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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译者:曹茜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58

“就是那个被人称作我堂弟的男孩儿?”

“就是他,我终于可以把他示众人前了。我要让大家都看到这个小骗子,明白他不是什么约克继承人。他是个十岁学童,名叫兰伯特·西姆内尔,本身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外表……”他看了我一眼,“英俊,迷人,和约克人一样。”

我点了点头,把这句当成合情合理的抱怨。

“还有更好的消息呢。”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显得既轻松又愉快,“没有其他人登陆和入侵。他们虽然一路横穿英国,却没有在东海岸留下人手,也没有人在纽瓦克等候他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舒展身体,似乎张开双手,就能拥抱整个王国。“要是他们手里有个比小学童更像约克王子的孩子,他们会事先把他藏在附近。等到他们宣布了胜利,就把两个孩子调换过来,带另一个孩子去伦敦进行二次加冕。”

我没有接话。

他简直乐不可支:“这就和戏剧表演里的场景转换一样。比如复活节表演里的一幕:一具尸体躺在坟墓里,有人拿着斗篷一晃,尸体就变成了复活的耶稣。转换之前,你得让演员准备就绪才行。大获全胜后我才知道,他们竟然没有安排男孩儿等在纽瓦克,好代替兰伯特·西姆内尔,他们手上没有任何王牌!”他哈哈大笑起来,“看到了吗?他们手里什么人也没有。没有人在纽瓦克等待他们,没有人从佛兰德斯赶来,没有人从泰晤士河乘船而上,到伦敦等待胜利的游行,没有人到达威尔士,没有人从苏格兰南下。难道你没看见?”他狂笑不止,嘴里的气息直喷到我脸上,“他们只有一个冒牌货,一个小学童。他们没有货真价实的筹码。”

“货真价实的筹码?”

出于内心的放松,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开口,细说起他的担忧:“你弟弟没在他们手上。他们既没有威尔士王子爱德华,也没有爱德华的幼弟和继承人理查德。要是有其中一个,他们早就安排他等在某地,只要这场仗打赢了,就立刻带他去伦敦继位。要是你两个弟弟中的一个还活着,他们一定会找到他,一等我死了,就宣布他是王位继承人。可是他们没有!没有!

“这些都是闲话和谣传,那些人说他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其实都是在撒谎。他们就是为了虚张声势。我也被愚弄了,不瞒你说,他们把我吓坏了。但这就是一场五月游戏,根本无关紧要。他们炮制葡萄牙男孩儿的谣言,暗中散播一个男孩儿活着逃出伦敦塔的谎话,可这都是白费心机。我曾经派人走遍所有的基督教国家寻找一个男孩儿,现在我终于明白,他不过是一个梦。我现在满意了,这些事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他面色绯红,眼睛明亮,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快乐,自信,不再终日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好心情有着极大的感染力,我朝他微微一笑,心中也是一派轻松。“我们安全了。”我说。

“我们都铎家族彻底安全了。”他一边回应我,一边向我伸出手来。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今晚会在我房中过夜。我顺从地站起身来,内心却并不急切。我感觉不到欲望的升腾,但这并不意味着不情愿,我是个忠贞的妻子,而我丈夫刚刚从一场可怕的战争中脱身,毫发无伤地回到家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乐,我不能不为他的平安归来而高兴。我欢迎他回家,也欢迎他回到我的床上。

他温柔地解开我颌下的丝带,摘下我的睡帽,又让我背过身去,替我散开发辫,解下腰带和小肩带。睡袍立刻滑落在地,我现在不着寸缕地站在他面前,金发如瀑布般泻下。他叹了口气,吻上我赤裸的肩头。“我要为你加冕,让你成为英格兰王后。”他说完搂住了我。

我们开始了一场巡游,以庆祝国王的伟大胜利。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骑了一匹神骏般的战马,好像要去上战场。我的坐骑是理查德当年送给我的,骑在马上,总觉得他仿佛还在我身边,我们像从前一样携手出行,可他却已远远离去,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时刻陪伴着我。此时策马走在我身边的人是亨利,我了解他的想法,他想让前来围观的人都看到他娶了个约克公主,看到他联合两大家族打压了叛军的威风。不过今天似乎不只是这样,我感觉得出他喜欢和我在一起。穿过林肯郡的一座小村庄时,我们甚至一齐放声大笑,引得村民们纷纷跨出房门跑过田地,目送我们经过。

“微笑。”亨利一边提醒我,一边笑吟吟地面对着道旁的几个农民,尽管这些人的想法无足轻重。

“挥手。”我也不客气地指导他,一手松开马缰,做了个小小的手势。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不再向人群咧嘴,转头对我说,“这个小幅度的挥手,你做起来好像很轻松,看上去真自然,跟生来就会似的。”

我略作思考,回答他说:“我爸爸曾经说过,你一定要记得,他们来这儿是为了看你,也希望感受到你的友爱。你身处朋友和忠诚的支持者中间,对这些专程前来崇拜夸赞你的人来说,一个微笑和一次挥手都是充满温情的问候。你也许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觉得自己认识你。像朋友一样打个招呼并不难,他们值得你这样对待。”

“难道他从没想过,他们也会争先恐后地问候他的敌人?难道他从不觉得这些人的笑容和欢呼很虚伪?”

