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儿在伦敦城的遭遇让人迷惑。伦敦人眼见自己的赋税越升越高,不公正的罚金不断侵蚀每一分收入,纷纷把怒火发泄到他身上,认为他的入侵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他所到之处一片骂声,一向刻薄的女人们更是尖声大叫,脏话连篇。可等到怒气消歇之后,他们又不由自主地欣赏起他低俯的脸庞,羞涩的微笑。他穿过伦敦的大街小巷,举止谦逊有礼,风度不亢不卑,不像个侵略者,倒像个忠厚本分的无辜青年。一些人仍然对他愤恨不已,但许多人开始维护他,说他是个漂亮小伙,是朵娇嫩的玫瑰。
亨利命他牵着一匹跛足老马步行,让他的一个追随者披枷带锁地骑在马上。这个坐在马鞍上神情肃然的男人,就是当年逃离亨利身边,去佛兰德斯投奔男孩儿的蹄铁匠。如今所有伦敦人都看到了他的下场:被绑在马鞍上,低垂着脑袋,一脸青紫,活像个傻瓜。往常有罪人游街时,人们会大声嘲笑骑马者和丢脸的马夫,向他们投掷从排水沟里掏来的烂泥,住在楼上的居民还会端起夜壶,从窗口倒下屎尿。可当男孩儿和他灰头土脸的支持者穿过狭窄的街道向伦敦塔走去时,人群一片寂静,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大家看看!他和伟大的爱德华国王真像!”
此话一出口,亨利就听见了,可是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人们也不是聋子。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让这个像极了约克王子的男孩儿永远不再出现于人前。
因为这个缘故,这是男孩儿最后一次游街示众了。亨利回宫后,我的女领主百般叮嘱他:“你必须把他关进伦敦塔。”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送他进去。我原本想让大家看看,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游手好闲,蠢钝如猪,对我毫无威胁。他不过是个普通小伙儿,我常说什么来着,他比空气还轻。”
“好吧,大家现在看到他了,他们可没说他比空气还轻。关于他的名字,我们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可他们还是记不住。而他们希望的称呼又是禁忌,绝不应该说出口。说句准话吧,你会判他有罪,然后处死他吗?”
“我之前向他承诺过,只要他投降,我绝不杀他。”
“这有什么关系!”她焦躁地呵斥道,“你出尔反尔也不是一两次了,还差这一回吗?对他那样的人,你也没必要守信。”
他的眼神突然一亮:“您说得对,可我早就答应她了。”
我的女领主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出言不逊。“她?她哪儿来的胆子为他求情?”她一脸憎恶,怒不可遏,“她哪里会为这样一个叛徒说话,不怕脏了嘴吗?为什么?她胆大包天地说了什么?”
我一脸不屑地回瞪着她,默默摇头。“不,不是我。您又弄错了。我没为他求过情,也没说过对他不利的话。在这件事上,我一向持中立态度,绝没有做过什么不妥当的事。”眼见她的怒火转为窘迫,我继续说:“我想陛下所指的一定是另一位夫人。”
我的女领主张口结舌,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神情凄厉得像个遭遇了背叛的妻子。“是谁?哪个女人敢求你饶他一命?哪个女人能让你这么俯首帖耳?亏我为你步步盘算,你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凯瑟琳夫人。”一说到她的名字,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傻气的微笑,“凯瑟琳夫人。我已经对她发过誓了。”
她在我房里时,总是一身黑衣,一刻不停地做着活计,很像一个沉静端庄的寡妇。我们为穷人缝衬衣时,她就帮着贴袖子,翻领口,埋头苦做。周围的女人们时常说笑,听到某个笑话时,她也会抬头笑笑,或者低声回答一句,抑或说说她自己的故事。她最爱说起自己在苏格兰度过的童年时光,说起苏格兰宫廷和她那个国王表哥。她并不活泼,但是彬彬有礼,是个讨人喜欢的同伴。她很有魅力,我每每凝视她时,总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她也相当沉稳,眼下住在我的宫廷里,而我丈夫对她流露出明显的爱意,不时大献殷勤,她虽然清楚,却从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骄矜之态。她本可耀武扬威,对我极尽嘲弄,让我无地自容,可她从没这么做过。
她从没提过自己的丈夫,也从不说起今年的特殊经历:一艘小船把他们载到爱尔兰,侥幸逃过了西班牙人的抓捕后,他们顺利登岸,成功从康沃尔郡出发,率军攻入德文郡,随后失败。我太了解她的想法了,她完全不提丈夫,是想避免说到他的名字。他的真名到底是什么?尽管这个年轻人每次走过她身边时都会面露微笑,可她从不回应,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棘手了。
他本身也像个无名之人。西班牙使臣曾经当众叫他波金·沃贝克,结果这个年轻人慢慢偏过头去,看着远方,既像个演员,又像个舞者。这个不予理睬的动作是如此自信优雅,谁都相信只有王子才能做出来,那模样就像在说:非常抱歉,我并非有意让您下不了台,可这是您自找的。
一个戴罪之人,竟敢当众怠慢西班牙使臣,实在让人瞠目结舌。化解这场尴尬的人是亨利。可他没像我们预料的那样呵斥这个狂妄的年轻人,把他赶出房间,而是跌跌撞撞地走下王座,匆匆跑进谒见厅,来到站在侍女中间的凯瑟琳夫人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没头没脑地说:“我们跳支舞吧!”
