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他一定也在你家的侍女里安插了人手,不论你私底下说了什么,他都知道。你的神父必然会跟他的主教,也就是坎特伯雷大主教约翰·莫顿汇报情况,而约翰·莫顿又是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的挚友。他们勾结在一起,先是毁掉了白金汉公爵,后来又推翻了理查德三世。他们天天见面,约翰把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她。不要梦想国王会信任我们,不要以为你没被监视。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你,盯着我们所有人。”
“可我们什么也没干!”我忍不住大喊起来,但马上又觉得不妥,赶忙压低声音问,“难道不是吗,舅舅?我们是清白的吧?”
他拍拍我的手,向我保证说:“我们什么也没干。”
1488年夏
温莎堡
可我姑妈玛格丽特没有闲着。这位佛兰德斯公爵的遗孀、我父亲的妹妹当然不是无能之辈。她不断给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三世写信,甚至派去一个忠于约克王朝的使者。“她试图劝说他向英格兰开战。”亨利疲惫地说。我走进他在温莎堡的办公室时,发现他坐在一张大桌子中央,面前摆着一张沾满盐渍的纸,桌子两端各站着一个书记官。我认出姑妈硕大的红色蜡封印鉴和拖曳的丝带。她使用的纹章是光芒四射的太阳,这是由我父亲创造的图案,是伟大的约克饰章。“可她不会得逞,我们已经和苏格兰结盟,很快就会订婚了。詹姆斯发誓信守和我的约定,他不会背弃都铎,转而投向约克。”
亨利也许说得对,可就算詹姆斯有心信守承诺,他也无法说服苏格兰人支持英国。不光是他的国民和贵族,就连他的继承人也对都铎王朝统治下的英格兰怀有敌意。不论国王的想法是什么,国家的意志始终会占上风。比起忍受和都铎暴发户结盟,国民宁愿让詹姆斯下台,他如今要捍卫的不只是和英格兰的友谊,还有他自己的王位。几天后,我收到母亲匆匆写就的一张便条,可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如你所见,我不会走上北方大道了。
我知道这件事逃不过亨利的眼睛,为了显示我的忠诚,我决定立刻把便条交给他。可我在走进皇家会议室的瞬间停住了。里面有一个男人,他的脸晒成了深棕色,我一下子想不起他的名字,可又觉得他似曾相识。当他朝我转过身来时,我心中暗想:最好还是忘掉他吧。他是爱德华·布兰普顿爵士,我父亲的教子,我舅舅在葡萄牙见过他,同时也见过他那个莽撞的侍童。他朝我深深鞠了一躬,笑容沉稳而又自信。
“你们认识吗?”我丈夫盯住我的脸,淡淡地开口。
我摇了摇头。“我很抱歉……请问你是谁?”
“我是爱德华·布兰普顿爵士。”他说话的方式让人愉快,“我曾经见过您,那时您还是个小公主,年纪太小,记不住我这种卑微的老侍臣也不足为奇。”
我点了点头,把注意力全部转回亨利身上,一副对爱德华爵士毫无兴趣的模样。“我想告诉你,我收到一张来自柏孟塞修道院的便条。”
他接过便条,默默地读了一遍。“啊。她一定知道了詹姆斯的死讯。”
“这就是她的意思?她只是为了告诉我,她不用沿着北方大道去苏格兰了?那位国王是怎么死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亨利言简意赅地说:“战死的。他的国民支持他儿子推翻他。这就是骨肉相残,你连自己的继承人也不能相信,遑论别人呢。”
我尽量不去看爱德华爵士:“如果这件事给我们惹来麻烦,我深感遗憾。”
亨利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我们有了爱德华爵士这个新朋友。”我微微一笑,爱德华爵士也鞠了一躬。
“爱德华爵士明年就回英格兰。”亨利说,“他曾经是你父亲忠诚的仆人,现在打算为我效力。”
爱德华爵士兴高采烈,似乎对这个设想极为满意,他又鞠了一躬。
亨利向我建议:“待会儿给你母亲回信的时候,你可以告诉她,你见到了她的老朋友。”
我点头答应,转身向大门走去。“还有,告诉她爱德华爵士曾经有个冒失的侍童,他大肆吹嘘自己,惹出不少风波,不过他现在已经被解雇了,一个丝绸商人带走了他。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许去非洲做生意了,也许去了中国,谁也不清楚。”
“如果您希望如此,我会告诉她的。”
“她会明白我在说谁。”亨利的笑容带着一丝狡黠,“你告诉她,那个侍童是个傲慢无礼的小子,喜欢穿借来的丝绸衣服,不过他现在有了个新主人,一个丝绸商人,这份工作能让他穿得很体面,他已经跟商人走了,现在不知所踪。”
1488年圣诞节
伦敦 格林威治宫
长久以来,焦虑不安的都铎家族处处戒备着这个不可靠的世界,随着圣诞节的来临,这种警戒停止了,我们仿佛又重新过上了平静的生活,每天都发生着零零碎碎的小事,大家可以随意地收写便条,亨利不再像从前一样事必躬亲,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听。自从那个神秘的男孩儿消失以后,监视似乎失去了意义,港口的间谍和道路的守卫们都能歇一口气了。就连玛格丽特夫人常年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圣诞柴、小丑、乐师、哑剧演员和唱诗班,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玛格丽特得到恩准,到伦敦塔看望弟弟去了,回宫时笑容满面,比以往探视归来时要高兴得多。
“国王同意给他请一位教师,送一些书。”她说,“他有一把诗琴。他一直在塔里奏乐谱曲,还为我唱了一首自编的曲子。”