我想了好一会儿,咯咯大笑起来:“跟你说实话,我觉得这种事从未发生在他身上。你知道的,他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一直认为人人都崇拜他,事实也的确如此。他骑马走遍各地,觉得每个人都爱戴他,何况他是拥有强劲实力的合法继承人,坐上王位也是理所当然。他总以为自己是英格兰最棒的人,他可从不怀疑这一点。”

人们高喊着“都铎!”“都铎!”他摇了摇头,压根忘记了挥手。他早已习惯了被人抗议和奚落,可是此时此刻,这里只有一种声音,没有人跳出来搅局。这些喊声听起来有种奇异的陌生感,简直让他不敢相信。“从小到大,不断有人对我说,‘你生来就是国王’,你父亲听说的次数应该远不及我吧。我母亲坚信我应该为王,除了她,世上没有人会对我抱有那么大的信心。”

“他从少时起就四处征战,你像他当年那么大的时候,还在东躲西藏吧。他招募人马,要求他们恪尽忠诚,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经历。兵强马壮之后,他索要王位,拉拢民心。听见了吗,提出要求的是他自己,不是他母亲。当时有三轮太阳出现在他的军队上空,他确信自己是被上帝选中的国王。在你流落海外的年纪,他已经来到人前了。他在战斗,而你却在逃亡。”

他点了点头。我心中暗想,他有上天赐予的刚毅,有与生俱来的勇气,而你天生胆小不安。他有个爱慕他的妻子,难以抗拒的爱情让她嫁给了他,她的家族也环绕在他周围,与他同心同德,和衷共济。身为他的女儿、儿子、妹夫、弟媳,我们绝对忠于他。我们有个其乐融融的家庭,而他是家庭的中心,每个人都愿意为他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而你拥有的人只有两个:你妈妈和你叔叔加斯帕,他们还都是铁石心肠。

有人在我们前头大喊“万岁!”自耕农卫队闻声举起长矛,高喊“万岁!”目睹此情此景,我想爸爸是绝不会建立自耕农卫队的,更不会让他们带头欢呼,他一直相信自己的魅力和威望,而且他从不需要卫队。

1487年8月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我们回到伦敦,着手筹备我的加冕礼。亨利搞了个盛大的入城仪式,还去圣保罗大教堂参加了感恩礼拜,这次礼拜是为他的胜利专门举办的。他大行封赏,就连伦敦塔里那些别无选择,只能臣服的罪人也没有漏掉,萨里伯爵托马斯·霍华德和我同母哥哥托马斯·格雷离开了监牢,得到释放。

大主教约翰·莫顿被封为上议院大法官,这个消息一出,我和其他人都吃了一惊。不知一个神父能给国王提供多大的帮助,竟然得到了那么大的赏赐。

“间谍,”托马斯·格雷告诉我,“莫顿和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联手,运转着前所未见的庞大间谍网,任何人进出英国,都逃不过国王和爪牙们的眼睛。”

我这位同母哥哥正和我一起坐在谒见厅里。侍女们在一个角落里练习新舞步,而我们在另一个角落里聊天,舞曲声盖过了我俩的话音。我用针线活挡住脸,好让别人看不见我的嘴唇。我们俩已经很久没见了,如今看到他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真是让我喜不自胜。

“你见过母后了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

“她身体还好吗,知不知道我要加冕的消息?”

“她身体很好,在修道院里过得很快活。她听说你即将加冕,要我向你转达她的爱和最好的祝福。”

“我没法让亨利放她回宫。”我坦白地承认,“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关她一辈子。他没有理由。”

“不对,他有理由。”托马斯笑得很讽刺,“他知道她给弗朗西斯·洛弗尔和约翰·德拉波尔送钱的事,也知道她联合约克遗族阴谋推翻他的事。她还在亨利和你的眼皮底下运转从苏格兰铺展到佛兰德斯的间谍网,她把所有人联系起来,一个接一个地传递消息,最后和佛兰德斯的玛格丽特公爵夫人接上头。最让他发狂的是,他不能大声地说出来,不能指控她,因为这等于承认了英格兰正酝酿着一场针对他的阴谋。这场阴谋的发起人是母亲,资助人是你姑妈,协助者是你祖母塞西莉公爵夫人。他不可能向英国人坦白约克王朝的幸存者全都联合起来,准备推翻他的事,要是这个阴谋暴露了,受到威胁的会是他自己。在所有人看来,这个阴谋不过是几个女人出于对一个小辈的宠爱,铤而走险做出的挣扎。这是压倒性的证据,一旦公之于众,亨利极力否认的那件事只怕就要坐实了。”

我问:“是什么事?”

托马斯一手撑住下巴,手指自然而然地盖住了他的嘴。这下谁也没法读出他的唇语,谁也不会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在旁人看来,这群女人之所以联手,是为了一位约克王子。”

“可亨利说过,没有王子来英格兰等待胜利,他根本不存在。”

“这样的男孩儿可是宝贝。”托马斯反驳我,“要是造反的是你,如果你还没有获胜,也不能保证海岸线绝对安全,你会带他来英格兰吗?”

