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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译者:曹茜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58

“这里真舒服。”他边说边把手伸到火堆边烘烤。

我没有答话。他朝我的侍女们点了点头,示意我们需要独处,她们立刻快步退出,皮鞋啪啪地踩在石地板上,裙摆把散落的灯芯草扫到一边。

“孩子们就在隔壁,”他说,“是我亲自命令他们住在那儿的。我知道你希望他们离你近一些。”

“那沃里克的爱德华在哪儿?我的堂弟在哪儿?”

“在他常住的房间里。”亨利有些尴尬地做了个鬼脸,“当然了,他安然无恙。在我们的保护下,没有少一根汗毛。”

“我们干吗不留在格林威治?难道你有什么坏消息没告诉我?”

他又在火堆前搓起了手,漫不经心地回答:“啊,不,没有坏消息。”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这下我可以肯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那我们干吗来这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以确定门关上了。“那个男孩儿最大的支持者之一,罗伯特·克里福德爵士返回英格兰了。他从前背叛了我,现在又回来投奔我了。他来到这里告密,想借此赢得我的欢心,我不用费什么手脚就能逮捕他。他可以直接从私人议会厅走进监狱,只下一段台阶!”他面露得意之色,仿佛住在一座关押叛徒的监狱里是占据了天大的优势。

“罗伯特先生?”我重复了一遍,“我还以为他当初背叛你时就下定永远离开英格兰的决心了呢。他难道没有逃到那个男孩儿身边去?”

“他就是和那个男孩儿在一起!”亨利狂吼,“他待在男孩儿身边,骗得了那个傻孩子的信任,把他的财宝攥在手中,还得悉了他所有的计划!不过他把这些财宝和机密统统带给我了。此外还有一个袋子。”

“一个袋子?”

亨利点了点头,仔仔细细地观察我的表情:“一个装满印戳的袋子。那些为他密谋的英格兰人都给他写过信,每封信的末端都盖着他们的印戳。他收到信后就把印戳剪下来收好,留作他们效忠的信物。现在罗伯特爵士把这袋印戳交给我了。所有印戳都在,真是完整的收藏,伊丽莎白,凭着这个,我就能查出是谁在暗中帮着那个男孩儿对抗我。”

他一脸喜色,活像一个收齐一百条老鼠尾巴的捕鼠人。

“你知道这些人有多少吗,能不能估出大概?”一听到他的语气,我就知道他在给我下套。

“有多少?”

“几百个。”

“几百个?他有几百个支持者?”

“不过我现在全都知道了。你晓不晓得名单上的那些名字?”

我不得不压下心中的不耐烦,好声好气地说:“我当然不知道给那个男孩儿写信的是谁。我不知道印戳的数量,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我连这堆印戳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如果它是假的呢?如果名单上的那些人都是忠于你的,也许只是在很久以前给玛格丽特公爵夫人写过信呢?如果那个男孩儿别有用心地把这个袋子送给你,而罗伯特公爵是他的帮凶,为的就是让你背上多疑的骂名呢?如果那男孩儿有意在我们身边播撒恐惧的种子呢?”

我看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从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可他还是没松口:“克里福德回到我身边了,他是唯一一个回到我身边的人!他还给我带来了像金子一样宝贵的消息。”

“说不定是假金子,愚人金,只是被人们误当成真的。”我无畏地开口,一下子找回了直视他的勇气,“你告诉我,名单上有我的亲戚和侍女吗?”不能有玛姬!我绝望地想,不能有玛姬。希望上帝早已把等待的耐心赐予了她,让她不至于莽撞地认为只有推翻亨利才能解救她弟弟。上帝保佑,就算我的女亲戚们真心把那个男孩儿当作了我弟弟,我也希望她们没为他做出欺骗自己丈夫的事。名单上千万别有我祖母,姑妈和妹妹!上帝保佑,希望我妈妈一直对她们守口如瓶,就像她对我一样。上帝保佑,希望亨利的名单上没有我爱的人,希望我将来不会看到他们走上断头台。

他突然说:“跟我走。”

我顺从地站起来:“去哪儿?”

“到我的谒见厅去。”他说得十分随意,好像他亲自来我房里叫我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

“对。”

“去干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房间很空。孩子们的教室就在隔壁,可是那扇通往教室的门紧闭着,侍女们全都退走了。刹那间,我意识到伦敦塔安静得过分,而关押叛徒的监狱离此只有几步之遥,就像亨利刚刚提醒我的那样。我有些惊恐地问:“去干什么?”