乐师们立刻开始了演奏。他握住她的双手,痴痴凝望着她,脸涨得通红,仿佛犯错的人不是这个王位觊觎者和他妻子,而是他自己。她神色如常,整个人就像冬天的河流一样冰冷。舞蹈就要开始了,亨利鞠了一躬,她也行了个屈膝礼,粲然一笑,就像乌云散开,太阳重放光芒一样,霎时间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她就这样笑对我的丈夫,我能看出这微不足道的赞许已经让他心花怒放。
1497年圣诞节
里士满 希恩宫
圣诞节一到,孩子们又回到我身边了。亨利、玛格丽特和玛丽从埃尔特姆宫返回希恩宫,远在勒德洛堡的亚瑟也在监护人理查德·波尔爵士和玛姬的陪护下赶回来了。他们抵达的那一夜,连绵数日的冷雨变成了漫天飘飞的清雪,我顾不上寒冷,亲自来到马厩院子里迎接。
“谢天谢地,你在天气变得更冷之前回来了!”我一把搂住亚瑟,仿佛想带他远离黑暗,“可你的身子好暖!”我压下了欢呼雀跃的冲动,又称赞道:“真是可爱的孩子!”这个长子总是给我带来惊喜,数月不见,他又长高了一点儿,抱住我的手臂结实有力,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是一个合格的王子。看着这个英气勃勃的少年,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是那个被我抱在怀中的小婴儿,我还曾经牵着他的手,带他蹒跚学步,如今他的个头已经到我下巴了,在和我相拥片刻之后,他退后几步,朝我鞠了一躬,姿态和他外祖父爱德华四世一样优雅。
“我当然暖和了,”他随口说,“最后半小时,理查德爵士带着我们策马狂奔。”
“我原想在天黑之前到达,”理查德爵士一边解释,一边下马朝我鞠躬,“他表现得很棒。”
“他健康、强壮,每天学习新东西,因为处事公正,和威尔士人相处得非常融洽。他就像那里的国王,还是个明君呢。”
玛姬翻身下了马,向我行过屈膝礼后,立刻跳起来抱住我。“您的气色不错。”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有些犹疑地问,“您过得快乐吗?这里一切都好吗?国王陛下呢?”
我心中滋味难明,转头看向敞开的大门。凯瑟琳·亨特利背对着走廊里的火炬,我只能看出她的轮廓,那身黑色天鹅绒长裙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微微发亮。我迎接儿子时,她一直在旁观看,她也是母亲,也有儿子,可是此时此刻,那个婴儿却不在她身边,她也不能去看望他。理查德爵士夸我儿子是出色的威尔士王子时,不知她听在耳中作何感想,要知她儿子生来也有威尔士王子头衔。
我示意她过来。“你还记得凯瑟琳·亨特利夫人吧。”我对理查德爵士说。
玛姬向她行了个屈膝礼,我们三个女人静静地站在雪中,就像冬日花园里的无名雕像。雕像底座上该刻什么呢?刻上我和玛姬是堂姐妹,而凯瑟琳是我们的弟媳,我们三人注定要默默地生活在一起,绝不说出真相?还是刻上我们是两个不幸的约克女孩儿,而凯瑟琳是一个骗子,她用卑劣的手段迷倒了国王,得以和我们平起平坐?我们能确定吗?