“宝贝?”我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你指的是一个假王子,冒牌货?”

他朝我微微一笑。托马斯度过了整整两年的牢狱生涯,早在博斯沃思战役开始前就被关押在法国,最近又在伦敦塔里待了一阵子。他不打算多说闲话,免得又被投进大牢。

“一个王位觊觎者。当然了,这是他唯一可能拥有的身份。”

亨利在伦敦待了一段时间,好让大家相信他彻底击溃了叛军,拔除了祸患,至于叛徒们在都柏林加冕的那个小国王,现在只是个吓得半死的阶下囚。人心平定之后,他带着几位最信赖的贵族去到北方,查访贵族中有谁战守不力,有谁对其他人说过没必要支持国王的逆言,有谁对经过本地的叛军视而不见,有谁备好马匹,磨利宝剑,转而投奔叛军。亨利锲而不舍地刨根究底,从门柱后面的闲言碎语直查到酒馆里的脏话,每个在叛军入侵期间有所动摇的人都没能逃脱干系。他决心惩罚那些参与了叛乱的人,处死其中的一小部分,对大部分人处以罚款,罚金充入国库。他冒险深入北方,直到纽卡斯尔,那里是约克势力盘踞的中心。他还派使节前往苏格兰,向詹姆斯三世提出签订和平条约,并通过联姻来作保。做完这一切,他以英雄的身份动身返回伦敦,留下一个笼罩着死亡和债务阴影的北方。

他打算在谒见厅里召见兰伯特·西姆内尔,还命令所有宫廷人员一道出席。排在第一位的自然是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她迫切希望亲眼目睹宝贝儿子的所作所为;排在第二位的是我,玛姬站在我身边,塞西莉和安妮带领一班侍女们跟在我身后。我姨妈凯瑟琳笑意盈然地陪伴着得意洋洋的丈夫加斯帕·都铎,所有忠诚的贵族和成功通过了考验的臣子也在其列。双扇门被猛力推开,自耕农卫兵把手中的长矛往地上一跺,只听砰的一声,他们高喊出男孩儿的名字:“约翰·兰伯特·西姆内尔!”人人争相转头,只见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孩儿僵立在门口,有人把他往前一推,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一下子跪倒在国王面前。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在心里惊呼:像,真是太像了!这个男孩一头金发,年龄在十岁上下,记得母亲和我偷偷将理查德送出圣所的那个夜晚,他也有着同样的纤弱和美丽。要是他现在还活着,早满十四岁了,应该长成少年的模样,这个孩子绝不可能是他。

“他让你想起什么人了吗?”国王握住我的手,牵着我离开座位,随他穿过狭长的房间,走向跪伏在地的男孩儿。他低垂着头,露出苍白的颈背,似乎很希望国王在这里砍掉他的脑袋。房间里大约有一百人,亨利步步逼近的时候,他们齐齐盯住男孩儿,四下里鸦雀无声。孩子的耳朵烧得通红,头垂得更低了。

“有谁觉得他看着眼熟吗?”亨利冷冷地扫视着我的家人。塞西莉和安妮低下了头,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玛姬睁大眼睛,看着和她弟弟相似至极的男孩儿;我的同母哥哥托马斯冷漠地左顾右盼,不让人看出他的畏缩。

“没有。”我干脆利落地回答。他纤细的身形和金色的短发的确和理查德很像。我看不见他的脸,不过方才匆匆一瞥,我发现他的眼睛也是和理查德一样的褐色。男孩儿的后脑勺上生着几缕稚气的卷发,发尾软软地搭在颈背上。理查德也有这样的卷发,每当他坐在母亲的脚边时,她常爱把他的卷发缠绕在指尖,就像戴上了金戒指。他会乖乖地听母亲读故事,直到听得昏昏欲睡,才肯上床休息。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小男孩儿,我不禁再次想起小弟理查德,想起被我们送进伦敦塔代替他的小侍童,想起失踪的大弟爱德华,想起独住塔中的小堂弟沃里克的爱德华,他也是玛姬的弟弟。这些聪明伶俐,可爱迷人,前程无限的约克男孩儿们,他们今夜身在何方?他们是死是活?他们是真的存在,还是和眼前这个男孩儿一样,只是冒充者?谁知道呢?没有人知道。

“他没让你想起沃里克的爱德华?”亨利开口问我,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屋内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不,完全没有。”

“你刚才有把他错认为你死去的弟弟理查德吗?”

“没有。”

他转身撇下了我。这场活剧终于结束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这样说:这个男孩儿跪在我们面前,我端详了他一会儿,最后否定了他。“既然如此,那些以为他是约克王孙的人不是被蒙蔽了,就是在说谎。”亨利下了结论,“不是骗子,就是傻瓜。”

他故意等了一会儿,好让大家都明白过来,约翰·德拉波尔,弗朗西斯·洛弗尔和我母亲都是傻瓜和骗子,随后他继续说:“男孩儿,你说你是约克王子,可是这样看来,你从前是在撒谎。我妻子是约克公主,她不承认你。如果你真是她的亲戚,她自然会说出来,可她说你不是。那你到底是谁?”