“你可以去看看克里福德呈给我的东西。既然你对那个袋子里有谁或者没谁的印戳那么敏感,而且对此产生了怀疑,那你大可亲眼看看。”

“这是你和你那些贵族的事。”我畏缩不前。

他朝我伸出手来,神情十分坚决:“你最好去一趟,我不希望有人留意到你的缺席,然后胡思乱想。”

我也伸出手去,在他握住我的一瞬间,我觉得他的手好凉,不由得暗自猜想,难道他太害怕了,所以手才这么凉?“您想怎么样都行。”我语气镇定,心中却盘算着给玛姬传个口信,如果谒见厅里有我的熟人,我就悄悄托他去找玛姬,让她给我捎件披肩或斗篷御寒。我向亨利要求:“我的侍女们也要跟我一起去。”

“她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在那儿了,”他说,“我特别希望她们在场。其中一些人必须在场,我还得向其中一些人问几个问题。待会儿到了那儿,看到有那么多人在等我们,你一定会吃惊的。不对,他们是在等你。”

我们手拉着手走进了伦敦塔的谒见厅,就像在参加一场游行。这是一间贯通整个伦敦塔的狭长屋子,两头的窄窗是唯一的光源,所以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满屋子的人纷纷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为我们让出道来,“道路”尽头有一个火炉,炉火已经封好了,此外还有一张桌子,一把宽大的王座,王座上方华盖高悬。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站在王座一侧,她丈夫托马斯·斯坦利伯爵和小叔威廉爵士依次站在她身边。塞西莉和安妮陪侍一旁,玛姬也在那里。她面带惊慌地看了看我,眼神一黯,默默垂下眼帘。

早在博斯沃思战役之前,罗伯特·克里福德爵士就是理查德的挚友和忠臣,也在博斯沃思的战场上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眼见我们来了,这位老臣鞠了一躬。他神情紧张,左手拿着一只皮袋子,外观很像小贩们常用的那种,右手拿着一张纸,活像一个要到市场处理麻烦生意的商人。亨利坐上了金色华盖下的那张王座,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在暗自估量这个反复无常的人。

“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吧。”亨利平静地说。

我的女领主微微朝王座靠了靠,一手扶住雕花椅背,似乎想在人前显示他们团结一心,密不可分的母子情义。与她相反,我却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玛姬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担心我会晕倒。房间里很闷,我能闻到贵族们身上的汗味儿,他们一定很紧张。到底谁最心虚呢?我的视线依次扫过塞西莉,安妮和玛姬,心中暗想,她们会不会牵涉其中?罗伯特·克里福德爵士擦了擦湿润的上唇。

他终于开口了:“我离开宫廷,直接赶到这里……”

“那不是宫廷。”亨利纠正他。

“我离开……”

“离开那个弄虚作假的小伙子沃贝克。”亨利替他说了。

“沃贝克?”罗伯特爵士迟疑了半晌,似乎想确认这个名字,看样子他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亨利恼怒地抬高嗓门:“沃贝克!毫无疑问!沃贝克!看在上帝分上,这就是他的名字!”

“还有这个。”罗伯特爵士把手中的袋子一扬。

“里面装着叛徒的印戳。”亨利提示他。

罗伯特爵士的脸刷地白了。亨利点了点头:“这是他们变节的证据。是从他们送给那个男孩儿的谋反信件上剪下来的。”

罗伯特爵士怯怯地点了点头。

“拿出来给我看看,一次看一枚。”

罗伯特爵士走到桌前,停在离亨利很近的位置。我看到加斯帕·都铎踮起脚尖,如果罗伯特爵士有什么异动,他多半会纵身一跃,护住侄儿。就算到了现在,就算身处伦敦塔的中心,他们还是担心亨利会遭到袭击。

接下来的一幕很像小孩子做游戏。罗伯特爵士把手伸进袋子里,掏出第一枚印戳。亨利小心接过,把印戳的正面转向自己。罗伯特爵士说出一个名字:“克莱森纳。”

这个年轻人没有在场。房间一角传出几声低语,那里站着他的亲戚们,此刻他们的神情震惊极了。一个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在上帝面前向您发誓,我对此一无所知。”

亨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身后的书记官在纸上做记录。亨利伸手接过第二枚印戳,罗伯特爵士又说:“阿斯特伍德。”

“不会是他!”一个女人大喊。可她很快就不吱声了,想来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在维护一个叛徒。

亨利没有理会贵族们慌乱的喘息声,再次伸出了手。我在印戳离开袋子的一瞬间看清了上面的图样,就像用了魔法。我觉得自己突然拥有了鹰隼的千里眼,能看到一只蹲在地上的田鼠,一只向前飞奔的小鸡。罗伯特爵士刚把这枚红色小印戳交给亨利,我马上就认出这是母亲戒指上的刻印。

罗伯特爵士显然也知道。他交出印戳时没说名字,亨利一言不发地接过,扭头看着我,幽深的眼睛像威尔士煤炭一样冰冷无情。他默默地把印戳放到桌面上,和前两个叛徒的印戳挨在一起。加斯帕叔叔瞪了我一眼,我的女领主则别过脸去。我对上塞西莉惊恐的目光,可我没有给她传递信号的胆量。我努力保持着平静的神情,如今多说无益,我们姐妹几个唯有守口如瓶,来个死无对证。

罗伯特爵士拿出第四枚印戳。我屏住呼吸,仿佛预感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亨利把印戳放到桌面上,没有说名字,满屋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似乎很想读一读。

他冷冷地说:“多尔莱。”我的一名侍女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吟,这是她兄弟的名字。

