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点头,知道她是一番好意,可是失去伊丽莎白的念头简直让我无法忍受。
玛姬握住我的手:“我们都很清楚,她会沐浴上帝的光辉,和外祖母一起生活在天堂。我们很清楚,伊丽莎白。”
“可我能想象出她长大后的样子,”我激动得不能自已,“我几乎可以看见她的模样,优雅骄傲,拥有从她爸爸那儿继承来的棕头发,从我妈妈那儿继承来的白皮肤,和我们一样热爱阅读。我看到她站在那里,一手放在书上,让画师为她作画。我看到她长成了一个少女,骄傲得像个王后。我曾对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说过,伊丽莎白会成为最伟大的都铎人。”
“也许她会呢?”玛姬宽慰我,“说不定她能活下来。婴孩儿的未来是不可预测的,或许她会长得更壮。”
我摇了摇头,撇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大约午夜时分,我被透过百叶窗漏进屋中的月光唤醒了,望着窗外那轮深黄色的秋月,我立刻想到了奄奄一息的女儿。我起身穿上长袍,睡在我身边的玛姬也被惊醒了:“你生病了?”
“没有。只是有点儿烦闷。我想去看看伊丽莎白。你继续睡吧。”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完也下了床,在睡袍外面裹上一件披肩。
我们一起打开房门,门外的两个卫兵正在打瞌睡,突然出现的我们让他们吓了一跳,仿佛我俩是一对鬼魂。我俩现在也的确像鬼魂,脸色苍白,头发盘成辫子,用睡帽拢住。“没什么事,”玛姬说,“陛下要去保育室。”
我们赤脚走在石走廊里,两个卫兵尽职尽责地跟在后面。走着走着,玛姬突然停住了。“你怎么了?”她问。
“我想我听到了什么,”我小声说,“你听见了吗?就像歌声一样?”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很快认出这是什么声音,心一下子揪紧了,急忙向保育室赶去。我加快脚步,开始奔跑。推开守在楼梯口的一对侍卫之后,我跑上通往塔顶的石楼梯,楼梯尽头就是温暖安全的保育室。一推开大门,刚刚还弯腰俯视小童床的保姆立刻站了起来,一脸惊骇地对我说:“陛下!我正要去请您过来呢!”
我一把抱起伊丽莎白,她的身体是热的,还有微弱的呼吸,可是脸色苍白如纸,眼睑和嘴唇呈现矢车菊一样的蓝色。我给了她最后一个吻,看到她一闪而逝的微笑,她知道我在这里。我紧紧抱住她,一动也不动,只是把她贴在我的胸口,感觉她小小的胸膛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最后完全静止。
玛姬满怀希望地问:“她睡着了?”
我摇了摇头,感到温热的泪水从面颊滑落。“不,她没有睡着。她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洗净她的小身子,给她穿上睡衣。做完这一切之后,我给她父亲送去一张简短的便条,告诉他我们的女儿去世了。他很快就赶回来了,我猜他多半在我的便条送到之前就得到了消息。他在我身边安插了间谍,就像他对待其他英格兰人一样。间谍们一定已经告诉过他,我在午夜时分冲出卧房,把我的女儿搂在怀里,直到她停止呼吸。
我穿着深蓝色丧服,坐在火炉边的椅子里,这时亨利匆匆走了进来,垂着脑袋来到我面前,慢慢跪下,轻声说:“我的爱。”
我握住他的手,也听到了他的话,可我不愿看他。侍女们纷纷退下,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为昨晚的缺席道歉,”他说,“希望上帝宽恕我没能陪在你身边的过失。”
“你一向不在这里,”我轻轻地说,“对你来说,除了那个男孩儿,什么都不重要。”
“我在为我们所有的孩子付出努力,作为父亲,我必须保卫他们的继承权。”他抬起头来,话里却没有一丝火气,“为了让她能在自己的国家平安成长,我一直忙碌着。噢,亲爱的孩子,可怜的宝贝。我没想到她病得这么严重,我早该听听你的话。我是个失职的父亲,希望上帝宽恕我。”
“她没有生病。她只是永远不会长大了。她死时没有挣扎,好像只是吐出一口气,然后就走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上我搁在膝头的手。我能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手指上。我俯身紧紧搂住他,似乎想感受他的力量,也让他感受我的。
“我祈求上帝保佑她,也原谅我没能送她最后一程。许多话我说不出来,可我心中的痛苦比你所知的更多。我知道,我看上去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可我对孩子的关心和对你的爱远远超出你的认知,伊丽莎白。我向你发誓,我至少会成为孩子们的好国王,我要为他们守住这片江山,我要让英格兰后冠永远戴在你的头上,你会亲眼看到你的儿子亚瑟登上王位。”
“别说了。”我又想起了伊丽莎白,想起她在我怀中奄奄一息的模样。命运无常,预言孩子的未来又有什么意义?