男孩儿没有回答。我以为他受惊太过,吓到连话也讲不出来,谁知过了一会儿,这个仍旧低垂着脑袋,双眼盯住地面的孩子小声说:“约翰·兰伯特·西姆内尔,若陛下恩准的话。”说完又笨拙地补充道:“对不起。”

“约翰·兰伯特·西姆内尔。”亨利玩味似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个威吓学生的老师,“约翰·兰伯特·西姆内尔。约翰,你是如何离开学校,来到这里的?这段路对你来说太长了,对我来说嘛,既费钱又费时间。”

男孩儿说:“我明白,陛下。我很抱歉,陛下。”

清脆的童音惹起了某个人的同情,她朝孩子微微一笑,却被亨利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我看到玛姬脸色苍白,神情紧张,一旁的安妮浑身发抖,悄悄挽住塞西莉的胳膊。

“你有在明知自己没有资格的情况下戴上王冠吗?”

“有,陛下。”

“你利用一个假名字拿到了王冠。王冠虽然戴到了你的头上,可你知道自己那颗低贱的脑袋根本不配。”

“是的,陛下。”

“被你假冒姓名的沃里克伯爵爱德华是忠于我的,他尊我为王,英格兰全体国民和他一样。”

男孩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有离他最近的我听到了一声细小的呜咽。

“你有什么要说的?”亨利朝他咆哮。

“是的,陛下。”孩子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那次加冕是毫无意义的喽?你不是合法的国王?”

这个孩子显然不是合法的国王,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在这危险的世间迷了路的孩子。我用力咬了咬下唇,抑制住快要涌出的泪水,上前扶住亨利的胳膊。我的动作很温柔,可现在什么也阻止不了他。

“你的胸口涂上了圣油,可你既不是国王,也没有涂抹圣油的资格。”

“对不起。”孩子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那之后,你带领一群雇佣兵和邪恶的叛军入侵了我的国家,而依靠我军的力量和上帝的意志,我彻底击败了你!”

亨利一提到上帝,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立刻上前几步,似乎很想亲口责骂这孩子。可他依然保持着跪姿,头埋得很低,额头几乎碰上地毯。不管是力量还是上帝,他都无言以对。

“我要如何处置你呢?”亨利的话很委婉,可是众人俱是大惊失色,我意识到他们也和我一样,突然领会了亨利的意思。这孩子犯了死罪,他会先受绞刑,再受挖肠和分尸之苦。如果亨利把他交给法官,行刑人会把他套住脖子吊起来,等到他快要失去意识时,再切断吊绳,用一把匕首,从生殖器开始划,直划到他的胸骨,然后掏出心脏,肺叶,肠子和胃,在他眼前焚烧,最后依次砍下他的腿和胳膊。

我压了压亨利的胳膊,小声说:“求您了,仁慈些吧。”

我对上玛姬惊骇的目光,看来她也意识到亨利可能会顺势定下男孩儿的死刑。除非我们再合演一场戏,否则这孩子必死无疑。玛姬知道我擅长此道,说不定肯为他求情。作为国王的妻子,我可以当众跪在亨利面前,请求他宽宥罪人。玛姬会上前摘下我的兜帽,让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然后和我所有的侍女们一起跪在我身后。

在约克王朝时期,我们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我父亲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他赏罚分明,根本没时间拐弯抹角。正因为如此,那时的我们绝不会为一个小男孩儿向一位睚眦必报的国王求情。兰开斯特王朝倒有这样的事例,安茹的玛格丽特曾跪在她那个圣徒丈夫面前,为受人迷惑的平民求情。这是皇室传统,是广受认可的仪式。身为王后,我一样可以下跪求情,使这个男孩儿免受非人的痛苦。“亨利,”我小声说,“你希望我为他下跪吗?”

他摇了摇头,看来他并不希望我求情,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处死男孩儿了。我恐惧万分,再一次握紧他的手:“亨利!”

男孩儿抬起头,用那双和理查德一样的褐色眼睛望着我们。“您会原谅我吗,陛下?出于您的仁慈?因为我只有十岁?因为我知道错了,知道自己不应该那么做,您能原谅我吗?”

房间里静得可怕。亨利撇下男孩儿,牵着我回到高台上。和他并肩坐下之后,我开始绞尽脑汁,思索如何才能救这个孩子,与此同时,我感到太阳穴猛力地跳动了一下。

亨利指着他说:“你可以到厨房工作,当个伙夫。看你的样子,我的厨房应该很适合你。你愿意吗?”

男孩儿松了一口气,小脸涨得通红,泪水顺着玫瑰色的面颊簌簌而下:“愿意,陛下!您太好了,太仁慈了!”

“以后听上司的话,好好努力,说不定能升到厨师呢。”亨利出言鼓励他,“现在去工作吧。”他朝一名侍仆打了个响指,“把西姆内尔先生带到厨房,把我的话传达下去,让他们给他安排工作。”

房间里响起沙沙的掌声,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我握住亨利的手,同样笑个不停,他的决定真是太棒了。他笑着问我:“没想到我会宽恕这个孩子吧?”

