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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译者:曹茜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58

他走回办公桌旁,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的信件、密码表和私章。他现在已经不写信了,平时用英文书写的东西还不及一张便条多,通传消息时总用密码。乍看之下,这张桌子的主人似乎不是国王,而是间谍头子。他直白地说:“我不会耽搁你。不过要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话,哪怕就是一句,我也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什么都想听,就连最轻微的耳语也想。我盼着你的好消息。”

我想说我当然会告诉你,你觉得我还会怎么做?我是你的妻子,我心爱的儿子是你的继承人,我最最宠溺的人是你的亲女儿,我要是听到消息,一定会立刻告诉你,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可是看到他阴沉的脸色,我慢慢明白过来,他压根不是在请求我的帮助,他是在威胁我。他说这些话不是想求得安慰,而是想警告我好自为之,千万不能让他失望。他不信任我,而且更糟糕的是,他想让我知道这一点。

“我是你的妻子,”我小声说,“结婚那天,我向上帝承诺会好好爱你,我后来也的确爱上了你。当我们发现自己深爱对方的时候,曾经是多么欣喜呀,直到现在我还是很高兴。我是你妻子,亨利,我爱你。”

“可是在这之前,你是他姐姐。”

1493年夏

沃里克郡 肯尼沃斯堡

亨利再次把宫廷搬到了肯尼沃斯堡,这里是英格兰最安全的地方,一旦有人入侵,居中的地理位置也方便亨利率军去任何一处海岸抵敌。就算大事不妙,侵略军进入了内陆,这里也容易防守。亨利这回连避暑消夏这个借口也不找了,人人忧心忡忡,深知自己已经和国王坐上了同一条船。这位国王在位八年,期间麻烦不断,这次入侵已经是第二回了,一个更有资格登上王位的人正要纠集军队推翻他。亨利·都铎是个王位觊觎者,从前是,现在也是。

加斯帕·都铎板着一张脸赶赴西南各郡和威尔士,那些地方聚众谋反,计划为敌军做内应的事件有几十起,他必须前去镇压。西南各郡没人心向都铎王朝,人们全都盼望王子渡海而来。亨利亲自到市井查访,问询散播风言风语的人,想找出是谁煽动人们逃往佛兰德斯,还给那个所谓的“王子”送去钱物。从约克郡到牛津郡,从东部到中部各郡,约克的手下查遍各处,试图肃清叛党。可是关于反叛集团,秘密会议,夜间集会的奏报还是源源不断地送入宫中。

为防再有人去投奔男孩儿,亨利关闭了港口,这下谁都不能乘船出海了。就连正常贸易也受到了政府的怀疑,哪怕你是个商人,也得在发船前申请一张许可证。亨利随后又颁发了另一道法令:不许国民在境内远行。人们可以去附近的集镇办事,然后回家,不过夏季的各种集会,牧草收割节,剪羊毛节,夏至狂欢节,巡勘教区边界等活动统统都被禁止。政府不允许人们集会,唯恐他们聚在一起造反,也不允许人们举杯,唯恐他们为那个王子祝酒,要知道他家的宫廷曾是享乐的代名词。

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吓得脸色苍白。她用硬挺的头巾包着头,惨淡的双唇一张一合,轻声念诵《玫瑰经》[1]。她如今整天和我待在一起,她居住的王后房间从早到晚空空荡荡。来我房里时,她会带上自己的侍女和直系亲属作陪,这些人如今是她唯一信任的对象。除了人,她把书也带来了,似乎想在我房中找到温暖,安慰和某种安全感。

可我什么也给不了她。塞西莉,安妮和我很少交谈,我们都很清楚,我们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注意,现在人人都在观望,想知道我们的弟弟会不会进犯英国,把我们救出伦敦塔。玛姬去哪儿都低着头,眼睛盯住脚尖,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害怕有人会说,如果抓不到那个约克男孩儿,那至少处死另一个,免得他威胁都铎王统。看守泰迪的卫兵人数翻了一倍又一倍,玛姬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寄信给他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也不敢去打探,我们生怕某天会有人奉命闯进他的房间,把正在熟睡的他掐死在床上。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了,我们能指望谁来撤销这个命令,能指望谁来阻止他们?

侍女们在我房中读书,弹乐器,玩儿游戏,做女红,不过谁也不高声说话,更别说嬉闹和开玩笑了。每个人开口前都会思前想后,生怕被人抓住把柄报告给国王;每个人都会仔细地听别人说话,想找出可以做文章的地方。所有人都默默地关注着我,只要我的房门重重一响,房中立刻有人倒吸凉气。

这些可怕的午后时光让我无法忍受,我干脆躲到保育室去了。我把伊丽莎白抱到膝头,拉拉她的小手小脚,柔声柔气地唱歌给她听,还千方百计地哄逗她,希望她对我笑一笑。

威尔士如今局势不明,亚瑟必须留在我们身边。他在房中读书写字,却被窗外的景象引得无心学习。他能看到他父王的军队越来越庞大,日日在场上操演;也能看到信使从西部赶来,带来爱尔兰,威尔士,还有南方各郡的消息,伦敦的消息有时也在其列。城中的大街小巷如今遍布流言,许多学徒公开佩戴着白玫瑰。

到了下午,我会带他出去骑马散心,可是几天之后,亨利不允许我们出去了,就算要出去,也得有卫兵全副武装陪同才行。“要是亚瑟被人劫走,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他冷冷地说,“如果他和哈里有个三长两短,那一天就是我的死期,是都铎王朝的末日。”

“别说这种话!”我伸出手去,“别咒他们!”