他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我,让我和他一起站了起来。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轻嗅我皮肤的气味,似乎想从中得到一点儿安慰。
“原谅我吧。”他低声说,“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求你,可我还是要说。原谅我,伊丽莎白。”
“你是个好丈夫,亨利。”我安慰他,“也是个好父亲。我知道你心里是爱我们的,如果你想到伊丽莎白可能会走,我相信你一定不会离开。现在你回来了,在我派人去找你之前。”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没有否认自己是从间谍口中得知女儿去世的消息,而不是从我的信中。他只是说:“我必须掌握每一件事,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为我们的小女儿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伊丽莎白以公主身份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忏悔者爱德华礼拜堂下葬。大主教约翰·莫顿主持了葬礼,那个告诉我男孩儿就要回家的伍斯特主教以沉静庄严的态度主持了弥撒。信号灯亮起的那一晚,主教兴高采烈,以为灯光能为男孩儿照亮抵达英国海岸的路,可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亨利。我不愿意揭发这个神父,因为他正在埋葬我的女儿。我交叠双手撑住额头,为她宝贵的灵魂祈祷,我相信她此刻已经升入天堂;而我却留在尘世,承受丧子的苦痛。
亚瑟握住我的手。他是我的长子,一向是几个孩子里最懂事的一个。尽管只有九岁,他却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我:“别哭了,母后。她现在和外祖母在一起,她已经回到上帝身边去了。”
我眨着泪眼说:“我知道。”
“您还有我呢。”
我忍着泪水说:“是啊,我还有你。”
“我会一直在您身边。”
“我很高兴。”我对他笑了笑,“我真高兴,亚瑟。”
“也许您肚子里的孩子会是女儿。”
我把他搂到怀里:“不论她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都不能取代伊丽莎白的位置。倘若我失去了你,你觉得我会因为还有哈里而不伤心在意吗?”
他眼中泛着泪光,一听这话,却笑起来了:“您不会,不过哈里会这么想。他会觉得这是个好变化。”
1495年11月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玛姬来我房中求见我了,为了给这次造访找个借口,她带来了我的珠宝匣。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一直小心谨慎,保证我们每次在一起时都有无可厚非的理由,有时她会给我送些东西,有时我会派她办点儿差事,总之绝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只是为了在一起窃窃私语才见面的。这回她把珠宝匣捧在胸口,好让所有人看到,以此说明我们打算欣赏我的珠宝,我立马猜到她的意图:她想私下和我说说话。
我转头对候在一边的侍女说:“请到衣帽间拿一条深紫色缎带来。”
她行了个屈膝礼:“我很抱歉,陛下,我还以为您想要蓝色的。”
“的确如此,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克莱尔,你和她一起去,选条能配紫色斗篷的缎带来。”
二人一走,玛姬立刻打开了珠宝匣,拿出我的紫水晶首饰,摆出请我观赏的架势。其他侍女围在火炉附近,可以看到我们,却听不到我们在说什么。玛姬把手中的珠宝迎向火光,宝石立时流光溢彩,闪动着深紫色的火焰。
我坐在镜子前,紧张地问:“出了什么事?”
“他在苏格兰。”
一丝声响从我喉间溢出,我分不清那是笑声还是恐惧的呜咽。“在苏格兰?他离开爱尔兰了?你确定?”
“他现在成了詹姆斯国王的上宾。国王承认了他的身份,还召集所有贵族集会,其间直呼他为约克公爵理查德。”她站在我身后,举着紫水晶头冠让我欣赏。
“你是如何知道的?”
“是我丈夫告诉我的,哎,希望上帝保佑他。这消息是从西班牙使臣那儿听来的,他也是看了从西班牙送来的急件才知道的。西班牙把苏格兰写去的每一封信都抄送给我们了,可见国王和西班牙之间的同盟关系变得多么牢固。”她看了看围坐在火炉边的侍女,发现她们聊天聊得正入神,回头把紫水晶项链戴在我的脖子上,继续说:“西班牙使臣到了苏格兰,被詹姆斯叫去骂了一顿,说我们的亨利国王是西班牙国王的走狗,他要看到合法的英格兰国王夺回王位。”
“他打算入侵?”
玛姬把头冠戴到我的头上。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双眼圆睁,脸色苍白,一脸惊诧。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容颜像极了母亲,有种惊人的美丽。我拍了拍惨白的脸颊:“我刚刚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还以为看到了鬼魂。”
“我们现在的模样都和您一样。”镜中的玛姬微微一笑,替我系紧项链,“我们现在四处奔走,就像有个鬼魂要来了似的。大街小巷流传着一首歌谣,大意是约克公爵在爱尔兰跳舞,在苏格兰游玩儿,他很快就要到英格兰的花园散步了,等到那一天,大家会重新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人们说他是来到人间跳舞的鬼魂,是死而复生的公爵。”
“他们还说他是我弟弟。”我淡淡地说。
“苏格兰国王说他会押上身家性命。”
“那你丈夫怎么说?”