我摇了摇头,抹去笑出来的眼泪:“我刚才真为他担心。”

“他什么也没有做,只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傀儡。跟在他后面造反的人才该受罚,把他扶上领袖之位的人才该上断头台。”他扫视着台下的贵族们,他们正相互交谈,分享内心的轻松。他盯住我姑妈伊丽莎白·德拉波尔,这个失去儿子的女人正和玛姬交握双手,相对而泣。“真正的叛徒不会就这样轻易脱身,”他阴恻恻地说,“不论他们是谁。”

1487年11月

伦敦 格林威治宫

我开始为加冕礼梳妆打扮。准备做王后和准备做新娘是两回事,这是我今天最深切的体会之一。这次的礼裙是白金二色,饰有金色花边,缀着皇室专用的白貂皮。我穿上礼裙,不再因为忧愁而颤抖。将近两年的婚姻生活教会我该对亨利抱有何种期待,也让我们找到了最适宜的相处之道,那就是忽略过去的秘密,绕开不确定的因素,携手共赴未来。我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而他会给我一顶王冠。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必须接受他母亲严重的恋子情结,也必须包容她对我家人的强烈敌意。我弟弟失踪的秘密以及亨利对我族人的畏惧,将日日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

我已经吃透了他的脾气。他时常冲动易怒,这完全是出于害怕。尽管取得了胜利,尽管有他母亲的支持,尽管她宣称上帝站在都铎家族这一边,他依然害怕自己会辜负母亲和上帝的期望,害怕被人砍落王座,像死在他脚下的前任国王一样,遭受残忍和不公的对待。

可他也有温柔的时候。他是个疼爱孩子的好父亲,是个孝敬母亲的好儿子,对我的关怀也日渐增长。当我让他失望的时候,当他怀疑我的时候,他的整个世界似乎又变得冷漠无常。他希望给我更多的爱和信任,我也期盼着他的慷慨。

我今天应该高兴。我儿子好好地待在保育室里,我丈夫稳稳地坐在王位上,我的妹妹们很安全,我也不再被噩梦、病痛和悲伤纠缠,但我仍然有许多遗憾。虽然今天是我加冕之日,可我的家族落败了。我母亲被困在柏孟塞修道院,我表哥约翰·德拉波尔死了,我舅舅爱德华虽然深受国王信赖,人却远在格拉纳达,参与对抗摩尔人的圣战。我的同母哥哥托马斯每天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惹起亨利的猜疑。塞西莉不再是约克女孩儿了,她嫁给了一个都铎支持者,没有丈夫的允许,她绝不敢多说一个字。其余的妹妹们将来也会被我的女领主许给都铎的忠臣,把她们成为反叛中心的可能性完全扼杀。最最糟糕的是,泰迪仍旧被关在伦敦塔里。尽管亨利在赢得东斯托克之战后信心倍增,可他还是没有释放我的小堂弟。我求过他,甚至要他把释放泰迪作为加冕日的礼物赠予我,但他没有答应。在一群侍女当中,玛姬苍白的脸庞总是让我内疚自责。我当初劝她和泰迪来到伦敦,说母亲会保证他们的安全,说我会守护泰迪,可是现在,我软弱无力,母亲自身难保,我的女领主自立为泰迪的监护人,把他的财产纳入囊中。亨利到底在害怕什么?堂堂的国王为何要迫害一个孩子?我想不通,也忍不了。

不,约克家族没有失败。亨利的确打赢了东斯托克战役,可他赢得并不体面。虽然大部分贵族带来了人马,实际参战的人却屈指可数,还有一些人根本没来。亨利头戴王冠,还有个新生的继承人,可他治下的爱尔兰人却没有选择他,反而把他们的王冠戴到了一个不知名的男孩儿头上;关于另一个王位继承人的流言更是从未断绝过,许多人相信他躲在某个地方,热切期盼着他的归来。

今天为我梳头的不是母亲,而是玛姬。我的头发全被梳到脑后,从背部倾泻而下,直到腰间。塞西莉为我戴上黄金发网,发网顶部会戴上一个镶满钻石和红宝石的金冠。大量的红宝石象征着妇女的品德,预示我后半生的主要角色:一个有德行的女人,一位以“谦卑和忏悔”为座右铭的都铎王后。我有一颗热情而自由的心,可这无关紧要。真实的自我会被掩藏,后世提到我时,只会说我是一个国王的妻子,另一个国王的母亲,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是。

再过一会儿,我就会乘着皇家驳船逆流而上,向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进发,伦敦市长和城中所有行会会长会乘着公务船前来护送,一路上歌声乐声不断。母亲会透过窗户,再一次看到皇家船队沿河而上,前去加冕。可是这一次,坐在船上的是她女儿。我知道她会站在柏孟塞修道院的窗前看我经过,也希望她能从中得到一点儿安慰,至少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她终于把我推上了英格兰的后座,尽管此时此刻,她只能默默地看着镀金驳船第四次从眼前驶过,船上依然没有她,而这一次,她至少把她的女儿扶上了金灿灿的宝座,沿河观礼的人会光明正大地欢呼“约克!”

