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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译者:曹茜 当前章节:154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58

我离开产房回到宫中,发现人人都在谈论那个穿丝绸衬衣的男孩儿。他写了一封辞藻华美的信,向所有基督教国王说明了他的身份。他自称是我弟弟理查德,自从被人救出伦敦塔后,藏身海外多年。

鄙人九岁时遭逢巨变,幸得一位贵人出手搭救。这位宅心仁厚的先生怜悯我年幼无辜,决心护我周全。不过他要求我先以上帝的名义发誓,在若干年内绝不泄露我的名字和出身,随后把我送到了国外。

“你有什么看法?”亨利冷冷地问着,把信纸放到我的膝上。我正坐在保育室里看孩子喝奶,只见乳母昏昏欲睡,新生的小家伙贪婪地吮吸着她的乳汁,一只小手轻轻拍打她丰满的乳房,一只小脚欢快地踢蹬。

我读完了信。“这是他写给你的?”我一手扶住摇篮,做出保护的动作,“他没写信给我吗?”

“这不是他写给我的。不过除了我们,他给每个人都写了同样的信,天晓得他想干吗。”

我的心跳得很快:“他没给我们写信?”

“没有,”亨利的语气突然急切起来,“这么做对他没好处,不是吗?他一定得给你写信,给你母亲写信?如果一个失踪多年的儿子想回家,就必须给他母亲写信?”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们俩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件事:这个男孩儿很可能给她写过信,而她肯定回复了。

“难道有人告诉他他的……”我突然意识到不妥,立时改了口,“告诉他我母亲去世的消息?”

“这是肯定的。”亨利神情冷峻,“他一定在我们的宫廷里安插了许多忠心耿耿的眼线,关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许多?”

他点了点头。我分辨不出这是他恐惧之下的猜想,还是真的知晓宫中有叛徒。一想到那些人天天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当面向我们行礼问安,背地里却给那个男孩儿报信,我就不寒而栗。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应该得知了母亲病逝的消息,在这件事上,我乐见其成。

“这封信是他写给西班牙国王费迪南和女王伊莎贝拉的。”亨利继续说,“我的手下中途截下了这封信,立刻给我抄送了一份。”

“你没毁掉原信?你不怕他们看到吗?”

他苦笑了一下:“他送出去的信那么多,只毁一封有什么用。他在信中述说了一个悲伤的故事,编出一段相当精彩的奇闻。有人似乎相信了。”

“谁相信了?”

“法国的查理八世。他自己还是个男孩儿,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可他相信了这个鬼魂的话。他已经把那个孩子接走了。”

“接去了哪里?”

“去了法国宫廷,纳入他的保护之下。”亨利吼出这句话,气冲冲地瞪着我。我向乳母做了个手势,要她把孩子抱出去。我不希望我们的小公主伊丽莎白听到危险的事,听到我们话音里的恐惧,作为母亲,我希望她能平静地成长。

“我想你派船去拦截过他吧?”

“我让普瑞根特·美诺载他去法国,又安排船只在后面跟随,如果他中途上了别的船,就立马抓住他。可他看穿了普瑞根特·美诺的陷阱,加上法王派出了自己的船,偷偷载走了他。”

“载去哪里了?”

“翁弗勒。这有什么要紧的?”

“没什么。”我回答。可是在我心里,这很重要。我仿佛看到了一片黑沉沉的海面,深邃得像伊丽莎白的眼睛。天色渐暗,白雾朦胧,一艘小船驶进了爱尔兰的小港口,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轻轻踩上跳板。他在风中回头,满怀希望地奔向法国。在我的想象中,他的金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我能看到他灿烂的微笑,这笑容像极了母亲,既坚忍又倔强。

1492年夏秋之交

伦敦 格林威治宫

英格兰开始备战,格林威治宫周围的空地上聚满了人。所有贵族都叫来了人手,他们找来长枪和斧头,给手下穿上各自的家族制服。船舶每天驶进伦敦军火库,运出长枪和长矛。每到刮西风时,我就能闻到锻造武器、锤打刀刃、铸炼炮弹的热气。船只满载着宰好的牛羊,从史密斯菲尔德市场驶出,向下游而去,这些鲜肉会经过盐腌或烟熏,避免变质。宫里的酿酒房和方圆二十里之内的所有酒馆日夜赶工,夜晚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酵母味儿。

布列塔尼,这个曾在亨利流亡时给过他收留和庇护的小公国,与他强大的邻居法国开战了,公爵派人向亨利求援。看到他陷入这个窘境,我忍不住想笑。他想做个像我爸爸那样的勇武国王,可他又对战争深恶痛绝。他欠布列塔尼一个人情,可战争的耗费太大,他舍不得浪费金钱。他很乐意在战场上胜过法国,可他更讨厌失败,不愿意冒这个险。我不怪他小心谨慎,因为我亲眼目睹过我的家族是如何被战争摧毁的,我的童年多半在英格兰的战火中度过。亨利的谨慎是明智的,他深知战场上没有光荣。

就在准备迎击法国的同时,他还苦思着避免战端的对策。眼看夏日将过,他终于下定了出战的决心。到了九月,我们出宫了。亨利穿着盔甲跨着战马,那顶英格兰宝冠固定在他的头盔上,仿佛永远不会挪地方了。这顶王冠是威廉·斯坦利爵士从理查德的头盔上扯下来的。如今再次看到它,我不禁为亨利担心,戴着这顶不祥的王冠出战,会不会有事?