“他说战争要来了。”她学着理查德爵士的口气,笑容渐渐从她脸上退去,“苏格兰人会进攻英格兰支持理查德,战争要来了。”
1495年圣诞节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亨利的叔叔加斯帕结束了数月的奔波回到宫中,整个人变得憔悴不堪,皱纹满面,气色不比那些被他送上断头台的人好上多少。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可外表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这一年他为了侄子的王位忙碌辛苦,心知此次形势险恶,留给他们的时间恐怕不多。岁月不饶人,他的身体一天差过一天,而亨利也要大难临头了。
我姨妈凯瑟琳一向是个尽职的妻子。她把他搀进他们富丽堂皇的房间,扶到床上,叫来医生、药师和护士照料。谁知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把她挤到一边,得意洋洋地宣称自己医术高明,还说加斯帕身体很棒,只需吃好睡好,再喝点儿她自制的药酒就能康复。亨利每天到病房探望三次,早上会去看看他睡得好不好;到了中午,厨房会备好丰盛的饭菜,再由仆人头一个送去给他,屈膝奉上,这时亨利又会到他房里,问他吃得香不香;到了晚上,他会再去探望一次,然后和他母亲一起去礼拜堂为加斯帕的健康祈祷。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加斯帕一直是他们的坚实依靠,对亨利来说,他是父亲般的存在,也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陪伴在他身边的同伴,更是他的导师和保护者。如果没有这位叔叔多年来的关心呵护,他也许早就死了。对我的女领主来说,我想加斯帕一定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本该嫁给他,尽管她从没把这份爱说出口,也从未和他相守过。
亨利和他母亲起初都很乐观,认为加斯帕戎马一生,在流亡期间总能化险为夷,这回也一定能从死神的利爪下逃脱,在圣诞节宴会上起舞。可是几天之后,他们的神情越来越严肃,又过了几天,他们把医生们全都叫去给他会诊。会诊后隔了数天,加斯帕坚持要面见律师,写下遗嘱。
“他的遗嘱?”听到亨利的话时,我有些惊讶。
他厉声说:“这有什么奇怪,他是个六十三岁的老人了。何况他既虔诚又有责任感,当然会立下遗嘱了。”
“这么说他病得很重喽?”
“你认为呢?”他出言呵斥我,“你以为他喜欢躺在床上?他一生从没休息过,也从没在我需要他的时候离开过我。他从不懈怠,一天也没有,一刻也没有……”他说不下去了,猛地别过脸去,好让我看不到他眼中的泪水。
我轻轻走到他身边,此刻坐在椅子里的他显得那样无助,我一手环住他的背,紧紧搂住他,斜倚在他身上,和他脸贴着脸。“我知道你有多爱他。他就像你的父亲一样,也许比父亲更重要。”
“他是我的保镖,导师,顾问和朋友。”他断断续续地说,“在我还是个小男孩儿时,他为了我的安全,把我带离英格兰,和我一起度过艰苦的流亡岁月,随后又带我回到英格兰争夺王位。如果没有他,我连上战场的勇气都没有,我也不可能穿越整个英格兰,我甚至不敢相信斯坦利兄弟,要是没有他的教导,天知道我能不能打胜仗。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我能为他做什么吗?”我问得有些无奈,因为我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了。
“一切有我母亲打理,”他骄傲地说,“你现在自顾不暇,根本帮不了她。如果你愿意,可以为他祈祷。”
我带着一群侍女高调前往礼拜堂祈祷,还命令唱诗班咏唱了一首弥撒曲,希望英格兰国王辛劳一生的叔叔加斯帕·都铎早日康复。圣诞节快来了,亨利下令要安安静静地庆祝,音乐不能太吵,也不能放声大笑,免得惊扰到正在病房静养的加斯帕。国王和我的女领主仍旧日夜守在他身边。
亚瑟被带去看望他垂死的叔公,哈里跟在他身后。小公主玛格丽特被免去了这种折磨,不过我的女领主坚持要王子们跪在床边,向这位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国人致敬。
“是威尔士人。”我小声嘀咕。
圣诞节当天,我们到教堂庆祝耶稣基督的诞生,为他最钟爱的儿子和战士加斯帕·都铎祈祷。可是隔天一早,亨利未经通报就进了我的房间,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脚,我睡眼惺忪地下了床,和我睡在一起的塞西莉跳下床行了个屈膝礼,匆匆跑出了房间。
“他走了,”亨利说,声音听上去既不悲伤也不惊愕,“母后和我坐在他身边,他向她伸出手去,朝我微笑,然后慢慢倒回枕头上,吐出一口长气,就这样死去了。”
我们陷入了沉默。他的伤痛是如此之深,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能安慰他。从他记事开始,加斯帕就是他唯一的父亲,现在这位“父亲”走了,他难过得像一个幼年失怙的孩子。我笨拙地跪倒在地,肚子太大了,蹲下时有些艰难。我朝他伸出手去,想要搂住他。他背对着我,没有转身,对我怜悯的动作浑然不觉。他似乎很孤独。
我先前以为他沉浸在悲伤里,可我随后意识到加斯帕的死只是加剧了他经年不断的恐惧。
“现在我该让谁领军对抗那个男孩儿和苏格兰人?”亨利自言自语,冰冷的语调里透出恐惧,“我和他必须兵戎相见,英格兰北部就是我们的战场,可是当地人人都讨厌我。加斯帕离开我了,谁来统率军队?我叔叔死了,谁会支持我,我又能信任谁?”
