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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译者:曹茜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58

我的女领主跪在一张祈祷台前,我一进屋,她立刻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阿门”,慢慢起身。我们互相行礼,她以臣子的身份向我这个王后屈膝,而我以儿媳的身份向她这个婆母低头。礼毕之后,我们又用冰冷的面颊贴住对方的,似乎在交换亲吻,可我们的嘴唇丝毫没有触碰对方的脸。

她指了指放在壁炉另一边的椅子,椅子的高度和她的一样。我们同时坐下,谁都没有占先。我心下好奇,开始猜想她邀我前来的目的。

她开口了:“我想和你私下谈谈。这次谈话是完全私密的,你对我说的话绝不会传出这个房间,我以名誉担保,你尽可以相信我。”

我静静地等待着,怀疑自己什么也不能告诉她,这样她就没有向我保证的必要了。何况我的话要是对她儿子有利,她这一刻听到,下一刻就会告诉他。她的担保不会让她迟疑,她的名誉也丝毫抵不过她对儿子的爱。

“我很久以前就想和你谈谈了。你只是个小姑娘,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和其他人不会指责你,我儿子也不会。从前你母亲掌握一切,你那时很听她的话。”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现在没必要听她的话了。”

我垂下头。

我的女领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闭了嘴,手指轻叩着雕花扶手,合上眼睛,似乎在进行短暂的祈祷。“当年你躲在圣所时,你弟弟爱德华五世被关在伦敦塔,可你小弟理查德仍然和你们全家待在一起,由你母亲贴身照顾。后来那些人答应让爱德华加冕,同时要求你母亲把理查德王子送进伦敦塔和他哥哥作伴。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看着壁炉里的柴堆,圣所的穹顶在火光中浮现出来。我看到母亲苍白绝望的脸和深蓝色的丧服,也看到我们买来的那个男孩儿,我们把他带去洗了个澡,嘱咐他不要开口,给他穿上理查德的衣服,帽子拉低,围巾蒙嘴。我们把他交给了大主教,尽管他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会平安无事,可我们信不过他,也信不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为了救下理查德,我们把那个男孩儿送入险地,原以为这只能为我们争取一夜,或者一天一夜的时间。等那个穷孩子进了伦敦塔,和爱德华待在一起之后,我们惊讶地发现居然没人质疑他的真假,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我们幸运地就此瞒天过海,一直没被揭穿。

“枢密院的贵族们来向你们索要理查德王子,”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可是现在,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把他交出去?”

我迎上她的目光,眼中一派诚挚坦荡。“当然有,”我直率地回答,“这事人尽皆知,是整个枢密院亲眼所见。您丈夫托马斯·斯坦利伯爵当时也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把我弟弟理查德带进伦敦塔,和我那国王弟弟生活在一起,在他加冕前同他作伴。您当时身在宫中,一定看到他们把他带进伦敦塔了吧。您也一定记得我妈妈一边和他道别一边拭泪的情景,大家都知道这事儿;大主教曾亲口保证理查德会平平安安。”

她点了点头。“啊,但是……在那之后,你母亲有没有略施小计把他们救出来?”我的女领主靠上前来,五指像铁爪般紧紧箍住我放在膝头的手,“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对危险一向警觉。我怀疑她是否早料到那些人会来讨理查德,提前做好了准备?你应该记得,我和她联手派人去伦敦塔营救过他们,我也为营救他们努力过。在那次行动失败之后,她救出他们了吗,或者仅仅是救出了她的幼子理查德?她有没有施行过我不知道的计划?我因为帮助她受到了惩罚,被拘禁在我丈夫家中,不能与任何人谈话通信。你母亲是个坚贞又聪慧的女人,她有没有救出理查德?她有没有把你弟弟理查德救出伦敦塔?”

“你当年知道她的所有计划,”我丝毫没有慌乱,“她一直给你和你儿子写信。你那时知道的应该比我还多。难道她告诉过你,她把他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难道你一直把这个秘密保守到现在?”

她猛地把手缩回,仿佛我的皮肤和壁炉里的炭火一样炙热。“你是什么意思?没有!她从没对我说过这种事!”

“你曾经和她一起商量过解救我们的计划,不是吗?”我不紧不慢地问着,声音甜得像加糖的牛奶,“你曾为她出谋划策,提出召你儿子来救我们,这就是亨利来到英格兰的原因吧?为了让我们所有人重获自由?不是为了夺取王位,而是要把王位还给我弟弟,救出我们?”

“可她什么也没告诉我!”玛格丽特夫人大喊起来,“从来没有!虽然人人都说两位王子死了,可她没为他们办过安魂弥撒,我们也没发现他们的尸体。杀人凶手一直没有找到,连蛛丝马迹都没有,我们也没听过有谁想杀他们。她从没指认过凶手,也没人承认揭发。”

“你希望大家认定凶手是他们的叔叔理查德吧。”我下了结论,“可你没有指控他的勇气。哪怕他躺进了一座荒坟,哪怕你当众列出了他的罪状,你也不敢把这个恶名加在他头上,你和亨利都没胆量说他杀害了侄儿。”

“他们被杀了吗?”她咬牙切齿地反问我,“如果理查德没死呢?谁是凶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真的被杀了吗?两个人都死了?你知不知情?”