罗伯特爵士递过第五枚印戳,我的女领主惊恐地喘了一口气。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直到抓住椅子才站稳,亨利也腾地站了起来。印戳被他的手挡住了,我看不见上面的图案。出于一种莫名的恐惧,我以为这下轮到我了,他手里的印戳多半是我的,我会被他扣上叛徒的帽子。国王表情震惊,我的女领主脸色苍白,人们连大气也不敢出,目光不住在两人脸上换来换去。不管亨利安排这场折磨的目的是什么,这枚印戳的出现一定出乎他的意料。他那只握住印戳的手抖个不停,我知道此刻的他愤怒到了极点。

“威廉爵士?”他颤着声音问,目光扫过他母亲,落在她的小叔身上。这个人曾率军在博斯沃思救了他的性命,亲手将英格兰王冠递给了他。他知恩图报,封这人为宫务大臣,让他得到全国最高的官职,还赐给他许多财产,而这些仅仅是他全部奖赏的一部分。“威廉·斯坦利爵士?”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你的印戳吗?”

“这不可能。”托马斯·斯坦利伯爵匆匆说道。

此时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情:我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我笑得像个傻瓜,虽然心中又惊又怕,可就是停不下来。我羞得以手掩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可是“哈哈”“哈哈”的洪亮笑声还是一波接着一波。

眼前这件事太明显不过了,斯坦利兄弟显然是故技重施,两边下注,这是他们一贯的伎俩,母亲也曾亲口警告过我。战场上的斯坦利兄弟绝不会对任何一方死心塌地,不是哥哥发誓说自己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就是弟弟承诺自己会出兵,可惜因故延误。就算到了一个家族必须选择一方的紧要关头,斯坦利兄弟也会毫不犹豫地各站一边。

就说博斯沃思战役吧,虽然他们最后站在了亨利这边,可他们战前曾向理查德做下保证,说他们会率领手下的军队效忠于他。战役开始的那一天,他们还发誓会支持他。托马斯·斯坦利甚至把儿子交给理查德做人质,以表决心。就在他们停驻山头,观望战事走向时,被彻底蒙蔽的理查德还一心相信他们会赶来支援,可是他们却冲下山坡,倒向了亨利。

如今他们又使出这一招。“Sans changer!”我边笑边说,“Sans changer!”

这是斯坦利兄弟的格言:永恒不变。可是对他们来说,不变的只有对自身安全和富贵的追逐。我感觉玛姬来到我身边,伸手掐住我的胳膊内侧,急切地低语:“别笑了!别笑了!”我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背,闷笑几声,慢慢安静下来。

等到大笑的欲望彻底没有了,我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个男孩儿”变得好强大。如果斯坦利兄弟在两边下了注,一个站在亨利这边,一个站到男孩儿那边,那他们一定知道他会入侵英格兰,也一定认为他有取胜的可能。让一个斯坦利成为你的盟友就和你有王族血统一样管用,这表示你的索求成功的希望会大大增加。他们一向只加入胜利的一方。如果威廉爵士支持那个男孩儿,那么唯一的动机就是他认为那孩子会赢。要是托马斯伯爵默许了此事,那他一定觉得那个男孩儿机会大好,取胜的希望比亨利还高。

我努力平复着情绪,亨利瞥了我一眼,回头看着威廉爵士,淡淡地说:“你要的每样东西,我都给你了。”他一脸茫然,似乎极为困惑,施以恩惠,得到忠诚,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在很多年前的战场上,你亲手把英格兰王冠交给了我。”

世态炎凉在此刻显现出来,人们纷纷避开威廉爵士,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得疫病时特有的红斑。也没见他们怎样移动,一群人瞬间就退开好远,留出一段显眼的空地。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面对国王惊骇的目光。

“你是我继父的弟弟,我一直把你当叔叔看待。”亨利看了看一旁的母亲。她喉部痉挛,不断吞咽着口水,像是胆汁涌到了喉咙,作势欲呕。“我母亲曾让我放心,说你是她的亲戚,是我们可以信赖的人。”

“这是个误会,”托马斯·斯坦利伯爵喃喃地说,“威廉爵士可以向您解释,我知道……”

“有四十个显要人物答应追随他,”罗伯特爵士主动揭了威廉的老底,“他已经招募了一批支持者,他们凑了一笔钱,给那个男孩儿送去了。”

“身为英格兰王室成员,你居然和一个王位觊觎者狼狈为奸?”亨利说得很艰难,似乎无法相信自己会对一向信赖的叔叔说出这番话。他一心想拿我母亲不忠的证据来羞辱我,还想用几个即将被他送上断头台的罪人的名字吓唬王公贵族,杀鸡儆猴,好让他们将来不要朝三暮四。可他没想到的是,在这个立威的大好时候,他居然在自己的亲族中发现了叛徒。我朝他母亲看去,她正紧紧抓住椅背,膝盖发软,两眼死死瞪住她的丈夫和小叔,仿佛这两兄弟半斤八两,都是不忠不义的家伙。她眼中的惊恐告诉我,或许这就是真相。这兄弟俩从不单独行动,也许他们已经决定好了,由威廉爵士支持王位觊觎者,而托马斯·斯坦利伯爵则继续维持与国王的父子关系。他们都在等待,想看看谁会是赢家;他们下定决心,要成为胜利的一方;他们一致断定亨利有可能输。

“为什么?”他语不成声地问,“你为什么要背叛我?背叛我!在你支持我之后?背叛我!谁给了你想要的一切?”