1496年冬
里士满 希恩宫
玛姬快步走进我的房间,焦急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明白她有话急着对我说。我正和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坐在一起,手里做着女红,听她手下的一名侍女大声诵读着经年不变的陈词滥调。她诵读的内容来自于一部手抄本,因为上帝知道,没人会费心印刷这种凄凄惨惨的东西。玛姬向我俩行了个屈膝礼,挑了一张小凳坐下,随手拿起针线,试图不让人看出异样。
我耐着性子等那侍女读完一章,趁她还没翻页,我赶紧说:“我要去花园里走走。”
我的女领主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快要下雪了。“你最好待在屋里,等天晴了再出去。”
我说:“我会穿上斗篷,戴上皮手筒和帽子。”我的侍女们迟疑地扫了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一眼,想看看她有没有制止我的打算。见她没什么表示,这才拿起斗篷帽子往我身上裹,简直把我当成了一个大包袱。
我的女领主任她们忙来忙去,再也没有勒令我待在房里的心思。自从加斯帕死后,她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从前那个对我和我丈夫颐指气使的女强人不知到哪儿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一件事上,把所有的爱都献给儿子的母亲。她如今焦急地等待着消息,想知道那件事是否失败了,她儿子是否又要再次逃亡。
“玛姬,你能扶着我吗?”我问。
玛姬兴趣缺缺地站起来,似乎很想留在屋里。她穿上了斗篷。
“你得带上个卫兵,”我的女领主命令道,“还有你们三个……”她指了指离她最近的几个女人,根本没看她们到底是谁,“你们三个和陛下一起去。”
在快要下雪的天气里出去受冻显然不是件好差事,她们虽然不太情愿,还是起身取来各自的斗篷。我们在前后两名卫兵,周围几名侍女的簇拥下出了门。这下我和玛姬总算可以单独相处了,说话也不怕被人听去。
“出了什么事?”眼见两个卫兵走到前面,侍女们远远落在后头,我立刻紧张地发问。地面结了冰,玛姬挽住我的胳膊,免得我滑倒。一旁的河流变得灰扑扑的,两岸结满了白霜,一只海鸥飞了过来,原本洁白的毛色和白霜一比,倒显得逊色了。它在我头顶咕咕叫了一声,越飞越远。
她言简意赅地说:“他结婚了。”
她从没说过他的名字。事实上,这是我们之间的惯例。
“结婚了!”我感到一阵不安,生怕他娶了一个身份低于他的女人,比如一个讨人喜欢的侍女,一个伺机借给他许多钱财的精明寡妇。如果他的夫人出身不佳,亨利必定会得意洋洋地蔑视他,变本加厉地叫他彼得金和帕金,说他是个酒鬼和苦力的儿子,如今娶了个卑贱女人。大家会说他原来不是王子,而是一个低贱的王位觊觎者;或是说他不学好,被一个小贵族的遗孀迷住了,为了得到一份丰厚的嫁妆娶了她。如果他的新娘是个荡妇,在肮脏的小屋里干过下流勾当,那他一定会前功尽弃。
我这下没法镇定了:“噢,亲爱的上帝,玛姬。她是谁?”
她面露喜色:“是桩好婚事,极好的婚事。他娶了凯瑟琳·亨特利,她是苏格兰国王的亲戚,亨特利伯爵的女儿,亨特利伯爵可是苏格兰最显赫的贵族。”
“亨特利伯爵的女儿?”
“听说她是个美人。这桩婚事是詹姆斯国王亲自定下的。他们在圣诞节前订了婚,现在正式结婚了。据说她已经怀孕了。”
“我的小弟……他结婚了?那个男孩儿结婚了?”
“而且他妻子怀孕了。”
我挽着她的胳膊向前走:“哎,要是妈妈能看到这一天就好了。”
玛姬点了点头:“她会很高兴,非常高兴。”
我哈哈大笑:“她会高兴的,尤其是这姑娘年轻貌美,身家不菲。不过玛姬,你知道他们是在哪儿结婚的吗?他们是什么模样?”
“她穿了一条深红色长裙,而你弟……他穿了一件白衬衣,外面罩着黑色天鹅绒夹克,下穿黑色长筒袜。为了庆祝婚礼,苏格兰人还举办了马上比武大会。”
“马上比武大会!”
“詹姆斯国王包下了所有费用,大会的每个细节都相当完美。据说场面盛大,和我们宫中的不相上下,有些人还说更好呢。现在国王已经携新婚夫妇去法夫郡的福克兰宫了,那是他的行宫。”
“我丈夫全都知道了吧。”其实这件事显而易见。
“是的。这个消息是理查德爵士告诉我的,他最近得去林肯召集一支军队,做好和苏格兰开战的准备。他从国王手下的一名间谍口中得知了这件事。国王此刻正和大臣议事,下令修缮英格兰北部的城堡,以抵御苏格兰的入侵。”
“苏格兰国王真会领兵来犯?”