每天晚饭之后,亨利会到我房里来,坐在火炉边,和我说说闲话。他有时只挨着我躺一会儿,有时和我同眠到天明。我们相处得很自然,甚至说得上亲近。这天晚上,当仆人们进来展被铺床,要帮我脱下睡衣的时候,他伸手把他们挡开,吩咐道:“出去吧。”等他们退出房间关上房门之后,他亲手为我脱下睡衣,吻了吻我赤裸的肩头,扶我躺到床上。他连衣服也没脱就挨着我躺下了,抚摸我的头发,一直到我的脸庞。“你很漂亮。”他说,“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三个圣诞节。我觉得自己像个结婚很久的男人,和美丽的妻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静静地躺着,任他解开我辫梢的缎带,让手指在一束束亮泽的金发中穿梭。他轻轻地说:“你身上的味道总是这么香。”
他翻身下了床,松开睡袍的腰带,解下来仔仔细细地放到椅子上。他是个严谨的男人,总爱保持物品的整洁。他掀开被褥钻了进来,我感受到他的欲望,也很乐意给予,因为我想要第二个孩子。我们当然需要再生一个儿子,以此来保证血统的延续;但从私心来说,在腹中孕育一个孩子的感觉太奇妙了,我好想再体验一回。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挂起迷人的微笑,掀起睡衣下摆,帮他占有我。我伸手拥住他,感受他温暖而强健的肉体。他的动作既迅速又小心,身体因为快感而不住颤抖;而我只想热情主动地迎合他。我不想得到更多,至少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心甘情愿,这一点足以让我欢喜不已,而他的温柔也让我感激。他在我身上躺了一小会儿,把脸埋在我的金发里,亲了亲我的脖子,随后撑起身来,说出一句让人意外的话:“但这不像爱,是不是?”
“什么?”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竟会不加掩饰地说出真相。
“这不像爱。”他说,“我当年流亡布列塔尼时,曾经遇到过一个女孩儿,那时我还很年轻。她会偷偷溜出她爸爸的屋子,豁出一切来找我,想跟我在一起。我常常躲在谷仓里,急不可耐地想要见到她。我一碰她,她就浑身颤抖,我一吻她,她就瘫软在我怀里,四肢紧紧地箍住我,发出愉快的哭喊。她哭起来就止不住,哭得浑身颤抖,可我能够感受到她的快乐,从内至外的快乐。”
“她现在在哪儿?”我问。尽管对亨利毫不在意,但我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孩儿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一想到她就烦躁莫名。
“还在布列塔尼。她怀了我的孩子,她家里人匆匆把她嫁给了一个农夫。她也许成了一个矮胖农夫的妻子,现在有了三个孩子。”他笑出声来,自言自语地说,“其中一个长着红头发。你觉得怎么样,伊丽莎白?”
“但没人说你是娼妇。”我冷冷地说。
他转头看着我,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我的话格外有趣。“啊,亲爱的,不是这样。没人说我是娼妇,只因为我是英格兰国王,是个男人。不论这世界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就算约克国王重登王座,战争的结局得以逆转,理查德从坟墓里爬出来,你也改变不了世人看待女人的态度。要是一个女人有欲望,还将欲望付诸行动,她就会被人叫做娼妇,这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你和理查德有过一腿,你的名誉早就被你的愚蠢给毁掉了,就算你觉得这是爱,是你的初恋,那又怎么样呢?你只能通过一场无爱的婚姻挽回声誉,得到名声,但失去了欢乐。”
一听到他随意提起我情人的名字,我立刻把被子拉到下巴,拢了拢头发,重新辫起来。他没有阻止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羞恼地意识到,他打算留在这里过夜。
“你想让你妈妈回宫过圣诞吗?”他随口问着,转身吹熄了床边的蜡烛。快要熄灭的火堆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他的肩膀被余烬的微光染成了古铜色。如果我们是一对倾心相慕的恋人,这会是我一天中最爱的时刻。
“可以吗?”我太吃惊了,几乎结巴起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行,”他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希望她回到这里的话。”
“我最最希望的就是这件事,我每日每夜都在盼望。要是她能和我一起过圣诞,我会很开心的,还有我的妹妹们,尤其是几个小妹妹……她们也会很开心。”我一时激动,探过身子,亲了亲他的肩膀。
他立刻翻过身来,捧住我的脸,在唇上落下轻柔细密的吻。在这意乱情迷的时刻,对他提起理查德的恼怒,对他旧情人的嫉妒,化作一股爱恨难明的冲动。我迎上他的嘴唇,搂住他的脖子,让他慢慢压上我的身体,完全覆住了我。我张开唇瓣,尽情品尝着他的味道,在他搂住我的一瞬间,我闭上眼睛,感到他再一次进入了我,既怜惜,又温柔。这是前所未有的水乳交融,我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有了爱,虽然那么微不足道。
1489年春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在和母亲共度了一个愉快的圣诞节之后,伦敦迎来了寒冷漫长的冬天。我们举行了一次特殊的弥撒,为逝去的爱德华舅舅致哀,他去年在抗击法国的战斗中牺牲了。
“他原本没必要去。”我站在礼拜堂的圣坛前,为他点亮了圣坛上的一根蜡烛。
母亲笑了笑,可我知道她有多想他。“啊,他必须去。他从不是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的人。”
“可你得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圣诞节已经结束了,亨利说你必须回修道院去。”
她转身朝向大门,拉起兜帽,盖住满头银发。“只要你和妹妹们过得好,只要看到你快乐安宁,我回去也无所谓。”
我走到她身边,她将我的手一把握住:“那你呢?你渐渐爱上他了吗?就像我希望的那样?”
