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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译者:曹茜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58

亨利朝他的饲鹰人吹了声口哨,他带着一只花梨鹰走了过来,鹰的胸脯像皇家白貂毛,背部像黑色的貂皮。亨利戴上手套,让鹰站上他的拳头,把脚带缠在手指上。

“他们扶持了一个男孩儿,”他重复了一遍,“另一个。”

我看到他面上的阴沉之色,心有所动,原来这场放鹰之旅,宫人们的嬉戏谈笑,亨利身上的新斗篷,包括他抚摸猎鹰的动作,统统都是一种伪饰。他只是在向世人证明自己没有烦恼,试图粉饰太平,可实际上,他常常心烦意乱,忧惧不安。

“这一次,他们叫他‘王子’。”

我小声问:“他是谁?”

“这回我不知道,我已经派人查遍了英国的各个角落,走遍了每一间学堂。我不信自己查不出一个失踪的孩子。可是这个男孩儿……”他突然闭口不说了。

“他有多大?”

他简简单单地回答:“十八岁。”

我弟弟理查德要是还活着,也满十八岁了。我没有发表看法,继续追问他:“那他是谁呢?”

“你应该问,他说他自己是谁?”他不耐烦地纠正我,“哎呀,他说他是理查德,你失踪的弟弟理查德。”

我还不死心:“那大家说他是谁?”

他叹了口气。“谁穿绸挂缎,那些大逆不道的爱尔兰贵族就追随谁。他们说他是理查德王子,约克公爵,并为他起兵造反,看来我又得打一整场斯托克战役了。我要和一个十八岁的小家伙、他身后的法国雇佣军以及发誓效忠于他的爱尔兰贵族对战,这些人简直阴魂不散,一次又一次地向我扑过来。”

阳光依旧明媚温暖,我却被吓得打了个冷战。“又一次?这是又一次入侵?”

院子的另一端传来叫喊声,其中隐约夹杂着几声嬉笑,好像有谁在讲笑话。亨利瞥了一眼,脸上立刻挂起灿烂的笑容,哈哈大笑起来,似乎知道他们讲了什么笑话。他就像个天真的孩子,努力地凑着热闹。

“别这样!”我突然喝道。他的模样刺痛了我的心,即使到了现在,他还在一群无法信任的臣子面前努力扮演着一个无忧无虑的国王。

“我必须笑,”他对我说。“爱尔兰的那个男孩儿很爱笑。据说他一直面带笑容,风度翩翩。”

我明白这个新威胁对约克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玛姬新婚燕尔,一心盼望弟弟被放出伦敦塔,和他们一家生活在一起;我母亲至今还被禁锢在柏孟塞修道院。如果有人在爱尔兰冒充我们的理查德王子召集人马,那我母亲和堂弟就别想重获自由,这道理很简单,倘若约克王朝的人带领法国军队对抗亨利,那他永远不可能信任我们。“我可以写封信,跟我母亲说说这个冒充理查德的男孩儿吗?”我问他,“理查德的名字再次被人利用,真是叫人难过。”

一听我提到母亲,他的目光立刻冷了下来。他面部的神情慢慢冻结,最终变成了一尊石像,一块坚冰,似乎不会被任何东西搅扰。“你写信告诉她什么都行。不过我想,你会发现自己的孝心放错了地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感到一阵恐慌,“噢,亨利,别这样!你是什么意思?”

“她早就知道这个男孩儿的一切了。”

我无言以对。他对我母亲的怀疑是埋藏在我们婚姻中间的巨大隐患,就像一股淌过草地的剧毒水流,让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敢肯定她没有。”

他声色俱厉:“是吗?可我非常确定她有。我还能确定一件事:我给她的养老金,你给她的礼物,都被投资到那个男孩儿的丝绸夹克和天鹅绒帽子上了。对了,那上面别着红宝石帽针呢,他金色的卷发上还有三只珍珠吊坠。”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弟弟倚靠在母亲身边,把头搁在她的膝上,金色的卷发缠绕在她的指尖。这一幕是如此的生动,我觉得自己好像用魔法唤回了他,如同亨利口中那群愚蠢的爱尔兰人一样,让他摆脱了死亡的阴影,摆脱了默默无闻的生活,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他长得俊不俊?”我小声问。

亨利冷冷地说:“像你所有的家人一样,英俊迷人,擅长收买人心。我一定要找到他,在他成气候之前把他踹下去,难道你不这么想吗?这个自称是约克公爵理查德的男孩儿?”