我们把小一点儿的孩子留在了格林威治宫,由保姆和教师照顾。不过亚瑟已经六岁了,我们允许他骑着小马,和我们一起出巡,看着父王出征。我忍痛留下了出世未久的伊丽莎白。这孩子胃口不好,不爱吃奶,我们按照医生的建议,用蘸了肉汁的面包喂她,她也不肯吃。她看见我也不笑,亚瑟像她这么大时,是很爱笑的,她也不像亨利那样喜欢蹬腿发脾气。她很安静,在我看来太安静了,我不想离开她。

我没把这些想法告诉亨利,他也不会对我说出心中的隐忧。我们继续着这段排场盛大的旅程,路过肯特郡时,只见果园里苹果满枝,烘干房有喝不完的免费啤酒。我们出行时带上了乐师,每到用餐时间,我们就支起精美的绣花帐篷,一边吃东西,一边听乐师演奏,支帐篷的地点有时选在河畔,有时选在风景优美的山坡,有时选在树林深处。我们身后跟着一千六百名骑兵,骑兵身后又跟着两万五千名步兵,步兵们都穿着上好的皮靴,发誓对亨利效忠。

我不由得想起了父亲。在他还是英格兰国王的时候,最爱带领全宫廷的人围绕宫苑和修道院游行,这回我们成了他的后继者。我们年纪轻轻就交了好运,拥有数不清的财富,在民众的眼中,我们像天使一样美丽,穿着金灿灿的衣服,骑马走在飘扬的旗帜之后。跟在我们身后的孩子是英格兰王储,全国最了不起的男人统统是亨利的手下,他们的妻女则走在我的队伍里。紧随大臣之后的是一支勇武的军队,他们在亨利的号召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去迎击英格兰的敌人。夏日的阳光很强,我们清早赶路,到了正午,就在河畔或林中避暑。我们终于有了国王和王后的风范,在这片美丽富饶的土地上,我们拥有至高的权力,也是美的典范。

我看了看身边的亨利,他正骄傲地昂起头,带领这支强大的军队穿过英格兰的中心。他越来越像个出征的国王了。队伍穿过城镇时,居民们夹道高喊他的名字,他抬手轻挥,用微笑回应他们的问候。这里的人们从未见过如此威风的军队,在大家惊讶崇拜的目光中,他终于找到了尊严和自信,面上的笑容像极了一个稳坐王位的君主。此情此景,让陪在他身侧的我也有了种异样的感觉:我丈夫是个极有威望的国王,我是受万民爱戴的王后,我深得上帝眷顾,是和我母亲一样幸运的女人。

我们有时在修道院歇息,有时宿在大宅里。每天夜里,他都会来到我的房间,给我一个拥抱,好像确定我会欢迎他似的。我们成婚多年,每当他抱住我时,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别过脸去。可是现在,我开始正视他的脸,在他亲吻我时,我会伸手扶住他宽阔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近,主动用双唇回应他的热情。当他轻轻地把我放到床上时,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面向墙壁任他摆布,而是用四肢紧紧地缠住他的身体,在他进入的一刹那,我快活得全身发抖,对他的触碰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欢迎。在桑威奇堡,他生平第一次赤身裸体地来到我面前,我则欢欢喜喜地迎向他,与他拥抱亲吻,乞求他给我更多。我们倒在床上,紧紧交缠在一起,在极致的快乐中,我忍不住大喊出声,在他的身下软成一团春泥。

我们缠绵了一整晚,好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刚刚才发现对方肉体的美妙滋味,夜里的他把我搂得很紧,仿佛永远不会放开。到了早上,他用皮草裹住我,把我抱到窗边观看景致,不过他看得并不专心,一会儿亲亲我的脖子,一会儿亲亲我的肩膀,最后亲到我带笑的唇瓣。窗外就是港口,几艘进港的威尼斯大船正在减速,这些船是来载他的军队去法国的。

“不要这么急,今天别走!我不想让你走。”我小声撒娇。

“那你从今往后,要像现在这么爱我才行。”他向我讨价还价,“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在等待这一天。我一直梦想着你会需要我,我夜复一夜地来到你的床上,只求你能对我笑一笑,盼望着有朝一日,你不会背过身去。”

“我再也不会背过身去了。”我向他保证。

他脸上的快乐毫不掺假,我和他相伴数年,还是头一次看见他陷入爱河的模样。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好好地回到我身边。”我急切地低语。

“答应我不要改变。我希望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像现在这样爱我,你能答应吗?”

我咯咯一笑:“要不然我们发个誓吧?你发誓平安回来,我发誓会像现在这样爱你?”