“这感觉很奇怪,”我坦白承认,“我没发现他有过人之处,我也不认为他是世上最了不起的男人。我知道他不勇敢,还常常发脾气。我对他的爱和对理查德的不一样……”
“爱有很多种,”她指教我,“当你爱的人比不上你梦想中的那个人时,你应该考虑到真人和梦想之间的差距。有时候你得原谅他,也许不是一次两次,而是经常如此。但是原谅多了,爱就来了。”
现在是四月天,鸟儿们在河流南岸的野地里纵情歌唱。我和亨利来到马厩,在他翻身上马的时候,我告诉他,我不能和他一起出去放鹰打猎了。我的马在马厩里待了好几天,如今见我来了,在原地兴奋地扑腾跳跃,马夫只好紧紧地拉住缰绳。
“它只是劲头太足了。”亨利看了看那头迫不及待的畜生,又看了看我,“你能驾驭得了它,不是吗?错过打猎可不像你的风格。你一骑上去,它就会恢复正常。”
我摇了摇头。
“那换匹马吧。”亨利建议,他对这件事的执著逗乐了我,“加斯帕会让你骑他的马。那匹马跑得像块大石头一样稳。”
我坚持道:“今天不行。”
“你不舒服吗?”他把马缰丢给马夫,跳下马走到我身边,“你看上去有点儿苍白。还好吗,亲爱的?”
他的关怀让我有些感动,我靠在他身上,任他环住我的腰。我偏过头,在他耳边说:“我只是病了。”
“可你没发热啊?”他微微瑟缩了一下。被他的军队带入英格兰的汗热病仍然让他心悸。“告诉我,你没有发热!”
“我得的不是汗热病,”我向他保证,“也没发烧。更没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比如没熟的水果。”我朝他笑了笑,可他还是没有明白,“我今天早上有些恶心,昨天也是,我想明天早上也会这样。”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伊丽莎白?”
我点了点头:“我怀孕了。”
他紧紧搂住我的腰:“啊,亲爱的,啊,甜心,这真是最好的消息!”
他当着所有侍从的面和我热烈地接吻,等他抬起头来之后,大家一定知道我刚刚跟他说了什么,因为他现在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王后不和我们一起骑马出游了!”他大喊起来,仿佛这是世上最好的消息。
我掐掐他的胳膊,劝他别太张扬:“现在告诉别人还太早了。”
“啊,当然,当然。”他满口答应着,又亲了亲我的嘴唇和手背。表情迷惑的宫人们在一旁赔笑,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暗暗猜测起来。他大吼一声:“王后今天要休息!没什么可担心的,她很好。但她要休息。她不打算骑马了。我不想让她骑。她有点儿不舒服。”
这一席话证实了众人心中的猜想,就连反应最慢的年轻男人也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大家立刻猜到了亨利紧紧搂住我不放的原因,也猜到他为什么一脸喜色。
“你去休息吧。”他回头嘱咐我,完全没注意到宫人们会心的笑容,“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乖乖的。”
“好的。”我早听见了周围的笑声,“我懂你的意思,我想大家都懂。”
他咧嘴一笑,腼腆得像个羞涩的男孩儿。“我太开心了,根本藏不住。看着吧,我会抓到最肥美的猎物,给你做晚餐。”他飞身坐上马鞍,对牵我坐骑的马夫说:“王后身子不舒服,你最好自己帮她练马。今天要练,以后也每天如此。我不知道她何时可以再骑马。”
马夫弯下腰:“遵命,陛下。”他转身对我说,“我会让它温顺驯服的,要是您想骑马,可以随时骑着它去散步。”
“王后不舒服,”亨利又对马上笑嘻嘻的同伴们说,“我不会多说。”他笑得合不拢嘴,好像一个青涩的男孩儿,“我不会多说。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踏着马镫站起来,摘下帽子不停挥舞,“上帝保佑王后!”
