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安妮,你真的全程骑马吗?那可真是太棒了。爱德华,我的乖孩子,你累不累?你的小马表现得好不好?”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布丽吉特和凯瑟琳蹦跳着想要打岔。塞西莉和我静静待在一边,等待喧闹停息,母亲朝我们笑了笑,把小糖果和低度麦芽酒分给孩子们,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乖乖坐在火炉前,享用起他们的美食。

“那我的两个大姑娘过得怎么样呢?”她问,“塞西莉,你又长个了,我发誓你将来会和我一样高。伊丽莎白,我的宝贝,你的脸色好苍白,你太瘦了。你睡得不好吗?没有好好吃饭吗?”

塞西莉立刻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伊丽莎白说她不确定亨利会不会和她结婚,如果他不履行婚约,我们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

“他当然会和她结婚。”母亲的语气十分平静,“他一定会的。他母亲已经和我谈过了。我们在国会,在这个国家有太多朋友,他们很了解这一点,也很清楚欺辱约克家族的后果。他必须迎娶伊丽莎白。这是他一年前就许下的承诺,他现在根本没有反悔的自由。从一开始,这场婚姻就是他入侵计划的一部分,也是他和他的支持者达成的协定。”

塞西莉还是不肯罢休:“可他不生理查德王的气吗?伊丽莎白和理查德的旧情,她的所作所为,他都不在意吗?”

母亲转头看着我满怀恶意的妹妹,神情仍旧波澜不惊。她淡淡地开口,说出了我预想中的回答:“篡位者理查德死前干了些什么,我并不清楚,而你知道得不会比我更多。那亨利国王知道得自然就更少了。”

塞西莉张着嘴,似乎还想争辩,但母亲冰冷的一瞥让她安静下来。母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到目前为止,亨利国王对他的新王国所知甚少,毕竟他大半生流亡海外。不过我们得扶助他,把他需要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他。”

“可是伊丽莎白和理查德……”

“这件事他不需要知道。”

塞西莉怒气冲冲:“啊,那太好了。但这件事不只和伊丽莎白有关,它关乎我们所有人。在场的人又不止伊丽莎白一个,哪怕她矫揉作态,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沃里克姐弟一直在问他们会不会平安,玛姬总是为爱德华担心。而我呢?我到底有没有结婚?我的未来会怎么样?”

这一连串问题让母亲皱起眉头。塞西莉的婚事的确进行得太快了,婚礼就举行在战役前夕,还没等他们圆房,新郎就骑马离开了。当然了,新郎如今下落不明,赐婚的国王也死了,每个人的盘算都落了空。塞西莉也许再次恢复了未嫁之身,也许成了寡妇,也许成了弃妇,谁知道呢。

“玛格丽特夫人会成为沃里克兄妹的监护人。她也为你做好了安排。她对你和你的姐妹们赞不绝口呢。”

我小声问:“玛格丽特夫人打算执掌宫廷吗?”

塞西莉跟着询问:“是什么安排啊?”

“等我自己知道更多,我会告诉你的。”母亲回答完塞西莉的问题,又对我说:“今后大家侍奉她时要行屈膝礼,要称她‘陛下’,还要像对待王族那样向她鞠躬。”

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我和她曾经闹得很不愉快。”

母亲的话一针见血:“无论别人怎么称呼她,等你和亨利完婚,成了王后,她会向你行屈膝礼的。不管她喜不喜欢你,你都会和她儿子结婚。”她转身对几个小孩说:“好了,我要带你们看看你们的房间。”

我不假思索地问:“我们不住从前的房间吗?”

母亲的笑容微微一滞:“我们当然不能再住王室房间了。玛格丽特·斯坦利夫人预留了王后房间作为己用。而她丈夫的族人们,也就是斯坦利家,占了所有上房,我们得住二等房间。你住玛格丽特夫人的旧房间。她和我似乎交换了位置呢。”

我极其惊诧:“玛格丽特·斯坦利夫人要住王后房间?难道她没想过,将来住进去的人会是我?”

“至少现在不这么想。”母亲回答,“不到你和亨利成婚、加冕为王后的那一刻,她不会让步。在那之前,她是亨利宫廷的第一贵妇,她迫切希望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看看,她下了道谕令,命大家称她为‘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

“‘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我忍不住将这奇怪的头衔复述了一遍。

“你没听错,”母亲的笑容有些揶揄的意味,“一个女人,为了这一天等待多年,去年被丈夫疏远,因为叛国罪被软禁在住所。这个头衔对她来说并不坏,你觉得呢?”

