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男孩儿?”她厉声追问,“是不是那个叫沃贝克的家伙?”
其中一个人说:“正是他。”
“他是如何逃跑的?难道他没被关起来?”
我语气中的怀疑让两人低下了头。“他有把可以开锁的钥匙,”其中一人抬头告诉我,“他的同伴都睡熟了,被药迷晕了也说不定,反正睡得很沉。他趁机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了出去?”亨利重复了一遍。
“他有钥匙。”
“走出去?”
“也许他迷倒了守卫。”
一种奇怪的预感让我心中一凛,我不再去看起先大吃一惊,随后忿然作色的亨利,转而去看他母亲。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日的赞许和认同,而是惊讶,实实在在的惊讶,仿佛她从没见过这个人,真不知他做了什么,让这个老谋深算的女人骇成这样。我不敢再往下想了,颓然坐回椅子里。
“他是如何拿到钥匙的,又是如何得到迷药的?”亨利连声质问,声音大得足以穿过门板,传到隔壁的会客室里,让每个等着向他问安的人都能听到这些可以传作流言蜚语的片段。
没有人回答亨利,男孩儿可能早就得到想要的一切了,因为亨利不仅给了他随意进出宫廷的自由,还给了他一笔津贴,这笔钱可以买到马鞍上的皮革饰边,插在帽子上的羽毛,也足以买来便宜的安眠药粉和钥匙。其实他如果真想逃跑,早在去年十月就能付诸行动,只要来到马棚,就能骑上自己的马逃之夭夭,没必要等到晚上被锁在房里时,再大费周章地开锁出去。可惜啊,谁也没有指出这一点。尽管整件事疑点重重,就像他的名字和身世一样,但我并不确定真相是什么,我只知道这个曾经仅因为穿上丝绸衬衣就被人当做王子的男孩儿,在夜深人静之时,从上锁的房间里消失了。
亨利大吼:“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他朝一名书记官打了个响指,那人赶紧跑上前来,秃头闪闪发亮,颈中挂着写字板,手里捏着尖尖的羽毛笔。亨利发出一连串命令:关闭港口,要求各郡治安官全力搜寻男孩儿的踪迹,派遣信使沿国中大路散布消息,提醒沿途的旅馆客店保持警惕。
“不论死活,只要抓到他就有赏。”他母亲建议。
我死死盯住餐盘,不紧不慢地说:“噢,他们不能伤害他!”身为约克公主,我深知政治斗争的残酷性,人们往往得用生命来冒险,这个道理我想他也明白。在他偷偷溜出房间,遁入黑暗的那一刻,就该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一旦违誓逃脱,追杀便会接踵而至。
“我会吩咐他们抓活的。”亨利随口道,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在说:我只要活口,至于用什么方法并不重要。“我不想伤了凯瑟琳夫人的心。”
我嗤之以鼻:“她一定会伤心。”
“没错,可她必须明白,她丈夫已经丢下她逃走了,他像个懦夫一样离开了她,根本没把她当作妻子。”亨利完全不给我质疑的机会,“她必须明白,他对她毫不在意,为了逃离,他不惜将她彻底遗弃。”
他母亲点头附和说:“真是薄情寡义。”
“你最好去见见她,亲口告诉她这个消息。”亨利说,“你就说,她丈夫一个人逃掉了,而且逃跑过程很不光彩,迷晕了守卫,像做贼一样偷偷溜走的,留下她们这对无依无靠的母子。她听了这话,一定会鄙视这个卑劣无耻的小人,我希望她就此解除这段婚姻。”
我慢慢站起身来,他替我将沉重的木椅拉到一边。我转头直视他幽深的眼睛:“您认为她应该鄙视他?您认为她该把自己当成独身女人,就像您平日所做的那样?您放心好了,我一定如实转告。对了,要不要我向她保证,您希望她解除婚姻的动机是正义坦荡的?”我冷冷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听身后的母子俩命人去拿英国地图,打算推测那个男孩儿的藏身之处。
这天晚上,我把塞西莉叫来陪我过夜,谁知亨利突然来了,让我俩吃了一惊,塞西莉把外袍裹在身上,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他手里拿着一罐热啤酒,一杯葡萄酒,不用问也知道,这杯酒是给我的。过去我们关系融洽时,他常常这样,只是在他迷上另一个女人之后,这种情景已经很少出现了。
他毫不理会我扬起的眉毛,把酒杯往我手里一塞,大大咧咧地坐到火炉边,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喝了一大口。他此刻的样子很放松,就像来到了一处让他安心的避风港。
啤酒入肚后,他开口说:“你知道的,他并不安分,一直和佛兰德斯、法国、苏格兰暗中勾结,策划逃跑,看来他的旧盟友和老朋友从没忘记过他。”
我没问他口中的“他”是谁:“是他们帮他逃走的?”