他欣然答允:“好,我发誓。”他一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一手按在我胸前。我俩刚刚起床,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去,此刻就像一对相恋不久的情人一样交握双手,发下山盟海誓。我觉得这情景好滑稽,可还是握住他的手,保证会热情欢迎他的归来。

“你终于爱上我了。”他把我搂在怀里,亲了亲我的头发。

“我终于爱上你了。”我大方地承认,“我没想过我会,也没想过我能,可我的确爱上你了。”

“你很高兴吧。”他继续追问。

我羞涩一笑,任他把我拉回床上。这时屋外响起了军号声。“我很高兴。”我说。

亨利任命我们的长子亚瑟为英格兰摄政王,在他离开期间代理国政。任命仪式在天鹅号甲板上举行。亚瑟只有六岁,可他不能牵住我的手,身为王子,他必须独自站立着,听他父王用拉丁语诵读委任状。四周的贵族全都单膝跪下,发誓服从亚瑟的统治,直到亨利平安归来。

亚瑟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褐色的眸子里透出一股认真劲儿,棕色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泛出一丝黄铜般的光泽。他用流利的拉丁语回答了他的父王。这席话是他的老师教给他的,我又每日陪他练习数遍,如今当场说出来,简直无可挑剔。我能看出贵族们对他印象深刻,他不凡的学识,挺拔的肩膀和骄傲的站姿都让他们惊叹。他已经被封为威尔士王子,总有一天会君临英格兰,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王子,一个有作为的国王。

我看到站在亚瑟身后的王叔加斯帕充满了自豪感,他透过亚瑟的棕发和严肃的面孔,看到了他死去多年的哥哥。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站在他身后,亚麻头巾在风中微微飘扬。她死死盯住亨利的脸,没有朝孙子看上一眼。对她来说,亨利去法国作战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仿佛上战场的是她自己。她会日日寝食难安,直到他平安归家。

我和她并肩站在港口的围墙上,见证兰开斯特王朝和约克王朝的联合。水手们解开缆绳,驳船的一侧渐渐失去了束缚。鼓声响起,桨手们开始划桨,船只慢慢驶离码头。亨利抬手敬礼,努力表现出王者的决心和威严。驳船离开码头,进入海湾,随后驶入航道。海浪拍击着船身,张开的船帆被风鼓满。紧随其后的威尼斯大船满载着士兵,船桨飞快地劈开海面,乘风破浪而去。

“他像个英雄一样离开了。”我的女领主饱含热情地说,“去抗击贪婪邪恶的法国,保卫布列塔尼和整个基督教世界。”

我点了点头,发觉亚瑟悄悄握住了我的手。我低下头,笑眯眯地看着那张严肃的小脸。他小声问:“他会回来的,是不是?”

“啊,没错。”我说,“看到他领导的军队有多厉害了吗?他们一定会赢。”

“他会遇上可怕的危险。”我的女领主立刻纠正我的话,“我知道他会亲临前线,而法国是个强大又可怖的敌人。”

我心想,要是她的话成真了,这场仗可就成了亨利这辈子亲临前线打的第一场仗,不过我没有讲出来,我紧握住亚瑟的手对我的女领主说:“不管怎么说,您不需要担心。”

谁都不需要担心。不只是我,就连玛姬和塞西莉也不需要,尽管她们的丈夫也跟着亨利出征了。还没等他们踏上法国的土地,法王就派使者来求和了。亨利虽然兵临布伦城下,把城市围得水泄不通,可他从没想过要夺回这里,或是从法国手中收复任何一块英国旧土。这次进攻与其说是入侵的前奏,倒不如说是一种姿态,既表明了他对布列塔尼的道义,又警告法王切莫嚣张。这次行动的威吓作用相当显著,法国被唬得立刻签下条约,承诺两国不再交战。

1492年冬

伦敦 格林威治宫

亨利一达到目的,立马班师回朝了。他一进入伦敦,就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在享尽了赞美之后,他以胜利者的身份回到格林威治宫。不少人认为他既然带领一支如此强大的军队出征,至少该好好激战一场,普通士兵很想打一仗,好捞些战利品,贵族们则梦想着收复失地。因为这些原因,很多人议论纷纷,说这次出征没有捞到多少好处,只从法国手中拿到一笔可观的赔款,可这笔钱最终进了国王的金库,英格兰人什么也没得到。

我原以为他会被那些懦夫和财迷的指责激怒,可这个重新回到我身边的人突然不在意他的名声了。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而这些东西里并不包括布列塔尼的安危。他似乎并不介意自己没能从法国手中救下布列塔尼的事;更让人吃惊的是,他连带领军队来回的巨大花费也不介意。他如今喜气洋洋,让我好生迷惑。

格林威治宫的码头伸入碧绿的河水中,皇家驳船缓缓靠了过来,看上去还是和从前一样华丽。桨手们把船桨举得高高的,向岸上的人致意。驳船上的鼓咚地一响,岸上的喇叭也呜呜地回应了一声。

亨利朝船舰指挥官点了个头,下船上了岸。王公贵族们纷纷向他行礼,他和气地笑了笑,慈爱地拍拍亚瑟的小脑袋,又亲吻我的双颊和嘴唇。他的嘴里有股葡萄酒的甜香儿,我能从中品出胜利的味道。