他突然不再问了,因为他听出了自己话音中的软弱。这是一个男孩儿的号哭,他从没被人爱过,一直过着居无定所的流亡生活,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家。他不明白自己和母亲为什么要相隔天涯,为什么自己不能有朋友,为什么自己要住在异国的土地上,而故乡只有他的敌人。亨利记起来了,有些问题,永远不该问出来。

他最不希望全宫听到的,就是威廉爵士甘愿为那个男孩儿赴汤蹈火的原因。威廉爵士做出这个选择,无非因为他心中尚存些许对约克王朝的爱戴和忠诚,他相信那个男孩儿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亨利不想听这个。此刻他最不愿意从斯坦利兄弟口中听到什么理由,谁知道有多少人会赞同他们?他一掌拍在桌面上:“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

威廉爵士看上去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他脸色苍白,神情骄傲。看着这样的他,我没法不联想到一个勇士,觉得他一定知道自己的追求是正义的,知道自己在追随一个真正的国王。

亨利对门口的卫兵说:“把他带走!”他们立刻走上前来,威廉爵士一言不发地跟着走了。他既没有祈求宽恕,也没有试图解释。他昂头挺胸,似乎知道自己必须为正确的选择付出代价。我一生之中,从没见他这样骄傲过。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哪一方得胜就投向哪方,可是今天,当他支持那个男孩儿的行动彻底败露时,当他以叛徒身份被人带走时,当他死期将至时,他昂起头,高高兴兴地走了。

罗伯特爵士的私人土地曾被威廉没收,从此对他怀恨在心。他笑容满面地看着威廉被带走,又把手伸进皮袋子里,似乎还想给我们一个“惊喜”。

“够了,”亨利看上去和他母亲一样难受,“我要一个人在房里看。你可以走了。你们都可以走了。我谁也不……”他停住了,视线扫过我的脸,这一刻他遭遇了背叛,而我似乎是最后一个可以给他些许安慰的人。可他还是说:“我谁也不需要。”

1495年2月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亨利对我和所有约克人的怀疑比从前更甚,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他开始着手为安妮挑选一个他信得过的丈夫,以免她成为反叛的领头人。他选中了萨里伯爵托马斯·霍华德,这个人曾因为忠于约克王朝被亨利关进了伦敦塔,最近才重获自由。他过去是理查德的手下,可是亨利心里清楚,他的忠诚只对王冠不对人,只要王冠戴在自己头上,他就会一心一意地追随自己。亨利也曾怀疑过他,可他在伦敦塔中的表现实在太好,活像一条迫切想要回到主人身边的狗,使得亨利最终下定了冒险一试的决心。托马斯得以走出伦敦塔,和安妮订了婚,还得回了萨里伯爵的封号。人们完全有理由相信霍华德会在都铎王朝再次崛起,就像他当年在约克王朝春风得意一样。

我问安妮:“你介意吗?”

她平静地看了我一眼。她今年十九岁,基督教国家的女孩儿到了这个年纪,是该出嫁了。

她只是说:“我到了该出嫁的时候了。如果不嫁他,下一个人选也许更糟。托马斯·霍华德是后起之秀,他会依靠国王的恩宠步步高升的。你看着吧,他会为国王做任何事。”

亨利没在他亲自安排的婚礼上浪费多少时间。他被那个装满印戳的袋子,那些在他戴上王冠后还敢背叛他的家伙的名字弄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加斯帕·都铎是亨利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他带头组建了一个由十一名贵族和八名法官组成的委员会,专门审讯叛徒,不论有谁提到过那个男孩儿,或私下议论过理查德王子,只要他查知此事,就立刻把人抓进宫来。神父、职员、官员、贵族,连同他们的家人、仆人和子侄,统统被带到加斯帕面前。这些人拿着都铎的俸禄,说着效忠于都铎的誓言,私下却认定那个男孩儿才是真正的国王。尽管地位和财富都是亨利给的,这些贵族偏偏要和自己的利益过不去,背着亨利接近那个男孩儿,为了追随那颗更明亮的星星,他们情愿抛下一己私利,无法自持。他们就像约克王朝的殉道者,献上赤胆忠心,赌上身家性命,亲手在满纸的爱意和忠诚上盖下家族印戳,送给他们心目中的国王。

他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贵族们被当众斩首,普通人则被加以酷刑:先受绞刑,然后被刽子手活生生地开膛破肚,掏出胃和肺,在他们瞪大的眼珠前焚烧,最后被碎尸万段,辗转全国,在城门、路口和乡村广场示众。

亨利希望用这种手段让他的国民学会忠诚。可是以我对这个国家的了解,人们只会从中认识到一件事:许多精英,智者,富人都愿意为那个男孩儿而死,就连国王精明狡猾、大权在握的叔叔威廉·斯坦利爵士也不例外。众多的死亡和腐烂的尸块会让他们明白,有许许多多的出色男人相信那个男孩儿,并且做好了为他献出性命的准备。