亨利咯咯一笑,伸脚把一根在火炉边缘摇摇晃晃的木柴踢了进去。“当然,这件事一定有人帮忙。不仅把他绑出去,还放走了他。”
我冷冷地看着他,想弄懂他到底在说什么。“难道他和守卫一样被迷晕了?”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失去意识后,是不是被人绑出了城堡?”
亨利没有直视我的眼睛。他再次让我想起了哈里,这孩子被我责问时,常用手指绞着发丝,低头盯住鞋尖,对我撒些最有可能蒙混过关的小谎。
“我怎么知道?”亨利反问,“我又不是叛徒,怎么会知道叛徒的手段?”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
他轻笑一声,表示他要承认了。“我知道他在哪儿。不过我会给他几天时间,让他想明白自己的困境。他现在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一个支持者,只能睡在阴冷潮湿的地方,而我的人随时有可能找到他,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我蜷起双脚,缩在椅子里:“这件事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说实话吧,要是没有好处,你也不会来我这儿庆祝了。”
他笑嘻嘻地对我说:“哈哈,伊丽莎白,你太了解我了!虽然不能明说,不过这件事的确对我们大有好处。我得打破这个新习惯,毁掉已成事实的意外协定,说实在话,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住在我的宫里,过着奢侈舒适的生活,偷偷溜进他妻子房中,啊,你别否认,我知道他做过!还和女士们跳舞、写诗、唱歌、打猎,整天花着我的钱,打扮得像个王子,更可气的是,大家居然都把他当作王子对待。我把他拖出圣所,说他是王位觊觎者时,可没想过要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他被我关押在埃克赛特时,我逼他承认了我想让他承认的一切。我让他签字,他就乖乖签字,我说他叫什么,他就叫什么。他是个卑微到尘埃里的人,是个酒鬼船夫的儿子。我没想到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的卧室里,没想到他会来到宫廷,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为之倾倒,更没想到他竟然活得像个王子——我明明已经让他承认自己是个骗子了!最出乎我意料的是,她还在梦想自己是个王妃,怎么会这样?”
“站在他身边?”
“而且依然爱他,”他轻声说,“在我让他看起来像个傻瓜的时候。”
“你原本想得到什么?又希望发生什么呢?”
“我满以为大家会把他看作王位觊觎者,一个冒充王子的男孩儿,另一个西姆内尔,他们会成群结队地前去围观他,嘲笑他不自量力,然后把他抛诸脑后。我把他留在我们身边,以为他会变得越来越不起眼,最后泯然于众人。”
“泯然众人?”
“我以为他会消失在那群整日向我们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人中间。那些人宁愿被打被骂也要赖在我们身边,讨得一点儿糊口的钱财,我还以为他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呢。如果成不了这种人,也该做个身份卑微,没人待见的侍童,掌马官哪天喝醉了,就踢他一脚。总之人人都该鄙视他,不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他竟然会大放光彩。”
我赶紧撇清自己:“我没和他相认,也没让他和我做伴。我从没邀请他到我房里来,您得相信我。”
“我知道你没有。”亨利若有所思,“可他在宫中来去自如,仿佛天生属于这里。他过得如鱼得水,人们喜欢他,愿意围在他身边。他得到了……”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说出一个犯忌的词语:“承认。”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承认他是我弟弟理查德王子了?”