“上帝保佑王后!”人们大声回应他,笑盈盈地看着我。我咯咯笑起来,对亨利说:“您真是小心、谦和又含蓄,您是最最谨慎的人。”
1489年秋
伦敦 格林威治宫
这次进产房的时间由我决定,尽管房间的挂毯是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选的,产床和摇篮也由她一手安排,可房内的布置都由我说了算。我告诉她,我要在十月末进产房。
“我会召我母亲来陪我。”我说。一听这话,她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你问过亨利了吗?”
“当然问过。”我当着她的面撒谎。
“那他同意了吗?”
她显然不相信我。
“同意了。”我说,“他干吗不同意。我母亲已经选择了隐退,每天过着暮鼓晨钟的生活。她一直是个善于思考的虔诚女性。”我看了看她凝重的表情,这女人时刻不忘标榜自己的信仰,“我母亲渴望修道生活,人尽皆知。”我觉得自己的谎话说得越来越顺溜了,忍笑忍得浑身发抖,“但是我敢肯定,等我住进产房,她会同意回归尘世,过来陪我。”
我的谎话说完了,接下来唯一的问题,就是赶在她之前找到亨利。我走进他的房间,只见会客室大门紧闭。我朝守卫点了点头,要他放我进去。
房间中央有张桌子,亨利坐在桌旁,身边环绕着他最信任的顾问。他抬头看着走进房间的我,担心地沉下脸来。
“对不起,”我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口,“我没发觉……”
顾问们纷纷起身鞠躬,亨利快步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说:“我们不急,当然不急。你好不好?身子没什么不对劲吧?”
“没有。我是想和你求个恩典。”
“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他急忙说,“你想要什么?洗珍珠浴?”
“只是希望我母亲能来产房陪我。”这句话一出口,我看到他脸色一沉。我继续恳求:“她上一次给了我不少安慰,亨利。而且她很有经验,她生过很多孩子,我需要她。”
他犹豫不决。“她是我妈妈,”我不住央求,声音带上一丝魅惑,“我肚里的孩子是她外孙。”
他思索了一会儿,问:“你觉得我们正在这里讨论什么,伊丽莎白?”
我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神情严肃的男人,他叔叔加斯帕正眼神阴郁地盯着一张地图。我摇了摇头,表示我不知道。
“我们不断收到报告,说全国各地都在发生着小规模的叛乱。人们计划推翻我们,密谋除掉我。一伙暴民在诺森伯兰袭击了诺森伯兰伯爵,当时他正在为我收税。可不只是痛打一顿这么简单,他们把他拉下马杀死了,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亨利·珀西?”
他点了点头。“在阿宾顿,一个德高望重的修道院院长也图谋反对我们。”
我问:“他是谁?”
他黑着脸说:“是谁不重要。罗伯特·张伯伦爵士和他儿子在东北被捕,因为他们一家打算在哈特尔浦港乘船,去佛兰德斯投奔你姑妈。就目前来看,这些小事件之间没有联系,但它们是一个征兆。”
“征兆?”
“有人对我们不满。”
“亨利·珀西?”我念叨着这个名字,“他的死怎么会是征兆?不就是人们反对纳税吗?”
国王一脸严肃地看着我:“北方人永远不会原谅他在博斯沃思背弃理查德的行为。所以我想,你也觉得他罪有应得吧。”
我没有回答,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是太意外了。亨利·珀西当时告诉理查德,他的军队从北方一路赶来,累得没法儿打仗,仿佛一个指挥官带着一支累到失去战斗力的军队来参战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待在理查德军队的后方,一直按兵不动。当理查德冲下山坡的时候,珀西眼睁睁地看着他赴死,根本无动于衷。我不会为这个小人的死难过,他的死对我来说不是损失。我大着胆子说:“可这件事和我母亲没关系吧。”
加斯帕叔叔用一双蓝眼睛冷冷地看了我好一会儿,似乎不太同意我的话。
“没有直接关系。”亨利承认,“自从全力策划了厨房男孩儿的叛乱之后,她就收手了。我没有证据证明她和这些分散的事件有关。”
“那她就能进产房陪我了。”
“这样也好。”他做出了决定,“她和你待在产房里,就和待在修道院一样安全,我们也可以借机让那些痴心妄想的人看看,她已经不代表约克了,她是都铎家族的一员。”
“我今天可以给她写信吗?”
他点了点头,拉起我的手轻轻一吻:“我没法拒绝你,在你即将为我生下第二个儿子的时候。”
“如果是个女孩儿呢?”我笑着问他,“你赐给我这些恩典,如果我生了个女孩儿,你会不会把它收回?”