斯坦利默默地走上了断头台,既没有求饶,也没有供出其他叛徒。他用最犀利的方式高声宣告了他的信仰,他相信那个男孩儿是真正的国王,而亨利·都铎是一个篡位者,博斯沃思战役发生的那一天和今天没什么不同,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洗脱这个污点。斯坦利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要响亮,那些悬挂在英格兰各个城门上的头颅比任何宣告都要有力,人人都想知道这些人惨死的原因,无形中为那个男孩儿的声索增添了砝码。

亨利派出委员会到全国各郡搜查叛徒,以为这样就能根除叛乱。可我认为这个委员会的全部作用只是向所到之处的当地人证明,国王认为背叛无处不在。当自耕农卫队开进城镇,搜集当地流言时,他无非在告诉大家,他们的国王害怕每一个人,就连酒馆里的闲言碎语也让他心惊。他展示出来的不是刚强,而是内心的软弱,只会让国民了解他们的国王是个畏惧一切的胆小鬼,就像一个因为怕黑而不敢睡觉的孩子,以为遍地都是威胁。

为了揪出叛徒,加斯帕搜遍全国,现在他终于回到了威斯敏斯特宫,一脸倦色,憔悴苍白。他已经六十三岁了,将近十年前,他以决然的勇气把侄儿推上了王位,以为自己今生的伟大使命已经完成了。可是现在他却发现,比之当年的沙场较量,如今的情势更叫人头疼,敌人全都藏起来了,十个,二十个,或许有一百个。约克家从未被打败,它只是退到了暗处。加斯帕一生致力于对抗约克,也曾被迫远离故国,流亡海外将近二十五年,历经艰辛,可他梦想的伟大胜利从来没有实现过。眼下约克再次进击,他必须找回勇气和力量,为下一次战斗做好准备。可他已经老了。

每当他出门办事,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姨妈凯瑟琳都会顺从地向他行个屈膝礼,可是脸色多半都很难看。他要抓的人中,半数是约克家的忠仆和她本人的朋友。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常常目光空洞地看着他,似乎想向他下跪,求这个多次救下她儿子的人再帮她一次。我相信她爱加斯帕,从她少年守寡时起,他一直是她唯一的朋友,如今又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国王和他的母亲、叔叔变得沉默寡言,他们不相信任何人。

托马斯·斯坦利伯爵当年和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一拍即合,缔结了一段无爱的婚姻,这段婚姻给她儿子带来一支军队,也让他飞黄腾达。可现在他似乎受到亡弟的牵连,被排除出了他们的小圈子。如果他们连我的女领主的小叔也不能相信,连她丈夫也不能相信,连这些从他们手中得到许多荣耀和金钱的亲戚也不能相信,他们还能信谁?

他们谁都不能信,他们谁都害怕。

亨利晚上再也不来我房里了。出于对某个男孩儿的恐惧,他连再生一个孩子的心思也没有了。我们已经有了他需要的继承人:亚瑟和他的小弟弟。亨利看我的眼神冰冷无情,好像没法下定决心让我再怀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将是半个都铎人,身体里会流淌着叛徒的血液。慢慢在我们之间滋长起来的炙热与柔情统统被他的畏惧和多疑扼杀了。当他母亲对我侧目而视的时候,当他伸出手来想带我步入餐席,却根本没有触碰我手指的时候,我像叛徒威廉爵士那样走得昂首挺胸。我不想让人看我的笑话,我拒绝耻辱。

王公贵族们的目光时刻落在我身上,可我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也不敢笑。我无法判断谁会用笑容回应我,毕竟我在他们眼中,已经成了一个被丈夫苛待的妻子,而我丈夫再一次失去了仁慈的新习惯。他一生之中常常听到一句话:你应该成为国王,如今他对这句话的怀疑更胜从前。也许这些贵族们对我笑,是因为他们的叛徒身份还没被识破,以为我也和他们一样;也许他们正在策划叛乱,以为我也是他们的同谋。除此之外还有第二种可能,那就是他们看到我母亲的印戳在那个叛徒的袋子里,坚信我的印戳也在其中,只是压在袋底。

我想到那个身在马林的男孩儿,想象他金棕色的头发和褐色的眼睛,想象他迈着和我一样的步伐,头颅高仰,就像我们这些约克孩子从小被教导的那样。我想象着他得知财宝和装印戳的口袋丢失时的表情,对他来说,这是一位重要盟友的背叛,是对他复位计划的沉重打击。据说他对罗伯特爵士的背叛表示遗憾,但是没有出口咒骂,也没有精神不振,他强忍啜泣,命令大家统统退出房间。他沉着稳重的举止让我心生好感,我想他母亲一定教过他,如果命运让你跌落低谷,既不要心生抱怨,也别幻想发生奇迹。他面对坏消息的表现很像一个约克王子,而不像一个都铎人。