“不,没人会傻到在遍布眼线的宫中做出这种事。受到承认的是他本人,人们纷纷把他视作卓尔不群的大人物。”
“大家只是碰巧喜欢他罢了。”
“我知道,可我不能容忍。他有约克人那种该死的魅力,就和你一样。我容不下他在宫里逍遥快活,到处施展魅力,就像自幼生长在这里似的。可他当初向我投降的时候,我答应不杀他,唉,这真是件麻烦事。而且他妻子跪下来求我,我也答应她了,她要我守住承诺。她绝不会允许我囚禁他,或者把他送上审判席。”
他朝壁炉中通红的余烬皱起眉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向妻子吐露了受制于情妇的实情。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曾经为他编了个身世,说他是佛兰德斯船夫的儿子。我当时觉得这个故事非常好,可是这样一来,他就不是我的臣民了,我自然没法以叛国罪论处他。他如果不归我管束,也就谈不上叛国。现在想想真是险哪,当初我派人去佛兰德斯寻找他父母时,就该有人提醒我。我们绝不应该在佛兰德斯找到他们,该在爱尔兰,或者其他类似的地方才行。”
你又想捏造事实诽谤他!我心里发出一阵冷笑。
“所以我现在有两个糟糕的选择:一是我不能以叛国罪论处他,因为他是外国人,或者……”
“或者他不是外国人,却是合法的国王!”亨利哈哈大笑,举起白镴杯狂喝起来,边喝边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盯着我,“你明白了?如果他的身份如我所说,那我就无法给他定下叛国罪。如果他的身份如他自己所说,那英格兰国王就该是他,而真正的叛徒是我。无论选择哪一种,我都得和他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我越是摆脱不了他,他就越高兴。我必须把他弄走,让他背叛圣所。”
“圣所?”
他又笑了:“他不是在圣所出生的吗?”
我呼出一口气。“在圣所出生的是我弟弟爱德华王子,不是理查德。”
“哎呀,随便吧。”他心不在焉地说,“最重要的是,我把他成功赶出了宫里的安乐窝。他现在是个逃犯,我有一千种手段证明他在策划推翻我的阴谋。他没有遵守要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的承诺,也违背了与妻子不离不弃的誓言,她本来一心以为他绝不会抛下她。我要以毁约食言的罪名逮捕他,把他关进伦敦塔。”
“您会处死他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平和,“您认为自己会处死他吗?”
亨利放下酒杯,脱下披风和睡衣,一丝不挂地躺上我的床。我不过朝他看了一眼,他立刻兴致盎然。这场胜利让他感到兴奋,使出手段抓住一个人的把柄,让他进退两难,一无所有,给他带来十足的快意,也点燃了他的欲望。
他急不可耐地说:“到床上来。”
我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抗拒。极度的顺从会带来什么后果?我不知道。我解开衣带,把睡衣丢在地板上,滑进被窝的一刹那,他一把抓住我,把我压在身下。我闭上眼睛,露出笑容。
“我不会处死他。”进入我时,他在我耳边低声保证。做爱时说到死亡,这情景真是滑稽,可我脸上的笑容还是没有消退。“我不会砍掉他的脑袋,除非他做出什么蠢事。”他在我身上疯狂地律动起来,“不过你知道他这人有趣在哪儿吗?在于他一定会做出蠢事。”他得意地说完,整个人重重压住我。
对于一个众所周知的叛徒,一个王位觊觎者,一个让亨利担惊受怕了整整十三年的鬼魂来说,抓捕过程未免进行得太慢了。那几个在当班时睡着的守卫复职了,受到的惩罚仅仅是口头警告,而非大家所想的那样,以放跑男孩儿的罪名丢掉脑袋。那些被亨利派到各个港口去的信使们也表现得不太正常,一路优哉游哉,好像在享受夏日旅行。更奇怪的是,亨利竟然派自己的亲信卫队乘船到上游查看,似乎男孩儿有可能逃往英国内陆。可是按照常理推断,他若想保命,应该跑到海边,设法回佛兰德斯或苏格兰才对。
在这段非常时期,他妻子不得不和我坐在一起等候消息。她没有穿回黑色寡妇装,也不再穿华丽的茶色天鹅绒。她换上一袭深蓝色长裙,坐在我的后侧,导致我和她说话时必须偏头。加上我宽大的椅子遮住了她,每个到我房里来的人都很难看到她,就连国王和他母亲也一样。