国王陛下自掏腰包,指派了六名侍女去服侍凯瑟琳夫人。她们会像我的侍女侍奉我一样侍奉她,为她办差事,写便条,给穷人分发小礼物,和她做伴,帮她挑选衣物,梳妆打扮,和她一起到教堂祈祷,她高兴时陪她弹琴唱歌,想要静一静时就陪她读书。她的房间在我隔壁,卧室、私人房间、会客室一应俱全。她有时会同我坐坐,有时会到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房中去,不过后者从不给她好脸色。更多的时候,她爱和侍女们待在自己的会客室里,俨然是宫中之宫。
就连那个男孩儿也得到了两个仆人,整日和他同进同出,伺候他骑马,为他铺床叠被,在他进餐时陪侍一旁。他们和他同睡一房,一个睡在简陋的小床上,一个睡地板,如同两个监狱看守。可当他支使二人给他拿手套,拿帽子时,他们的殷勤劲儿又不像作假。他住在皇家司衣库里,国王的寝宫就在旁边。通往司衣库和藏宝室的门一入夜就会上锁,不过这绝对不算监禁,他只是碰巧被人当成一件珠宝给锁了起来。到了白天,他可以在宫中随意行走,朝自耕农卫兵点头致意,骑上一匹快马出游,跟着王宫贵族们一起也行,独自一人也行,和他挑选的朋友一起也行,不论这些人是何等身份,似乎都觉得能做他的同伴是件相当光彩的事。要是他想在河上泛舟了,可以爱划多远就划多远,绝没有人监视阻挠。他在宫中的生活相当安逸,就像这个年纪的所有年轻人一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他很有些与众不同,尽管他从没自夸过,可他的确像个天生的领袖,比同龄人更优秀,而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贵族居然也十分服气,仿佛他真是王子。
他每晚都到我房里来。进来后总是先鞠一躬,问候我几句,露出微笑,谨慎,却又带着亲密和温情。礼数一完,他准会坐到凯瑟琳·亨特利身边去。我们时常看见他俩头挨着头,不知在小声说些什么,可又不带一丝阴谋的味道。每当有人走近,他们会抬起头来,给经过的人腾出位子。这对男女总是彬彬有礼,富有魅力,平易近人。如果被隔开了,他们就不停地说话,就像在进行二重唱,这么做似乎也不为别的,只为听见彼此的声音。他们会谈天气,谈射箭比赛的分数,总而言之,都是些毫无意义的话题,可是谁都能感受到他们渴望亲近的心情是多么迫切。
我常见他俩坐在窗台上,肩挨着肩,腿碰着腿。他有时会凑过去和她说悄悄话,嘴唇差一点儿就触到了她的下巴。她有时也会朝他转过脸去,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近得如同亲吻。他们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像练习坐姿的孩子般安静乖巧,又像还没订婚的年轻情侣般柔情蜜意,他们从不触碰对方,又舍不得相隔太远,好似一对鹣鲽情深的夫妻。
“我的天哪,他如此爱她。”玛姬目睹这极力克制,却又无法停止的耳鬓厮磨,惊讶极了,“他当真没法和她保持距离吗?他有没有偷偷到她房里去过?”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他们现在不像夫妻,倒像老朋友。”
玛姬话锋一转:“那国王呢?”
“怎么这么问呢,你听到什么了?”我有点儿心烦意乱,“你才回宫几天,大家一定迫不及待地把一切都告诉你了。说吧,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她苦笑一声。“人人都说他被她迷住了,骑马时总陪在她身边,跳舞时总邀她做舞伴,还给她备下最好的菜肴。他不断送去礼物,尽管她每次都不声不响地退回去,他仍然热情不减,还一次次送她去皇家司衣库,命人用丝绸为她裁制新衣,可她只穿黑色。”她抬眼看我,发现我神色漠然,“这些您都见过,完全知情?”
我耸了耸肩。“大部分都见过,我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是如何对另一个女人献殷勤的。很多年前,我也和别人的丈夫卿卿我我过。我也曾经夺走王后的风采,让国王为我准备新裙子,给我送礼物。”
“在你深受国王喜爱的时候?”
“当年的我就和如今的她一样。不,我乐在其中,比她更糟糕。我深爱理查德,他也爱我,毫不顾忌他妻子安妮。现在我不会这么做了,再也不会了。我当时不知道,被丈夫背叛的感觉是如此痛苦。”
“痛苦?”
“而且压抑。宫里人都看着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亨利也看着我,好像很希望我忽视他那副情窦初开的模样。而她……”
玛姬等着我说下去。
“她从不看我的脸色,从不猜测我对此事知道多少,有没有察觉到我丈夫对她的爱慕,有没有留意到她已经成功俘虏了我丈夫的心。可奇怪的是,我能容忍她的目光。当她向我行礼,或者和我说话时,我会把她看作唯一理解我内心感受的人。我们不是敌人,目前的问题需要我们合力解决。得到他的爱慕并非她的本意,她从没起过求他青睐的念头,更没勾引过他。在他移情别恋一事上,她和我都是受害者。”
“那她大可离开这里!”
“她走不了。她抛不下丈夫,舍不得离他而去,亨利好像也决定让他住在宫里了,就像皇亲国戚一样生活,仿佛他是……”
“仿佛他是你弟弟?”玛姬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我点了点头。“就算她想离开,亨利也不会放人。每天一早,他会在礼拜堂寻找她的身影,要是看不到她,他绝不会闭上眼睛,开始祈祷……”我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我知道这个念头很傻,可是每当看到他这样,我总觉得自己很多余。如今我才知道,就算贵为英格兰第一夫人,我骨子里还是一个平凡女人。我是王后,虽然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常常压我一头,可我还是王后。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变得很卑微,我的国王丈夫漠视我,全宫上下不尊重我。”我想要大笑,发出的却是呜咽,“玛姬,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平凡、卑微,这种感觉太难熬了。”
“您是宫中最尊贵的女人,是王后,没人能夺走这个身份。”她急切地劝慰我。
“我清楚,再清楚不过了。”我语意悲伤,“我当初不是因为爱亨利才嫁给他的,如今他好像爱上了别人,我居然相当介意,可笑不可笑?刚嫁给他时,我把他视为仇人,恨不得他立刻死掉。如今他心里的爱火被另一个女人点燃了,对我来说本该无关痛痒,你说是不是?”
“你真的在意?”