“你心肠太软,”他这话说得很勉强,仿佛善良是一种错误,“可是又很愚蠢。你从没想过,也从没意识到你正身处什么样的险境,你不能连一个卫兵也不带就和孩子一起离开城堡。我正在考虑让他们分开住,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抓走了亚瑟,亨利也能安然无恙。”

“可是我的陛下……”我出声反驳。我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听到他这段理直气壮的疯话,我怎能不抱怨?

“我想把亚瑟送进伦敦塔。”

“不!”我尖叫一声,完全控制不住内心的震惊,“不,亨利。不!不!不!”

“这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

“不行,我不会同意,我也不能同意。他不能到伦敦塔里去,不能像……”

“不能像你弟弟那样?”他敏捷得像一条扑食的蛇,“不能像沃里克的爱德华那样?因为你认为他们都是一样的?这些男孩儿也许都有称王的心思?”

“他不能和他们一样进伦敦塔。他是合法的王子,一定得有自由。请您允许我带他骑马出游。我们身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城堡,能有什么危险?我们干吗要活得像个囚犯?”

他在我说话时别过脸去,我没法看到他的表情。等他一回头,我看到他英俊的脸上布满疑云,连面孔都扭曲了。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似乎想剥下我的脸皮,看看我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你为何在这件事上这么执著?”他一字一顿地问。我看出他的猜疑之心越来越重了。“你为何非要把你儿子留在这儿?你是不是趁着骑马外出的机会,带亚瑟去见什么人了?你是不是想用这些话来骗过我,然后骑马出去?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儿子交给你弟弟?你是不是和约克人联合起来,要把我儿子偷走?你们是不是已经说好了?是不是定下了协议,你弟弟做国王,亚瑟做他的继承人?你是不是准备把亚瑟交到他手上,然后告诉他,等风向一转,就立刻领兵攻打我?”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明白他到底说了什么。他的怀疑让我有种如临深渊的恐惧。“亨利,你不会认为我是你的敌人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我一直在监视你,我母亲也一样。我不会让你继续把我儿子带在身边了。不论你想带他去什么地方,身边都得跟着我信任的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信任的人?说出来给我听听!”我呸了一声,“你说呀,你能说出一个吗?”

他抬手捂住心口,好像被我打中了胸膛一样。他低声问:“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谁也不信,我还知道你是个孤家寡人,可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1]正式名称为《圣母圣咏》,于十五世纪由罗马圣座正式颁布,是天主教徒向圣母致敬的方式。此名喻意祷文如玫瑰馨香。

1493年秋

北安普敦

我们搬到了北安普敦。几个前往佛兰德斯和我姑妈谈判的大臣回来了,受到了亨利的接见。那个男孩儿在佛兰德斯组建了自己的小朝廷,而我固执的姑妈宣称他是她的外甥,还急切地给其他国王和王后写了信。与此同时,英格兰和佛兰德斯之间的所有贸易悉数被禁,无人可以往来,佛兰德斯人再也买不到英国羊毛了。

亨利的代表们沾沾自喜地向他报告,说他们把我姑妈羞辱了一番。在她的宫里,当着她的面,他们建议她把养在乡下的私生子都送去对抗亨利·都铎。他们还开了一个下流玩笑,说那个男孩儿也是她的私生子。他们说她和很多老女人一样,要么疯狂纵欲,要么被欲望折磨得发疯,如果以上都不是她歇斯底里的原因,那原因就只有一个:她是个女人,而女人的无理取闹是众所周知的。他们还说她是出身疯子家庭的疯女人,这话不仅侮辱了她,也把我年近八十的祖母塞西莉公爵夫人,我死去的母亲,我所有的妹妹,我堂妹玛姬和我本人全都侮辱了。亨利放任这些话从他的使臣口中说出来,传到我的耳朵里,似乎不介意约克家族受到什么样的辱骂,只要能诽谤那个男孩儿的名声就行。

我面无表情地聆听着这些污言秽语,强忍住抱怨的冲动。亨利如今自降身份,失去了所有的判断力。为了侮辱那个男孩儿,为了侮辱我姑妈,他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我看到他那个神经兮兮的母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立刻转过头去。我不想看见她,也不想听见她儿子命人编造的那些脏话。