我摇了摇头。

“那两个男孩儿在哪儿?”她的声音几乎和炉火的燃烧声一样轻,“他们在哪儿?理查德王子现在在哪儿?”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应该知道他的具体下落吧。”我朝她转过身去,让她看到我脸上的笑容,“你难道不认为那个苏格兰男孩儿就是他?你难道没想过他已经重获自由,正要率军攻打我们?攻打你的宝贝儿子,说他是个篡位者?”

她脸上的痛苦真真切切。“他们已经跨过了边界,”她小声说,“纠集了一支上万人的庞大军队,统帅就是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和那个男孩儿。詹姆斯还铸造了火炮和炮弹,这次也随军带来了,据说全军行动有序,过去从未有人在北方见过这样的军队。对了,那个男孩儿还送来一份声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控制不住心中的好奇,赶紧伸手接过。这就是那个男孩儿的声明,相信他一定叫人写了上百封,不过末尾的签名应该是他亲笔:理查德斯·雷克斯,英格兰国王理查德四世。

我无法将目光从那个笔意流畅的首字母上移开。我用指尖轻触变干的墨迹,心想这也许就是我弟弟的签名。可我的指尖为何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我手下的墨迹为何没有变暖?这是他的笔迹,如今我的手指触碰着它。“理查德,”我惊讶地开口,语调饱含爱意,“理查德。”

“他号召英格兰人在亨利逃跑时逮住他。”玛格丽特夫人的声音在颤抖。我几乎没听到她的话,所思所想的全是弟弟。一想到他在上百封声明上写下“理查德斯·雷克斯,英格兰国王理查德四世”,我就忍不住笑起来。母亲生前对他疼爱万分,他活泼开朗的性情也深得我们喜爱。我能想象他拿着羽毛笔龙飞凤舞,面带微笑的模样,他一定相信自己能夺回英格兰,重建约克王朝。

她哀叹一声:“他已经跨过苏格兰边境,如今直扑贝里克郡。”

我总算听懂她的话了:“他们已经入侵了?”她点了点头。

“国王打算迎战吗?军队是否已经准备就绪?”

“我们已经送去一笔钱,一笔巨款。他正把金钱和武器源源不断地投向北方。”

“那亨利准备赶去喽?他要率军迎击那个男孩儿?”

她摇了摇头。“我们不会派出军队。我们的人还没到北方去。”

这算怎么一回事?我看了看手中那份言辞大胆的声明,又看了看她那张苍老惊惧的脸。“为什么不?他必须守住北方。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们不能这么做!”她开始咆哮,“我们不敢带领军队到北方迎击那个男孩儿。要是我们一到那里,军队就倒戈了呢?要是他们改变立场,决定支持理查德了,那我们不是把军队和武器白白送给他了吗?军队不能出现在他附近,英格兰必须由北方人自己保卫,他们可以在本地领袖的带领下抗击苏格兰人,守护自己的土地,我们会从洛林和德国雇佣军队助他们一臂之力。”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从外国雇佣士兵,你对本国人已经怀疑到这种地步了?”

她不安地绞动手指:“人们对税项和罚金相当不满,出言诋毁国王。这些人不值得信任,我们不能确定……”

“你认为英国军队迟早临阵倒戈,转而对抗国王?”

她以手掩面,瘫在椅子里,几乎就要跪到地上。她好像是在祈祷。我冷眼看着她,心中升不起一丝同情。我一生之中,还从未听过这样的奇事:国家遭到入侵,国王竟然不敢领兵保卫边境,无法信任自己亲自召集、武装、支付薪水的军队,甚至不惜借助外国雇佣军,所作所为活像个篡位者: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一个索要王位的毛头小子。

我问她:“如果国王不去,由谁领导北方军队?”

这个问题让她有了点儿兴致。“萨里伯爵托马斯·霍华德。在这一点上我们信得过他。你妹妹怀了他的孩子,有她和他的长子在手,我确定他不会背叛我们。考特尼家族也会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打算把你妹妹凯瑟琳嫁给威廉·考特尼,好笼络住他们的心。让一个公认的约克忠臣去对抗那个男孩儿可是场好戏,你不觉得吗?人们多半会停下来想想,不是吗?他们一定亲眼见过我们把托马斯·霍华德关进伦敦塔,而他又毫发无伤地出来了。”

“不像那个男孩儿。”我幽幽一叹。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看到她现出畏惧之色。“哪个男孩儿?”她问,“哪个男孩儿?”