她一心扑在了缝纫上,整日为她儿子缝制小衬衣,适合王子穿戴的睡衣睡帽,护住小脚的袜子,还有防止婴儿抓破自己皮肤的小手套。她低头苦做,仿佛手中的针线可以缝合她支离破碎的人生,让她重回那段新婚岁月。那时她还在苏格兰,和男孩儿一起住在猎宫里,听他说起自己的经历和见闻——没人逼问他要干什么,想得到什么,他不能和谁相认。
几天之后,他被抓住了。亨利似乎很清楚他的去向,仿佛真有人把他迷晕后绑出城堡,再用船把他运到河岸边,最后抛下毫无知觉的他扬长而去。据抓到他的人说,他步行进入泰晤士河谷,跌跌撞撞地走过纤道和沼泽,沿着河道穿过茂盛的树林和用篱笆围起的田地,来到希恩的加尔都西会修道院,修道院前任院长是我母亲的好友。现任院长特雷西不仅收留了他,为他提供庇护,还亲自来求见亨利,请他饶男孩儿一命。这个虔诚的院长跪在地上,声称国王要是不放男孩儿一条生路,他就不起来。亨利架不住他苦苦哀求,再次决定网开一面。他做出判决时,他母亲也坐在旁边,母子两人就像一对末日审判者。他要求男孩儿站在用空酒桶搭成的刑台上,遭到众人的围观,嘲笑,咒骂,鄙夷,忍受顽童朝他投掷的脏东西。两天之后,他会被送进伦敦塔,等候国王发落——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发落了,亨利已经决定,让他在伦敦塔里待一辈子。
1498年夏
伦敦塔
他被关在花园塔。真是讽刺啊,一个自称是理查德王子的人,再次回到了理查德王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亨利现在是何等得意。他们把他关进了理查德王子和爱德华王子曾经住过的房间。
房间窗户正对着草坪,两个小王子失踪之前,草坪上的人常常看见他们的面孔出现在窗前,对两位王子抱有尊敬同情之心的人不时聚集在草坪上看望他们,或者走出圣约翰教堂,高声祝福他们,这时两位王子总会朝他们挥手致意。时隔多年,男孩儿苍白的面孔又出现在窗前,近距离看过他的人都说他已经不成人形,脸上又青又肿,面目全非。他的鼻梁被打断,一条从左至右的伤痕破坏了他英俊的容颜。他的耳后也有一处血淋淋的伤口,一定是倒地后被人踢了一脚。耳朵缺了一半,因为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剩下的一半已经变得黏糊糊的,散发出一股恶臭。
如今没人会把他误认为约克王子了。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常常挂彩的酒馆小混混,这次伤得太重,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的门牙全被打落,就算他还能笑得出来,也没人会喜欢他的笑容了。他的约克魅力现在迷惑不了任何人。没人会聚集在草坪上朝他挥手,把见到他当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换做从前,也许会有人写信通报家乡父老:“我看到王子了!我来到伦敦塔,站在他的窗前张望。我看到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朝我挥手!”但是今时今日,再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了。
他现在是个囚犯,和塔里其他人没有区别。亨利之所以把他送到那里,就是为了让大家不再关注他,然后渐渐将他遗忘。
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不会忘了他,那就是他的妻子凯瑟琳夫人。每当看到她低俯的脸庞,我都会想:她一定不会忘记他。尽管我并不认同,但她身上的确有种深刻的忠贞。她不再没完没了地缝补上等亚麻布了,转而缝制一件厚衣服。那是一件暖和的夹克,仿佛她知道有人生活在阴暗潮湿的石屋里,再也不能沐浴阳光。我没问她为何要做这件厚夹克,还用深红色和天蓝色丝绸镶边,她也没有主动说出缘由。她坐在我的房间里,低着头飞针走线,时而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对我笑笑,时而放下手中的活计,凝视着窗外的景色,可她从来不提那个丈夫,也从不抱怨他违背了诺言,而且正在为此付出代价。