可是大使威廉·沃尔汉姆没有把时间浪费在诽谤我姑妈上。他派手下查访佛兰德斯境内丢过男孩儿的人家,有上百人做出了回应。有人说他们的新生儿二十年前从摇篮里失踪了,会不会就是那个男孩儿?有人说他们的孩子自从走丢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家,难道是被公爵夫人偷走了?有人说他的爱子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死不见尸,难道他没有死,还在宫里冒充约克公爵理查德?一张张陈情表像雪片一样飞来,信中讲述了许多丢失孩子的悲伤故事,可是没有一个孩子能和那个举止尊贵优雅的男孩儿联系起来,他说起爱德华四世时的深情,和他姑妈玛格丽特相处时的亲切,绝不是一个普通孩子能做到的。

“你不知道他是谁,”我当面对亨利说,“你花了一笔小钱,命令威廉爵士以悬赏的方式让基督教国家的母亲们说出她们的伤心事,可你还是不知道他是谁,就连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他似乎并不气恼:“我会查出他的过去,如果查不到,我就自己写。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他十年前出现在某个地方,进了某户人家,和那家人一起生活了四年。之后爱德华·布兰普顿爵士恰好经过,把他带到了葡萄牙,这件事是爱德华爵士亲口承认的。在葡萄牙,人人都称他为约克公爵理查德,他是那个失踪王子的事在葡萄牙宫廷人尽皆知。他随后被爱德华爵士解雇了,原因并不重要。被解雇后,他跟随普瑞根特·美诺远行,美诺也承认了有这回事,我已经把它写下来了。美诺带他去了爱尔兰,爱尔兰人称他为约克公爵理查德,还为他起兵造反,我已经拿到了爱尔兰人的口供。他又逃到法国,法王查理承认他是约克王子,可就在法国要把他移交给我的当口,他逃到你姑妈那儿去了。”

我问:“你把这些事都写下来了?”

“我手上有目击者署名的报告。依靠这些证据,我能追溯出他到葡萄牙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刻。”

“可是在此之前的事你一点儿也查不出来。他出生在哪里,长在什么样的家庭,你知道吗?”我毫不客气地指出他话里的矛盾之处,“你说他出现在某个地方,他可以说他是在被人营救出伦敦塔,逃离英国后到达那里的。你写下的每一件事都无法反驳他的声明,哪怕你对天发誓,说这些事都是真的。你搜集的所有证据只能证明一件事:他是约克王子。”

他大步穿过房间,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力道好大,我的手骨都快碎掉了。我疼得瑟缩了一下,没有叫出声来。

“我刚刚说过了,现在我手上只有这些。”他咬牙切齿地说,“没有的我会自己写。我会编出那个男孩儿的身世:他是个出身平平的贱民,爸爸是个酒鬼,妈妈是个痴呆。他本人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难道你觉得我写不出一个酒鬼娶了个傻子,生下个杂种的故事,还发誓说这是真的?难道你觉得我不能像历史学家,说书人一样编出像模像样的东西?难道你觉得我写不出一段让所有人信以为真的陈年往事?我是国王,除了我自己,谁有为我写下统治记录的资格?”

“你想说什么都行,”我不动声色地说,“你当然可以。你是英格兰国王。可是国王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指鹿为马吧。”

几天之后,玛姬来找我了。她丈夫被任命为亚瑟的宫务大臣,但是西部如今正受到另一个王子的威胁,他们没法去威尔士上任。“我丈夫理查德爵士告诉我,国王已经为那个男孩儿找到了名字。”

“找到了名字?什么叫找到了名字?”

她吐了吐舌头,算是承认了自己措辞不当。“我本来想说,国王现在知道那个男孩儿是谁了。”

“然后呢?”

“国王说他叫波金·沃贝克,是个船夫的儿子。来自皮卡第的图尔奈城。”

“他是不是说那个船夫是个酒鬼,娶的老婆是个傻子?”

她没听懂我的话,摇了摇头说:“他只说了这个名字,别的都没说。”

“他是不是把那个船夫和他老婆送到玛格丽特公爵夫人那儿去了?他是不是想让那个男孩儿和他的父母当面对质,最后无法抵赖,只好坦白一切?他是不是打算把那两个人带到所有基督教国家的国王王后面前走一遭,让他们向这些王室讨儿子,好让那些人明白那个男孩儿的真实身份?”

玛姬一脸迷惑。“理查德爵士没有说。”

“如果我是亨利,我一定会这么做。”

“谁都会这么做,”她同意我的话,“那国王干吗不做呢?”

我们四目相对,没有再说什么。

1493年冬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去世了,亨利派使者出席葬礼,代表英格兰致以哀悼之情。可是等他们到了那里,却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队代表英国出席的贵族。罗马帝国皇帝的儿子兼新皇帝马克西米安走到哪里都和他亲密的新朋友手挽着手,这个朋友就是爱德华四世的儿子理查德。

“他们说了什么?”亨利询问。他在谒见厅听到了归国使臣的这段报告后,立时暴跳如雷。他先前派人叫我一起来听,可等我进了房间,他既没向我打招呼,也没给我看座。我怀疑他压根没有看见我,他现在已经被愤怒蒙住了眼睛。我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他来回踱步,气得浑身发抖。使臣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想看看我有没有劝他息怒的意思。我像尊冰冷的石像一样坐在原地,什么也不想说。

“各国使节都称他为‘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的儿子理查德’。”使臣复述了一遍。

亨利责问我:“你听到这话没有?你听到这话没有?”