“我堂弟爱德华。你仍然把他关在塔里,没有理由,没有控罪,这不公平。他现在应该获释,这样大家才不会说你把约克男孩儿们关进了伦敦塔。”

“我们没有。”她脱口而出,就像在说一句熟记于心的祈祷词,“我们是为了他的安全才让他住在那里的。”

“我请求你放了他,这个国家的人民认为他应该得到自由。我以王后的身份向你提出这个要求。如今情势危急,我们正可以借此显示信心。”

她摇了摇头,坐回椅子里,仍旧决心不改:“除非他彻底无害了,否则绝对不可以。”

我站起身来,手里还握着那张声明,上面白纸黑字,呼吁人们起来反抗亨利,抵制他的苛捐杂税,如果他想逃回布列塔尼,就赶紧抓住他。“我不会安慰你,”我冷冷地说,“你鼓动亨利狂征暴敛,让百姓倾家荡产;你纵容他龟缩不出,既不在人前露面,也不广交朋友;你唆使他追捕迫害那个男孩儿,眼看对方前来入侵,你先是要求他招募一支他无法信任的军队,现在又要他引狼入室。他上一次引入的外国士兵带来了汗热病,差点儿让我们统统没命。英格兰国王应该受到子民的爱戴,不该被他们看作破坏和平的罪人。他不用害怕自己的军队。”

“那个男孩儿是你弟弟吗?”她声音嘶哑地质问我,“我叫你来就是想问这个。你一定知道,一定知道你母亲是如何救他的。你母亲最疼爱的儿子现在来对付我们了,是不是?”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一时急中生智,想出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亨利面对的敌人是谁并不重要。他是我母亲最疼爱的儿子也好,是另一个母亲的儿子也好,重要的是你没让你儿子获得英格兰人的敬爱。你本该让他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国王,可你没有做到。他安全与否只取决于子民的爱,而你的所作所为让他身处险境。”

“我能怎么办?”她反问我,“这种事要如何做到?这些人一个个言而无信,薄情寡义,放着正道不走,偏要飞蛾扑火,根本不值得我信任。”

我看着她固执的模样,忽然有点儿同情她了。她瘫坐在椅子里,身后是富丽的珐琅面祈祷台,台子上放着大开本圣经,这间全宫最豪华的屋子里悬挂着上等挂毯,她的保险箱中存放着价值不菲的财宝。“你无法培养出一个受人爱戴的国王,是因为你儿子从小缺少爱。”我言辞激烈,仿佛在指责她是个罪人。我感觉自己变得冷心冷面,像个进行末日裁决的记录天使。“你为他努力过,可是最终没能帮上他。他年幼时从没得到过爱,长大成人后自然无法爱人。你彻底毁了他。”

“我爱他!”她突然气冲冲地跳起来,眼中燃烧着怒火,“没人能否认我爱他!我一生都在为他忙碌,一心只想着他!为了生下他,我差点儿难产死掉,为了他的前程,我牺牲了一切,宁愿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宁愿选择一个我不爱的丈夫,这都是为了他!”

“他是被另一个女人养大的,就是他监护人的妻子赫伯特夫人,他很喜欢她。”我步步紧逼,“你把她视作仇人,把他带离她身边,交给他叔叔照顾。在你被我父亲打败之后,加斯帕带他逃离故地,开始流亡生涯,而你没和他们一起走。他知道是你送走了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野心。他没听过摇篮曲,也没听过睡前故事,更没玩儿过母亲常陪儿子玩的小游戏。他不知道何为信任,何为温柔。你的确为他付出了辛劳,也为他苦心经营,奋力争夺,这没有错,可是我想知道,在他还是个小婴儿时,你有没有把他抱在膝上,轻轻挠他的小脚趾,逗得他咯咯大笑?”

她往后退了几步,仿佛我刚刚是在咒骂她。“我是他母亲,不是他的保姆。我干吗要爱抚他?我的职责是教导他成为领袖,而不是婴孩儿。”

“你是他的上司和盟友,可是其中没有一点儿真情。现在你看到这么做的代价了,他心中也没有真情,他既不懂得爱别人,也不懂得接受别人的爱,完全不懂。”

可怕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从北方传来,据说苏格兰的军队像狼群一样侵入北方,经过之处一片狼藉。北方的保卫者们英勇无畏地前去迎战,可是没等他们赶到战场,苏格兰人就撤出了国境,回到苏格兰的崇山峻岭之中。这不是一次失败,但比失败更可怕,因为对手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苏格兰人的警告,预示他们还会再来。亨利仍然惶惶不安,要求国会拿出几十万英镑,又从不情不愿的贵族和伦敦商人手中借贷,把筹到的钱统统拿去购置武器,招募军士,以时刻应对这无形的威胁。没人知道苏格兰人的打算,他们是想趁风雪天频频突袭北方,摧毁我们的骄傲和自信,还是想等到开春之后,发动全面入侵?

“他有孩子了。”玛姬悄悄告诉我。宫廷正忙着筹备圣诞节。玛姬和她丈夫先前随我儿子亚瑟去了勒德洛堡,让他熟悉自己的封邑威尔士,如今圣诞节要到了,他们又从威尔士赶回了威斯敏斯特宫。玛姬从一路上下榻的旅馆、大宅和修道院里听到不少传言,一回宫就匆匆跑来告知我:“大家都说他有孩子了。”

我立刻想到了母亲,她要是还活着,该有多高兴啊,一定会急不可耐地想看自己的孙子吧。我急忙问:“是男是女?”