“我别无所求,只希望我弟弟还活着。”我虚弱无力地回答。我望着远处的大儿子,生着一头棕发的他是那样可爱。他敏捷地跨上小马,兴奋得满脸放光。我想起了我金发的小弟弟,他生长在一座充满自信的宫廷,曾经也像亚瑟一样勇敢快乐。

“那你就我行我素,继续帮倒忙好了。我也别无所求,只希望他已经死了。”

我找了个借口,没有陪亨利出去放鹰打猎,而是乘皇家驳船去了柏孟塞修道院。有人看到了我的船,立刻跑去通报母亲,说她的王后女儿来了。驳船抵岸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小码头等候多时。她迎上前来,从两排桨手之间穿过。桨手们站得规规矩矩,竖起船桨致敬。她像从前做王后时那样,挂着浅浅的微笑,向左右点点头,轻而易举地展示出威严。她在跳板上止步,向我行了个屈膝礼,我跪倒在地,又站起身来。

我开门见山地说:“我得和您谈谈。”

“当然可以。”她爽快地答应了。她带我来到修道院中央的花园,这里被几堵高墙掩蔽着。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石凳,石凳边生着一株老李树。我尴尬地站在原地,点头示意她坐下。秋日的阳光很暖,她披着一条薄肩巾坐在我面前,双手轻轻交握在膝上,静静地听我说话。

“国王说你全都知道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有一个男孩儿出现在爱尔兰,他自称是我弟弟。”

“我不知道全部详情。”她说。

“那你知道一些喽?”

“知道很多。”

“他是我弟弟吗?”我苦苦追问,“求您了母后,别用谎话来搪塞我。求您告诉我吧。爱尔兰的那个孩子是我弟弟吗?他还活着?他是来夺走王位的?夺走我的王位?”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想要闪烁其词,避重就轻——她一向这样。可当她抬起头来,看到我苍白紧张的面孔时,她伸出手,拉我坐到她身边。“你丈夫又害怕了?”

“是的,”我呼出一口气,“比从前更怕。自从打完斯托克战役之后,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觉得自己赢了。现在他改变了想法,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赢。他害怕,害怕这种恐惧的感觉。他认为自己会一直害怕下去。”

她点了点头。“你知道的,话一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如果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就知道了一个应该立刻向你丈夫和婆婆告发的秘密,他们也一定会当面质问你。一旦让他们得知你清楚这些事,你会像我一样,被他们视作敌人。他们也许会囚禁你,就像囚禁我一样,也许还会禁止你见孩子。如果他们心肠够狠,说不定会把你送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慢慢跪倒在她面前,将脸枕在她的膝头,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那时的我们还躲藏在圣所里,败局已定,惶惶不安。“我不能问吗?”我低声呢喃,“他是我弟弟。我也爱他,我也想他。难道我连他是否活着也不能问?”

“别问了。”她劝道。

我仰头看着她,在午后的金色光晕中,这张面孔美丽如初,带着温暖的笑意。她是个快乐的女人,单看外表,谁会想到她已经失去了两个钟爱的儿子?而且她心里明白,她再也见不到他们。

我悄声问:“那你想见到他吗?”

她的笑容里充满了快乐。“我知道自己会见到他。”她的语气既平和又坚定。

“在威斯敏斯特?”

“或者在天堂。”

晚饭过后,亨利来到我的房间。他平日总会先陪他母亲小坐一会儿,可今天他直接过来了,在我房里悠闲地听着音乐,观看侍女们舞蹈,还玩了把纸牌,丢了几回骰子。晚会结束后,人们弯腰行礼,退了出去。他把椅子拉到会客室的大火炉前,又把另一张椅子拖到旁边,抬手示意我坐过去。房间里的人走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个仆人伺候。

他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去见她了。”

他倒了一杯热啤酒,又把一个盛满红葡萄酒的小玻璃杯放到我旁边的桌上,然后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辩解道:“我是坐皇家驳船去的,可没有偷偷摸摸。”

“你把男孩儿的事告诉她了?”

“对。”

“那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我想是这样。不过她可能是听到了流言。大家开始议论那个爱尔兰男孩儿了,就连伦敦城里也一样。我今晚在我的房间里听到了,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她相信那孩子是她死而复生的儿子吗?”

我再次语塞:“我猜她可能相信吧。但她没跟我说清楚。”

“她不说清楚,是不是因为她参与了叛乱?难道她不敢承认?”

“她不说清楚,是因为她一向谨慎。”

他哈哈大笑起来。“真是谨慎了一辈子啊。她杀死了尚在睡梦中的圣徒国王亨利,用巫术召唤浓雾笼罩战场,除掉了沃里克,把关在伦敦塔里的乔治溺死在甜酒桶里,还毒死了他的夫人伊莎贝尔和理查德夫人安妮。她从未因此受到指控,这些人的死都成了谜。如你所说,她的确谨慎。她是个行凶者,可她非常小心。”

“这些都不是真的。”我坚定地反驳。尽管心中有所怀疑,可我还是选择了忽略。

“好吧,至少……”他将穿着皮靴的脚伸向火炉,“她没说什么对我们有用的话吗?那个男孩儿从哪儿来?他有什么计划?”