我垂下头去。我这才看到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坐在国王对面,她探过身子,似乎想看看我有没有哭。

“这个名字属于你死去的弟弟,”她提醒我,“现在却被那个冒牌货用了。”

“是的。”我说。

“新皇帝马克西米安很喜欢那个国……那个男孩儿,”使臣差点儿说错了话,羞得满脸通红,“他们整天形影不离。他代表皇帝接见银行家,还在皇帝的未婚妻面前为皇帝说好话。他如今是皇帝最看重的朋友和心腹,还是他唯一的顾问。”

“哦,那你当时是怎么称呼他的?”亨利随口一问,似乎这个细节在他看来不太要紧。

“那个男孩儿。”

“你在皇帝宫中看到他时又是怎么称呼他的?当他站在皇帝身边的时候?要是他如你所说深得皇帝欢心,是他宫中的重要人物,还是他唯一的朋友和顾问,你是如何招呼这个举足轻重的年轻人的?你在宫里是怎么称呼他的?”

使臣支支吾吾,把捏在左手的帽子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微臣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不触怒皇帝是最重要的。他虽然年轻又鲁莽,可毕竟是皇帝。他喜欢那个男孩儿,也很尊重他。他把对方死里逃生的离奇故事告诉每一个人,还不断提起他高贵的出身和应得的权力。”

“那你当着皇帝的面是如何称呼他的?”亨利轻声问。

“大多数时候我不会跟他说话。我们都躲着他。”

“可你躲不了的时候呢?在那些避无可避的场合,你不得不跟他说话的时候呢?”

“我称他‘殿下’。我那时认为这是最妥当的称呼。”

“你当他是公爵?”

“对,一个公爵。”

“当他是什鲁斯伯里伯爵和约克公爵理查德?”

“微臣从没说过他是约克公爵。”

“哦,你认为他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不大对。没人知道他是谁。使臣哑口无言,惴惴不安地绞动手中的帽檐。他还没来得及知道那个早就被我们背得滚瓜烂熟的故事。

亨利冷冷地说:“他叫沃贝克,是一个图尔奈船夫的儿子,一个庶民。他爸爸是个酒鬼,妈妈是个傻子。你居然向这种人卑躬屈膝?你居然叫他‘殿下’?”

使臣这才明白自己被监视了,他的一言一行一定被人报知了国王,那摞反扣在亨利桌上的报告里多半有他的一份。他微微涨红了脸:“微臣也许的确这么说过。这是微臣称呼一个外国公爵的方式,这并不表示微臣尊重和接受他的头衔。”

“你说不定把他称作国王呢。你称国王为‘陛下’吧?”

“下官没把他当作国王来称呼,陛下。”使臣表现得沉稳而庄重,“我从没忘记他是个王位觊觎者的事实。”

“可他这个王位觊觎者现在有了强势的靠山!”亨利突然怒不可遏,“他和皇帝生活在一起,还胆敢昭告天下,说他是英国国王爱德华四世的儿子理查德!”

此话一出,人人噤若寒蝉。亨利瞪大眼睛盯住受惊的使臣,使臣万般无奈,只好大着胆子说:“您说得对,大家都是这么叫他的。”

“而你没有否认!”亨利大声咆哮。

使臣被吓得僵立在原地。

亨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踱回座位上,头顶华盖,一手按住高高的雕花椅背,仿佛要向所有人昭示他的权威。“如果他是英格兰国王,那他们是怎么称呼我的?”亨利的话中有淡淡的威胁之意。

使臣又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我垂下眼帘,装作没有看见。我没本事消解亨利撒向他的怒火,只能独善其身。

不知过了多久,使臣才找回了向他说出真相的勇气:“他们叫你亨利·都铎,王位觊觎者亨利·都铎。”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伊丽莎白安静地躺在我身边的摇篮中。我手上拿着针线,半天也没绣好一片花瓣。玛格丽特夫人的一个女亲戚正没完没了地诵读一本圣诗,读到某些著名词句时,玛格丽特夫人总是会心地点点头,好像这些话是她写成的一般。我们余下的人全都安安静静地听着,一脸沉静和虔诚,思绪却都飘到了别处。门突然开了,自耕农卫队的指挥官站在门口,神情严肃。

女士们纷纷倒吸凉气,有人还吓得尖叫出声。我慢慢站起身来,朝玛姬看了一眼。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要说话,可压根发不出声来。

我发现自己双腿打颤,快要站不住了。玛姬上前扶住我的手臂,让我不至于倒下。我们一起面向这个平素负责保护我安全的男人,他就这样站在我门口,既不进来,也不通报有人到访,沉默得像一尊雕塑。我感觉到玛姬在发抖。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而我现在的想法和她一样:他要把我们带去伦敦塔。

“有什么事?”我问。我的声音居然还是那么从容,这让我十分高兴。“有什么事吗,指挥官?”