“是个男孩儿。他有儿子了,约克王朝有了新的继承人。”

我欣喜若狂,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同样灿烂的笑容:“一个男孩儿?”

“一朵新生的白玫瑰,一个白玫瑰花蕾。约克家族有后了。”

“他在哪里?在爱丁堡吗?”

“据说他和他妻子住在福克兰一座皇家猎庄里,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生活在一起。听说她漂亮极了,他们夫妻恩爱,非常幸福。”

“他不打算入侵了?”

她耸了耸肩:“或许只是时节不太好,但也不排除他改变主意,想过安稳日子的可能。新婚燕尔,有娇妻幼子相伴,也许他已经满足了。”

“要是我能给他写信就好了,我真想告诉他,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她慢慢摇了摇头:“任何越过边境的东西都瞒不过国王的眼睛。哪怕你只给那个男孩儿送去一句话,也会被国王视作世上最严重的背叛。他绝不会原谅你,他会永远怀疑你,认定你一直是潜伏在他身边的敌人。”

“要是有人能劝说他留在那里,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就好了,他如今拥有的快乐是王位给不了的。”

“我不方便联络他,”玛姬说,“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有一个好丈夫。在勒德洛堡,有一个地方可以称作我的家。”

“真的?”

她羞涩一笑,连连点头。“他是个好男人,嫁给他是我的幸运。他平和沉静,对国王忠心耿耿,对我非常专一。我经历过太多喧嚣,见证过太多背叛,我如今什么也不求,只想好好抚育我的儿子,辅佐你儿子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子,照你的要求打理勒德洛堡,等你儿子的新娘来了,欢迎她到我们家去。”

我问她:“亚瑟表现得怎么样?”

她笑着对我说:“他是个能让你引以为傲的王子,为人慷慨公正。每当理查德爵士带他视察法庭审案时,他都会要求法官们仁慈一些。他马术很好,每次出门都像问候朋友一样向人问好。他丝毫没有辜负你的期望。理查德把所知所学统统教授给他了,他是个好监护人,对你儿子尽心尽力。亚瑟会成为一个好国王,甚至是一个伟大的国王。”

“如果那个男孩儿不索要王位就好了。”

“他也许会认为爱妻子和爱孩子已经足够了,”玛姬安慰我,“他也许会明白,一个王子不必非得成为国王,比起做国王,成为一个爱护家人的男子汉更重要。也许当他看见怀抱婴孩儿的妻子时,他会了解眼前的一切就是他最辽阔的王国。”

“我真想把这个道理告诉他!”

“伦敦塔就在下游,可我连给亲弟弟送封信都做不到,遑论给你弟弟?”

1497年夏

伦敦塔

康沃尔郡人开始抱怨国王征税太重,又抱怨他夺走了他们采挖锡矿的权利。这些人整日冒着危险在狭小的地底辛苦劳作,说着奇怪的方言,与其说他们是基督教徒,倒不如说他们是野蛮人。康沃尔位于英格兰最西端,远离伦敦,他们很容易被幻想和谣言蛊惑。他们相信国王也相信天使,相信表象也相信奇迹。我父亲总说康沃尔郡人不同于其他英国人,他们没有一丝英国血统,统治他们必须用宽仁之道,仿佛他们是一群与英国人生活在一起的淘气鬼。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群情激奋,同仇敌忾,人们的怒气犹如盛夏的燎原之火,穿过田地和牧场,蔓延得比一匹奔马还快。没过多久,整个康沃尔郡的百姓都拿起了武器,其他西部各郡也纷纷加入,愤怒之情和康沃尔人不相上下。他们组织了各自的军队,首领分别来自萨默塞特郡和威尔特郡,康沃尔郡的军队由一个名叫迈克尔·约瑟夫的康沃尔铁匠领导,据说他身长十英尺,还宣称自己绝不会被一个父族没有王室血统的国王打败,他要领导大家打倒这个妄图用都铎王朝的新手段来对付康沃尔人的威尔士蠢货。

这不仅仅是一场愚民的暴动:自耕农卫兵、渔民、农夫、矿工相继倒向他们,最糟糕的是,一位贵族,奥德利勋爵也毛遂自荐,想做他们的领袖。

“我打算把你,我妈妈和孩子们留在这里。”亨利紧张地嘱咐我。他的马正等在自耕农卫队的前头,这支卫队在白塔前摆出整齐的战阵,伦敦塔的所有入口都关闭了,火炮则被推到墙头,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迎战。“你待在这里会很安全,就算遭到围困,也能坚持几星期。”

“围困?”我抱起玛丽,让她的两腿夹住我的腰。我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个目送丈夫出征的农妇,对未来一片茫然。“为什么,难道他们很快就要攻到伦敦了?他们是从康沃尔郡来的,应该被遏制在西部才对!你给我们留下足够的军队了吗?伦敦人不会背叛我们吧?”