我摇了摇头。

“伊丽莎白……”他的语调几近哀伤,“我应该怎么做?我不能为了英格兰一直斗下去。那些在博斯沃思支持过我的人,大都在斯托克背叛了我;而在斯托克为我卖命的人,不会再次为我冒险。我没法为了活命,为了我们能活命,年复一年地撑下去。我势单力薄,可他们人多势众。”

“他们听命于谁?”我问。

“王子们,”他说话时的神情惊恐万状,仿佛我妈妈生下了一支怪异可怖的黑暗大军,“王子越来越多了。”

1491年12月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圣诞节要到了,宫廷计划举行为期十二天的庆祝活动。亨利这时派出一支军队前往爱尔兰。军队从受亨利控制的布里斯托尔港乘船出发,抵达爱尔兰后,探子们随船返回,快马加鞭赶到伦敦,向亨利报告爱尔兰的情况。据密探说,那个男孩儿很受欢迎,谁见了都喜欢。他一踏上爱尔兰的码头就被人拉住,大伙儿抬着他游遍城镇,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他。他像年轻的神祇一般迷人,拥有不可抵挡的魅力。

他正以客人的身份,在爱尔兰贵族的偏远城堡里过圣诞。宴会和舞会必不可少,他们还会举杯庆祝胜利。在贵族们为他的健康干杯,发誓说他们不会失败的时候,他一定觉得自己所向披靡。

我想象着那个笑容满面的金发男孩儿,心中默默地为他祈祷,祈祷他别来攻击我们,祈祷他享受完名望和赞美之后,愿意回归平静的生活,从何处来,就往何处去。做完弥撒后,亨利陪我离开礼拜堂,趁我们单独走在一起时,我告诉他,我觉得自己又怀孕了。

我看到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立刻叮嘱我一定要休息,一定不能想着骑马出宫的事,等我们搬去希恩宫或者格林威治宫的时候,我一定得乘船坐轿。此刻的他是如此兴奋,可我还是能看出他有些心烦意乱。“你在想什么?”我问。我满心希望他会告诉我,他打算在威斯敏斯特宫为我布置一间新卧房,比现在的房间更棒,从现在开始,我必须长期待在室内,不能常常外出了。

“我在想,我必须安安稳稳地坐在王位上,”他轻轻地说,“我希望这个孩子,希望我们所有的孩子,都能拥有牢固的继承权。”

玛姬正和她的新婚丈夫起舞,她不再承认自己的姓氏,当别人叫她“波尔夫人”时,她才愉快地回答。这时我的国王丈夫悄悄离场,到马棚见一个人,这个人从格林威治赶来,给亨利带来了法国的消息。那位已经出兵爱尔兰,和亨利作对的法国国王对那个穿绸披缎的爱尔兰男孩儿产生了兴趣,他已经表示,尽管亨利依靠法国雇佣军夺得了王位,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如果没有约克公主,他的王位肯定坐不长。最糟糕的是,据说法王正在纠集战舰,打算把这位穿丝绸外套的男孩儿送回他的故乡:英格兰。

我丈夫结束了马棚密谈,神情冷峻地返回宫中。我看到他母亲扫了他一眼,小声和加斯帕·都铎说了句话。他俩板着脸,目光穿过舞场,落在我身上。

1492年2月

里士满 希恩宫

我们搬到希恩宫迎接春天的到来,可是冬天还没有过去,寒风呼号着穿过泰晤士河谷,时而带来冷雨,时而带来冰雹。雪花莲刚刚在园中开放,花朵就被打落到冻结的泥土中,雪白的花瓣上沾满了泥水。我命人在房中支起大火炉,穿上了崭新的红色天鹅绒圣诞礼裙。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走进来坐在我旁边,盯着熊熊燃烧的炉火和堆得高高的木柴看了一会儿,颇为不满地说:“你居然用得起这么多木头,真是让我吃惊。”她这副模样真是可笑,好像国王给我的津贴数目不是她定的,她也不知道我的用度比我母亲做王后时少得多。难道她不清楚,为了这些木柴,我不得不在夏天节衣缩食,省下奢侈品的开销?

我的骄傲不容许我抱怨。我说:“我的女领主,只要您愿意,我随时欢迎您来这里取暖。”短短一句话,就把她对我奢侈无度的抱怨说成是我的慷慨大方,我心中窃笑不已。我不会下作到揭她的短,提起她在威尔士挨冻的年月。那时她远离我父亲奢华的宫廷,远离我们舒适的房间,从没好好地烤过火。

她看了看火焰,又看了看我的衣袍:“我感到奇怪,亨利干吗不让你骑马外出?整天窝在屋里有害健康。不论天气如何,亨利每天都骑马遛弯,我则坚持出去散步。”

我偏过头去,看着灰色的雨点打在厚厚的窗玻璃上:“正相反,他希望我好好休息。”

她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死死盯住我的肚子。“你怀孕了?”她小声问。

我笑着点头。

“他没告诉我。”

“我让他别说,直到我确定为止。”