“我必须向您报告一件事,陛下。”他说完笨拙地环顾房间,在一群女士面前开口似乎让他很不自在。

他不是来抓我的!我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塞西莉一屁股坐回座位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玛姬退后几步,靠在我的椅子上。只有玛格丽特夫人无动于衷。她向指挥官点头示意,轻快地说:“进来吧。你要报告什么?”

他犹豫不决。我走到他跟前,好让他能对我耳语。“是什么事?”

“是关于自耕农卫兵爱德华兹的事。”他的脸刷地红了,似乎有些害羞,“我请求您的原谅,陛下。这件事非常糟糕。”

我第一反应是他染上了疫病。

我想问“他病了”,可还没等我说出口,玛格丽特夫人也走上前来,抢先一步说:“他逃跑了?”

指挥官点点头。

“到马林去了?”

他再次点头。“他从没说他想走,也没说过到底忠于谁,要是我听到一点儿风声,早就逮捕他了。他在我手下当差,在您门前守卫了半年,我做梦也没想到……原谅我,陛下。可我没法查知这件事。他临走前给他的情人留下一张便条,我们读过了才知道。”他犹犹豫豫地献上一张纸片。

等你读到这张便条时,我已经去佛兰德斯侍奉约克的理查德,英格兰真正的国王了。等我拥护那朵约克白玫瑰杀回来,我会娶你为妻。

“让我看看!”玛格丽特夫人从我手中夺过纸条。

“你可以把它留下来,”我干巴巴地说,“可以拿给你儿子看。但他不会感谢你。”

她看向我的目光惊恐万状:“你的卫兵投奔了那个男孩儿。亨利的马夫也去了。”

“他也去了?我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拉尔夫·黑斯廷斯爵士的管家也逃了,还把他家的银器搜刮一空,统统带去了马林。一起逃跑的还有爱德华·波宁斯爵士的佃户。爱德华爵士是我们先前派驻佛兰德斯的大使,可他管束不了手下的人,有几十个人溜走了,哎呀不对,是上百人。”

我回头看了看我的侍女们。阅书声已经停止了,人人都探过身子,想听清我们说了什么;她们的脸上都显出渴求的神情,就连玛姬和塞西莉也不例外。

我的卫队指挥官低头鞠了一躬,退后几步,关上了门。他刚一退下,玛格丽特夫人立刻指着我的妹妹们,怒气冲天地责骂我。

“我们把这些姑娘们,也就是你的妹妹和堂妹嫁给了我们信任的男人,好让她们的利益和我们捆绑在一起,让她们成为都铎人,”她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仿佛她们渴望听到消息也是我的错,“我们现在没法确定她们的丈夫想不想以约克人的身份造反。他们的利益已经和我们南辕北辙。我们把她们嫁给对我们忠心不二的人,让这些无权无势的男人娶上公主老婆,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们感激涕零,可他们现在多半盘算着带上自己的老婆去求荣华富贵。”

“我的家人对国王忠心耿耿。”我口气坚决地回应她。

“你弟弟……”她吞下快要出口的指责,“你的妹妹和堂妹是靠我们才过上好日子的,在这个人人逃跑的当口,我们能信任她们吗?她们会不会也利用各自的丈夫和手中的钱财来对抗我们?”

“她们的丈夫是你选的。”我看着她苍白焦虑的面孔,干巴巴地说,“如果你害怕自己亲手挑选的人不可靠,和我抱怨也没有用。”

1494年夏

伦敦 格林威治宫

夏天的到来没有为宫廷带来一丝欢乐。我为亚瑟买来了属于他的第一匹马,同时订购了一套尺寸合适的马鞍,亨利见状也缠着我要一匹成年大马,还要求和他哥哥的马一样漂亮,大人们不得不哄着他。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我没法把这段日子当成一个普通的夏天,更没法安然地享受时光。国王走到哪里都沉默不语,他母亲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祈祷上,每当有人在吃饭和做礼拜时不见踪影,大家会举目四望,然后小声议论:“他也去了?上帝呀,他也去了?去投奔那个男孩儿了?”