1495年夏

温彻斯待堡

没人会告诉我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一走近,人们就会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关在厚玻璃罐里的蚂蟥,和外界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亨利又到我房里来了,可他很少和我说话。他只会躺在我的床上尽丈夫的义务,仿佛来到的不是妻子的闺房,而是妓院。我们之间有过爱情,可现在全都不见了。现在他想再生一个都铎继承人,好在这场殊死对抗中增加砝码。他请教过天文学家,他们认为第三个都铎王子能让他的王位更稳固。他已经有了两个继承人,其中一个还被封为约克公爵,可这些对他来说似乎还不够。我们需要躲藏在一堵由婴儿组成的墙壁后面,亨利会从我腹中得到他们,这只是出于需要,而非爱情。

到了七月,我告诉他一个消息:我的月信没来,很可能再次怀孕了。他闻言默默点头,就连这个消息也不能让他高兴起来。他不再来我房里了,好像摆脱了某种义务一样,我也乐得换个床伴。我时常召妹妹来陪我,玛姬的丈夫到英格兰东部搜查藏匿的叛徒时,我就叫她进宫来。我已经懒得对亨利撒谎了,我不需要一个毫无温情,满手血腥的丈夫,他母亲常常狠狠地瞪着我,似乎很想叫自耕农卫兵逮捕我,不为别的,只为我是约克人。

加斯帕没再进宫,他一直忙着收集来自东海岸、北部和西部的情报。大臣们确信那个男孩儿会在东海岸登陆,苏格兰人会擎着白玫瑰旗帜从北部入侵,而西部的情势也很危急,亨利镇压爱尔兰人的意图不但没有奏效,反而引火烧身,人们怒气愈盛,叛乱活动比从前更频繁了。

我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保育室里,陪在孩子们身边。亚瑟日日跟随老师们读书写字,按照课程安排,他每天下午还到院子里练习马术,学习如何使枪使剑。玛格丽特学什么都快,脾气长得也快,她会趁兄弟们不注意,一把夺过他们手里的书,赶在他们喊出声来起身追她之前,飞快地跑进一间空屋子里,把门锁上。伊丽莎白轻得像一片羽毛,苍白得像一朵雪花。保姆们安慰我,说她很快就会胖起来,长得和她的兄姐一样强壮,可我不相信她们的话。亨利正准备给她订婚,他迫切需要和法国结盟,为了签定合约,他自然会利用这件小小的珍宝,贵重的瓷娃娃,他想用她做饵,笼络那个少年国王。我没有和他争辩。就算订婚成功,婚礼也要在她年满十二岁时才能举行,现在担心也没用。我只担心她今天吃得很少,除了一点儿面包和牛奶,还有晚餐时的一点鱼,别的什么都没吃,更别说吃肉了。

我的小儿子哈里聪明伶俐,也愿意学习。他学东西很快,但是很容易分心,是个贪玩儿的孩子。他快要就担任圣职了,我似乎是唯一一个认为这件事荒唐的人。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打算把他培养成红衣主教,就像她的挚友和同盟约翰·莫顿那样。她祈祷他将来在宗教界大展拳脚,成为教皇,一个都铎教皇。我真想告诉她,这孩子根本不是这块料,他喜欢运动、游戏、音乐和美食,对和宗教最不沾边的享乐很感兴趣,可是告诉她也没用,在她看来,这些并不重要,如果亚瑟成为英格兰国王,亨利当上罗马教皇,天下就在她和都铎家族的掌握之中了。当她还是个整日提心吊胆的小女孩儿时,总是担心她儿子终其一生都郁郁不得志,除了几座位于威尔士的城堡,什么也掌控不了,而且很快会被我父亲赶出去。那时上帝曾向她许下承诺,保佑她们母子将来不用再担惊受怕,只有她掌控天下的那一天真的到来,上帝的承诺才算真正实现。

她的好友约翰·莫顿待在英格兰南部,我们则在英格兰中部度夏,这里远离危险的海岸,靠近考文垂城堡。莫顿在为好友焦虑不安的儿子守卫南部海岸,后者某天从宫中不告而别,也赶了过去,看样子是想亲自巡视一遍,他似乎连自己的间谍也不信了,什么都要亲眼看看。我们从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在晚间的餐桌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睡在自己的卧房里。当那张王座空空荡荡时,朝臣们总会四下张望,似乎想寻找一个有资格坐在上面的新国王。都铎人如今疑神疑鬼,相信依靠的只有几个早年跟随他们流亡海外的老朋友。他们仿佛回到了布列塔尼时期,陪伴左右的都是当年的旧人,博斯沃思战役后结交的朋友和同盟,招募的军士和卫兵,都被他们当作了外人,好像这些人从没支持过他们一样。

这座宫廷的主人是个篡位者,他现在吓破了胆,什么威严,骄傲,自信都没有了。我如今可谓孤军奋战,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前去就餐的路上昂头挺胸,朝每一个人微笑,不论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国王胆战心惊,而他的朝臣们个个靠不住,这也许是众人的普遍看法,我希望用这种方式来淡化这个印象。

一天晚上,我正要回房,途中被伍斯特主教约翰·肯德尔拦住了去路,他露出亲切的微笑,和气地问我:“您看到信号灯发出的亮光了吗,陛下?”他的态度恬淡自然,好像要引我看的不是信号灯,而是一道绚烂的彩虹,一轮美丽的落日。

我迟疑地问:“信号灯?”