“人人都说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开春就会有战事了。那个男孩儿现在是苏格兰王室的娇客,苏格兰国王一定会把他扶上英格兰王位。”
我想起了我的小弟弟,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他当年只有十岁,生着一头金发,明亮的眼睛是褐色的,脸上挂着顽皮的微笑。那一晚我们亲吻了他的面颊和他道别,他的下唇不住颤抖,任我们为他裹上厚厚的披风,把他送出圣所。我们一边目送他踏上小船,驶向下游,一边祈祷计划进行顺利,希望他能逃到我们的姑妈玛格丽特夫人那里,受到她的庇护。我又想到现在的他,一个在婚礼上穿着白衬衣和黑夹克的成年男子,身旁是他的新娘。我想象着他脸上的顽皮微笑,想象他身畔新娘光彩照人的模样。
我伸手覆住肚子,这里孕育着一个小都铎,他是我弟弟的仇敌,他的父亲是篡夺我弟弟王位的男人。
“您什么也做不了,”玛姬出言提醒我,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却,“我们两个都一样。现在只求能保住性命,祈祷不会有人把矛头指向我们。静待事情发展吧,陛下。”
到了二月,我就要离开宫廷,为即将到来的分娩做准备了。整座宫廷还沉浸在加斯帕离世的哀伤中,同时也对苏格兰传来的消息充满警惕。听说詹姆斯国王正带着一群年轻人在雪天打猎,等天气好转就兴兵进犯我们的北方领土。
在我住进黑乎乎的产房之前,亨利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西班牙使臣罗德利戈·贡泽尔瓦·德·普埃布拉作为贵宾出席。他是个小个子男人,皮肤黝黑,面容俊美,在朝我深深鞠了一躬,亲吻了我的手背之后,他起身笑眯眯地看着我,似乎坚信我一定会觉得他英俊迷人。
“使臣是来给亚瑟王子做媒的,”亨利小声告诉我,“对方是西班牙最小的公主,阿拉贡的凯瑟琳。”
我看了看亨利的笑脸,又看了看自鸣得意的使臣,明白自己一定得装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真是个好主意,”我说,“不过他们的年纪还太小。”
“现在只需要订婚,以显示我们两国之间深厚的友谊。”亨利的态度相当圆滑。他朝使臣点了点头,带我走向主桌,确定使臣听不见了,他才说:“这么做不仅是为了拉拢西班牙,让它成为帮助我们对抗法国的长期盟友,也是为了抓到那个男孩儿。西班牙人已经答应我了,只要亚瑟和凯瑟琳订婚,他们就以同意结盟为借口把那个男孩儿骗到西班牙。他们把他骗到格拉纳达去,然后把他交给我们。”
“他不会去的。”我肯定地说,“他干吗要抛下身在苏格兰的妻子,到西班牙去?”
“因为他希望西班牙支持他入侵英格兰,”亨利冷冷地说,“但他们会站在我们这边。他们把公主嫁给我们,为了确保她未来的丈夫是唯一的王位继承人,一定会帮我们逮住叛徒。我们两国的利益如今绑在了一起。西班牙人坐上王位的时间也不长,他们深知为了守住疆土要付出多大代价。对那个男孩儿来说,西班牙公主和我家王子的婚约就是一道催命符,在取他性命一事上,西班牙人的心情会和我们一样迫切。”
王公贵族纷纷起身向我们示意,朝我弯腰鞠躬。伺候洗漱的仆人端着装满温水的金盆走了过来。我将手指浸入香喷喷的水中,又用餐巾擦拭。“可是亲爱的……”
“别担心,”亨利打断了我的话,“等你抱着我们的第五个孩子回宫之后,我们再谈这些事情吧。现在你必须接受宫廷的祝福,住进产房里去,除了顺利生产,你什么也不要想。我希望你能再为我生个男孩儿,伊丽莎白。”
我笑了笑,似乎放宽了心。我向下一望,见使臣德·普埃布拉坐在上座。我心中暗想,他是不是个两面派,是不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他会不会明里和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交好,暗地里却背叛他,把他推向死亡?他感受到我的视线,抬头朝我一笑。我心想:对,他正是这样的人。
1496年3月
里士满 希恩宫
我心情沉重地走进产房。带着对小女儿伊丽莎白的思念,我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分娩。安妮起初还嘻嘻哈哈,说她要好好观摩一番,为将来怀孕生产积累经验,结果事到临头,她却吓得目瞪口呆。几个小时之后,助产士喂我喝下烈性的生产啤酒,此时此刻,我多希望母亲能用那双冷静的灰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在我耳边说起河流和休息,帮我熬过生产时的巨大痛楚。到了午夜,我感到孩子就要出来了,赶紧像农妇一样蜷起身子用力一挣,随后听到一声微弱的哭泣。我也哭了,拥有第五个孩子的喜悦和生产后的虚脱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我哭得肝肠寸断,害怕再也见不到小弟,也见不到未曾谋面的弟妹了,而他们的孩子,也就是我女儿的表亲,永远不能和她一起玩耍。
新生的女婴在我臂弯里躺了一会儿,随即被裹在襁褓里,放在我的大床上。侍女们环绕在床边,七嘴八舌地赞美我的勇气,为我呈上热啤酒和糖果,可我心中总有萦绕不去的孤独。
玛姬是唯一看到我流泪的人,她用一块亚麻布替我拭去泪水,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我觉得自己好孤独。”
她没有急急忙忙地安慰我,也没有指指我的妹妹们,朝那个裹在襁褓里被乳母抱去吃奶的婴儿感叹一声,说我是在胡思乱想。她神情严肃,由于彻夜没有合眼,如今也是一脸倦色,脸颊和我一样淌满了泪水。她没有反驳我的话,只是调了调我身后的枕头,让我靠得更舒服些,这才开口。
“我们是约克家族最后的血脉,”她轻轻地说,“我没法说出安慰你的空话。约克王朝只剩下我们了,你,你妹妹,我,还有我弟弟,也许英格兰再也见不到白玫瑰了。”
我问:“你听到泰迪出了什么事吗?”