我们就像一群在劣质小舞台上演戏的演员,戴着尺寸不合的王冠,舒舒服服地坐在凳子上,假装万事太平。可是只要有人朝左右一看,就会发现这些假冒的王公贵族不过是一群住在大篷车上的家伙,只是努力在台上营造富丽堂皇的幻境。

玛姬赶在全宫离开伦敦之前到伦敦塔探望了弟弟,怏怏不乐地回到了我的房间。他的功课已经停了,守卫也更换了,他变得沉默少言,郁郁寡欢,这让玛姬有些害怕,担心他就算明天重获自由,也永远不能恢复刚到伦敦时的那种活泼劲儿了。他已经十九岁了,可他连去花园的权力也没有,只能在每天下午绕着伦敦塔的屋檐散步。他说他想不起怎么跑步了,也忘记了如何骑马。他是个单纯无辜的孩子,一个伟大的姓氏是他唯一的罪过,而他又不能像玛姬一样,像我和我的妹妹们一样,通过婚姻摆脱这个姓氏。约克王族伯爵的身份将永远陪伴着他,像一副压在他肩上的千钧重担,让他沉入水底,永世不能出头。

“你认为国王会把爱德华放出来吗?”玛姬问我,“这个夏天我根本不敢问他。别说求恩典了,我连和他说话都不敢。而且理查德爵士也命令我别去问。他说我们一言一行一定要慎之又慎,绝对不能让国王怀疑我们的忠诚。”

“亨利不会怀疑理查德爵士,”我反驳道,“他已经把他任命为亚瑟的宫务大臣了。局势一好转,他就会派他到威尔士理政了。他对他的信任远远超过其他人。”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我想起来了,国王谁都不相信。

我小声问:“亨利正在怀疑理查德爵士?”

“他派了一个人来监视我们,”她压低声音说,“可是如果他不信任理查德爵士……”

“那泰迪是不会被放出来了,”我冷冷地接上一句,“我想亨利不会放了他。”

“是的,亨利国王不会……”她不情不愿地承认我说得对,“但是……”

我们陷入了沉默,可我清楚地知道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就像她把它们写在了木头桌面上,又立刻擦去:“亨利国王绝不会释放他,但是理查德国王会。”

“谁知道将来的事?”我淡淡地说,“可以肯定的是,就算在一间空房子里,你我也绝不能妄自推测。”

我们不断收到来自马林的消息。我开始害怕看到国王私人会议厅的大门紧闭着,守卫们站在门前,用长矛筑起藩篱,一看到这副情景,我就知道又有一个信使或间谍来见亨利了。国王试图确保消息不被走漏,但是一个可怕的传言很快蔓延开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安一世到佛兰德斯巡视他的土地,随行的就是他亲爱的国王同伴。马林的宫廷对他来说已经不够宽敞了。马克西米安把位于安特卫普城的一座宏伟宫殿送给了他,宫中悬挂着他自己的旗帜,洁白的玫瑰点缀其间。他的名字——“威尔士王子”和“约克公爵理查德”被饰以花纹,放置在宫殿前方。宫中扈从们的衣服是类似于成熟浆果颜色的深紫色和蓝色,这两种颜色是约克之色。下人们侍奉他时,需要弯起膝盖。

这天我正要登上驳船,打算到水上过一晚,不想亨利来找我了。“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这些天来他一直绷着脸,这么愉快地说话倒是稀奇事,我一时忘了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他,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他哈哈大笑,似乎心情很好。“你好像很惊讶,我来和你一起泛舟不算怪事吧。”

我赶紧说:“我是很惊讶,可我也非常高兴。我还以为您一直待在私人议会厅里听报告,闭门不出呢。”

“先前的确是,可我后来从窗口看到下人们把你的驳船准备好了,我就想,夜晚泛舟水上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哪。”

我朝宫人们做了个手势,一个年轻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其他人依次向后挪动,把我旁边的座位腾了出来。亨利坐下来,朝船夫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船了。

傍晚的景色分外迷人。河面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燕子低低掠过,一头扎进银光里,啄了一喙河水后又飞走了。一只水鸟张开宽大的羽翼,从河岸扑腾而起,发出低沉而甜美的啼叫。后一艘驳船上的乐师们试了试音,开始了曼妙的演奏。

我轻轻地说:“您能和我一起泛舟,真让我高兴。”

他握住我的手亲了一下。数周以来,我们之间还是第一次有这么亲密的接触,这个亲吻像午夜阳光一样温暖了我的心。只听他说:“我也很高兴。”

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一脸倦色,肩膀紧绷。我开始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像个普通妻子那样和他说话,责备他不爱惜身体,督促他好好休息,关心关心他的健康。“我想您近来太辛苦了。”

“我有好多烦心事,”他轻言细语地说,不太像一个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人,“但是今晚我想开开心心地和你待在一起。”

这番话让我心生感动,于是朝他展露一个灿烂的笑容:“噢,亨利!”

“我的爱人,”他小声呢喃,“不论我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你永远是我的爱人。”

他拉起我的手凑到唇边,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我用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颊,有些惊讶地说:“我觉得今天的你就像刚刚结束了一段危险漫长的旅程,重新回到我身边一样。”

“我只是想来水上散散心,”他解释道,“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比英格兰的河流和夏夜更美丽?哪里还有这么好的同伴?”

“英格兰最好的同伴此刻就在我面前。”

听到我的恭维,他露出微笑,神情兴奋愉悦。比起先前那个焦灼等待着信使从佛兰德斯赶来的人,此刻的他似乎年轻了好几岁。他说:“我还有几个打算呢。”

“好打算?”