我走下码头,侍女们在后面托起我的裙摆,免得拖到湿漉漉的地毯上,又搀扶我登船。装饰着彩旗和鲜花的皇家驳船十分华美,披红挂绿的驳船和各种小船护卫在周围。我一上船,乐师就奏起音乐,唱诗班唱起歌谣称颂我的美德。我坐到船尾的宝座上,头顶是金色的华盖,身下是天鹅绒坐垫,身边围绕着一众侍女。都铎宫廷的女子本就以美貌闻名,今天每个女人又打扮得花枝招展,看上去真是赏心悦目。鼓声响了起来,其他驳船开始聚集到我们的前方和后方。随着船桨深深插入水中,我将一抹微笑凝固在脸上,出发了。

一艘驳船的船头雕着一颗龙脑袋,盘旋的尾部则固定在船尾,这是一条都铎龙。人们不时在龙口中点火,让龙头喷出火焰来,引得岸上的围观者们不停尖叫欢呼。他们朝我高喊“约克”,尽管这是一场都铎典礼,他们还是固执地忽略了这个事实,我只能用微笑来回报他们对我家族的忠诚爱戴。驳船缓缓前行,白绿二色的信号旗在风中飘扬,都铎龙发出低沉的咆哮。

皇家驳船行驶在河中央,顺着内流的潮汐轻松前进。我们离柏孟塞修道院越来越近了,我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用红砖和燧石筑成的修道院门房,谁知舵手突然改变了路线,船开始向对岸驶去。就这样,我们离囚禁着母亲的监牢越来越远。我能看到等候在修道院围墙下的人群,但我分辨不出他们的面孔。我手搭凉棚,冰冷的金冠刮到了我的手指。因为隔得太远,人也太多,我看不清人群里有没有母亲。我想看见她,很想很想,我希望她知道我在寻找她。我甚至猜想,在驳船经过的时候,她是否被勒令留在房间里?她是否枯坐在那间粉刷过的阴冷屋子中,聆听着飘荡在水上的音乐,被喷火龙头发出的咆哮逗得发笑,但却不知道我在找她?

可是突然之间,她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一面旗帜在河风中舒展飘扬,旗帜的底色是都铎绿。这是新王朝的忠诚之色,每个识时务的人都会在今天扬起这样的旗子:旗面为都铎绿,中央绣着红白相间的都铎玫瑰。但这面旗子有些与众不同,旗面还是都铎绿,中央的玫瑰却是纯白色的,要是这朵玫瑰外层有红色的花瓣,那它一定绣得太小了,以至于可以被忽略。不论怎么看,这就是一朵约克玫瑰。站在这面旗帜下的人自然是母亲,她笔直地立在那里,就像在陪伴着曾经爱慕的丈夫。我向她抬手致意,她高兴得跳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挥舞着,嘴里大喊我的名字,一边喊,一边笑,像从前一样充满生气,叛逆不羁。她开始沿着河岸奔跑,和我的驳船并驾齐驱,边跑边喊:“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万岁!”这声音压过了其他杂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我离开宝座冲到船边,探出身子朝她挥手,用毫不端庄的姿势回应着:“母后!我在这里!”我开怀大笑起来,我看到了她,而她也看到了我,我终于能在她的笑声和祝福声中加冕了。

我的加冕礼预示着一系列婚约的到来。亨利办事素来有条不紊,他挨个利用起我的妹妹们,把她们当作为都铎王朝攫取政治利益的棋子,就连母亲也没能逃掉。他允许我带妹妹们去柏孟塞看望她,给她带去一个消息:国王已经原谅了她,准备恢复她的婚事,她就要嫁给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三世了。

我原本担心修道院里太冷,让人没法过冬,走到门口,却见母亲坐在一堆熊熊燃烧的苹果木前取暖,会客室里弥散着一股香气。我的异母妹妹格蕾丝坐在她旁边,两个侍女忙着飞针走线。

我带着妹妹们进了房间,母亲站起身来,挨个亲吻我们。“很高兴看见你们,”她向我行了个屈膝礼,“我应该叫您‘陛下’了。”她退后一步打量我,“您看上去很精神。”

她朝布丽吉特和凯瑟琳张开双臂,她们立刻扑上去抱住了她。她拥住两个摇头晃脑的小姑娘,对安妮笑了笑,又对塞西莉说:“还有你,塞西莉,这条裙子真漂亮,你帽子上的别针也很精致。你丈夫待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塞西莉生硬地回答,她显然意识到母亲是个嫌犯,“而且国王陛下和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很赏识他。他是个有名的忠臣,我也是。”

母亲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拉过七岁的布丽吉特和八岁的凯瑟琳,让她们坐上她的膝盖。安妮坐到一旁的小脚凳上,母亲伸手搭上她的肩膀,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们要嫁人了!”凯瑟琳终于按捺不住了,“除了布丽吉特,我们都要嫁人。”

“因为我是基督的新娘。”布丽吉特回答,尽管还是个小女孩儿,她的一举一动已经相当庄重。

“你当然是。”母亲给了她一个拥抱,“那些幸运的男人是谁呢?我猜是都铎王朝的坚定拥护者吧?”