“伍德斯托克,我要去伍德斯托克。我可以在那里招募军队,截住从西方大道而来的叛军。我得尽快把军队从苏格兰调回来,我把他们全派去北方对付那个男孩儿和苏格兰人了,完全没料到西南方会有叛乱。我已经派人去给杜柏尼勋爵送信了,命令他带着手下的军队立刻撤回南方。我会让他们回到这儿来,只要信使及时找到他们就行。”

我提醒他:“杜柏尼勋爵是萨默塞特郡人。”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亨利陡然变色,朝我大吼。玛丽吓得一缩,委屈地抽噎起来。我紧紧抱住她圆胖的小身子,两脚换来换去地摇晃,好哄她不要再哭了。

我压低声音,一来免得吓到女儿,二来也不想惊动亨利那些神情严肃的侍卫。“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到他若与自己的乡亲刀剑相向,内心一定会经历一番煎熬,他必须朝同乡们开火,这太残酷了。整个萨默塞特都加入到康沃尔人的暴动中,其中多半有他的故交旧识。我不是在暗示他会背叛你,我的意思是他来自西部,一定对自己的乡亲抱有同情之心,你应该再派几个人去辅佐他。你的贵族们在哪儿?杜柏尼的亲朋好友中如果有你信得过的人,你大可把他派到杜柏尼身边,时时提醒他站在你这边。”

亨利“哎”了一声,几近于痛苦的哀叹,他伸手抚摸坐骑的脖子,似乎很需要支持。“苏格兰,”他小声呢喃,“我几乎把手中的一切资源都送到了北方,其中包括我所有的军队,所有的大炮和全部的钱。”

我总算明白我们身处何种险境,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我所有的孩子都在伦敦塔,就连亚瑟也从威尔士赶回来了,如今叛军正向伦敦进发,我们的主力军队远水难救近火,要是亨利这支寡军不能在中途拦下他们,我们一定会被包围。“你要勇敢,”虽然心中恐惧难安,我还是佯装镇定地鼓励他,“你要勇敢,亨利。我爸爸曾经被俘,曾经被人驱逐出这个国家,可他仍然是英格兰最伟大的国王,在御榻上得到善终。”

他看向我的眼神十分阴郁。“我已经派萨里伯爵托马斯·霍华德赶赴苏格兰了。他在博斯沃思和我作对,被我投进伦敦塔关了三年多。你觉得这样一个人会真心拥戴我们吗?我不得不赌一把,用嫁出你妹妹的手段来拉拢他,让他成为我们的可靠盟友。你刚刚告诉我,杜柏尼是萨默塞特郡人,一定会同情那些想要推翻我的父老乡亲,实话对你说吧,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对这些人一无所知,他们对我同样谈不上了解和喜欢。我和你爸爸不一样,我身处一个陌生的国度,孤立无援;而他娶了最爱的女人,受到人们的热情追随,身边永远不乏值得他信赖的人。”

我们在伦敦塔内的防御重地加派人手,大炮朝外,用来点炮的火种日夜不熄,炮弹堆放在火枪旁边。我们听说一支强大的叛军正从康沃尔郡杀往伦敦,军士约有两万之多,人数一路上还在不断增加。从规模来看,这支军队足以拿下全国了。杜柏尼勋爵及时赶到南方,拦住了西方大道。我们满以为他会击退叛军,结果连稍稍拖延也没有做到。有人说他命令手下的军队让开一条路,就这样放他们过去了。

叛军来到了伦敦附近,人数越来越多。这群人的领袖是奥德利勋爵,其他贵族虽然没有出面,可多半暗中提供了武器,钱财和人手。我没有听到亨利的任何消息,身为妻子,我必须相信他正在招募人手,操练军队,准备向他们发起进攻。他没给我送来只言片语,也没给他母亲写信,她为此日夜悬心,整天跪在礼拜堂虔诚祈祷,和亲手点燃的献祭蜡烛作伴。

亚瑟一直跟随我们平平安安地住在伦敦塔。有一天他突然来找我:“父王有没有拦住那些叛军?”

虽然没有把握,可我还是安慰他说:“我确定有。”

卫队不断在塔外踏步,喊口令,卫兵每隔四小时就轮换一次,我堂弟爱德华一定在房中听到了这些动静。自从丈夫跟随亨利出征后,玛姬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们中唯她有探望爱德华的资格。这天去见过爱德华后,她一脸严肃地回到我房中。

她只是说:“他很安静。他问我们为什么都在这里,他知道我们都在伦敦塔,还问外面为什么这么吵。当我告诉他有叛军从康沃尔郡一路杀向伦敦的时候,他说……”她突然抬手捂住嘴,噤口不语。

我急忙问:“什么?他说什么?”

“他说不会有多少人要来伦敦这种沉闷无趣的地方。他还说,应该让人告诉他们伦敦不好玩儿,这里一个玩伴也没有,太冷清了。”

我吓坏了:“玛姬,他变傻了吗?”