很显然,她以为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她,无论我想不想让她知道。

“好吧,你要多少木柴都行。”她突然慷慨起来,“我会把自己的木柴分给你,要是你喜欢,我就把我果园里的苹果木给你送来,燃烧时的气味很好闻。”她露出笑容,“对我下一个孙子的妈妈来说,什么样的享受都不过分。”

也许是孙女呢,我这样想着,但没有大声说出来。

玛姬也怀孕了,我俩的肚子日渐隆起,口味也异想天开起来。某天我们告诉厨房,说想吃用杏仁糖、羊肉和果酱烹制的煤块,让厨师大伤脑筋。

我们随后得到了让国王心怀大畅的好消息。运送男孩儿去科克港的那艘船被扣押了,当时它已经卸光了货物,准备返航,正好被亨利手下一艘时常在爱尔兰沿岸巡逻的战舰截住。这艘船的船主,也就是那个丝绸商人遭到审讯。他发誓说自己不知道男孩儿的下落,不过除此之外,他们逼他供认了一切。

亨利来到我的房间,给我带来了一大杯热啤酒,一杯加了香料的花草茶。“我母后说你该喝这个,”他说着嗅了嗅,“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喝这东西。”我躺在床上,懒懒地回答,“她昨晚就给我送了一杯,尝起来太恶心了,我喝不下去,倒到窗户外面去了。这东西连玛姬也不会喝,她平常可谦卑得像你妈妈的奴隶一样。”

他哈哈一笑,推开了窗户。“Guardez l'eau![1]”他欢快地大喊着,把花草茶泼进雨雾蒙蒙的夜色里。

“您看上去很高兴。”我起身下了床,和他一起坐到火炉边。

他咧开嘴笑了笑:“我有个计划,想说给你听听。我想把亚瑟送到威尔士,在勒德洛堡建立自己的宫廷。”

我立刻犹豫了:“噢,亨利!他年纪太小了。”

“不,不小了。他今年六岁了。他是威尔士王子,必须统治他自己的封邑。”

我还是下不了决心。我弟弟爱德华也曾以王子身份出镇威尔士,父亲死后,他返回伦敦参加葬礼,中道被俘。想到这里,我不禁为亚瑟担心。从斯托尼·斯特拉特福到威尔士之间的这段路也让我极为害怕,我舅舅安东尼就是在此间的一个村庄里被人抓走的,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不会有事的。”亨利向我保证,“他会平平安安地待在威尔士,有自己的宫廷和卫兵。我还有个比这更好的消息要告诉你,我在那个丝绸商身上取得了一点儿进展。虽然进展不大,但是聊胜于无啊。”

“你在丝绸商人身上取得了进展?”

“这个商人还是相当有用的。我的顾问去和他面谈过了,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现在他改变了想法和立场,决定效忠于我了。”

我点了点头。这样看来,亨利的探子软硬兼施,已经成功逼迫丝绸商吐露实情,把他所知的关于那个男孩儿的情况统统招供了,接下来他会被收买,转而做我们的间谍。不论那个男孩儿是谁,他即将面临背叛,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朋友,而他很可能毫不知情。“他有说那个男孩儿是谁吗?”

“没人能说得出来,他只说了那孩子爱用的名字。”

“他自称是我弟弟理查德?”

“对。”

“那个丝绸商看到什么证据没有?”

“美诺是在葡萄牙宫廷见到他的,他是你弟弟的事在宫中人尽皆知。在年轻男孩儿里,他是最受人欢迎的一个,穿着体面,很有教养。他告诉大家,他是从伦敦塔里逃出来的,过程堪称奇迹。”

“他有说具体过程吗?”我问。要是被亨利得知母亲和我偷梁换柱,把一个小侍童送进伦敦塔的秘密,她一定会被扣上“谋逆叛国”的帽子,性命难保,而我的下半生也毁了,因为他永远不会再相信我。

“他从没说过,”亨利气恼地回答,“他说他答应过别人绝对不说,除非他夺回王位。想象一下吧!想象一下胆敢说出这种话的男孩儿!”

我点了点头。我完全能想象出他的样子。他是玩捉迷藏的行家,因为他的耐心比别人多,躲藏的方式也很巧妙。他能等到我们都被叫去吃饭了,才哈哈大笑着现身。而且他很爱母亲,决不愿让她身陷险境,压根不会去坦白这一过程。

“普瑞根特·美诺说这孩子想见见世面,所以他们乘船去了爱尔兰。要是真信了他的鬼话,你一定以为这孩子在吹牛,他说他孤身一人,没有背景,没有钱财,也没有支持者。他还说爱尔兰遍地是野蛮人,穿的衣服和兽皮差不多,如果你相信了他的话,你一定以为那里是个贩卖丝绸的好地方,任何有眼光的丝绸商都想去那儿,还把身边的侍童打扮得像个王子,以此来推销商品。”

“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这孩子一定有背景、钱财和支持者,幕后黑手们多半制订了详细的计划。你想想看,普瑞根特·美诺选择和他一起乘船去爱尔兰,他一上岸就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几个寡廉鲜耻的爱尔兰贵族恰好出现在那里,把他高高抬了起来。他现在住在其中一个贵族的城堡里,过着国王般的生活,还被一群恰好同时出现在那里的法国军队护卫着。”

“那你抓得住他吗?”