我们住进了威斯敏斯特宫的二等房间,等待亨利国王的召见,可他没有。他把宫廷设在了伦敦主教宫殿,毗邻圣保罗大教堂,许多人冒称是兰开斯特家族成员,或者是他王业长期以来的秘密支持者,成群结队前去谒见,向他讨赏。我们一直等着他的晋谒邀请,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母亲为我订购了新衣物,我一一穿戴起来,头巾让我看上去更高了,新便鞋在华美的裙裾下若隐若现。悉心装扮后的我赢得了母亲的赞美。她说有一双灰眼睛的我和她当年一样迷人;说我的外祖父母是英格兰最美貌的夫妻,生下了她这个艳名远播的女儿,而我继承了家族的好相貌。她说这些话时,带着一种平和的满足。

她看上去心平气和,其他人却按捺不住了。塞西莉向我发牢骚,说我们也许又住进了王宫,日子却冷清孤独,和被关在圣所里没有两样。我无心和她争辩,可她错了,错得很离谱。她恐怕早已记不清住在圣所的日子了,但我记得:日夜忍受着黑暗和寂寞的煎熬,既不能出去,也害怕有人进来,还有比这更糟糕的生活吗?我们曾足不出户,在圣所里待了整整九个月,那段日子漫长得就像过了九个年头。那里没有阳光,我当时真怕自己就此枯萎死去。塞西莉还说她已经结婚了,根本不必和我们住在一起,她应该得到恩准,回到她丈夫身边。

我淡淡地说:“可是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说不定已经逃往法国了。”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极其尖刻地讽刺我:“至少我结婚了,我没和有妇之夫上过床。我不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而且他至少还活着。”

我毫不留情地回击她:“乌普萨尔的拉尔夫·斯克洛普不过是个无名小辈。你能不能找到他,他是不是还活着,你会不会和他一起生活,与我何干?但愿别人不下命令,他还能接纳你;但愿没有王室谕令,他还能心甘情愿地做你丈夫。”

她耸了耸肩,从我身边走开,走时还不忘找回面子:“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会帮助我,我可是她的教女。现在她成了掌控一切的紧要人物了,她不会忘记我。”

近来气候反常,阳光比往年炽烈耀眼,白昼炎热得出奇,夜晚又潮湿得要命,让人无法入睡。但我是个例外。尽管被梦境诅咒,我仍会不可抑制地陷入沉睡。每晚落入黑暗后,我就会梦到理查德含笑走来。他告诉我战役结束了,我们要成婚了。我说不对,别人说亨利是胜利者。他吻了吻我的脸颊,在我耳边柔声呼唤:傻瓜,我心爱的小傻瓜……醒来的一瞬间,我几乎相信了刚刚梦里的一切真的发生过,可当我看到二等卧室的墙壁和睡在我身边的塞西莉时,才突然意识到这只是个梦,记起我的爱人正躺在没有碑铭的坟墓里。他的子民们如今热汗淋漓,他却浑身冰冷,无知无觉。

我的侍女来自伦敦城里的一户商贾之家,她给我带来一个消息:内城人口密集的居民区爆发了一场可怕的疾病,她父亲店里已经有两个伙计病死了。

“是鼠疫吗?”我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飞快地向后退了一步。这种烈性传染病无法治愈,一旦她也染了病,我们全家将遭遇灭顶之灾。

她一脸惊恐:“不,比鼠疫更可怕。这种病没人见过。病死的第一个伙计,吃早饭的时候说他觉得冷,还浑身酸痛,就像玩了整晚的击剑游戏似的。我爸爸让他卧床休息,他躺下后就开始出汗,汗水浸透了衬衫,一滴滴往下淌。等我妈妈端着一罐啤酒去看他时,他说自己浑身热得像火烧一样,体温降不下来。没过多久,他说他想睡觉,这一睡就再也没能醒过来。十八岁的少年啊!死在一个下午!”

我问:“他的皮肤有没有生疥疮?”

“没生疥疮,也没生皮疹。”她的语气相当肯定,“如我所说,这不是鼠疫,是一种新疾病。大家叫它‘汗热病’,这种新疫病是亨利国王带给我们的。他的统治序幕由死亡拉开,维持不了多久。他带来了死亡,我们都会死于他的野心。据说他的到来伴随着汗水,这预示他的王位很难坐稳。这是一种都铎病,是他带进城来的。人人都说他被诅咒了。现在已经入秋了,天气还和仲夏一样炎热,我们都会流汗至死。”

我紧张地说:“詹妮,你可以回家去,等你确定你和你家里人全都健康再回来。要是你家有病人,我妈妈一定不会再让你继续服侍我了。除非你彻底摆脱染病的危险,否则别回到宫里来。立刻回家去吧,走之前别见我妹妹和沃里克姐弟。”

她激动地抗议:“可我很健康!这种病传播很快,要是真的染上,我早就死了,根本没机会跟您说这些。既然我能从家里走到宫里,那我的身体肯定没问题。”

我向她下了最后通牒:“回家去,等你可以回来了,我会派人去叫你的。”说完这席话,我立刻动身去找母亲。

她没在宫里。我去了空置的王后房间,窗户紧闭的房间一片漆黑,不见她的踪影;我又去了花园,也没见她散步乘凉。最后我来到栈桥边,看到她坐在栈桥尾端的一把椅子上,前方的桥面缓缓伸入河中。微风沿着河面吹来,水浪拍打木桩,发出哗哗的轻响。

她看到我向她走来,柔声呼唤:“我的女儿。”我跪在木板上向她问安,随后坐到她身边。我双脚悬空,看了看身下的河面,我的倒影也在看我。那倒影真美,就像一个住在河中的水泽仙女,等待着有人破除魔法,将她释放。可现实中的我呢,不过是个没人要的老公主。

我问她:“您听说了城里的新疫病吗?”