她摇了摇头:“不,我不确定。我想这只是因为他被孤孤单单地囚禁了太久,快要忘记该如何说话了。他像个没有童年的孩子。伊丽莎白,我对不起他,我太对不起他了。”

我上前想要拥抱她,她却闪身退开,行了个屈膝礼:“让我回房洗把脸吧。我不能提他,一想起他我就心痛。我已经改换姓氏,否认了我的家族,把他抛弃了。我抓住了自己的自由,却把他留在这里,像一只关在笼中的小鸟,一只瞎眼的鸣禽。”

“等这场叛乱结束……”

“等这场叛乱结束,局面会更糟!”她激动得大喊,“我们一直等待着国王解开心结,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坐稳王位,但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安全。等这场叛乱结束,就算胜利的是我们,国王仍然要面对苏格兰人,也许还要面对那个男孩儿。国王的敌人接踵而至,他交不到朋友,可每年都有新敌人。对他而言,情势永远不够安全,他也永远不能稳坐王位。”

我伸手捂住她颤抖的嘴唇:“别说了,玛姬,别说了。你知道我们最好不要谈论这些。”

她行了个屈膝礼,转身离开了房间,我没有加以阻拦。我知道她说的都是真话:我们和武器简陋、孤注一掷的西部叛军之间的战争,英格兰人和苏格兰人之间的冲突,爱尔兰正在酝酿的暴动,以及那个男孩儿和国王之间的冲突会让这个夏天变得血雨腥风,等这一切全都过去,就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没人能说清失败者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而谁会成为这场审判的法官。

恐慌起于黎明。我听见有人在喊叫,奔跑,估计是守备部队的指挥官在召集军队。塔中警铃大作,没过多久,伦敦城里所有的警钟都响了起来。伦敦城外,英格兰全境的警钟也一起敲响,看来康沃尔郡人已经兵临城下,他们来此的目的不是要国王减免税项,又或者清君侧,而是要国王下台。

国王的母亲玛格丽特夫人冲出了礼拜堂,她不停眨眼,像只被晨光和塔中的喧闹吓坏了的猫头鹰。她见我站在白塔入口处,连忙穿过草地向我跑来。“你留在这里,”她口气生硬,“我命令你留在这里以保万全。亨利说你不能离开。你和孩子们都要留在这里。”

她转身朝一个卫队指挥官走去,我立刻意识到她想干吗:她一定以为我要逃跑,打算命人逮捕我。

我连声质问:“你疯了吗?我是英格兰王后,国王的妻子,威尔士王子的母亲!我当然会留在这里,和我的子民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我决不会离开。你以为我要去哪儿?我没有毕生流亡海外,也没有说着外语,带着外国军队来入侵自己的故乡!我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我当然会留在伦敦!这里有我的子民,这里是我的家园,就算他们今天拿着武器来对抗我,他们仍然是我的子民,而我依然属于这里!”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愤怒,气焰立刻弱了下去:“别生气,伊丽莎白。我只是想保证我们大家的安全。我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叛军在哪儿?”

“布莱克西斯。不过他们已经折损了不少人。他们攻入肯特郡时遭到了阻击。”

她紧张地问:“伦敦人有没有为他们打开城门?”我们都听到了街上的喧哗骚动。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那些市民和民兵会放他们进入伦敦吗?他们会背叛我们吗?”

“我不知道。我们可以登上城墙,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玛格丽特夫人,我的妹妹们,玛姬,亚瑟和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一起沿着狭窄的石楼梯爬上伦敦塔的围墙。我们向东方和南方张望,只见泰晤士河蜿蜒而下,看不到尽头。我们心里明白,就在七英里之外,康沃尔叛军已经成功占据了布莱克西斯,在我们的格林威治宫外安营扎寨。

我告诉孩子们:“我母亲曾经站在这里。当时有人包围了伦敦塔,她站在这儿,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我陪在她身边,那时的我只是个小姑娘。”

“你当时吓坏了吗?”六岁的哈里问我。

我紧紧搂住他,感觉怀中的小人想努力挣脱,不由得笑起来。他迫切想要自己站立,希望表现出顶天立地、英勇无畏的男子汉气概。“没有,”我说,“我没有被吓坏。因为我知道安东尼舅舅会保护我们,英格兰人民绝不会伤害我们。”

“现在由我保护你,”哈里向我承诺,“如果叛军来了,他们会发现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不害怕。”

我感到身边的玛格丽特夫人向后退了一步。她显然没有这样的信心。

我们沿着城墙走到北面,从这里可以俯瞰城中街道。年轻的学徒正挨家挨户地猛敲房门,号召大家去守卫城门,市民们从灰扑扑的旧橱柜里找出武器,从地窖里取出旧长矛。训练有素的民兵跑过大街,准备去守住城门。

“看到了吗?”亚瑟指着那些人说。

“他们在为我们而战,”我对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说,“他们正拿起武器迎击叛军。他们正跑向城门,不让叛军攻进来。”

她一脸犹疑。我知道她心里害怕,唯恐他们一听到门外的叛军高喊“废除税收”,就立刻打开城门。“别担心,无论如何,我们在这里很安全。”我安慰她,“伦敦塔的门都关着,吊闸也放下了,而且我们有火炮。”

“而且亨利会带着人马来营救我们。”我的女领主断言。

玛姬和我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目光中俱是怀疑。可我还是回答:“我相信他会。”