“我已经派美诺回爱尔兰去了,我给了他满满一箱金子,让他去哄骗那个孩子。他会假意和他交好,再把他带回船上,保证让他平安抵达法国,和朋友们会面。其实他会直接把孩子带到我这儿来。”

我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表情。房间里很安静,火舌在炉膛里轻柔地闪烁。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声音此刻听来是如此的突兀,我想亨利一定听到了。“到时候你要如何处置他呢,亨利?”

他覆住了我的手:“我很抱歉,伊丽莎白。不论他到底是谁,不论他说自己是谁,我不能任由他打着你的名号四处走动,我要以叛国罪绞死他。”

“绞死?”

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如果他不是英国人呢?”我问,“如果他是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你就不能指控他谋反,那你要怎么办?”

亨利耸了耸肩,凝视着跳动的火苗。“那我会悄悄杀掉他。”他坦率地说,“就像你父亲试图杀掉我一样。这是对付王位觊觎者的唯一方法。那孩子对此心知肚明,你也一样。不要装出一副单纯无知的样子,你真那么吃惊吗?别对我撒谎。”

[1]法语,时为巴黎市民向街道倾倒废水时喊的俚语,意为“小心水,看着点儿!”原文有误,“guardez”应为“gardez”,或为作者笔误。

1492年夏

伦敦 柏孟塞修道院

亨利前往西南各郡巡游,当他来到小城阿宾顿时,正好发现市民们拿起武器,想要挑战他的统治。可他的宽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停止了对这些人的审讯,还下令释放了他们。他在写给我的信中这样说:

这里处处是不忠和背叛,可除了饶恕他们,我别无他法,只求其他人能视我为仁慈的君王,希望他们不再相信修道院长桑特的胡言乱语,我敢发誓,他一定是这场暴乱的罪魁祸首。我没有把他送上审判席,而是拿走了他拥有的每一根草,每一枚便士,让他沦为了一个悲惨的乞丐。除了这个办法,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他。

亨利一走,我就去修道院看望母亲了。我首先向院长请求留宿,说自己需要暂时避世,以洗涤自己的灵魂,他建议我带私人牧师一起去。我又写信给母亲,说我要去探望她,她很快回给我一张言辞简短,热情洋溢的便条。她在便条里欢迎我到访,还要求我带上几个小妹妹。不过我是不会带她们去的,我需要单独和她谈谈。

来到修道院的第一晚,我们一起在大厅里用过晚餐,聆听修女朗读圣经。今天恰好读到了路得和拿俄米的故事,讲述了一个儿媳深爱婆母,情愿跟随她回到家乡,度过余生的事迹。晚间祈祷时,我一直思索着忠于夫家,敬爱婆婆一类的问题,躺到床上也停不下来。这次和我一起来的是玛姬,她是最受我信赖和喜爱的伙伴,她陪我做完了祷告,拖着笨重的身子爬到床上。

“我希望你睡个好觉,”我提醒她,“我满脑子胡思乱想,根本睡不着。”

“睡吧,”她好言相劝,“我至少要起两次夜。每当我躺下时,孩子就在我肚子里翻来踢去,害我不得不起床撒尿。话说回来,明天一早,你的问题就有答案了,或者……”

“或者什么?”

她咯咯一笑:“或者伯母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肯配合。说真的,她是个王后,是英格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王后。谁能达到这样的高度?谁能比她更勇敢?英格兰从古至今有过许多王后,她是最倔强的一个。”

“这是实话。”我说,“我们努力睡吧。”

没过多久,玛姬的呼吸就深长起来,我躺在一边,聆听她平静的鼾声。晨曦渐渐爬上了百叶窗的板条,我起身下了床,等待晨祷的钟声。我今天要好好问问母亲,让她把所知的一切全都告诉我,这次得不到真相,我誓不罢休。

“我不太确定。”她轻轻对我说。我们正坐在礼拜堂背后的长椅上。我们刚刚在河边散过步,一起参加了晨祷,并肩向天主祷告,用手掌抵住忏悔的头颅。此刻她慢慢坐下,一手捂住心口。

“我很疲倦。”她这样解释自己苍白的面色。

“你没生病吧?”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她主动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喘不过气来,心也跳得厉害,那怦怦的跳动声连我自己都能听见。哎,伊丽莎白,别这么看着我。我老了,亲爱的,我所有的兄弟和四个姐妹都死了,我深爱的丈夫也不在了,我戴过的后冠现在戴在了你的头上,我的任务完成了。我现在天天午睡,躺下的时候我就想,我也许再也不会醒过来了。我闭上眼睛,心里平静又满足。”

“可你没生病,”我还在坚持,“你要不要看大夫?”