“我抓住那个男孩儿了,”他附在我耳边说,整个人欢喜得快要笑出声来,“这就是我想要的,而我成功了,这是最最要紧的事。我抓到了他。”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亨利看上去欣喜若狂,像是一个打了大胜仗的人。可他根本就没有打仗。河岸上挤满了围观的人群,许多小船聚在河中,船夫和渔夫们不住向亨利欢呼挥手,亨利也向他们挥手致意。他让我挽住他的胳膊,一起走下码头,穿过花园的小径,去见等着迎接他的玛格丽特夫人。他连走路的姿势也趾高气扬起来,像极了一个得胜归来的指挥官。

“那个男孩儿!”他又说了一遍。

我看了看我们的男孩儿,亚瑟穿着黑色天鹅绒外套,一个人走在前头,哈里[1]刚会走路,保姆牵着他的手,在小径上绕来绕去。他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不时被一片树叶,一粒石子吸引住,停下不走了。如果他走得太慢,保姆会把他抱起来,因为国王希望自己能顺顺当当地往前走。他一定得大步流星,走在他前面的两个男孩儿是他的继承人,他希望让大家看看,他的王朝已经建立起来了。

“伊丽莎白不太好,”我对他说,“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手脚不乱舞,也不哭闹。”

“她会好起来的,”他说,“她会越长越壮。亲爱的上帝呀,你不知道抓获这个男孩儿对我的意义有多大。”

“这个男孩儿。”我低声呢嘀咕着。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我们的儿子。他说的是那个让他坐立不安的男孩儿。

“他待在法国宫廷,受到贵族式的款待。”亨利冷冷地说,“他有自己的宫廷随从,其中多半是你妈妈的老朋友,还有许多约克旧王族。天哪,你知道他的住所规格有多高吗?他和法国国王查理同睡一张床,这也没什么,他是理查德王子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他穿着天鹅绒衣服,和国王一起骑马出游,放鹰打猎,据说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他那顶红色天鹅绒帽子上别着一枚红宝石帽针和三颗珍珠吊坠。他的言行举止都像一个王室公爵。”

“理查德。”我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就是你弟弟。法国国王叫他约克公爵理查德。”

“那现在呢?”我问。

“他作为和平条约的一部分,落到我手里了,这个条约真是了不起,对我来说,它的价值大过任何一座法国城市,更别说区区一个布伦了。查理已经答应我了,无论我想要哪个英国叛徒,他都会交给我,只要是阴谋反对过我的人都在其列,我自然也对他作出了同样的承诺。不过我们都清楚对方的心思。我们所指的只有一个人,一个男孩儿。”

“接下来会如何呢?”我小声问。十一月的寒风刮得我脸颊生疼,我很想回到屋里去,远离亨利这张兴奋异常的脸,“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开始怀疑这场战争的目的。纠集人马,千船齐发,声势浩大地包围布伦城,难道只是为了一个男孩儿?亨利居然带领一支舰队去抓一个男孩儿,他果真怕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事实真是如此,这种行为不疯狂吗?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男孩儿?

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和全体宫人按照品级排成几排,等候在高大的宫门前。亨利上前跪下,乞求她的祝福。她苍白的脸上泛出得意之色,伸手按住他的头顶,又扶他起身,亲了亲他的面颊。宫人们齐声欢呼,涌上前来行礼祝贺。亨利左右逢源,喜笑颜开地接受赞美和感谢。我带着亚瑟等在一边,直到大家的热情过去了,高兴得脸色通红的亨利才走回我身边。

“法国国王查理打算把他交给我。”亨利压低声音说,脸上还带着微笑。进宫的人三三两两地经过,走到我们身边时,总会停下来鞠个躬,或者行个屈膝礼。人人都跟过节一样,好像亨利赢得了天大的胜利。我的女领主开心得要命,宫人们在她面前夸赞亨利用兵如神,有勇有谋,她统统照单全收。“这是我的战利品,是我赢来的猎物。大家都在谈论布伦,其实有什么好谈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率兵攻法,根本就不是为了布伦。我只是为了吓唬查理国王,逼他把那个男孩儿铐起来交给我。”

“铐起来?”

“战利品得有战利品的样子。我会把他抓回来,锁在一顶小轿里,用白骡子拖着走。我还会把帘子掀起来,让每个人都能看到他。”

“战利品?”

“查理答应把他铐起来交给我。”

“你要处死他吗?”我小声问。

他点了点头。“这是自然的。我很抱歉,伊丽莎白,但你一定要明白,事情必须这样了结。这些年来,你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那你就继续当他死掉了吧,好不好?”