他摇了摇头。“是个男孩儿。我能肯定。”
1489年11月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母亲答应过来陪我,但伦敦眼下疫病肆虐,她没有直接进产房,而是在其他房间里待了好几天,以确定自己没有染上痘疮。这种病往往伴随着疼痛和高烧,全身还会长满可怕的红点。
“我不能把病传染给你。”刚进产房的母亲这样说。她轻手轻脚地朝我走来,房门依旧开着,难得显露出外面的世界。
我一下子扑进她怀里,她抱了抱我,又退后一步,先看看我的脸,再看看我高耸的肚腹和浮肿的双手。
“你把戒指都摘下来了。”她说。
“戴着太紧了,”我说,“我的脚踝也和腿肚子一样粗了。”
她被这话逗乐了。“孩子生下来就好了。”说着把我扶回产床上,自己坐到床尾,把我的脚放上膝头,用一双有力的手为我做按摩,一会儿摸摸脚底,一会儿轻拉脚趾头,弄得我舒服地哼哼起来,又引得她扑哧一笑。
“你想生个男孩儿吧。”她说。
“不完全是,”我睁开眼睛,对上她灰色的瞳孔,“我希望这孩子健康强壮。我们当然需要男孩儿,但是女孩儿我也爱……”
“这一胎也许是女孩儿,下一胎会是男孩儿。”她说,“亨利国王还是对你很好吗?圣诞节的时候,他看着很像一个坠入爱河的男人。”
我点了点头:“他从没像现在这么温柔过。”
“那我的女领主呢?”
我做了个鬼脸:“从没像现在这么贴心周到过。”
“这下好了,我来了。”母亲这话显然是说,论对我关怀体贴,只有她能超过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她会来这儿用餐吗?”
我摇了摇头:“她和她儿子一起吃。自从我进了产房,我的专座就被她给占了。”
“让她得意几天吧,”母亲劝慰我,“她不来,我们吃得更开心。你让谁做你的侍女?”
“塞西莉,安妮和玛姬。不过塞西莉也怀孕了,什么也做不了。我必须从国王的女性亲戚中选择,我的女领主坚持要我这么做。”我压低声音说,“我敢肯定她们会把我的一言一行都报告给她。”
“那是一定的。玛姬怎么样了?她可怜的弟弟呢?”
“国王允许她去看望他了,她说他过得很好。他现在有了教师和乐师,不过这种生活不是一个男孩儿该过的。”
“如果亨利有了第二个继承人,他也许就会把泰迪放出来了。”母亲推测,“我每夜都为这可怜的孩子祈祷,希望他平安无事。”
“亨利不会放他出来的,他害怕有人会为一个约克公爵造反。”我说,“就算到了现在,国内还是暴乱不断。”
她没问我造反的是谁,他们说了些什么,也没问发生动乱的是哪几个郡。她走到窗边,掀起挂毯一角向外眺望,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我顿时明白亨利错了,她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再次卷入其中。她掌握的情况多过了我,或许也多过了亨利。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急急地质问她,“锲而不舍地引起纷扰,鼓动人们冒着生命危险逃往佛兰德斯,最后付出杀头的代价?就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让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让多少女人像伊丽莎白姑妈一样失去长子,次子又蒙上谋反的嫌疑。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她转过身来,温柔坚定的表情一成未变。“我?”她笑得明丽而清澈,“我什么也不想得到。我只不过是个住在柏孟塞修道院的老外婆,能来看我亲爱的女儿一眼,我就高兴得很了。除了我的灵魂和下一顿饭,我什么也没想,更别说惹麻烦了。”
1489年11月28日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这天清晨,睡梦中的我被腹部的痉挛惊醒,阵痛开始了。我呻吟不止,母亲陪在一旁,紧紧握住我的手,助产士赶忙热好啤酒,摆好圣像,让我能在生产时看到。我汗流浃背,筋疲力尽,母亲用冰凉的手抚摸我的额头,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她轻声安慰我,说服我相信痛苦不存在,一切都不存在,我只是在一条蜿蜒的河流上漂浮。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声啼哭,终于结束了,我有了第二个孩子。我睁开眼睛,看着侍女们把小女婴放进我的臂弯里。
“我儿子下了命令,要我给公主殿下取名。”突然出现的玛格丽特夫人把我拉回了现实里,我看到了在她身后叠亚麻布的母亲,她低下头,努力憋着笑。
“什么?”我问。啤酒的暖意和母亲编织的幻境让我还有些晕乎,疼痛渐渐消退,时间又开始流逝。
“我很高兴成为她的命名者。”玛格丽特夫人洋洋自得,“这是我儿子对我的尊重。我只求你的亚瑟也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子,就像我儿子对我一样。”
母亲转过身去,把亚麻布放进柜子里。她曾经有两个爱她的王子。
“她是都铎王朝的玛格丽特公主。”从我的女领主口中听到她自己的名字,感觉很有些怪异。
房间一角传来母亲悦耳的声音:“让孩子跟您叫一样的名字,这不是虚荣吗?”