“非常好。我觉得是时候把亨利封为约克公爵了。他现在已经四岁了吧。”

我纠正他:“他还没满四岁。”

“也差不多了。他该有封号了。”

我的笑容渐渐退去。我太了解我丈夫了,他一定还有进一步的打算。

“我要任命他为爱尔兰陆军中尉。”

“在他三岁半的时候?”

“他快满四岁了。你别担心!他哪儿也不用去,什么也不用干。我会把爱德华·波宁斯任命为亨利的副手,让他带一支军队,代替亨利到爱尔兰去。”

“一支军队?”

“以确保他们服从亨利的统治,在爱尔兰树立我们儿子的权威。”

亨利一脸热切,我把头转向绿色的河岸,船桨带起的水波轻轻摇动茂密的芦苇丛。一只蛎鹬突然尖声示警,我循声望去,只看到一只毛色黑白相间的小蛎鹬,白色部分莹然夺目,黑色部分光亮如漆。驳船经过时,它警觉地蹲下身子,想把自己藏起来。

“你这么做不是在器重我们的儿子,”我小声反驳,“你是在利用他。”

“我就是要让马林、安特卫普、佛兰德斯的那些不轨之人明白,让伦敦和爱尔兰的那些叛徒们明白,他们没有约克公爵,而我们有,他的称号是约克公爵亨利。他是爱尔兰陆军中尉,爱尔兰人会向他卑躬屈膝,要是有人胆敢提起其他公爵,我就砍下他的脑袋。”

“您指的是那个男孩儿。”我直言不讳。金色的黄昏好像一下子变暗了。随着夜幕降临,欢乐渐渐远去,就像玫瑰离开了光明。

“那些人叫他约克公爵理查德。我们要让他们看看,我们有约克公爵亨利。而且亨利的主张更有力。”

“我不希望儿子被这么利用。”我小心翼翼地说。

“这是他自己的称号。”亨利还在坚持,“他是英格兰国王的次子,自然是约克公爵,捍卫自己的称号,这是他的权利。我们大可借这个加封的机会让世人看看,英格兰只有一位约克公爵,他是都铎王子。”

“这么做难道不会让世人觉得我们害怕别人用这个称号?”我反问道,“亨利现在还在保育室里,你现在封他做公爵,不是露怯吗?世人真不会觉得我们在抢夺别人的称号?人家真会高看我们,而不是轻视我们?”

这下冷场了。我转头一看,立时吃了一惊,亨利脸色刷白,气得浑身发抖。我的一番评论惹恼了他,他现在压不住脾气了。

他没有理会我,回头对舵手说:“你可以返航了。把船开回去,让我上岸。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我觉得很累,心里烦透了。”

“亨利……”

“我讨厌你们所有人。”他冷冷地说。

1494年秋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哈里受封约克公爵之后,宫中举行了为期两周的庆典。他在豪华宴席上吃着丰盛的食物,穿戴得像个小国王,一直熬到困得睁不开眼睛,才哭闹着要睡觉,第二天早上一醒,又精神抖擞地投入新的一天。

我原本是坚决反对大操大办的,可我能看出哈里慢慢适应并喜欢上了这种生活。他是一个好热闹好虚荣的孩子,比起其他,他更喜欢成为赞美的中心和瞩目的焦点。这些天来人人都夸他学问好,力气大,样貌英俊,过分的赞誉听得他满脸通红,就像一朵兰彻斯特红玫瑰。

亚瑟一向比他活跃的弟弟和聒噪的大妹沉静稳重。礼拜活动期间,亚瑟静静地坐在我旁边,注视温彻斯特主教托马斯·兰顿协助大主教立哈里为约克公爵。宴会期间,当亨利把哈里抱到一张桌子上,好让人人都能看见他时,亚瑟小声说:“我希望他别唱歌。他一直想在大家面前唱歌。”

我笑出声来。“我不会让他唱的,”我向他保证,“虽然他的确有一副好嗓子。”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玛格丽特打断了。这个小姑娘眼看人人都去关注她的弟弟,妒火中烧,敏捷地滑下椅子,拉住了国王的斗篷。在她身后追逐的保姆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向国王行屈膝礼,请求他的原谅。不过今天是哈里的好日子,是我们一家在大庭广众之下炫耀权势的时刻,一个国王不该被突发事件吓得胆战心惊,也不该被气得脸色发白,何况亨利一直希望获得人们的注目。这回他没有在意孩子跳下座位,举止粗野的过失,他清楚自己必须在公共场合表现出王者气度,这是我亲口告诉给他的道理。他哈哈大笑,仿佛真的很开心,随后一把抱起玛格丽特,让她和哈里并排而立,一起朝王公贵族们挥手致意。他朝伊丽莎白的保姆点了点头,她立刻抱着孩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这下人人都能看到三个孩子一起陪伴在亨利身边的情景了。

“他们是英格兰的孩子!”亨利欣喜地大喊,众人竞相欢呼。他朝我和亚瑟伸出手来,示意我们也过去。亚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顺手拉开我的椅子,和我一起向他走去。亨利张开双臂,紧紧搂住年纪更小的孩子,我们一家六口接受着人们的掌声和喝彩,活像一群演员。

哈里转头向亨利耳语了几句。亨利弯腰听完,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大声宣布:“我儿子约克公爵要为各位唱一首歌!”