我把手抽离他温热的臂弯,可怜兮兮地说:“我不太舒服,我要进去了。”

我没打算用装病来避开他,我是真的想吐。我目送深爱的丈夫步入险地,日日祈祷他平安归来。我还向他保证过,等他回来以后,我会献上忠贞和长久的爱,就像在桑威奇堡时一样。现在他回来了,可他的所作所为却让我厌恶。他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只因为他打败了一个男孩儿,一想到对方即将遭受的屈辱,他就欣喜若狂,贪婪地想象他死亡的情景。他带领军队气势汹汹地跨过英吉利海峡,只是为了拷问和处死一个少年孤儿。我无法欣赏这样一个人,无法去爱这样一个人,他一心要置一个柔弱男孩儿于死地,我要如何原谅他的残忍无情?这是一种疯狂的行径,我不会说出口,但也不会接受。

他放我走了。他母亲立刻站到了我的位置上,好像一直在等我离开似的。我快步走进宫殿,感到两人的目光直直地钉在我的背上。这座宫殿是专为舞会和庆典修建的,建筑宽敞华美,最受我们喜爱。我穿过大厅,仆人们正在厅中摆放巨大的搁板桌,为亨利的庆功宴做准备。在我看来,这场胜利相当差劲,要是他们也知道就好了。身为权势滔天的基督教国王之一,率领一支强大的军队侵入另一个国家,竟然只是为了诱捕一个已经失去一切的孤儿,然后用死亡来羞辱他。

圣诞节要到了,我们在格林威治宫做着准备。对亨利而言,这个圣诞节是有生以来最愉快,最舒心的一次。他知道那个男孩儿已经被法国国王控制起来了,而对方也没有撕毁协定的意向,这让他相当满意。他一边派使者前往巴黎,把那个男孩儿带回英国受死,一边观看下人们把圣诞柴拖进大厅,还给了唱诗班指挥额外的赏钱,要他唱一首有新意的圣诞颂歌。他下令置办宴会,演出戏剧,编排别致的舞蹈,还给每个人裁制了新衣。

亨利和从前不一样了。早年的焦虑不安已经离他而去,他时而到教室里打断授课,教亚瑟玩儿骰子,时而把哈里抛到空中,时而围着小玛格丽特蹦蹦跳跳,逗得她又笑又叫,时而宠溺地抚摸睡在摇篮里的伊丽莎白。如果不去看孩子,他会来我房里消磨时光,和我的侍女们调笑几句,随着乐师的伴奏唱一首歌。微笑和享乐成了他的新伙伴,就算一个笑话蠢到不行,他也能乐上半天。

每天清晨,我们会在礼拜堂见面。他喜欢用亲吻来打招呼:先是吻我的手,接着把我拉到他怀里,亲上我的嘴唇,最后走到我身边,一手环住我的腰。每晚来我房里时,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坐在火炉边沉思,试图从余烬中看到未来。他一进门就笑个不停,还带来一瓶酒,劝我和他一起喝。一到了床上,他会虔诚地吻遍我的每一寸肌肤,轻咬我的耳朵,肩膀和腹部,热情得像要吞掉我。在深深埋入我体内的时候,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这张床是世间最销魂的乐土,而我的触摸是他最大的欢愉。

他终于从多年的躲藏、恐惧和威胁中解脱出来,成了一个快乐的年轻男人。他彻底做回了自己,手中的王权,脚下的土地,美貌的娇妻,如今完全属于他了,谁也无法夺去。现在他可以好好享受这一切,体味权力带来的快感。

孩子们慢慢学着亲近他,他们相信亨利会欢迎自己。我开始和他开玩笑,跟他玩儿纸牌,掷骰子,赢走他的钱。有时我还跟他打赌,摘下耳环做赌注,逗得他哈哈大笑。他母亲仍然是礼拜堂的常客,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天天为他的平安祈祷了,她开始感谢上帝的赐福。就连他叔叔加斯帕也坐回他那张宽大的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观看小丑的表演,若是换做从前,他一定会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整个大厅,盯住黑暗的角落,看看那里有没有手执白刃的模糊人影。

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可就在这天晚上,亨利猛力推开我的卧室门,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初婚之时,所有的快乐和轻松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严霜再次降临,他脸上又挂起惯有的阴沉之色。他走进房间,一个仆人端着酒杯和酒瓶紧随其后。他突然回过头,乖戾地大吼:“我不要这个!”他神情凶狠,仿佛喝酒是种极其疯狂的行为,他从没喝过酒,也永远不会喝。仆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赶紧走出房间关上了门,连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亨利坐进火炉边的椅子里,我上前一步,察觉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出什么事了?”我问。

“这还用问。”

他沉着脸不说话了,我只能默默地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等着他开口。他的快乐像一朵花,还没彻底绽放就凋谢了。他的眼中没有了光彩,脸庞也失去了血色,看上去筋疲力尽,晦暗苍白。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个上了年纪,百病缠身的人,绷着肩膀,伸着脑袋,好似一匹拉车的老马,身后拖着千斤重担。察觉到我的注视,他抬手挡住眼睛,似乎不想让眼中的阴郁暴露在太过明亮的火光中,看到这一幕,我心中突然涌起深深的怜悯:“亲爱的,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抬头看着我,似乎讶异我为何还在这里。我这才意识到他的思绪早就飘远了。他坐在我安静温暖的房间里,却觉得自己身在别处。也许他正在回溯一段尘封的过往:伦敦塔的某个房间里,两个小男孩儿穿着睡衣坐在床上,这时房门嘎吱一声开了,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这个人是谁?他接下来是杀了他们,还是救了他们?他似乎很想知道答案,也希望这个答案是前者。

“我看得出你有烦心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面色一沉,我以为他又要朝我大吼大叫了,可他很快委顿下来,好像生了重病一般。“因为那个男孩儿,”他有气无力地说,“那个该死的男孩儿。他从法国宫廷消失了。”

“可你不是派了……”

“我当然派了人去法国。他一到达法国宫廷,我的几个手下就一直盯着他。自从查理国王答应把他交给我,我又派了十几个人跟着他。你觉得我是个笨蛋吗?”