她摇了摇头。“我写过信,可他没有回复,我也不能去探望他。我和他已经彻底失去联系了。”
我们为新生的女儿取名玛丽,借此向圣母玛利亚致敬。她是个娇小玲珑的漂亮女孩儿,有着深蓝色的眼睛和乌黑的头发。她食欲极好,长得很壮,虽然我无法忘记她苍白消瘦的金发姐姐,这个睡在摇篮里的小女婴,这个新生的都铎公主,还是深深抚慰了我的心。
离开产房之后,我发现整个国家都在慌忙备战。亨利到保育室来看新生的宝宝了,可他没有多看我怀里的孩子一眼,甚至没有抱抱她。“苏格兰国王入侵的事已经确定无疑了,那个男孩儿会成为军队统帅。”亨利冷冷地说,“我必须从北方招募军队,可是半数北方人都说,虽然他们会抗击苏格兰人,但如果看见白玫瑰,他们就会放下武器。苏格兰人是他们的敌人,可他们会拥戴约克王子。这些人统统都是王国的叛徒。”
我抱着玛丽,觉得自己生下这个孩子来,就是为了让他消气。苏格兰也许真有一个正在招兵买马的约克王子,可是就在这座华美的希恩宫里,我刚刚为亨利生下一位都铎公主,而他就连看看她也不肯。
“我们难道真没办法说服詹姆斯国王不要和……和那个男孩儿结盟吗?”
亨利神神秘秘地看了我一眼。“我已经向他提出结盟的事了,”他直言不讳,“你喜欢与否并不重要。我只是怀疑这么做会不会奏效,也许我们永远不用把她送去。”
“送谁?”
他目光躲闪。“玛格丽特,我们的女儿玛格丽特。”
我惊异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个疯子。“我们的女儿才六岁。”我气愤地陈述事实,“你确定想把她嫁给苏格兰国王,嫁给那个已经、已经二十多岁的男人?”
“我的确想过,”他坦白承认,“等她长到适婚的年纪,他也不过才三十多岁,不算不般配。”
“可是陛下,你一心只扑在那个男孩儿身上,孩子们的婚事全都围绕着他,这可不行。您不是已经答应让亚瑟和西班牙公主订婚了吗?作为交换,西班牙人会替您诱捕他的。”
“他不会上当。他也是个狡猾的家伙。”
“所以你就打算把我们的小女儿送给你的敌人,把那个男孩儿换过来?”
“难道你宁愿让他逍遥法外?”他厉声呵斥我,“不,当然不行!可是……”
我已经说得太多了,成功勾起了亨利心中的恐惧。
“我会让她和苏格兰国王订婚,作为交换,他要把那个男孩儿捆起来交给我。”亨利语意决然,“你刚刚说你不喜欢这件婚事,无论你是因为舍不得女儿,还是想救那个男孩儿,都没有用。她是都铎公主,她的婚姻要为我们的利益服务。她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像我每天所做的那样,就像我们每个人所做的那样。”
我紧紧抱住我们新生的孩子。“那这个孩子也一样?你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难道我们所有的孩子都只是你手中的牌?是一场游戏的棋子?就为了在这场无休无止的不对等战争中战胜一个男孩儿?”