“天空很红。”

我来到城堡的箭窗前,向外眺望。南面的天空果然很红,站在这个位置,我能看到一座山丘上有一盏信号灯,后面的信号灯一盏接着一盏,组成一条红色灯带,根本看不到尽头。

“那是什么?”

“国王先前下过命令,一旦约克的理查德靠岸,就点亮信号灯示警。”约翰·肯德尔说。

我提醒他:“你说的是那个王位觊觎者,那个男孩儿。”

在信号灯的红光中,我留意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浮上他的脸,耳畔同时响起他低沉的笑声:“您说得对,我一时忘记了。看看这些信号灯,他一定已经靠岸了。”

“靠岸?”

“这些是他的信号灯。那个男孩儿回家了。”

“那个男孩儿回家了?”我像个傻子一样重复这句话。信号灯的红光照亮了主教的脸,这张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愉快”二字。他高兴得容光焕发,好像这些信号灯是引导船舰平安抵岸的照明弹。他朝我微笑,毫不掩饰地与我分享心中的喜悦:那个金雀花王朝的小王子就要归航。

“是的,”他说,“这些信号灯为他照亮了最后一段回家的路。”

第二天,亨利在卫队的簇拥下匆匆离开了城堡,到西部召集军队,走访位于斯坦利封地内的城堡,他急需巩固这些人的忠诚度,可又对此毫无把握。他没有跟我道别,甚至没和保育室里的孩子说声再见,或是来到他母亲的住处,求得她的祝福。他的突然离去把她吓坏了,如今她整天待在伍斯特的礼拜堂中,跪在冰冷的石地板上祈祷,连吃饭时也不出来。她决定斋戒禁食,靠忍饥挨饿来为儿子祈福。她还贴身穿上一件粗毛衬衣,摩擦细薄的皮肤,露在长袍外面的一段纤细脖颈被磨得又红又糙。加斯帕·都铎跟随亨利一起去了,他就像一匹疲倦的老战马,不知何时才能停下来歇一歇。

我们陆续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各种消息,真假难辨。据说那个男孩儿在英格兰东部登岸,穿过赫尔和约克,长驱直入,就像我父亲结束流亡生涯,回国取胜时所做的那样。作为爱德华四世真正的儿子和继承人,那个男孩儿一直追随着父辈的脚步。

我们随后又听到一个传闻,说那个男孩儿借着风势抵达了英格兰南部,除了大主教和一群当地民兵,海岸线根本无人防守。有什么办法能阻止那个男孩儿直捣伦敦?没人会挡住他的去路,没人会否认他。

亨利的卫队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马棚,马夫们赶紧把疲惫的马匹洗刷干净,这些风尘仆仆的士兵从后门走回了房间,什么话也没说。他们既没吵着要啤酒,也没夸耀他们的经历,只是默默地回到宫里,这份沉默中似乎包含着坚韧的决心,和对失败的畏惧。亨利连续两晚都和王公大臣一起用餐,席间一直板着脸,好像全然忘记了我跟他说过的话:要做一个面带笑容的国王。这天他来我房中带我去吃饭,还草草问候了我几句。

他一边牵着我走向主桌,一边压低声音说:“他靠岸了,还带着一群人下了船,可他一看到我们防卫森严,立刻像个胆小鬼一样落荒而逃。我的士兵杀了他们几百人,可惜让他的船逃了,哎,这些人真蠢!他屁滚尿流地跑了,他们就任他去了。”

我很想提醒他,他当年也曾来到海岸,看见岸上的陷阱后,连岸也没靠就把船开走了,我们那时也叫他胆小鬼。“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冷冷地看着我,似乎在估量告诉我是否安全。“谁知道呢?也许他去爱尔兰了。当时吹的是西风,我怀疑他已经抵达了威尔士。至少威尔士应该是忠于都铎的,他会明白这一点。”

我没有出声。我们心里都清楚,他根本不相信英格兰会有忠于都铎的地方。我伸出手去,伺候洗漱的下人立刻把温水倒在我的手指上,又递给我一块香喷喷的手巾。

亨利擦干了手,把手巾扔给一个侍童。“我抓住了他的一些手下,”他说这话时,好像突然有了活力,“大概有一百六十人,有英国人,也有外国人,全都是大逆不道的家伙。”

我不需要去问这些人的命运。我们各自坐下,面对我们的臣子。

“我要把他们送到全国各地示众,把他们成群地吊在每个市镇。”亨利一下子变得冷酷无情,“我要让大家看看,和我作对会有什么下场。我会说他们是海盗,而不是叛徒,这样就能绕开外交豁免权了。我要杀了他们,把英国人和法国人吊在一起,让所有人看到他们腐烂的尸体,我要让他们明白,不论是哪国人,都不可以质疑我的统治。”

下人们上前给我倒酒,我问:“你不打算饶恕他们?一个也不放过?你不准备法外开恩了?你不是总说网开一面是收买人心的好办法吗?”