我摇了摇头。

“我早该命人把他就地正法。我原以为把他带回英格兰处死会更好,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在伦敦主持一场审判,好证明他是个骗子。我本来打算给他编一段身世,说他父母穷苦愚昧,爸爸是个酒鬼,在一家皮革厂附近的河上从事肮脏的工作。我要褪掉他身上的光环,让他变成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我要判他死刑,还要让大家都看到他身首异处的下场。如此一来,再也不会有人为他聚众闹事,图谋不轨,对他心存幻想……”

“那他不见了?逃走了?”我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不论他到底是谁,我都希望他能逃过这一劫。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他又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我默不作声,直等他发泄得差不多了才问:“逃到哪里去了?”

“我要是知道,早派人去截杀他了。”亨利冷冷地说,“把他推到海里,用一棵树砸他的脑袋,绊倒他的马,然后一刀劈死他。他去哪儿都有可能,不是吗?他是个相当厉害的小冒险家呢。回葡萄牙怎么样?葡萄牙人相信他就是理查德,是你爸爸的儿子,是约克公爵。去西班牙如何?他以对等的身份给国王和女王写过信,他们也没有反驳。去苏格兰呢?要是他投奔了苏格兰国王,两人就可以联手起兵对抗我了,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死在北英格兰。那里穷山恶水,根本没人支持我。我太了解那些北方佬了,他们一心巴望他能带领他们推翻我呢。

“你说他会不会跑回爱尔兰,继续鼓动爱尔兰人造我的反?要不然就是去佛兰德斯投奔你姑妈玛格丽特了?她多半会高高兴兴地欢迎这个外甥,扶持他对抗我,你觉得呢?当年为了区区一个小伙夫,她就派出了一支大军,天晓得她会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王子做出什么事情?她会不会给他几千个雇佣兵,然后把他送到斯托克,完成小伙夫的未竟之业?”

我说:“我不知道。”

他腾地跳起来,椅子重重地翻倒在地板上。“你总说自己不知道!”他面对面地呵斥我,唾沫随着怒火喷溅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你的座右铭!别管什么‘谦卑和忏悔’了,你的座右铭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绝对不知道!’不管我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我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玛姬探头进来:“陛下?”

“出去!”他朝她咆哮,“你这个约克婊子!你们约克人统统都是叛徒!赶快从我眼前消失,否则我就把你关进伦敦塔陪你弟弟去!”

她被亨利的污言秽语吓得后退了几步,但还是没有离开。“您一切安好吗,陛下?”她强行忽略了亨利的威胁,关切地问我。我看到她紧紧抓住门边,显然已经害怕得膝盖发软,根本站不住了。可她的目光还是掠过我那个凶神恶煞的丈夫,落在我的身上,想看看我是否需要她的帮助,我看着她惨淡的脸色,知道我现在的模样一定比她糟糕得多。

我出声安慰她:“是的,波尔夫人,我很好。这里没你的事,你可以走了,我很好。”

“别因为我就走了,该走的人是我!”亨利没好气地说,“要是我留在这里过夜,就是混账。我干吗留下来?”他冲到门口,把门猛地一拉,玛姬一下子被甩了出去,踉跄几步才站住了,全身抖个不停。他恨恨地说:“我要回我自己房里去,那是最好的房间。我在这里待得一点儿也不舒服,这里是约克的巢穴,住的都是肮脏下贱的叛徒!”

他气冲冲地走了。我听到他拉开了会客室的门,守门的卫兵赶紧竖起长枪跺到地上,发出“当”的一声,他的侍卫们匆匆随他离去了。到了明天,他叫玛姬约克婊子,叫我约克叛徒,还说我的房间是叛徒窝的事会传遍全宫。等天一亮,人人都会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个自称是我弟弟的男孩儿又消失了。

[1]亨利的昵称。

1493年春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今年春天我们留在了伦敦,好让亨利坐镇都城,指挥他的间谍网。他首先收到了来自安特卫普的消息,接着又收到了来自马林城的消息,其中包括玛格丽特姑妈宫里发生的奇闻。人人都在谈论她外甥在几个善人的帮助下逃出法国,到佛兰德斯投奔她的事,还把二人相见的情景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个个都亲眼见过一般。据说那个孩子跪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的脸,她认出他就是失踪已久的外甥理查德,顿时喜出望外。