亚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们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聆听哈里用甜美的童音轻声演唱《喜迎春天》,人们拍打着桌子,和他一起哼唱。一曲唱完,大家不约而同地鼓掌喝彩。亚瑟和我露出微笑,表现得十分高兴。

一场马上长枪竞技被安排在庆典最后,胜出者将由玛格丽特公主颁奖。哈里今天难掩失望,因为我不许他骑着小马参加比赛,就连进入竞技场也不行。我强拉他坐在贵宾席上,命令他不要淘气。

“你可以站在这里向人群挥手,要不然就回保育室去。”我坚决地说。

“他得留在这儿,”亨利否定了我的话,“他必须让大家看见他,还得面带微笑。”

我转头对愤愤不满的小儿子说:“听到父王的话了吗,你必须挥手微笑。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一些不喜欢的事,有时候我们明明伤心气恼,可还得强颜欢笑。我们是英格兰王室,在人前光鲜亮丽是我们的职责,我们一定要表现得开心快乐,你明白吗?”

哈里听惯了恭维话,我这番话多半扫了他的兴。他一声不吭,只是气呼呼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走到贵宾席前面,抬手朝人群挥舞,人们也大声呼应。欢呼声让他情绪高涨,面露喜色,小手挥得更起劲了,像只小羊羔一样蹦跳起来。站在他身后的亚瑟也扬手挥舞,面带微笑。眼看哈里就要跳过矮墙,我避开众人的视线,悄悄揪住哈里的背心用力一拽,在他丢人现眼之前把他拉了下来。

竞技者们走进了赛场,我一下子屏住呼吸。我以为他们会穿都铎绿——我丈夫希望以君王之威永远留住春天。可是这一次,他和他母亲命令他们穿上了约克之色,以示对新任约克小公爵的尊重,还想借此提醒大家,约克王朝的玫瑰在这里,而不在马林。他们的衣着都是海蓝和深紫二色,衣服的款式让我觉得眼熟,自从约克王朝的最后一任国王理查德战死在博斯沃思之后,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制服。

亨利盯住我的脸,淡淡地说:“看上去很棒。”

“的确如此。”

眼前的一切犹如时光倒转,但是飘扬在竞技场中的旗帜昭示着都铎王朝的存在。旗帜中央的兰开斯特红玫瑰包裹着约克白玫瑰,色彩绚丽夺目。因为天时地利,人们不时创造出越来越多的新玫瑰,就像这朵都铎玫瑰,红色大玫瑰上叠着白色小玫瑰,仿佛每个约克成员本质上都是兰开斯特人。

人人都收到了参赛邀请,英格兰人全来了,其中有忠臣,有叛徒,也有那些摇摆不定的中间派,这些人挤满了伦敦城。就连各郡的贵族和庄园主也拖家带口地赶来,奉命来为哈里捧场。宫中人满为患,大厅中几乎无处下脚。人们只要找到一块地方,立刻铺上褥子躺下。方圆两里之内的旅馆客人爆满,一张床得挤四个人。所有民居也开始接待旅客,有时候房间不够,许多人只好睡在牲口棚的稻草堆里,他们住上层,下层就是马圈。上到士绅名流,下到平民百姓,几乎整个英格兰的人都集中到了这里,要是亨利怀疑谁背叛不忠,或是听到谁出言不逊,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逮捕。这真是太可怕了。

趁着比赛刚刚结束,人们还没来得及回家的当口,亨利派自耕农卫队逮捕了一批人,这些人不论有罪无罪,统统被卫兵拖出旅舍和住宅,甚至直接从床上抓走。这次袭击其实并不意外,从那个男孩儿第一次出现开始,亨利就着手编制名册,等他们踏入他的陷阱,彻底失去防备之心的时候,来个一网打尽。真是精彩,真是无情,真是残酷。

律师们也失去了戒心,他们大都以嘉宾身份来参加比赛,办事员们还在休假。那些受到指控的人找不到人来为自己辩护,也找不到朋友来帮忙筹措亨利开出的巨额罚款。连续十多天的庆典让整座城市失去了警惕,人们忘记了他们的统治者是一个永远不会粗心大意,很少耽于享乐的国王,亨利趁机雷厉风行地逮捕了几十个人。

1495年1月

伦敦塔

我们阖宫搬入了伦敦塔,好似正在遭遇围攻。我在一年中最糟糕的季节里住进了我最不喜欢的房间。亨利来找我时,我正坐在一扇箭窗的石台上,眺望天空的乌云和塔下的河流,连绵的冷雨不断打在河面上,激起点点水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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