“不,不用。”她拍拍我的手,“我没病。但我已经五十五岁,不是个小姑娘了。”

五十五岁的确是高龄了,可我眼中的母亲并不老,以至于我远远不能接受她的死亡。“你真不愿意看大夫吗?”

她摇了摇头:“亲爱的,如果有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那大夫也没法儿告诉我。”

我没有继续劝说下去,她的顽固叫我无可奈何。“你知道些什么呢?”

“我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可我没有准备好!”我失声大喊。

她点了点头:“你已经得到了我希望你得到的地位,你的孩子们,我的外孙,也实现了我的期望,我心满意足了。别为我的死伤心,不论我们喜欢与否,这一天注定会来。对了,你为什么来这里看我?”

“我想和你谈谈。”

“我就知道你会问。”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是关于爱尔兰的事吧。”

“真让我猜对了。”

我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妈妈,你知道法国派军队前往爱尔兰的原因吗?他们为什么派战船过去?”

她直视我迷惑不安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意指她知道那里发生的一切。

“他们打算入侵英格兰?”

她耸了耸肩。“他们的指挥官已经纠集好战船和军队,准备入侵了,你还用得着问我吗?”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时机成熟的时候。”

“他们有出身约克王朝的领袖吗?”

她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看上去快乐极了。尽管忧心忡忡,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用微笑回应着她的喜悦。“哎,伊丽莎白,”她在我耳边低语,“你也明白,我一向觉得你不知道更好。”

“妈妈,我必须知道。告诉我吧,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此刻的她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脸色红润,神情愉悦,眼睛泛出光彩:“我知道自己当初没有让儿子去送死。到了最后,这就是我全部的牵挂。我爱丈夫胜过爱这个人世,我到底没有辜负他,没有蠢到把他的儿子出卖给仇敌。该精明的时候,我是不会犯傻的。我时日无多了,可我没有辜负我的儿子,丈夫和家族,这是我最大的快乐。

“我没能救下爱德华,他是我钟爱的儿子,是威尔士王子,可我没能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我让他们尽快赶回来,还提醒他们带上武器,可他们没有做好战斗的准备。我没能救下爱德华,没尽到自己的本分。我当初没有提醒他要马不停蹄地赶来见我,这件事就像一块大石头,在我心里压了好多年。可是谢天谢地,我还能救理查德,我也确实救了他。”

我微微喘了口气,伸手捂住肚子,下意识地想要保护腹中的胎儿。“他还活着吗?”

她点了点头。这已然是她最大的让步。她绝不会向我吐露一个字。

“他在爱尔兰?他打算坐船离开那里,到英格兰来?”

她耸了耸肩,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她知道自己当初没把他送入虎口,可他之后如何,现在在哪里,她不会说。

“可是妈妈,我要怎么做?”

她定定地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妈妈,请为我想想吧!如果弟弟还活着,带领军队来推翻我丈夫,我该怎么办?如果他要夺走王位,夺走将来要传给我儿子的王位,我该怎么办?当他持剑冲到我门前的时候,我要如何自处?我是都铎人,还是约克人?”

她轻轻握住我的双手:“我最爱的孩子,不要苦恼了,这对你和胎儿都不好。”

“可我该怎么做?”

她笑了起来。“你明知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还是顺其自然吧。如果两家起了战端……”我倒吸了一口气凉气,可她还在笑,“如果两家起了战端,要是你丈夫是赢家,那你儿子就会继承王位;要是你弟弟赢了,你就是国王的姐姐。”

“我弟弟,国王。”我失神地念叨。

“你我最好别说这种话,”她警告我,“不过我真高兴能亲眼看到这一天,看到你来告诉我,我趁夜送走的那个男孩儿要回来了,我那时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不确定那艘小船能不能平安带走他。我为他心痛,伊丽莎白,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只能整夜整夜地跪在地上,祈求他平安。我希望你的儿子永远不会离开你,你也永远不用看着他远走,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她看到我焦灼的神情,粲然一笑。“哎,伊丽莎白!你现在既健康又快乐,有了两个男孩儿,肚子里又怀着一个,而且你还告诉我,我儿子要回家了,我怎能不高兴?”

“还不知道他是不是你儿子呢。”我提醒她。

“这是当然。”

1492年6月

伦敦 格林威治宫

玛姬进了产房,顺利生下一个男婴。他们为他取了亨利这个名字,想借此不动声色地恭维她丈夫爱戴的国王。我去看望了她,还抱了抱她胖乎乎的小儿子。不久之后,我也要离宫待产了。

亨利在我进产房前回来了。他主持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为我送行。我要在宫外度过六周的待产期,等孩子出世后,我得休养一个月才能回宫。

“我可以把妈妈叫来吗?”携手走向产房时,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你可以问问她,”他做出了让步,“不过她身子不大好。”

“修道院院长给你写信了?他没写给我呀,他为什么不立刻通知我?”