“她的名字来自于我的圣人,”玛格丽特夫人丝毫没有张皇失措,“我为她取这个名字,不是为了给我自己脸上添光。而且这名字是你女儿选的,是不是啊,伊丽莎白?”
“啊,您说得对。”我太累了,根本没力气和她争辩,“最重要的是她很健康。”
“而且漂亮。”我美丽的母亲补充道。
因为伦敦城里痘疮肆虐,我们没有举行盛大的洗礼。产后谢恩仪式完成之后,我立刻返回宫中。宫廷没有为我设宴,我知道亨利也不打算为了庆贺一个公主的诞生花费金钱。如果这孩子是个王子,他一定会通告全国,让美酒在公共喷泉里流淌,就像过节一样。
“我没有因为你生了女孩儿失望。”我在保育室里见到他的时候,他怀抱着娇嫩的婴孩儿向我保证,“我们当然需要第二个儿子,可她是有史以来最漂亮,最高贵的女孩儿。”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女孩儿的小脸蛋。她就像一朵玫瑰花苞,一片花瓣,手像小小的海星,指甲像被海浪洗涤过的贝壳。
“你随我母亲叫玛格丽特,我的乖孩子。”亨利说完,亲了亲她戴白色蕾丝帽的小脑袋。
玛姬上前抱过孩子,我悄声对她说:“她的名字也随你。”
1491年6月
伦敦 格林威治宫
两年过去了,我又有了一个孩子,这次总算是我丈夫梦寐以求的儿子了。这个男孩儿的到来让他欢欣不已,仿佛他是一大笔财富。亨利这些年落下了吝啬贪婪的名声;这男孩儿就像一枚新铸成的金镑,是都铎王朝的第二继承人。
生产后过了七天,亨利来看望我,他抱起孩子,对我说:“我们要叫他亨利。”
“随你的名字吗?”我笑着撑起身来。
“是随那位圣徒国王的名字。”他严厉的语气提醒了我,虽然我自以为这是我们最幸福,最安逸的时刻,可亨利仍然不忘为他头上的那顶王冠辩护。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玛姬,那阴沉的眼神似乎在说,我们得为亨利六世被囚于伦敦塔,随后身死的遭遇负责。玛姬和我心虚地对视了一眼。亨利六世的死和我们的父辈脱不了干系,当年我们的父亲很可能和理查德叔叔联手,用枕头捂死了这位尚在睡梦中的可怜国王。不管怎么说,当亨利称老国王为圣徒,并以他的名字为新生儿命名时,我们作为罪犯的亲族,理应感到愧疚。
“如您所愿,”我轻声答允,“但他长得真像您。样貌威严,是个正宗的都铎人。”
他哈哈大笑起来。“他长着红头发,很像我叔叔加斯帕。”他愉快地说,“祈求上帝,将我叔叔那样的好运赐给他。”
他脸上笑意盈盈,可眼部的皮肤却紧绷着,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我开始担心起来,他要诉苦抱怨时,常常是这副模样。我想这是他多年来最习惯的表情。当年他流亡海外,谁都不信,谁都害怕,从英国传来的每个消息都在提醒他警惕我父亲,每个传消息的信使都有可能对他下杀手。
我朝玛姬点了点头,这个敏感的姑娘立刻意识到亨利发了脾气,她抱过孩子,把他递给乳母,又紧挨着乳母坐下,似乎想用女人温暖庞大的身躯挡住自己。
“有什么要紧事吗?”我小声问。
他狠狠地瞪着我,似乎我就是挑起事端的罪魁祸首。过了一会儿,他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摇了摇头说:“古怪的消息,恼人的消息。”
“是从佛兰德斯传来的吗?”我小声问。我姑妈总惹他烦恼。她年复一年地派间谍潜入英格兰,给叛徒们送去钱物,还出言诋毁亨利和我们的家庭,指责我背叛了约克家族。
“这一次不是,”他说,“也许比公爵夫人还糟……要是你能想得出谁比她更难缠的话。”
“你母亲对你说过什么吗?”他问,“这很重要,伊丽莎白。如果她说了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没说什么。”我这话说得问心无愧。这次她没来产房陪我,她说自己不舒服,害怕传了病气给我。我当时有点儿失望,如今却感到忧惧,唯恐她在外面策动谋反。“我没见到她,她也没给我写信。她病了。”
“那她有跟你妹妹说过什么吗?”他一边问,一边朝玛姬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她正坐在乳母旁边,轻拍孩子的小脚,哄他睡觉,“你堂妹玛格丽特没说什么吗?她一点儿没说到她弟弟?”
“她问我泰迪能不能获释,”我说,“我当然得来问你了。他没做过错事……”
“他没做过错事,是因为他在伦敦塔里,是我的阶下囚,没能力做什么。”亨利的话很粗暴,“要是他自由了,天知道他会跑到哪里兴风作浪。我猜是爱尔兰。”
“为什么是爱尔兰?”