最终赶来剿杀叛军的人不是亨利,而是杜柏尼勋爵。康沃尔郡人经过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杜柏尼勋爵趁他们熟睡之时,派骑兵冲进人群左劈右砍,就像在一片干草地上练剑。他们有的手执钉头锤,这颗摆动的刺球可以砸掉一个人的脑袋,也可以把人脸砸得稀烂,就算戴着金属头盔也不能幸免;有的手拿长矛,一路戳刺;有的使一把战斧,战斧一头有一颗可怕的长钉,可以击穿金属。杜伯尼精心策划了这场袭击,除了安排骑兵冲杀,他还在另一边布下骑兵和弓箭手,好让叛军无处可逃。康沃尔郡人装备简陋,手中的武器不比木棍和草耙强多少,他们此刻就像生长在康沃尔郡贫瘠荒野中的绵羊,三五成群,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窜。几千支羽箭在他们耳边呼啸,刚刚逃过骑兵的追杀,转身又发现手执长矛火枪的步兵神情漠然地攻向他们,他们慌忙乞求步兵们看在同乡份上放他们一马,可对方置若罔闻。

康沃尔郡人被彻底击溃了,他们纷纷趴在泥地里,丢下武器,举手投降。他们的头领迈克尔·约瑟夫冲出战团,仓皇逃命,跑出好远之后,又像只气喘吁吁的牡鹿般被骑兵追上。叛军头领奥德利勋爵把手中的宝剑交给了老朋友杜柏尼勋爵,后者冷脸接过。或许两人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在为正义而战,对奥德利而言,这是一次最出人意料的投降,对杜柏尼来说,这是一次最不光彩的胜利。

当侦察员来到伦敦塔,告知我们战事结束之后,我对孩子们说:“我们安全了。你们的父王已经打败了那些坏人,现在他们要打道回府了。”

“我多希望领导军队的人是我!”哈里大声嚷嚷,“我本该拿着钉头锤作战。看锤!看我摇锤子砸你!”他在房中连蹦带跳地比划,一只手假装拉马缰,另一只手则握成拳头,做出摇锤的动作。

“等你大一点儿也许可以,”我对他说,“但我更希望和平。他们会回自己家去,我们也能回家了。”

亚瑟直等到弟妹们转移了注意力,这才走到我身边。“他们在史密斯菲尔德建造绞刑架,”他小声说,“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回不了家了。”

“这是形势所迫,”我在一本正经的儿子面前替他父亲辩护,“一个国王无法容忍反叛。”

“可他把一些康沃尔郡人卖作奴隶了。”亚瑟直截了当。

“奴隶?”我吃了一惊,看着他严肃的小脸,“奴隶?谁说的?他们多半弄错了吧?”

“是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亲口告诉我的。他要把他们卖到海船上做桨手,一直划到死为止。他还要把他们卖到爱尔兰做苦工。整整一代康沃尔人都会恨我们。国王怎么能把自己的子民卖作奴隶?”

我看着小大人一样的儿子,明白我们给他留下了多大的难题。我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我们胜利了,可是这场仗赢得太勉强,毫无喜悦可言。亨利不情不愿地封了好几个骑士爵位,那些得到殊荣的人则诚惶诚恐,担心麻烦会伴着新头衔而来。凡是同情过叛军的人统统摊上了名目繁多的惩罚性税费,达官贵人,士绅名流必须向国库缴纳巨额罚金,以保证将来不会犯上作乱。对康沃尔人头领的审判和处决进行得非常迅速,他们被刽子手吊到半死,挖出五脏六腑,生生大卸八块,活活疼死。和手下的佃户们联手对抗国王的奥德利勋爵也很快丢掉了脑袋,临刑之时,他神情严肃,在围观者的哄笑声中把脑袋放上了断头台。亨利的军队一路追赶幸存的康沃尔人,谁知追到康沃尔郡后,这些人逃进树篱掩映的乡间小路,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小路就像原野上的绿色隧道,纵横交错,不知通向何方。这些叛徒去了哪儿?他们在干什么?没人说得清。

亨利告诉我:“他们在等待。”

“他们在等待什么?”我佯装不知。

“等待那个男孩儿。”

“他在哪里?”

好几个月没有露出笑脸的亨利居然笑了:“他本想发动战争,苏格兰国王会在财力和人力上支持他。”

我静待他说下去,心知他既然一脸春风得意,如今的情势一定不糟。

“可他没有。”

“没有?”

“有人会把他骗上船交给我。苏格兰的詹姆斯终于肯把他交出来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知道他在哪儿,也知道他会坐哪艘船出海。上船的不只是他,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子。詹姆斯已经彻底出卖了他,等他到了海上,我的盟友西班牙会截住他,假意和他交好,实际上会把他带来给我。事情的最后一步,就是干掉他。”

1497年夏

牛津郡 伍德斯托克宫

然而他再次失踪了。

我们开始了夏季巡游。从表面上看,这次巡游和往年没什么两样;可实际上,因为不知道男孩儿会在哪里登陆,我们被困在英格兰中部,不敢向任何方向挪动半步。亨利几乎不走出房间,我们每到一地,他就创建一个指挥部,做好被围困的准备。他在指挥部里接收消息,传送命令,招募士兵,甚至做好了一套镶金嵌宝的新盔甲,准备上战场时穿。可他不知道战场会在哪里,也不清楚男孩儿去了何处。

亚瑟眼下无法返回勒德洛堡了,他急得向我抗议:“我应该回到自己的封邑,和我的子民在一起。”

“我知道。不过你的监护人理查德爵士得率领军队跟随国王。现在你父王不知道那个男孩儿可能在哪里登陆,我们一家人待在一起会更安全。”

他抬头看着我,棕眼睛里满是忧色:“妈妈,我们会迎来和平吗?”