他飞快地做了个鬼脸,说他不是从信里知道的,而是通过情报网知道的。“喔,”我恍然大悟,“你到现在还在监视她?”

“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是此次叛乱的关键人物,”他轻声说,“她假借看医生的名义向外传递消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个男孩儿呢?”我问。

亨利苦笑了一下,我能看出他在强压心中的恐惧。“又溜走了。他不信任老朋友普瑞根特·美诺,没有吞下我送去的诱饵。他逃到别处去了,我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也许是法国吧,总之他已经离开爱尔兰了。”他摇了摇头,“别担心,我会找到他的。你要进产房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个。好好去吧,伊丽莎白,别胡思乱想,给我生个英俊的儿子。多想想我们的王子,忘掉那个男孩儿吧。要是你愿意,可以把你妈妈叫来,让她陪在你身边,直到孩子出世。”

“谢谢你。”我说。他拉起我的手亲了亲,又在全宫的注目下,温柔地吻上我的嘴唇。“我爱你。”他在我耳边呢喃,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颊上,“我希望我们都能获得平静和安宁。”

此时此刻,我犹豫了,差点儿想把一切都和盘托出,提醒他母亲这几天高兴得容光焕发,确信自己又能见到儿子了。我还想向他坦白那段秘事,承认我用一个侍童调换了弟弟,在那群犯上作乱的王子中间,也许有一个真王子。许多年前,一个小男孩儿裹着宽大的斗篷逃出圣所,乘船离开他的母亲,小船漂浮在漆黑的水面上,悠悠而去。如今他要回到英格兰,夺走属于我们儿子的王位,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将要共同面对他的声讨。

我差一点儿就说出来了,可我在一堆笑盈盈的面孔中看到了一张面色苍白,神情戒备的脸,那是玛格丽特夫人的脸。我一下子失去了勇气,不敢把真相告诉这对多疑的母子。要是他们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竟然是真的,而我也卷入其中,他们会怎么做?

“上帝保佑你。”他说完又对我耳语,“我爱你。”

“我也爱你。”话一出口,我自觉诧异,连忙羞涩地转过身,走进昏暗的房间去了。

我连夜给母亲写了信,很快就收到了简短的回信。她在信上说一旦身体好些就来,不过她现在心口疼得有些厉害,疲倦得走不了路。她请求让布丽吉特去修道院陪伴她,我立刻把小妹送去了,还特意吩咐她,一等母亲好了,就带她来见我。我在黑黢黢的产房里无聊度日,一会儿做做女工,一会儿读读书,一会儿听听乐师弹奏诗琴,不过为了让双方不尴尬,听的时候得隔着栅栏。房间里又热又闷,弄得我好生厌烦。我夜里睡得浅,白天老是打盹,一天到晚半睡半醒,总是做梦。一天晚上,我被一阵甜美清晰的乐声惊醒了,这声音听起来像长笛,又像一位歌者在窗外柔声歌唱。

我翻身下了床,掀起挂毯向外张望,以为会看到几个歌者站在窗外。这歌声太纯净了,在石墙间不断回响。可是窗外没有人,只有一弯马蹄铁形的残月。黑压压的雨云从残月前汹涌而过,可庭院里没有一丝风,茂盛的树冠一动不动。月光下的河水泛着银光,我还能听见那圣歌般的天籁之音,它越飘越高,渐渐升入天际,好像教堂里的合唱。

我一时不知所措,但细细一想,很快就认出了这种歌声。当年躲藏在圣所的时候,我曾在弟弟失踪的那晚听到过。母亲告诉我,这歌声只有我家的女人们能听到,它意味着亲人和挚爱的死亡。这是报丧女妖在呼唤她的孩子回家,这是我们的祖先梅露西娜为子孙吟唱的挽歌。我立刻明白了歌声的含义,我那受人爱戴,美丽绝伦,倔强不羁的母亲死了。当她告诉我,她确定自己能见到理查德的时候,她指的是人间还是天堂?现在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依照玛格丽特夫人定下的规矩,国王是不能来产房探望的,可亨利打破了这个规矩,亲自来到产房,隔着栅栏告知我母亲的死讯。他说得结结巴巴,生怕惹我伤心,可出于做丈夫的责任感,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他面无表情,语气焦急,完全看不出大敌已去的放松感。当然了,他高兴才正常,以后若是再有人顶着王子的名头跳出来,母亲不在了,也就少了一个能证明他身份的关键人物。可是对我来说,这是难以弥补的伤痛。

亨利紧握着铁栏杆,磕磕绊绊地说着遗憾抱歉之类的空话,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我将手指穿过栅栏,轻抚他的拳头。“不用忧心,亨利。你不必告诉我的,我昨晚就知道她去世了。”

“你怎么知道?昨晚没人离开修道院,今天一早,我的下人才告诉了我。”

“我就是知道。”有些事没必要说给亨利和他母亲知道,因为听起来太像巫术,会吓着他们,“你知道你母亲在祈祷的时候是如何听到上帝之声的吗?我也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我就知道了。”

他试探着问:“神圣的幻觉?”