“真的,我发现自己真的在意。”
宫廷正为圣诞节做准备。亨利召见了亚瑟,告诉他一个消息:他和西班牙公主阿拉贡的凯瑟琳的婚约已经定下了,订婚仪式很快就会举行,如今西班牙双王确信再也不会有人威胁亨利的王位了,仪式绝不会延迟。不过他们还顾忌着另一件事——如何处置那个王位觊觎者。他们原以为他会死在战场上,或者被俘后就地处斩,可他却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他们给西班牙使臣写了一封信,询问亨利为何没有立刻审判和处死他。
使臣给出了一个蹩脚的答复:国王很仁慈。身为冷面无情的篡位者,他们当然不理解;不过他们并没有阻挠订婚,只是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求亨利在婚礼之前除掉王位觊觎者,还暗示自己已经够宽容了。使臣旁敲侧击地告诉亨利,西班牙双王费迪南和伊莎贝拉希望英格兰不留一滴可疑之血,波金·沃贝克和玛姬的弟弟都是心腹大患,如果约克继承人全死光,他们会更加放心。
“亨特利夫人的孩子不包括在内吧?”我问,“我们要做希律王[1]吗?”
亚瑟陪我在花园里散步,我裹着厚厚的皮草,为了让自己暖和些,我走得很快,侍女们三三两两地跟在我身后。亚瑟关切地问:“您看起来很冷?”
“我很冷。”
“那你干吗不回房呢,母后?”
“我讨厌待在房里,大家的注视让我恶心。”
他伸出手臂,示意我挽住,举手投足皆有王子风范。看到这一幕,我不禁心花怒放。
他温言询问:“他们看您干什么?”
“他们想知道我对凯瑟琳·亨特利夫人的看法,”我爽快地说,“他们想知道我有没有为她心烦。”
“她让您烦恼了吗?”
“没有。”
“抓住沃贝克先生好像让父王很开心。”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亚瑟故作圆滑的说话方式逗得我咯咯大笑。“他的确很开心。”
“但我惊讶地发现,沃贝克先生在宫里过得很好。我原以为父王带他到伦敦,是想把他关进伦敦塔呢。”
“你父王出人意料的仁慈也让我们所有人惊讶。”
“他和兰伯特·西姆内尔不一样。兰伯特做了饲鹰人,可他没有。他可以在宫中自由来去?父王有给他报酬吗?他似乎有钱买书和赌博。父王一定给了他最好的衣服和马匹,他妻子亨特利夫人也一样。”
“我不知道。”
他压低声音问:“难道父王看在您面上饶恕他了?”
我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刚才的话:“我不知道。”
“您一定知道,只是不会说出来。”亚瑟十分肯定。
我挽住他的手臂:“我的孩子,有些事不说为妙。”
他转头看着我,天真的脸上全是迷惑。“母后,如果沃贝克先生的身份真如他自己所说,他当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逃离宫廷的,那他的确比父王和我更有坐上王位的资格。”
“正因为这样,我们以后再也别提了。”我郑重嘱咐他。
“如果他没有说谎,那您看到活生生的他,一定很高兴。”他带着少年人寻根究底的执着,继续追问,“他逃过了死神的利爪,死而复生,您一定高兴坏了。看到他来到这里,您很开心吧。虽然您祈求他永远成不了国王,希望我将来继承王位,可他要是坐上了王位,您也不会怪他。”
我闭上眼睛,好让他察觉不到我眼中的幸福光芒。我只说了两个字:“是的”,他闻言再也不谈这个话题了,真是个聪明的小王子。
我们以舞会、长枪竞技和各种表演来庆祝节日。唱诗班的歌声在皇家礼拜堂回荡,仿佛天籁之音,我们还把糖果和姜饼分发给两百个穷孩子。圣诞期间的十二天里,成百上千的男女等候在厨房门外,从伙夫手中拿到宴席上剩下的碎肉。节日第一天,亨利和我照例在场中领舞,我偶一回头,只见凯瑟琳夫人和她丈夫跳得正欢,两人手握着手,脸颊绯红,真是一对璧人。
宫里每天都有新花样。有时是假面剧,主角是一个坐在枣红大马上,表演格林伍德之春的魁伟男子;有时是哑剧,有时则由形貌奇异的埃及人表演吞吃热煤块,那场面实在可怖,把孩子们吓坏了:玛丽把头埋在我的膝间,玛格丽特哇哇大哭,就连一向胆大的哈里也缩在椅子里,我只好伸手轻抚他的肩膀,安慰他别怕。不论进行什么样的娱乐,宫廷第一美人凯瑟琳·亨特利夫人总是一袭黑衣,引得我丈夫移不开眼,而她自己的丈夫则时刻陪伴在她左右,但又很少做她的搭档。每当我丈夫挥手示意她过去时,他俩总要飞快地交换一个意味难明的眼神,然后她会顺从地走上前去,以沉静的态度和动人的风姿,等待他开始尴尬的谈话。
其实比起谈话,亨利似乎更喜欢和她一起观看表演,骑马时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跳舞,听音乐,只有在这些场合,他才能摆脱没话找话的窘迫感。说实在的,他能和她说什么呢?他不能追求她,因为她丈夫是他的俘虏,是个举世皆知的叛徒;他没法和她调情,因为她那身黑色裙袍和白得耀目的脸庞有种庄严持重之感;他也不可能跪在她面前,宣称自己爱她,虽然我认为他很乐意这么做,可是这么做不仅得不到爱,还会让这个落入他掌中的女人备受羞辱,让我这无辜的妻子颜面无存,让他这个国王名声扫地。
“要不要我把她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大大方方地告诉她,她非回苏格兰不可?”玛姬直接问我,“要不要我去告诉她,她必须让你从这无休无止的羞辱中解脱出来?”