他竟然没生气,只是神情苦涩,仿佛肩上的职责对他来说很艰难,压在他身上的担子比他让别人承受的重多了。“当然。”他断然说道,“如果能以玛格丽特为代价换得那个男孩儿的死,对我来说很划算。”
到了夏天,亨利脸上新添了两道从鼻至口的法令纹,可见他平日嘴角下弯得有多频繁。关于苏格兰加紧备战,而北方防务懈怠的消息一份接一份地传到他手中,他整日沉着脸,面上的皱纹越来越深。据说半数北方名流已经穿过苏格兰边境,去投奔那个男孩儿了,他们留在国内的家属也不打算为了亨利对抗自己的亲人。
每天吃过晚饭之后,亨利就到他母亲房里,母子俩凑在一起,翻来覆去地计算他们可以信任的北方人。我的女领主写了两张名单,一张列着他们可以完全相信的人,另一张列着有背叛嫌疑的人。我进屋向她道晚安时看到了这两张名单,那张写着他们绝对信任的人和估计可以争取的人的名单被一个墨水瓶压着,旁边搁了一支羽毛笔,仿佛还希望写上更多名字,增添更多忠心耿耿的人;另一张名单则摊在桌上,一半伸出桌外垂向地面。没有什么能比这两张名单更能体现出国王母子对自己国民的畏惧了,当他们计算朋友时,发现名单实在太短了,而当他们计算敌人时,却眼看着人数在与日俱增。
“你想干什么?”亨利厉声责问我。
他居然在他母亲面前对我如此粗鲁,我扬起眉毛,忍气向她行了屈膝礼,低声说:“我的女领主,我来向您道晚安。”
“晚安。”她随口敷衍着,几乎没有抬头看我。她和她儿子一样心神不宁。
“今天我在去礼拜堂的路上被一个女人拦住了,她问我,她欠国王的债务能不能得到减免,如果不能,宽限一段时间也行。”我说,“似乎是她丈夫犯了点儿小罪,接受惩罚时没有选择,只能交纳罚金,罚金的数额相当大。她说他们会失去房子和土地,变得一文不名。她说她丈夫宁愿坐牢,也好过眼看自己辛苦积攒的一切化为乌有。她丈夫名叫乔治·怀特豪斯。”
他们齐齐看着我,好像我在说希腊语,看来这对母子完全没听懂我的意思。“他是个忠心耿耿的人,”我继续说。“他只是卷入了一场酒馆斗殴。这次斗殴快让他倾家荡产了,因为罚金远远超过了他的支付能力。罚金以前从没这么重过呀。”
“你什么也不懂吗?”我的女领主出声质问我,语气隐含愤怒,“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必须尽我们所能,从国内所有人身上刮出每一枚便士和格罗特[1],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哪里有钱招募军队,支付费用?当一个酒馆醉汉的罚金足以让我们招到一个士兵的时候,你觉得我们会免除这项惩罚吗?就算这罚金只能买到一张弓,我们也不会不要。”
亨利在一旁细细审视他的名单,连头也没抬,可我确信他在听。“可这人忠心耿耿,”我毫不退让,“如果国王的手下为了筹措那笔天价罚金而卖掉他的房子,弄得他无家可归,那我们就会失去他的爱戴和忠诚,也会失去一个士兵。王权稳固与否取决于那些爱戴我们的人,也只取决于他们。我们的统治需要治下子民的支持,我们必须保证那些忠于我们的人永不变心。这张名单……”我指了指那张半垂向地面的纸卷,“如果你把原本忠心不二的人全都罚到破产,这张名单上的名字只会有增无减。我说这话都是为了您好,您是受人爱戴的国王,一直受人爱戴!”
听到这里,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突然咆哮起来:“你家的人一向很得意,你们时时刻刻都引人注目!”我惊恐万分,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总是那么受欢迎!”她说得咬牙切齿,仿佛我们犯下了最严重的错误,“受欢迎!你知道大家怎么说那个男孩儿吗?”
我摇了摇头。
“据说他无论走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她大喊大叫,脸涨得通红,只要一提到那个男孩儿和他的约克式魅力,她就完全控制不住怒火,“据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法国国王和苏格兰国王全都爱上了他,他没费吹灰之力就把一位皇帝和两个国王变成了盟友。不费吹灰之力!可我们却要签订和平条约,把我们的孩子送去联姻,奉上金银财宝去换取他们的友谊!如今我们听说苏格兰人打算再次为他起兵,尽管他们什么也没得到。虽然我们付了一大笔钱让他们不要背叛,可他们还是投向了他,一个个跑到他的旗帜下面,只因为他们爱他!”