“是的。”我撒了谎。

“我为你失去母亲难过,伊丽莎白,真的。我知道你有多爱她。”

“谢谢你。”我轻声说完,撇下他回了房。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会觉得母亲的死让他更安全了,情不自禁地感到开心。一边哀悼一边欢唱,这就是他内心的写照吧。母亲生前是约克反叛分子的领袖,只要她开口认同一个假王子,那他就能变成真的。她要是认了哪个王位觊觎者做儿子,亨利的王位就坐不安稳。一直以来,她只消一句话就能把他打回原形,他也一直心有余悸。

我在安静的产房里等待孩子降生,我无法想象没有了她,我的人生要如何继续。我明白她的死对亨利和他那铁石心肠的母亲来说是件好事。

可对我来说不是。

没有了她的照顾,我必须独自生下孩子,我知道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我对自己说,不论她去了哪里,都会想念着我;我努力回想她从前陪伴我生产的点点滴滴,试图给自己一点儿安慰。那时她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呢喃,疼痛似乎也随着她的声音飘走了,可是现在,生产的疼痛和母亲离去的现实时刻折磨着我,我心里明白,无论我今后面临什么样的考验,获得什么样的成功,她再也不能为我承受,与我分享。

经过数小时的艰难挣扎,孩子终于降生了。一想到母亲永远见不到她了,我又难过起来。她是个漂亮的小婴儿,有着湛蓝的眼睛和美丽的金发。但她再也不能被外祖母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再也听不到她的歌声。等到下人们把她抱去洗澡,裹上襁褓时,我感到一阵恐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

亨利在我没有出席的情况下操办了她的葬礼。出殡那天,我坐在产房里读她的遗嘱。人们依照她的遗愿,将她埋在她深爱的丈夫爱德华四世身旁。她什么也没有留下,亨利给她的养老金少得可怜,而她又轻易地把钱给了出去,以至死后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女人。她嘱咐我和托马斯·格雷为她偿清债务,再出钱举办一场弥撒,以抚慰她的灵魂。我父亲曾赠给她许多钱财,可她没留下一星半点儿,就连一件属于自己的珠宝也没有。那些说她贪得无厌,依靠花言巧语骗得无数财产的人该去看看她寒酸的房间,空空的衣橱。当下人们把她那口装书和信的小箱子送到产房时,我忍不住笑了。她变卖了做王后时拥有的每一样东西,为反叛筹措资金,起先针对理查德,随后针对亨利。一个空空的珠宝盒述说着其主人不屈不挠,为重建约克王朝抗争到底的故事。我能肯定,那个失踪男孩儿所穿的丝绸衬衣的确是我母亲购买的,他帽针上的珍珠也是她的礼物。

玛格丽特夫人来看孙女了。小家伙正躺在我的膝盖上,没有包襁褓,赤裸的小身子裹在一条毛巾里,因为刚洗过澡,皮肤红扑扑的。

“她看起来很健康。”她出声赞叹。都铎家族再添新丁的喜悦压过了其他,否则她一定会把木板绑在孩子的手臂和腿上,她坚信这是确保孩子四肢笔直的好方法。

“她是个美人,”我说,“真正的美人。”

孩子看着我的脸,目光中带着新生儿特有的强烈好奇,似乎很渴望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想知道世间埋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我想她是四个孩子中最漂亮的一个。”

这是真话。她的头发泛着柔和的金光,像极了我母亲的发色,眼睛是几近于靛青的深蓝,如同一片深海。“看看她眼睛和头发的颜色!”

“颜色是会变的。”玛格丽特夫人说。

“也许会变成和她爸爸一样的红棕色。她会成为一个美丽高贵的女孩儿。”我说。

“至于名字,我想我们要叫她……”

“伊丽莎白。”我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不,我觉得……”

“她要叫伊丽莎白。”我重申了一遍。

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犹豫了:“为了纪念圣人伊丽莎白?给次女取这个名字有点儿奇怪,不过……”

“是为了纪念我妈妈。”我说,“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来照顾我,会像祝福其他孩子那样祝福这个女孩儿的。没有她在这里,生产好艰难,我这辈子都会思念她。这孩子出生之日,就是我妈妈离世之时,所以我要用妈妈的名字为她命名。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我十分肯定一个叫伊丽莎白的都铎女孩儿会成为英格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王。”

我笃定的语气逗乐了她:“伊丽莎白公主?一个女孩儿成为伟大的君王?”

“我知道,”我淡淡地说,“总有一天,一个样貌威严的女孩儿会成为最伟大的都铎人,她就是我们的伊丽莎白。”

1492年夏

伦敦 格林威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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