“不必了。”我垂着头,用心缝制一件式样简单的衬衣,“我没有受辱。”
“可是整个宫廷都看到国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不过是国王自己在出洋相罢了,我可没有被他连累。”我的话有些刻薄。
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玛姬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长叹一声:“这不是她的错。”房间里洒满了阳光,我们双双回头,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凯瑟琳夫人。她正专心致志地为穷人缝制衬衫,衬衫快做好了,她低着头,给衬衫镶上领子。
玛姬直言不讳:“她就像个蹩脚的小提琴家,可是国王偏偏乐意随着她的旋律起舞。”
“她从没勾引过他。而且这样也挺好,只要国王迷恋着她,就不会杀掉她丈夫。”
“这是你打算付出的代价吗?”玛姬吃了一惊,压低声音问,“为了保住那个男孩儿的性命?”
我忍不住笑了:“我想这是我和她都愿意付出的代价。只要他平安无事,我可以付出更多。”
玛姬看着我上床入睡,离开房间之前,又替我吹熄了床边的蜡烛,仿佛她还是我的首席侍女,而不是一个地位尊崇的客人。不知过了多久,我被礼拜堂的钟声惊醒了,有人咚咚地敲响我的房门,随后冲了进来。我的第一个念头是“糟了”!尽管表面顺从,可那个男孩儿多半秘密召集了一支军队,现在正朝亨利反扑,如果不是,那一定是宫中出现了手执白刃的刺客。我跳下床,一把抓过长袍,尖声大叫:“亚瑟在哪儿?威尔士王子在哪儿?卫兵!赶紧去保护王子!”
“他很安全。”玛姬匆匆跑来,披头散发,赤着双脚,身上只有一件睡袍,“理查德保护着他。不过外面起火了,你得赶快出去。”
我把长袍披在身上,和她一起跑出房间。宫中一片混乱,钟声大作,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我们像心有灵犀一般,并肩奔向皇家保育室。谢天谢地,哈里、玛格丽特和玛丽都在。哈里和玛格丽特由保姆牵着,匆匆跑下楼梯,保姆一边催促他们快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们,免得他们摔倒,年纪最小的玛丽则被保姆抱在怀里,好奇地睁大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跪倒在地,把两个年龄稍长的孩子搂在怀里,小小的身子是那么温暖,我确定他们安全无恙,原本慌乱的心终于平静下来。我告诉他们:“宫里起火了,但我们没有危险。来,跟我走,我们到外面去,看看其他人是怎么灭火的。”
一个自耕农卫兵拿着连枷和水桶跑过,我将孩子们的手握得更紧了。“走吧,”我说,“我们到外面去找你们的哥哥和父王。”
我们来到通往大厅的走廊上时,凯瑟琳夫人的房门突然开了,只见她冲出来,双眼圆睁,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脸边,黑色斗篷飘起一角,露出贴身的白色睡袍。一看见我,她立刻停住了。“陛下!”她向我行过礼后,恭顺地站在原地,等我走到她前面去。
“不要拘泥礼数了,赶紧走吧。”我说,“宫里起火了,赶快离开这里,凯瑟琳夫人。”
她犹豫不决。
“走啊!”我命令道,“让你的宫人也跟上。”
她拉起兜帽盖住头发,匆匆跟在我身后。我和孩子们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个叫波金·沃贝克的年轻男子从凯瑟琳夫人的内室溜出来,跟在我们身后,和我的宫人们混在一起。
我回头想要确认,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脸上的笑容既自信又热情。他耸了耸肩,摊开两手,做出一个标准的法国姿势,魅力十足。对于刚刚发生的事,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做出过多的解释,只是说:“她是我的妻子,我爱她。”
“我知道。”我回过头,匆忙向前。
宫殿大门洞开,人们已经排成一线,正往楼上传递水桶。亨利站在马厩院子里,指挥下人们赶紧从井中汲水,催促抽水的小伙子加把劲。水传得实在太慢了,风中弥散着炙热的刺鼻烟气,钟声震耳,人们一边高声索水,一边说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亚瑟和理查德爵士站在一起,下身穿着一条马裤,上身什么也没穿,只用一条披肩盖住光溜溜的肩膀。
我半是心疼,半是责备地说:“你会冻死的!”
玛姬赶紧吩咐他:“去我们的行李车里取件夹克吧,衣服还在包裹里,没来得及拿出来。”
“这场火是从皇家司衣库燃起的,你的裙子恐怕全都完蛋了,天知道烧毁了多少珠宝!”亨利朝我大吼。只听“啪”的一声,一扇昂贵的玻璃窗在热气中粉碎,又听“轰隆”一声,一根屋梁坍塌了,火红的烈焰冲天而起,就像一场爆炸。
我朝人群大喊:“每个人都逃出来了吗?”