“因为法王查理八世派兵入侵了爱尔兰。”他压住怒气小声说,“他们有几条战船,几百个戴着圣乔治十字架的士兵,样子就跟英国军队差不多。你知道他们的旗帜是什么吗?是圣乔治十字旗!一支去了爱尔兰的法国军队!你知道他这么干的原因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和他一样低,我们就像一对商量着推翻一个国家的密谋者,仿佛我们无权出现在爱尔兰,也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你觉得他想得到什么?”
我再次摇头。这回我的确被难住了。“亨利,说真的,我不知道法国国王想从爱尔兰得到什么?”
“一个新鬼魂?”
我打了个寒颤,脊背渐渐发凉,如今虽然是夏天,我却不由自主地围紧了披肩:“什么鬼魂?”
这个词语的威力太大,我不觉像他一样压低了声音,若是旁人听见,一定以为我俩是在扶乩请神。他凑过来说:“有一个男孩儿。”
“一个男孩儿?”
“另一个男孩儿,他试图冒充你死去的弟弟。”
“爱德华?”
“理查德。”
这个名字属于我从前的情人,也属于我失踪的小弟,如今它像个老朋友一样叩响我的心门,陈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再一次围紧披肩,双臂环抱,似乎想找到一点儿安慰。
“一个冒充理查德的男孩儿?他是谁?又是个替身,骗子?”
“我查不出来。”亨利的眼中满是恐惧,“我查不到他来自哪里,也查不到指使他的人。据说他会几种语言,举止很像王子,让人极为信服。啊哈,西姆内尔就是个让人信服的孩子,他们统统被训练成这个样子。”
“他们?”
“所有的男孩儿,所有的鬼魂。”
我垂头不语。在我丈夫的脑海中,有许多男孩儿将他团团围住,他们没有名字,他们是一群幽灵。想着想着,我闭上了眼睛。
“你累了,我不该为这件事打搅你。”
“不,不累。只是想到另一个冒牌货,心里有些倦怠。”
“对,”他突然加重了语气,“他就是。你这个名字取得对。另一个冒牌货,另一个骗子,另一个替身。我得把他抓起来,查出他是谁,从哪里来;我要击碎他的谎言,戳穿他的假话,让那些幕后黑手丢尽脸面,把他和他们统统毁掉。”
我忍不住说了重话:“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说他是个冒牌货?如果他不是冒牌货,那该是什么?”
他一下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一副厌憎的模样,和我们新婚时的情景真像。“太对了。他不是冒牌货会是谁?伊丽莎白,我觉得你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蠢。”
他气得脸色发青,快步走出了房间,玛姬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似乎很害怕。
时值盛夏,我离开产房回到宫中时,发现第二个王子的诞生并没有缓解人心的焦虑。信使每天都会带来爱尔兰的消息,情况看起来很糟,而最糟糕的是,没人敢提及此事。汗津津的马站在马厩里,风尘仆仆的骑手被直接带去见国王,贵族们陪他一起聆听报告,但是没人评说一句半句。我们似乎在作战,可谁也不说什么。我们被静静地包围了。
在我看来,这显然是法国国王对我们的报复,只因我们长期支持布列塔尼对抗他。亨利不希望法国吞并布列塔尼,我舅舅就是为此而死的。亨利绝不会忘记这个小公国对他的庇护,他愿意投桃报李,支援他从前的东道主。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视法国为敌。但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亨利虽然召集贵族商讨对策,却没人公开说出责备法国的话。他们什么也不说,似乎以此为耻。法国派兵入侵了我们的爱尔兰王国,可是没人表现出激烈的反对。贵族们好像觉得这是我们的错——亨利想做一个令人信服的国王,而法国的入侵恰好证明他又失败了,这才是症结所在。
“法国介意的不是我,”亨利向我分析形势,“法国的敌人是英格兰国王,不论他是谁,不论他的上衣是什么颜色。他们想吞并布列塔尼,想给英格兰带来麻烦。过去的四年里,他们挑动了两次叛乱,这是他们加之于我的耻辱,可是对他们来说,这点儿事根本不值一提。如果坐在王位上的是约克王朝,他们一样会对付。”
我们站在马厩里,身边围绕着宫人和贵族。今日阳光正好,马夫从隔间牵出了马匹,贵妇们被扶上马背,绅士们握着手套,在马镫旁喝酒谈笑,向她们献殷勤。我们应该高兴,因为三个可爱的孩子和一座忠诚的宫廷。
“当然,法国一直是我们的敌人。”我安慰他说,“如您所说,我们一直在抵抗侵略,获胜的也总是我们。也许您在布列塔尼待久了,太高估了他们?看看吧,您有间谍和通讯员,有给您传消息的信使,有随时准备应战的贵族,我们的力量一定比他们更强大。法国和英国之间隔着海峡,就算他们到了爱尔兰,也不能对我们造成严重的威胁。难道这些不能让您有安全感吗,陛下?”