欣喜若狂的她给每个人写了信,她在信里说,传奇时代并没有终结,她那个被认为已经死掉的外甥活着来到她身边,他像从沉睡中醒来,重新回到卡米洛特的亚瑟王一样,再次回到我们中间。

基督教国王们纷纷做出了回复。这件事听起来不可思议,不过她既然承认了他,谁还能否认?谁比他的亲姑妈更有发言权?谁敢告诉勃艮第公爵夫人,她被他蒙骗了?更何况这个可能性实在很小。她仔细检视过这个男孩儿的相貌和某些特征,随后昭告天下,说她认出他就是她哥哥的儿子。她的好朋友们,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法国国王,西班牙双王,苏格兰国王和葡萄牙国王都没有否认。这个男孩儿本身也十分出色,人人都说他很有王子的风范,相貌英俊,待人和气,举止沉着,穿着富有姑妈为他裁制的华衣美服,从日益增多的追随者中挑出人来,建立了自己的小宫廷。他偶尔会提起童年往事,有些事情极其私密,不是从小生长在我父亲宫里的孩子,是决计说不出来的。我父母的侍从和旧友纷纷逃离英格兰,昔日的故土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敌国。他们亲自前往马林,用早已准备好的问题考验他。他们细细审视他的脸,努力寻找当年那个漂亮小王子的影子,又故意记错,或者编造一些事情,想诱他露出马脚。可他泰然自若的回答让他们也信服了。人人都对自己的测试结果很满意,就连那些想证明他是个骗子的人、被亨利雇去刁难他的人都改变了想法。他们向他下跪,给他鞠躬,有些人还流下了眼泪。他们纷纷欣喜地写来回信,说他真是理查德,死而复生的理查德。这位合法的英格兰国王逃脱了死神的吞噬,重新回到我们身边,约克之子再次大放光彩。

越来越多的英格兰人开始逃离,最受国王青睐的蹄铁匠威廉也从铁匠铺里消失了。没人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抛下宫廷的恩宠,要知道国王可是他的常客,给全英国最好的马钉掌是多大的荣耀啊!可是威廉的铁匠铺如今漆黑一片,炉火早就熄灭了。人们私下议论,说他去为真正的英格兰国王钉马掌了,再也不肯和一个都铎篡位者待在一起。我祖母塞西莉公爵夫人的邻居们离开了位于赫特福德郡的豪宅,秘密前往佛兰德斯,多半也带去了祖母的祝福。神父们也从教堂出走,只留下一些书信,让教堂执事转送给熟识的支持者。各家各户纷纷出钱出物,托信使送到佛兰德斯。最糟糕的是罗伯特·克里福德爵士也不见了,他是约克老臣,但深受亨利信任,担任过出访布列塔尼的使节。谁也想不到他会逃跑,而且还带走了好几箱都铎财宝。我到礼拜堂祈祷时,看到他的座位上空空荡荡,到了用餐时间,餐桌上也没有他的饭菜了。我们的朋友罗伯特爵士带着全家消失了,人人都知道他要去投奔那个男孩儿,我们听到消息后极其震惊,简直不敢相信。

这下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倒像我们了。我们虽然强装自信,可说句实在话,那个男孩儿的架势更像真国王。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日日绷着脸,加斯帕·都铎在大厅里昂首阔步,活像一匹老战马,可他的手总是不由自主地靠向腰间的宝剑,连吃饭时也不忘注意大厅里的动静,只要哪扇门一开,他就立刻警觉起来。亨利也被恐惧和疲惫折腾得脸色灰白。天一亮他就开始议事,在宫殿中央的小房间里待一整天,其间不断有人进出。这个房间是他召见顾问和间谍的地方,门外有双重守卫。

宫里突然安静下来,就连本该洒满春日阳光,笑声不断的保育室也鸦雀无声。保姆们都不大说话了,也不准孩子们大喊大叫,四处乱跑。伊丽莎白还在摇篮里沉睡,亚瑟变得沉默寡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出于一个聪慧孩童的敏感,他察觉这座宫殿被包围了,也明白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没有人跟他提起那个佛兰德斯少年,没有人告诉他,那个孩子也曾在这间保育室里成长,在他的课桌上做功课。他不知道在他之前还有一个威尔士王子,那个王子勤奋好学,善于思考,也是他母亲的宝贝。

他妹妹玛格丽特受到特别的监护。人们让她做什么,她就乖巧地照做,好像知道事情不妙,可又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他们的小弟哈里依旧我行我素。这个结实的小家伙喜欢大喊大笑,对游戏和音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可如今连他也被宫中慌张焦虑的气氛感染了。没人有空陪他玩儿了,人们飞快地穿过大厅,忙着处理秘密事务,谁都没有停下脚步,和他说说话。他迷惑地四处张望,不明白几个月前还爱停下来逗弄他的人为何都变了,他们从前会把他高高抛起又接住,和他玩儿扔球游戏,带他去马棚看马,现在却眉头紧皱,行色匆匆。

“威廉叔公!”他朝经过的威廉·斯坦利大喊,“哈里也要去!”