远在勒德洛堡的玛姬回宫做客了,我房中有许多空位子,可她偏偏选择坐在凯瑟琳夫人身边。尽管她什么也没说,可是对一个年轻女人来说,别人的靠近就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亨利这次又对约克王朝开了个大玩笑:他安排凯瑟琳的丈夫和玛姬的弟弟住在同一座塔楼里,前者住楼上,后者住楼下。这两个男孩儿,一个是克拉伦斯公爵乔治的儿子,一个自称是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的儿子,他们的房间离得如此之近,男孩儿只要在楼上跺跺脚,泰迪就能听到。古老城堡的冰冷石墙将他们隔绝在幽暗的空间里,只因为他们是,或者宣称是约克家族的男裔。这起悲剧本质上还是玫瑰战争,血缘就是这对堂兄弟被囚禁的理由。
1498年秋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我的脊椎被腹中的胎儿压得难受,两腿疼得厉害,就像得了疟疾。不论是坐是卧,都异常辛苦,更别说走路了。这孩子是在男孩儿逃跑事发那晚怀上的。他逃出宫廷,违背誓言的事让亨利欣喜若狂,却把我折腾得够呛。我有时会想,这个孩子把我弄得腰酸背痛,多半是因为他父亲那夜重重压在我身上的缘故。那场交合没有爱,也没有快乐,他只是被胜利刺激得发了情,想在肉体的撞击中压迫我,压迫男孩儿,压迫整个英格兰。
秋天到了,金色和褐色的树叶像大雪一样飘落,每天清晨,我的玻璃窗会蒙上一层雾气。我开始思念母亲:每当看到金色的白桦树叶随风颤动,在灰白的河面上现出倒影,我就会想起她;河水拍击着码头的石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恍惚中,我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听到海鸥叫声时,我会猛然一惊,以为是她在叫我。如果关在伦敦塔里的男孩儿真是她儿子,那我实在愧对他和她,也愧对我的家族,我必须尽全力救他出来。
我决定先从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身上下手。这天我去皇家礼拜堂找她说话时,她正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祷告已经结束了,她双手交握撑住下巴,盯着镶金嵌宝的玻璃圣体匣出神,匣中的圣饼发出青白的微光。她整个人一动不动,既像看见了天使,又像听见了上帝的声音。我静静地候在一边,不想鲁莽地打断她和上帝的交流。不知过了多久,我见她慢慢站起身来,长叹一声,抬手遮住眼睛。
我小声问:“我能和您谈谈吗?”
她没有回头看我,但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一定是关于你弟……”她刚一开口,立刻闭上了嘴巴,视线飞快地飘向十字架,似乎很希望耶稣基督没留意到她说漏了嘴。
“是关于男孩儿。”我纠正她。国王和大臣们已经彻底放弃沃贝克先生,还有埃斯博克先生这两个称呼了。他们为他编造了那么多名字,最终没有一个起到作用。在亨利看来,这个威胁他王位的对手长久以来都是一个少年,一个惹是生非的侍童,一个“男孩儿”,如今“男孩儿”就成了他的代称。我认为这么称呼他不大对,因为亨利害怕过的男孩儿不止他一个。可亨利还是喜欢这样叫他,想借此笑话他只是个毛头小子,大臣们有样学样,这个称呼就这么传开了。
“我帮不了他,”她有些抱歉地说,“当初人人都说他死了,如果他那时真的死了,对他本人和对我们大家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是指在理查德三世的加冕礼之后?”我小声问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当年的伦敦,人人都在猜测两位小王子的下落,我母亲伤心欲绝,在幽暗的圣所里大病一场。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十字架上,仿佛这是支持她不再说谎,转而吐露真相的巨大力量。“在埃克赛特战役之后,他们报称他死了。”
原来是我想错了!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那么,我的女领主,既然他没有死在埃克赛特……假如他同意回到苏格兰,和他妻子一起隐姓埋名地过日子呢?”