我的目光扫过她落在亨利身上,他依然把头偏向一边。我对他说:“您可以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国王。”
他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不可能像那个男孩儿一样,”他语意苦涩,“我显然不会什么收买人心的手段。要说受人爱戴,没人能比过他。”
那个半路拦住我,说自己拿不出罚金和税款,求我向亨利说情的女人并非个例。求我说情让国王减免债务的人越来越多,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们,我也无能为力。每个人必须交出罚金,缴纳税款,如今税官出门时都拿着武器,带上保镖。今年夏天,我们翻过索尔斯堡平原的碧绿山丘到西部巡游,亨利的私人财务官也一路随行,每到一处就对当地的物业,土地和贸易进行重新估值,呈上一张新税单。
我曾对亨利说过,当人们慷慨陈词,大表忠心时,我父亲会扫视场中的人头,计算他们能拿出多少钱物,现在我真后悔把这些告诉他。我父亲的贷款、罚款和借债体系被亨利照搬过来,创建了让人痛恨的税收体系,我们每到一处,随行的官员就着手清点住宅的窗玻璃,草地上的羊群,田地里的作物,把那些想来纳贡的人引见给我们。
过去人们夹道欢迎的景象不见了,我们看不到人群争相朝王室小孩儿们挥手致意,涌到我跟前献吻。大家都躲到别处,忙着把包好的货物装进货仓,偷偷换走账本,否认自己的富有。我们的东道主们不约而同地奉上最寒酸的饭菜,藏起上等的挂毯和银器。谁也不敢在国王面前表现出殷勤和慷慨,唯恐被国王母子抓住把柄,说他们是在装穷,指责他们没有如实申报财产。我们就像一群只为偷东西的贪婪补锅匠,从一座豪宅走到另一座豪宅,从一座修道院走到另一个修道院,人们前来迎接时全都忧心忡忡,送我们离开时又都松了一口气,我害怕看到这样的情景,心里羞愧极了。
我们每在一处停留,就会有一群蒙头遮脸,骑着跛足马,打扮得像死神一样的人追上来,和亨利秘密交谈一番,在驻地过上一夜,第二天一早又挑出马厩里最好的马,匆匆离开。他们有的向西去了,那里的康沃尔郡人、地主、矿工、水手和渔夫都宣称自己不会向都铎政府缴纳一便士的税金;有的赶往东部,那里海防松懈,完全不足以抵挡入侵;还有人去了北方的苏格兰,听说詹姆斯国王正在招募军队,铸造一种前所未见的武器:火枪,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表妹夫,那个有可能成为英格兰国王的男孩儿。
“我终于抓住他了。”亨利走进我的房间,侍女们立刻跳起来向他行礼,乐师们也停止了演奏,等他下令,可他全然没有理会,径直向我走来。“我抓住他了。看看这个。”
我顺从地看向他递给我的纸页。上面写满了符号和数字,我完全看不懂。
“这个我没法读,”我小声告诉他,“这是你常用的密码,是间谍的语言。”
他不耐烦地咂咂嘴,从第一张纸页下面抽出另一张纸。这张才是原文,得自葡萄牙信使手中,上面盖着法国国王的印戳,证明了这份信函的真实性。
“那个所谓的约克公爵是一个图尔奈理发师的儿子,我已经找到了他的父母,打算把他们送来给你……”
“你有什么看法?”亨利询问我,“我可以证明那个男孩儿是个骗子了。我要把他的父母带到英格兰,让他们把他是图尔奈理发师之子的事实昭告天下。你觉得怎么样?”
亨利的声音越来越高,我感到玛姬朝我这边走了几步,似乎想上前保护我。我太了解亨利了,他心里越没把握,就越喜欢虚张声势。我起身握住他的手。
“我想这证明了您是对的。”我像安抚小哈里一样安抚他,哈里常常和他哥哥争吵,争不过时就噘起嘴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敢肯定,您一定会赢。”
“这是当然!”他怒气冲天地断言,“正如我所说,他只是个出身低贱的穷小子。”
“正如您所说。”我随声附和,抬头看着他气得通红的脸,我只觉得他可怜,“这证明您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
他微微一颤:“那我就派人把这对夫妻接来。我要把他们带到英格兰,让人人都看看这个小骗子的父母是多么卑贱的人。”
[1]groat,英国古代的四便士银币。也指少量零钱。
1496年秋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可是亨利没能把那个图尔奈理发师和他妻子带到英格兰。他也派间谍去过图尔奈,但没有找到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幅滑稽的画面:图尔奈挤满了身裹斗篷的人,他们拉下兜帽遮住面孔,在城中焦急地寻找一对夫妻。可是谁也不会当众说出自己丢了个儿子,他后来把自己伪装成约克王子,妄图坐上英格兰王位,如今又和苏格兰王室结亲,而且和一众基督教国王私交甚笃,深受他们的喜爱。
亨利锲而不舍地寻找着蛛丝马迹,比如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一个失踪的男孩儿,或是一个名字。这一举动未免荒唐,我算看明白了,他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解开疑团,而是为了给那个男孩儿造出一个身份,定下一个名字,事情越没有着落,他的心情就越迫切。我实在看不下去,向他建议说,其实什么人都一样,不用非找一个图尔奈理发师不可,言下之意,就是让他找对夫妻来,教他们说出那个男孩儿是他们生养的,可是后来走失了。亨利沉着脸说:“你的话有道理。可我就算找来好几对夫妻,也没人会相信我找对了。”
秋天的一个晚上,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邀我去王后房间一趟,说她要在晚饭开始前和我谈谈。那套房间一直由她居住,可是称呼仍然没改。陪我前去的人是塞西莉,安妮如今身在产房,等待第一个孩子的降生。厚重的双扇门开了,会客室空空荡荡。我进屋之后,发现炉火燃得不旺,仔细一看,才知木柴全被劈成了小块。我吩咐塞西莉留在火炉边等我,转身独自走进了私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