“你不能去。”威廉爵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向马棚走去,小家伙悻悻地住了口,转头四处寻找他的保姆。

“没关系的,”我对他微笑,“威廉叔公只是有急事。”

可他还是皱起眉头,天真地问:“为什么不和哈里玩儿?为什么不呢?”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整个朝廷在国王的部署下开始备战。贵族和议员们奉命前往爱尔兰游说当地贵族,请他们不要忘记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千万别再跟随一个假王子闹事了。亨利匆忙赦免了监狱里的叛徒,他们乍出牢笼,立刻转变立场,发誓忠于我们。一些早被遗忘的旧盟友也被亨利想起来了。情势瞬息万变,当务之急是稳住爱尔兰,让当地的人心从那个约克男孩儿身上转到都铎王朝身上。亨利又派一个心腹赶到布里斯托尔组织船舰,在英吉利海峡巡逻,留心从法国,佛兰德斯,爱尔兰,甚至苏格兰来的船只。那个男孩儿的朋友和同盟似乎遍布天下。

我不可置信地问他:“您觉得有人会入侵英格兰?”

他脸上新添了一条皱纹,眉心有一道深沟。“这是肯定的,”他爽快地承认,“我只是不知道时间。当然啦,地点和人数我也不知道。这些是唯一重要的情报。可我一无所知。”

“您的间谍没有告诉您?”说到他的间谍时,我的语气不由自主地透出轻蔑。

他辩解道:“还没有。我的敌人们挺厉害,秘密保守得很严。”

我转身要去保育室。我先前唤了个医生去看看伊丽莎白,想来他就要到了。

“别走,”他出声挽留,“我需要……”

我急着去问问医生,要是天气暖和了,伊丽莎白的情况会不会好转。听见他的话,我一手握住门闩,回头问:“需要什么?”

他看上去很无助。“没有人试图和你说过话吗?如果有人和你说过话,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一心挂念着生病的女儿,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和我说什么话?您是什么意思?”

“说到那个男孩儿……没人和你说起过他吗?”

“谁会这么做?”

他幽深的眼中突然透出一丝急切和猜疑:“啊哈,你觉得谁有这个可能?”

我两手一摊:“陛下,我真不知道。没人跟我提过他。我也想不出别人干吗要跟我提他。人人都能看出您不高兴,谁敢跟我说到会让您……”我生生吞下了后半句话。

他问:“让我暴跳如雷的事?”

我没有吭声。

“朝中有人收到了他的命令,”他说得咬牙切齿,这些话就像生生从他体内剥下来的一般,“有人计划推翻我,把他扶上王位。”

“谁?”我小声问。他的恐惧感染了我,我回头一瞥,确认身后的门绝对关紧了,这才走近他身边,好让谁都听不到我们的谈话。“朝中的奸细是谁?”

他摇了摇头。“我的一个手下捡到了一封信,不过上面没有署名。”

“捡到?”

“是偷来的。我知道有几个人心向约克王朝,准备联手推翻我,让那个男孩儿复位。也许这样的人还不止几个。他们从前把你母亲奉为秘密领袖,和你祖母也有联系。但更可怕的是,这些人日日陪伴在我身边,是我的朋友,同伴和臣子,有人还和我亲如兄弟。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该去相信谁,谁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我突然脊背发凉,这也是亨利这些天来的感受。在这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外,有人正心怀不轨,人数也许有几百个。他们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步入餐位,背地里却书写密信,囤积武器,打算杀死我们。这个宫廷相当庞大,要是有四分之一的人反对我们,情况会怎么样?要是有二分之一呢?他们会不会伤害我的儿子?会不会毒死我的小女儿?会不会对我不利?

“宫廷内部有我们的敌人,”他小声说,“他们也许是为我们铺床传菜的下人,也许是为我们尝毒的内侍。他们也许和我们一起骑马打猎,一起玩儿纸牌,在跳舞时握住你的手,晚上看着我们上床睡觉。他们说不定是我们的表亲,我们还叫他们一声亲爱的。唉,我不知道该信任谁。”

我没有向他表忠心,因为这些话无济于事。我的姓氏和家族是他的敌人,我的近亲也许会对他群起而攻之,这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改变的。“有很多人值得您信任,”我劝他宽心,又一一把他们列举出来,仿佛唱起了一首对抗黑暗的圣歌,“您母亲,您叔叔,牛津伯爵,您继父和他所在的整个斯坦利家族,考特尼家族,我的同母哥哥托马斯·格雷,所有在斯托克支持过您的人会再次站在您这边的。”

他摇了摇头。“不,这些人在斯托克时就没有完全站在我这边。一些人找了个借口,置身事外;另一些人说他们会来,实际上拖拖拉拉,没有及时赶到;剩下的则是平日里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要他们效力的时候,却推说不来了。还有人借口说生病了,或是家里有事来不了。更有甚者,竟然站到了敌人那一边,事后又死皮赖脸地求我原谅。不说他们,就连那些到场支持我的人,这次也不会为我卖命了。他们不会去反对一个身为白玫瑰王族的男孩儿,不会去伤害他们心目中的真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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