这些拥护者自然包括塞西莉的丈夫。满心不快的塞西莉不怀好意地说:“您也订婚了。”

母亲根本不为所动。“又是苏格兰的詹姆斯?”她笑着问我。

我意识到她已经知道了。她的间谍网还在运转,尽管生活在这里,她仍然可以得到消息。她本该被孤立,被隔离,可事实上,这里和皇宫没有什么不同,她的身边依旧围绕着忠诚的拥护者。

“你都知道了?”

她平静地说:“我知道国王派使臣去了苏格兰,想和他们握手言和,他当然会用上联姻这一招。由于他先前考虑过我,我想他可能会重启这个计划。”

我急忙问:“你介意吗?如果你想拒绝,也许我可以……”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并不这么认为。既然你无法阻止他把爱德华关进伦敦塔,也不能说服他放我离开这高墙深院,我也就不相信你能影响他对苏格兰的政策。他立你为后不假,可你手中虽然有权杖,却没有权力。”

“我也常常这么说。”塞西莉插嘴道,“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我确定你是对的。”母亲朝她笑了笑,轻声对我说,“不要自责。我知道你尽力了。女人的权力全靠自己争取,能争多少才有多少,可你夫家对你有所防范,他们不愿意给你权力。”

“我要嫁给一个苏格兰王子!”凯瑟琳憋不住了,在母亲怀里叽叽喳喳起来,“更年轻的一个!母后,我会和你一起去苏格兰,和你住在一起,还能当你的侍女。”

“啊,有你陪在我身边,那可真是太好了。”母亲俯下身去,在凯瑟琳的白色蕾丝帽上落下一个吻,“如果我们在一起,事情就好办多了。我们可以对你姐姐进行国事访问。我们可以带着一大群人,骑马回伦敦来,她可以为我们准备一场盛宴,因为我们是苏格兰的王后和王妃呀。”

“我要嫁给王储,下一任苏格兰国王。”安妮小声说。她远不如凯瑟琳兴奋。早在十二岁时,她就深知联姻的真谛,对公主来说,为了两国结盟而嫁往敌国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母亲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充满怜悯。“好吧,我们会在一起,这是件好事。”她说,“我可以给你建议和帮助。苏格兰王后可不是一个容易扮演的小角色,安妮。”

“那我呢?”布丽吉特问。

母亲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也许你会得到恩准,和我一起去苏格兰。我想国王会同意的。”

“就算不同意我也要去。”布丽吉特心满意足地撒着娇,开始好奇地打量母亲的漂亮屋子。

“我还以为你想当修女,不愿意像教皇一样过日子呢。”塞西莉的话有些刻薄。

母亲咯咯一笑。“噢,塞西莉,你真以为我生活得像个教皇?那可真是太棒了。你觉得我有一屋子红衣主教服侍,只是他们现在藏起来了?你觉得我用金盘子盛饭菜?”

她站起身来,朝两个小妹妹伸出手去:“来吧,塞西莉提醒了我,我们该去吃饭了。你可以跟修女们说祈祷词,布丽吉特。”

我们出门时,她一把拖过我,小声说:“别发愁,一纸婚约和一场婚礼之间存在着很多变数,想让苏格兰人乖乖遵守和平协定?那简直是个奇迹,我还没见过呢。到目前为止,没人能走完整条北方大道。”

1488年春

里士满 希恩宫

爱德华舅舅从战场归来了,皮肤变成了和摩尔人一样的棕色,门牙也没了。他倒是非常高兴,说上帝这回能更加清楚地看到他的内心了。不过缺了牙的他说话漏风,让我忍不住想笑。看到他真是太开心了,我扑进他怀里,头顶上传来他含混不清又满含宠溺的声音:“上帝保佑你,上帝保佑你!”一下子惹得我又哭又笑。

我将母亲被关在柏孟塞修道院的消息告诉了他,以为他会大吃一惊,不料他耸了耸肩,反而笑着劝慰我,说胜利和失败都是人生的常态,这件事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段暂时的挫折。他只是问:“她过得好吗?”仿佛这是唯一的问题。

“是的,她住在精致的房间里,也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修道院里的人显然都很崇敬她。恩典与她同在,修道院的女门房还称她为殿下,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那她肯定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安排生活了,就和从前一样。”

他有讲不完的故事,一会儿说到格拉纳达的圣战,一会儿说到摩尔帝国的美丽和优雅,一会儿说到基督教国王们把摩尔人彻底赶出西班牙的决心。他跟我说起葡萄牙宫廷的见闻,谈到他们的冒险。葡萄牙人沿着大西洋海岸线向南航行,到达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他说那里有许多金矿,市场上满是香料,还有一座装满象牙的宝库。越往南走,天气就越炎热,海上的风暴也会越发频繁,但只要你有一往无前的胆量,你就能获得这些宝物。那里有一个遍地黄金的王国,弯腰捡起一颗鹅卵石就能发财致富。那里有各种珍禽异兽,金灿灿的皮毛上遍布美丽的斑点和条纹,华贵非常。那片广袤大陆的深处也许存在着一个由白人基督徒统治的地方,也许还有一个黑人王国,他们忠于一个白人基督徒英雄,人们叫他祭司王约翰。

亨利对这些奇异的王国毫无兴趣,他一到场,就把爱德华舅舅带进了他的私人会议室,两人在上了锁的房间里待了大半天。爱德华舅舅出来时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大笑,亨利则用胳膊环住他的肩膀,我立刻心知肚明,不论他报告了什么,都让亨利内心的焦虑得到了缓解。

亨利对他异常信任,准备派他去保卫布列塔尼。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出发?”