“据我们所知是的,”亨利说道,“除了……亲爱的,我很抱歉……”他退后几步,离那群拼命接力传水的人远了一些,“我非常抱歉,伊丽莎白,但那个男孩儿恐怕已经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一群人乱哄哄地挤在宫殿门口,凯瑟琳夫人还在,可那个男孩儿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火场中又传来一阵轰鸣,楼上的一扇窗户里蹿出火焰。
“你会告诉她吗?”亨利问我,“他无疑被困在火场里了。他在皇家司衣库睡觉,房门肯定上了锁,而火就是从库房开始的。我们得做好接受噩耗的准备。这是个悲剧,是个可怕的悲剧。”
亨利今天有些不对劲。他此刻像极了小哈里,这孩子没做作业被教师训斥,或者欺负了姐妹时,总爱用那双蓝得像夏日晴空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做出一副诚实无辜的表情,对我说些根本骗不了人的谎话。
“那男孩儿死了?”我问,“他被火烧死了?”
亨利垂下眼帘,耸了耸肩,长叹一声,抬手捂住眼睛,似乎在哭泣。“他不可能逃出来,火势蔓延得太快了,等人们发现时,皇家司衣库已经变成了地狱。”他向我伸出手来,“他一定没受多少痛苦,请你转告她,他的死亡过程没有持续多久,这是上天的仁慈。还请你转告她,我们所有人都为他遗憾。”
“我会如实转告。”除了这个,我什么也没答应他。亨利听完我的话,转头又去指挥灭火了。人们继续咆哮着:“把沙子扔到火里!”“水!更多的水!”我走向不远处的凯瑟琳夫人,哈里和玛格丽特双双站在她身边。
“凯瑟琳夫人……”我唤了一声,示意自己有话要单独对她说。她在哈里的小脑袋上飞快地落下一吻,向我走来。
“国王相信你丈夫今晚睡在皇家司衣库的卧房里。”我的声音毫无起伏,表情也和牛奶一样平淡。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
“国王认为他多半葬身火海了。”我说。
“皇家司衣库着火了?”
“火就是从那儿烧起来的,现在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了。”
我们双双避开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大火没从厨房,面包房,甚至有炉火终日燃烧的大厅烧起,而是从戒备森严的库房烧起?那里唯一的明火就是蜡烛,只在女裁缝们缝制衣服时点燃,她们晚上离开时就会熄灭。
“我想,既然国王认定你丈夫已经死了,那他就不会再寻找他了。”
她沉思片刻,抬头看着我:“陛下,我们的儿子还在国王手里,我不能丢下他离开这里,我丈夫也不会抛下我们母子。我明白今天是他逃跑的大好时机,可我还没问他的打算;我太了解他了,他绝不会一个人逃掉,只有一种情况能让他抛下我们,就是他无力反抗,被人强行带走。”
“这可是天赐良机,”我心急如焚,“大火,混乱,而且人人都以为他死了。”
她迎上我的目光:“他爱他儿子,也爱我。他有王子的尊严和骄傲。如今他已经回家了,我相信他绝不会再次逃跑。”
我轻抚她的手:“那他最好快点儿出现,做出合理的解释。”我匆匆嘱咐了几句,从她身边走开,回到孩子们中间。我向他们保证,他们的小马会被带离马厩,安全地转移到潮湿地带。
到了早上,大火终于被扑灭了,但是整座宫殿,包括花园里都弥散着一股湿木头和浓烟混合的难闻气味。拥有巨大仓房的皇家司衣库成为一片焦土,库中价值连城的珍宝付之一炬,这些珍宝不仅包括昂贵的裙子和礼服,还有珠宝王冠,金银餐盘,上等家具和成堆的亚麻布,被毁的物品价值上万镑。为了减少损失,亨利雇人在余烬中筛出残余的珠宝和融化的金属。这些人找出各种劫后余生的物件,包括窗户融化变形后剩下的铅。这场火灾损失巨大,可让人惊奇的是,居然有人从中存活下来。
“沃贝克是如何逃出生天的?”玛格丽特夫人毫不避忌地质问亨利。我们三人此刻站在废墟前,面朝被烧毁的国王寝殿,焦黑的屋梁伸向天空,冒出的浓烟还在我们的头顶盘旋。“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亨利似乎不愿多说:“他说房门起火了,他就轻而易举地把门踢开了。”
“怎么可能?”她显然不信,“他怎么可能没被浓烟呛死,没被烧伤?一定有人事先放了他。”
“至少这场大火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我插嘴说,“这是个奇迹。”
他们两个齐齐盯着我,脸上俱是惊疑之色。“一定有人事先放了他。”国王重复着他母亲的指控。
我不再说话了。
“我要好好调查那群仆人,”亨利下定决心,“这是我的宫殿,我的司衣库,我不允许叛徒和我共处一个屋檐下。不论保护那个男孩儿的人是谁,都该受到惩罚。那个男孩儿是叛徒,胆敢把他救出火场的人也是叛徒。我已经纵容他活到现在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宽纵他。”他突然转头问我:“你知道他昨晚在哪儿吗?”