我无法回答。

人们一度传言那个男孩儿偕同新婚妻子住在他的爱巢里,深受苏格兰国王的宠爱,雄心勃勃地策划着新的冒险;但我们随后听说他乘船离开了苏格兰,再次消失无踪,这是他向来擅长的手法。

“你觉得他是不是去你姑妈那儿了?”亨利问我。“那个男孩儿去哪儿了”是他每天必问的问题。我俩身处宫中一座塔楼内,这里被辟作玛丽的保育室。今天阳光很好,我正把玛丽抱在膝头晒太阳,亨利在我们面前来回踱步,脚步声又重又响,他就像头好斗的狮子,随时可能爆发。我将怀中的女儿搂紧了一些,生怕亨利的怒气吓到她。玛丽一脸严肃地打量着他,半点儿也不害怕。她看他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婴儿在看一头被耍逗的狗熊,新奇但不可怕。

“我当然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说,“我想象不出来。你不是告诉过我,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命令公爵夫人不要支持援助他吗?”

“可她凭什么照做?”亨利反问,“除了忠于约克王朝,她一向没什么信用。她对任何事都不在乎,偏偏就爱抓着我不放,非要毁掉我合法的统治权,置我于死地不可!”

玛丽被他的大嗓门吓住了,小嘴一扁就要哭。我赶紧把她转过来,面对面地笑着哄她:“好了,别哭,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亨利疑惑地问。

我耐心解释:“我是说这些事和玛丽无关。不要吓到她。”

他狠狠地瞪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朝她大吼大叫,说她已然身处险境,她的家族濒临崩溃,而这一切统统拜一个像幽灵般神出鬼没的敌人所赐。他又问:“他在哪里?”

“你确定已经在所有港口布防了?”

“当然了,还花了我不少钱呢,不过我可以保证,英格兰的每一寸海滩都有人巡逻。”

“那他一旦靠岸,你立刻就会知道。或许他已经逃回爱尔兰了。”

“爱尔兰?你知道爱尔兰的什么情况?”他急忙追问,反应快得像条蛇。

“我不知道!”我对他的态度极其不满,“我凭什么该知道?我这么说,无非是因为他从前在那里待过,有几个当地的朋友。”

“谁?什么朋友?”

我把玛丽搂在怀里,站起来面对他:“陛下,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什么,一定会告诉你。可我完全不知道。我听到的一切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除你之外,其他人从没跟我说起过他,就算有人说了,我也不会听。”

“西班牙人也许会抓住他。”亨利喃喃低语,与其说是在跟我讲话,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他们已经答应和他结盟,打算趁他不备,把他捉来给我。他们向我承诺过,说他们会派几艘船在海岸待命,而且他也同意和他们见面了。也许他们会……”

一声重重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玛丽吓得大叫,我一阵心慌,把她搂得更紧,大步穿过房间,逃也似的朝卧室走去。亨利猛地转身,脸色煞白。我停在卧室门口,亨利和我相隔不过一步,这时风尘仆仆的信使走了进来,看到我俩一脸的惊慌失色,好像以为进来的是个杀手。他单膝跪下,恭敬地说:“陛下。”

“有什么事?”亨利没好气地问,“你敲门敲得太大声,把王后吓坏了。”

“有人入侵。”

亨利站立不稳,连忙抓住椅背:“是那个男孩儿?”

“不是。是苏格兰人。苏格兰国王兴兵来犯。”

我们不得不把拯救英格兰的希望寄托在我妹妹安妮的丈夫,萨里伯爵托马斯·霍华德身上。我们畏惧一切,怀疑一切,可我们这次必须相信他。哪知人算不如天算,一场大雨彻底破坏了我们的计划。雨水连绵不断,英苏两方都被困住了。英格兰军队多在城堡前方的空地上安营扎寨,天阴雨湿,许多人生了病,纷纷趁下雾时逃回家去烤火烘衣。托马斯·霍华德不仅无法维系他们的忠诚,就连让他们留在军中也做不到。他们不愿意打仗,就算亨利是在保家卫国,就算苏格兰是英格兰的宿敌,他们也毫不在意。他们根本不关心他。

在这间私人会客室里,托马斯·霍华德毕恭毕敬地站在亨利面前。亨利王座的一边是我,另一边是玛格丽特夫人。亨利朝托马斯大发雷霆,骂他欺上瞒下,背信弃义,虚伪狡诈。

“我没法让他们留下,”托马斯痛苦地说,“我连那些将领都留不住。他们根本不想打仗,我也拿不出足够的奖赏,您不了解当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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