“听说了,国王因此决定推迟加冕礼,现在把这么多人集中到一起是件相当危险的事,他们很可能染了病。接下来的几星期里,亨利只能以征服者的身份主政,直到疫病结束,他才能加冕为国王。他母亲玛格丽特夫人还为此做了特别祷告,哎,她总有一天会失去理智的。她认为上帝已经引导他儿子走到了这一步,如今降下瘟疫,只是在考验他的毅力。”

我抬头看着她。西面的天空太亮,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太阳像个火球般挂在那里,看来今天又会炎热异常。我问:“妈妈,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她笑了起来,反问我:“你是在指责我用巫术吗?指责我诅咒一个国家爆发瘟疫?不,我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我有,我也不会这么做。这场疾病随亨利而来,因为他纠集最邪恶的基督徒入侵了这个可怜的国家,这些人从法国最黑暗肮脏的监狱里带来了这种疾病。你明白了吗,带来疾病的不是魔法,而是人,这也是疾病为什么起先在威尔士暴发,接着又传播到伦敦的原因,亨利的军队走到哪里,哪里就暴发疾病,这不是因为魔法,而是因为他们一路上留下污垢,强奸女人,天啊,这些人的灵魂是多么卑劣。他无恶不作的军队带来了这场疾病,不过大家都认为,这是上帝降罪于他的征兆。”

“会不会两样都有呢?”我问,“既是疾病,也是征兆?”

“这一点毫无疑问。”她的语气很笃定,“据说如果一个国王的统治是由汗水开场,那他得耗尽心血才能守住江山。亨利带来的疾病就像一件对付他的武器,杀死了他不少朋友和支持者。他的确胜利了,可他如今失去的盟友比死在战场上的还多。要是方式不这么惨烈,那倒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问:“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盯着流水出神,仿佛河水能把答案送到我摇晃的脚边似的。“我还不清楚。”她若有所思地说,“我说不出来。可他要是染病死了,人们一定会说这是上帝对篡位者的惩罚,他们会寻找一个约克继承人登上王位的。”

“那我们有吗?”我悄声问,声音只比流水哗哗的拍击声高一丁点儿,“我们有约克继承人吗?”

“我们当然有,就是约克的爱德华。”

我犹豫起来:“还有别的人选吗,和我们关系更近的?”

她还是没有看我,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试探着问:“我的小弟弟理查德?”她又点了点头,仿佛只要一开口说话,风就会出卖她似的。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妈妈,你把他藏到安全的地方了?你确定?他还活着?他在英国吗?”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什么也不确定,自然不能给你肯定的答复。我们必须为两位失踪的约克男孩儿,爱德华王子和理查德王子祈祷,直到有人告诉我们真相。”她朝我一笑,柔声说:“我不把心中所愿告诉你,是为你着想。要是亨利·都铎真的死了,天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小声说:“难道你不希望这件事发生吗?让他死于他自己带来的疾病?”

她别开了脸,似乎在聆听水声。“要是他杀了我的儿子,那我的诅咒已经落到他头上了。”她断然说道,“你和我一起诅咒过杀我儿子的凶手,你还记得吗?我们请求我母亲家族的祖先,女神梅露西娜为我们复仇。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

“具体的话记不清了,可我记得那个晚上。”

对我们母女来说,那是个充满了悲伤和恐惧的夜晚。那一夜,我叔叔理查德来到囚禁我们的圣所告诉母亲,她的两个儿子——我心爱的小弟弟爱德华和理查德——在伦敦塔内失踪了。母亲和我当夜在纸上写下一句诅咒,把纸折起来放进一只纸船里,然后来到河边,把船点燃后目送它冒着火光向下游飘去。“我记不起我们具体说了些什么。”

可她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在她有生以来施下的所有诅咒中,那是最恶毒的一个,她把它刻在了心里。“我们说:‘有人对我们做下恶事,却逃脱了公正的审判,所以尊敬的祖先,请聆听我的请求,我们向您求助,请容许我们把这个诅咒放入您黑暗的深渊:谁把我的长男从我身边带走,您就把他的长男带离他身边。’”

她把目光转回我的脸上,瞳孔幽幽放大:“你现在记起来了吗?我们那晚坐在河边,就像现在这样,就在这条河边?”

我点了点头。

“我们那时还说:‘我们的男孩儿被带走了,他还没有成人,还没有当上国王,这原本是他天赋的权利。所以您要让凶手的儿子遭受同样的痛苦,在他长大成人之前,在他获得封地之前带走他。之后是凶手的孙子,看到这些死亡,我们就能知道诅咒起了作用,这是杀害我儿子的报应。’”

这梦呓般的诉说在我们周围织起一张迷幻的大网,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母亲的低语落在河上,就像下了一场小雨:“我们诅咒了他的儿子和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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