“以地狱之名,我干吗要原谅他们?他们是来和我这个英格兰国王作对的,他们拿着武器,想要推翻我!”

我低头承受着他的暴烈,知道他此刻的雷霆之怒都被众人看在了眼里。

“我打算在伦敦处死他们,不过不用一般的死刑,我要让他们试试海盗的死法。”一说到处死,他突然高兴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我,刚才的火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摇了摇头,心里感到厌倦:“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的顾问跟您说什么了?”

“他们告诉我人们是如何惩罚海盗的,”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残酷的愉悦感,“我打算照他们所说的方式杀死这些人。我要把他们绑在沃平的圣凯瑟琳码头下方,等潮水涨起来,慢慢,慢慢地升到他们脚下,先拍打他们的脚,再拍打他们的腿,然后涌进他们的嘴里,最后一寸一寸没过他们的头顶。你觉得这样能不能让英国人明白叛乱分子的下场?你觉得这样能不能让老百姓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道理,再也不敢和一个都铎人作对?”

“我不知道。”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觉得此刻被绑在沙滩上的人是我自己,不断上涨的潮水拍击我紧闭的双唇,弄湿我的脸庞,然后慢慢没过我的头顶。我打了个冷战,从幻想中清醒过来:“我希望如此。”

几天之后,亨利坐不住了,他再次离开伍斯特堡,在中部地区巡逻。这时我们听到一个糟糕的消息:那个男孩儿抵达了爱尔兰,率军包围了沃特福德堡。爱尔兰人纷纷投向他,亨利在爱尔兰的统治彻底坍塌了。

我每天下午都在房里休息。肚里的孩子越长越大,让我疲倦得不想走动。玛姬坐在我身边穿针引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悄悄告诉我,爱尔兰的局势已经难以控制,英格兰的统治被推翻了,人人都在声援那个男孩儿。亨利原本下达了一个命令,要她丈夫理查德爵士带领一支军队去爱尔兰和那个男孩儿对战,可还没等理查德爵士安排好运兵船,沃特福德堡的危机就毫无预兆地解除了,那个难以捉摸的男孩儿不知去向。

“他去哪儿了?”我问正要骑马外出的亨利。他身后是一队自耕农卫兵,拿着武器,戴着头盔,好像要上战场。也许他觉得走在自己国家的大道上也不安全吧。

他脸色阴沉。“我不知道。爱尔兰如今是个烂摊子。他有可能躲在沼泽地,也可能躲在山里。我先前不是派波宁斯到爱尔兰理政吗?他现在束手无策,完全掌控不了局面,而且什么情况都不知道。那个男孩儿就像个幽灵,我们一直听说他的存在,却从没见过他。我知道他一定是被爱尔兰人藏起来了,可是又不清楚到底藏在哪里。”

1495年秋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国王夜里不来我房间了,就连坐着和我说说话也不肯,更别说留下来过夜了。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数月,我们无话不谈,互相恋慕的那段时光似乎已经过去很久。我失去了他的爱,但并没有放任自己的伤感,我能感觉得到,当他在英格兰的道路上不断驰骋时,心中也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恐惧和憎恶耗尽了他的心力,就算想到我腹中的孩子,他也高兴不起来。他没法坐在我的火堆边和我轻言细语地聊天了,现在的他是如此焦躁不安,持续不断的恐惧感将他折磨得筋疲力尽,苦不堪言。每到夜深人静时,只要一想到那个男孩儿正在英格兰,爱尔兰,或者威尔士的某个地方睁大眼睛,他就没法在我身旁安心入睡。

理查德·波尔爵士最终还是去了爱尔兰,试图找到当地的族长,劝说他们与都铎结盟,一起对付那个男孩儿。每天晚饭过后,玛姬就到我房里来,和我一起共度长夜。为免背上密谋的黑锅,我们总让玛格丽特夫人的一名耳目待在附近,谈的也都是些寻常闲话。这样的确有些不自在,可是有她在身边我才安心。如果她真要向玛格丽特夫人报告我们的事,那我们必须保证她不会说出对我们不利的话来,我们希望她对玛格丽特夫人说,我们夜里聊的都是孩子,教育,天气,还抱怨天气太过湿冷,叫人没法开开心心地散步。

只有面对玛姬时,我才能敞开心扉,毫无顾忌地说话,有些话我也只能对她说:“小伊丽莎白没有变壮。实际上,我觉得她今天更瘦了。”

“新草药没起作用?”

“没有。”

“也许等春天来了,你可以带她去外面走走?”

“玛姬,我连她能不能看到春天也不知道。想想她,再想想你的小亨利,尽管他俩年纪差不多,模样却截然不同。她就像个小仙女,纤细而脆弱,可亨利长得又壮又胖,像个小男子汉。”

她覆住我的手:“噢,亲爱的。上帝有时会把最宝贵的孩子带回他身边。”

“她的名字是我照妈妈的名字为她取的,我担心她会到妈妈那儿去。”

“如果我们不能将她留在人世,那她就能在天堂得到外祖母的照顾了。我们必须相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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