“别问我,问你妈妈去!”他大喊一声,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问问她我现在能不能有安全感,然后把她的答案告诉我!”
1491年9月
里士满 希恩宫
晚餐开始前,亨利带着随从来到我的房间。他把我带到窗台边,给了我一个温情的拥抱,旁若无人地和我亲近起来。塞西莉新近产下第二个女儿,返宫未久,看到亨利这副模样,不禁扬起了眉毛。我察觉到她的目光,对她微微一笑。
“我想和你谈谈。”他说。
我把头靠向他,他把我往怀里拉了拉。
“我想你堂妹玛姬该结婚了。”
我忍不住瞥了她一眼。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正一脸认真地拉着她的手,不知在和她说些什么。“这看起来不像想法,倒像决定。”
他的笑容带着孩子气的心虚。“这是我母亲的主意,”他向我承认,“可我觉得对方和她很配,是个相当不错的男人。不管怎么说,她必须和我们信任的人结婚。英格兰如今是我们的天下,她的姓氏和她弟弟的存在,意味着她生活不易,可我们至少能改变她的姓氏。”
“你挑了谁做她的丈夫?”我问,“亨利,我警告你,我把她看作亲妹妹,我不希望你把她送到苏格兰,或者……”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怀疑,“或者送到布列塔尼,或者送到法国求和。”
他哈哈一笑。“不,不,谁都知道她的身份和你们姐妹不一样,她可不是约克公主。大家都清楚,她丈夫必须保障她的安全,带她远离风波。她不能有权力,也不能受人瞩目,她得安安静静地待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好让她摆脱心怀不轨的嫌疑。”
“如果她如你所说结了婚,老老实实平平安安地过日子,那她弟弟能离开伦敦塔吗?他能和她还有她丈夫生活在一起吗?”
他摇了摇头,握住我的手:“说真的,我的爱人,如果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私下议论他,如果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他策划阴谋,如果你知道我们的敌人送了多少钱物为他购买武器,你就不会这么问了。”
“即使到了现在也是这样?”我小声问,“在博斯沃思战役结束六年之后?”
“即使到了现在也一样。”他说着吞了口唾沫,似乎在品尝恐惧,“有时候我想,他们是绝不会放弃的。”
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牵着玛姬的手走了过来,我可以看出她没有不高兴,反而因为这意外的关注开怀。我终于理解了玛姬的想法,这次婚姻也许会给她一个丈夫,一个温暖的家,一群属于她的孩子,她不用再无休无止地为弟弟牵肠挂肚,也不用再没日没夜地照料我。如果她足够幸运,这个丈夫也许会很爱她,她能拥有一片土地,亲眼看着春播秋收,她还能有几个孩子,虽然他们永远不能继承王位,可他们是英格兰的孩子,也许能在英格兰幸福成长。
我向她走去,目光落在我的女领主身上:“您为我亲爱的堂妹选了个丈夫?”
“理查德爵士。”她说出自己外甥的名字,这人是她同母妹妹的儿子,对我丈夫忠心耿耿,就和他的战马一样可靠,“理查德爵士求我向玛格丽特小姐说媒,我答应了。”
我一时忽略了一个事实:她没资格答允我堂妹的婚事。理查德爵士快三十岁了,可玛姬才十八,除了一个体面的头衔,他什么也没有,而玛姬是约克王朝的王位继承人之一,拥有沃里克家的丰厚财产。这些我统统没有计较,因为我看到她兴奋得要命,双颊泛红,眼睛发亮。
“你想嫁给他?”我用拉丁语飞快地问,好叫我的女领主和我丈夫听不太懂。
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
她坦率地回答:“为了摆脱我们的姓氏,为了不再做个嫌犯,为了成为一个都铎人,而不是成为他们的敌人。”
“没人把你当做敌人。”
“这宫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都铎人,一种是敌人。”她刁钻地说,“我厌倦了受人猜疑的生活。”
1491年秋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时节已经入秋了。一庆贺完他们的婚礼,我们立刻返回了威斯敏斯特宫,夫妇新婚的喜悦很快被爱尔兰传来的坏消息冲淡了。
“他们扶持了一个男孩儿。”我丈夫如是说。我们正准备沿着河岸骑马,去抓几只鸭子喂鹰。院子里阳光明媚,侍从们跑来跑去,忙着找马。几个饲鹰人从马车房里走出来,手臂上站着老鹰,头戴色彩鲜艳的皮帽子,帽顶插着一根小羽毛。我注意到厨房门口的一个小伙夫,他眼巴巴地看着老鹰,一脸好奇。一个和气的饲鹰人唤他过来,让他戴上手套,用拳头掂掂老鹰的重量。男孩儿的笑容让我想起了弟弟,我一下子认出了他,他是兰伯特·西姆内尔,那个冒充爱德华的小孩儿。几年不见,他已经变了样,完全融入了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