我看看他气得通红的脸,又看看他母亲苍白的面色:“您最好查查放火的是谁。有人不惜以摧毁我们的财宝为代价来烧死那个男孩儿,您觉得这是小事吗?想让他死掉的人是谁?这场火灾不是意外,一定是有人把衣服堆起来点燃,引发了大火。杀死男孩儿是这人唯一的目的。他会是谁?”
玛格丽特夫人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他……”她的慌张出卖了她,我心下雪亮,平心静气地听她撒谎。“他、他的敌人不少、不少。人人都恨他这个叛徒,宫中至少有一半人都希望他死掉。”
“希望他被火烧死在床上?”我抬高声调,毫不留情地控诉这残忍的罪行。她低头盯住地面,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他是个叛徒,”她还在嘴硬,“他的灵魂邪恶而堕落,火刑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亨利看了他母亲一眼,不大明白我们在说什么:“没人会认为我希望他死。我从前的确说过,要是凯瑟琳夫人没嫁给他就好了,但也仅限于此。没人会认为我想要他的命。”
玛格丽特夫人摇了摇头:“没人会说放火的是你。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放火的人也许认为自己是在为你效劳,因为你太仁慈,太宽容,为了让你免受其害,他们才狠下心来帮你一把。”
“要是他死了,凯瑟琳夫人就会成为寡妇。”我一字一顿地说,“那她又可以再嫁了。”
我的女领主把腰带上的十字架紧紧握在手中,似乎在抵挡诱惑。我以为她会开口,可她这一次选择了沉默。
亨利突然大吼一声:“够了!我们三个人不该争来斗去。我们同属王室,理当团结一致。我们不仅没被烧死,而且全家平安,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会修建一座新宫殿。”
“您说得对,”我深表赞同,“我们应该重建宫室。”
“我要给新宫殿取名为里士满,我父亲的封号是里士满伯爵,我曾经也是。我会叫它里士满宫。”
[1]亦被称为希德大帝一世、黑落德王,是罗马帝国在犹太行省耶路撒冷的代理王,以残暴而闻名。他曾下令杀死自己的三个儿子,并企图杀害幼儿时的耶稣。
1498年夏
巡游途中
我们把皇家司衣库搬到了别的宫室里,男孩儿继续睡在里面。冬去春回,不知不觉又到了夏天,我们开始了一年一次的夏季巡游,沿着肯特郡海岸进发,到坎特伯雷朝圣,威尔德地区的高山一路绵延不尽。阳光和煦,路边的树篱绿意盎然,颤动的苹果枝上缀满了雪白粉红的花簇。凯瑟琳夫人终于接受了国王为她购置的新衣,不再打扮得像个丧夫的寡妇。她穿上了国王替她挑选的茶色长裙,长裙上缀着黑色天鹅绒,在初夏的阳光中,她奶油色的皮肤白里透红,一头秀发藏在茶色天鹅绒圆帽下,这顶圆帽也是他为她定做的。
他俩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我和我的女领主跟在后头,陪同我们的还有宫中的绅士们。男孩儿也在其中,时而骑马走在我身旁,时而从我面前笑着经过。
亨利为自己裁制了一套崭新的茶色天鹅绒猎装,和她的长裙很像。他和这个年轻女人穿着情侣装般的衣服,在肯特郡的乡间小道上并辔而行,如果地面是软泥,他们就放马小跑,如果地面是碎石,他们就驭马慢走,不论何时何地,他俩总是走在前面,和余下的人保持着谨慎的距离,直到大海出现在我们眼前。
亨利如今终于找回和她说话的胆量了,他会问起她在苏格兰度过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可他从不提起她丈夫,仿佛她那段持续了两年半的婚姻从不存在,他俩骑马走在一起时,也从不把话题扯到男孩儿身上。她彬彬有礼,循规蹈矩,但是国王的盛情是难以抗拒的,亨利某日为她准备了一匹新马,还特意定做了一副新马鞍。即使心中再不情愿,她也只能和他一起骑马出游,笑着表示感谢。
我看到男孩儿也在注视着这一切,同时留意到他在故作高傲:他昂起头,笑得自信无谓,仿佛没看到深爱的妻子正离他越来越远。亨利说话时,凯瑟琳会凑过去听,亨利有时还握住她的马缰,似乎在替她控马,这些亲密的举动,我相信跟在他俩身后的男孩儿一定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却抬起下巴,笑得更欢了。也许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无所畏惧。
于我而言,亲眼看到相伴十二年的丈夫抛下我,陪在另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身边,心中不免泛起一阵少有的失落和酸楚。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亨利坠入爱河,而现在的他羞涩极了,充满了热切的期盼,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王公大臣们相当知趣,他们从不插到国王、凯瑟琳夫人和我之间,只是围在我身边逗我开心,让我无暇他顾,免得打扰他俩卿卿我我。我不由得想起了安妮王后,她那时总是拖着每况愈下的病体,默默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对我展开热烈的追求,就算我俩当着她的面甜蜜共舞,她仍旧一言不发。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伤了她的心,她的独子夭折了,丈夫又爱上了我,平心而论,她是个值得同情的女人。可我当时正值青春年华,不懂得何谓体谅。如今我总算明白了当王后的滋味:眼见宫中的年轻男子为另一个女人写诗送信,眼见宫中第一美人的头衔落在别人身上,眼见人人都视她为王后,而你丈夫也在她身边流连不去——这是何等的煎熬!