“差不多马上就动身,事情紧急,时间不能浪费,而且……”他笑了起来,门牙的位置上只剩下一个洞,“我喜欢忙碌。”

我立刻把他带到埃尔特姆宫的保育室,让他看看亚瑟的成长。他已经能站起来,在椅子和凳子边走路了,他最喜欢捏住我的手指,摇摇晃晃地穿过房间,又翻着小脚丫转过身,稳稳地往回走。看到我时,他会笑着朝我伸出小手。他开始说话了,像只小雏鸟一样咿咿呀呀。他还不能说完整的词语,可他会说“妈”,我觉得这是在叫我,他还会说“啵”,这个词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叫着好玩儿。我一挠他的痒痒,他就咯咯发笑,一给他什么东西,他就立马丢到地下,希望有人捡起来还给他,再一次丢下。他最爱和布丽吉特玩儿丢球的把戏,布丽吉特给他一个球,他往地下一丢,让她追着球飞跑,在球弹得老远之前把它扑住,两个人一掷一追,就像在玩网球,他得意洋洋地看着奔跑的布丽吉特,乐得咯咯直笑。我问爱德华舅舅:“你没见过比他更漂亮的男孩儿吗?”他满脸笑容,似乎在说:没见过!

“那你先前去看望的那个男孩儿呢?”我一边压低声音,一边让亚瑟趴上我的肩头,用手轻拍他的后背。这孩子真沉,小脑袋贴着我的面颊,暖烘烘的。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不希望有任何东西威胁到他的平静和安宁。“亨利跟我说过他派你去葡萄牙看一个男孩儿的事。自从你走了以后,我就没听到和他有关的任何消息。”

“国王今后会告诉你,我在葡萄牙看望了一个服侍爱德华·布兰普顿爵士的侍童,”舅舅含混的话音很讨人喜欢,“一些专爱挑拨离间的人觉得他长得像我失踪的可怜外甥理查德。人们喜欢搬弄是非。哎呀,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事情做。”

我追问他:“那他长得像理查德吗?”

爱德华摇了摇头。“不,不见得。”

我环顾四周。附近只有孩子的保姆在,除了吃一大堆东西和喝啤酒,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阁下,你确定吗?你能和母后说说他吗?”

“我不会和她说起这个小伙子,因为这会让她难过。”他斩钉截铁地说,“他和你弟弟一点儿也不像,我能肯定。”

“那爱德华·布兰普顿呢?”我还是缠着他不放。

“爱德华爵士一处理完葡萄牙的生意就来英格兰,他已经把那个英俊的侍童解雇了。他不希望一个冒失的男孩儿让我们和国王尴尬。”

我无法理解他的话:“如果这个男孩儿只是在吹牛,怎么可能在里斯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远在伦敦的我们都听说了?如果他只是个小角色,你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跑去葡萄牙看他?葡萄牙离格拉纳达远着呢。还有,爱德华爵士干吗要来英格兰,还要和国王会面?他曾为约克家族效过力,拥戴过我爸爸。既然如此,他怎么能受到这样的重视?如果那个男孩儿无足轻重,他为什么要解雇他?”

爱德华轻轻地说:“我想国王更喜欢这样。”

我看了他一会儿。“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懂,你一定向我隐瞒了什么。”

我把亚瑟温暖的身子贴在心口,舅舅拍拍我的手说:“你知道的,世间到处都是秘密,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比知道了好,不要自寻烦恼,陛下。这个新世界充满了奇闻轶事,就是我在葡萄牙听说的那些!”

“他们提到过一个死而复生的男孩儿吗?”我质问他,“他们提到过一个被人藏起来躲避刺杀的男孩儿吗?他们有没有说他被人偷偷送到国外,等待时机?”

他毫不畏缩:“他们提到过。不过我提醒了他们,说英格兰国王对奇闻轶事没有兴趣。”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说:“至少国王信任你。”我把亚瑟递给保姆,看着他坐上她宽阔的膝头,“至少他肯听你的话。也许你可以跟他说说母后,让她回到宫里来。如果那男孩儿是个无名小卒,他还怕什么呢。”

“他不是一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舅舅露出一丝难解的微笑,“我前往里斯本时一路被人跟踪,我的同伴把我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记了下来。我回国时被另一个人跟踪,以确定我中途没去佛兰德斯拜访你姑妈。”

“亨利派人监视你?监视他自己的信使,他的间谍?他竟然监视他自己的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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