这种经历很不体面,但我不觉得丢脸,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些从前想不通的道理。我到今天才懂得,爱一个人和他优秀与否无关。从前我不爱亨利,是因为他那战争胜利者和英格兰征服者的身份在我心中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而我是怎么爱上他的呢?这份爱始于理解,成长于同情,最终为他绽放。即使他现在不爱我了,也丝毫影响不了我心中的感受。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会犯错,会害怕,只要看到这样的他,我心中的爱就不会消退。不论别人相信与否,我并不怨恨他的移情,想要温柔对待他的念头反而愈来愈盛。
我也没生凯瑟琳夫人的气。某次我见她要从那匹昂贵的新坐骑上下来了,这时亨利在她丈夫肩上推了一把,自个儿站到马前,她别无选择,只好被亨利抱下马。身在半空时,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仿佛国王的殷勤对她来说不是快乐,而是困扰。从那时起,我就不怨她了,反而可怜她,也可怜自己。我想除她之外,没人能理解我的感受;除了我,也没人明白她的困境。
一天晚上,凯瑟琳夫人来到我的房中,和我的侍女们坐在一起,她偶一抬头,发现我正笑着嘉许她的温柔和耐心,就像安妮王后曾经对我微笑一样。我知道她无法阻止正在发生的一切,正如我无法熄灭理查德对我的爱。如果国王用心追求一个女人,不论情愿与否,她都抗拒不了他的欣赏。不过我并不清楚她真正的感受。理查德不仅是英格兰国王,还是唯一有能力拯救我和我那个没落家族的男人,我对他的爱出自真心。可是她呢,自己的丈夫是个举世皆知的叛徒,命悬一线,而英格兰国王又深深迷上了她,她心中会是什么滋味?我无法想象。
1498年夏
伦敦塔
我们回到了伦敦,在前往威斯敏斯特宫之前,亨利要求我们在伦敦塔过一周。骑马经过闸门时,男孩儿的身子绷得像一根弓弦。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四目相对,我俩的眼中俱是茫然。
和往常一样,家住伦敦的贵族都回各自的豪宅去了,只剩下一小部分人陪同王室住在塔里。国王,我的女领主和我住进了我们常用的王室房间。在宫务厅的安排下,男孩儿和另一个年轻男子一起住进了灯笼塔。在他离去之前,我看到他做了个小小的手势,这才转身走向围墙上的石拱门。他的笑容更灿烂了,脑袋高高扬起,好像在说:“我不想看到鬼魂!”
沃里克的爱德华住在花园塔里,那里曾经是两个失踪王子的住所。穿过花园草坪时,我时常看见他的面孔出现在窗口,很像我弟弟失踪前的景况——至少大家都这么说。亨利不许我去探望他,说不合时宜的探望只会让他难过,让我忧心。他还说今后会给我探望的机会,不过没说清到底是哪一天。男孩儿从不去看窗前的那张面孔,和在宫中一样,他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在黑洞洞的门口,阴暗的拱道,通往房间的盘旋楼梯之间来去自如。他总是绕过白塔,花园和教堂,似乎对这些古老建筑视而不见,也不愿看到当年因为忠于旧主,也就是我父亲而被斩首的威廉·黑斯廷斯身死之处。没有加冕的爱德华国王曾在塔中的草地上玩耍,大家口中的理查德小王子曾经对着木桩射箭,可他们随后进入了黑暗之中,再也没有出现。这一切是否让他心有所感?
1498年夏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我们在初夏返回了威斯敏斯特宫,准备在大教堂庆祝天主圣三节。早上在礼拜堂祈祷时,我四处寻找凯瑟琳夫人的身影,却发现她没和我的侍女们在一起,而她丈夫,那个本该走在国王亲随中间的男孩儿也不见了。一身黑衣的塞西莉坐在我身边,今年春天,她的丈夫和女儿都去世了。我凑到她耳边问:“以上帝之名,他们在哪儿?”
她默默摇头。
晨祷结束后,亨利,我的女领主和我在国王的房间吃早饭,这时两个仆人匆忙进来,双双跪在餐桌前,以头触地,一言不发。
“出了何事?”亨利问道,其实我们全都明白,事情一定和男孩儿有关。我把手中的一片面包丢在餐盘上,微微踮起脚尖,心中忽然腾起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感。
“请您原谅小人,陛下。那个男孩儿逃走了。”
“逃走了?”亨利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意义,“你说‘逃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母亲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也和我一样,听出了他话中的冷静超然,仿佛只是在重复早就准备好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