她终于回头看我了:“你应该清楚,倘若命运让你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你就永远无法摆脱。就算他逃到阿比西尼亚,还是会有人纠缠不休,煽风点火。那些想给我儿子制造麻烦,甚至让他下台的缺德家伙一向不少,从他登位至今,总有邪恶力量在拖都铎王朝的后腿。我们必须时刻做好打垮敌人的准备,把他们的脑袋踩进泥泞里,这是我们的宿命。”
“可男孩儿已经倒下了,”我苦苦哀求,“听说他被人暴打一顿,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身体也垮了。他现在什么也不求了,逆来顺受,无论你说他是谁,他都会接受。他完全崩溃了,再也不说自己是个王子,他那副模样也的确不像王子了。你已经打败他了,他现在倒在泥泞里,多半爬不起来了。”
她别过脸去。“他如今的情形也许真的很糟,但是羞辱、肮脏和饥饿折损不了他的光芒。我听几个前去探视他的人说,他的容貌风度还是像极了王子。他们原本是去嘲笑他的,可他把他们镇住了。据说他看上去像极了耶稣,虽然遍体鳞伤饱受折磨,但依然是上帝之子。他们还说他像圣人,像落魄的王子,受难的羔羊,微弱的火光。我们当然不能放了他,绝对不能。”
这个睚眦必报的老巫婆是亨利的首席顾问,也是唯一的顾问,如果她拒绝了我,那向亨利求情也没有意义了,但我还是决定赌一把。当天晚上,等亨利酒足饭饱之后,我和他一起来到我的女领主房中小坐。趁她离开房间的工夫,我赶紧抓住机会。
“我想求您宽恕男孩儿,也宽恕我堂弟爱德华。我又怀上孩子了,都铎王朝即将拥有一个新继承人,我们的统治牢不可破。为什么不能释放这两个年轻人呢,他们现在已构不成威胁了。我们已经有了亚瑟和亨利两位王子,还有两个女儿,我腹中的这个孩子也快出世了。孕妇需要静心,只要您放他们出来,哪怕流放他们都好,我决不会再忧心了,还会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我亮出手中的王牌,希望亨利答应我的要求,就算不马上答应,至少也耐心听完我的话。
“这不可能。”他连想也没想就回绝了我。他告诉我说,我堂弟和这个自称是我弟弟的男孩儿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说这话时,他也和他母亲一样,没有看我。
“为什么不可能?”我不依不饶。
他摊开清瘦的手掌,数起自己的指头:“第一,除非确信我们的统治相当牢固,否则西班牙双王是不会把女儿送来嫁给亚瑟的。如果你想看到你儿子结婚,男孩儿和你堂弟就一定得死。”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他们哪能提出这种要求!他们无权命令我们杀掉自己的亲戚!”
“他们能,也的确这么做了。这是他们开出的结婚条件,而且这门婚事必须成。”
“不行!”
他继续罗列理由:“第二,他图谋推翻我。”
“不可能!”不对,不对,我的仆人告诉我,他的意志已经完全垮掉了,“他没有!这不可能。他没有这个能耐!”
“和沃里克一起。”
我现在总算明白过来了,他就是在撒谎。可怜的泰迪不会和任何人密谋,他只是想和人说说话。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发下了终生效忠于亨利的誓言,十几年的囚牢生涯不但没有消磨这份忠诚,反而让他的决心更加坚定。他把亨利视作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别说阴谋推翻这个伟人了,就连在心里想想也会让他吓得发抖。“这绝不可能!无论他们把男孩儿说成什么样子,泰迪都是清白的。他对您忠心耿耿,您的间谍在撒谎!”
“我说是就是!他们正在策划阴谋,如果他们的计划涉嫌谋反,我必须以叛国罪处死他们。”
“可他们是如何做到的?”我问,“他们是如何在一起策划阴谋的?他们根本没被关在一起呀。”
“间谍和叛徒总会找到办法。他们很可能采用了互送消息这一手段。”
“可你一定有隔绝他们的能力!”我高声反驳。话一出口,我打了个冷战,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噢,亲爱的,你别告诉我,你是故意让他们在一起密谋的,这样你就能构陷他们了?告诉我,告诉我你不会这么做!男孩儿如今已经落在你手里,被你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你根本没有陷害他的必要了,是不是?告诉我,你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对付可怜的泰迪,你要是这样陷害他,他会死的!”
他看起来并不得意,反而一脸焦虑地质问我:“我安排他们作伴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拒绝?我难道不该去考验他们,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心臣服?不搭理对方,远离那些用自由来诱惑他们的人,对他们来说很难吗?你好好看清楚,我对他们够仁慈了!他们忠于我是应该的。我有考验他们的权利,不是吗?这个理由很充分。我可以让他们共处一室,他们就不能把对方视为可怕的罪人,互不理睬?我没有做错!”
他靠近小小的火堆,似乎希望得到一点儿温暖。我突然可怜起他来,可他的所作所为又让我觉得恶心。“您是英格兰国王,”我提醒他,“国王要有国王的风范。没人能夺走您的地位和权力,您无需费尽心思去考验两个年轻人。放开心胸吧,陛下,您有宽容的本钱。您大可流放他们,让他们走得远远的。”
他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我感受不到宽容。人们何时对我宽容过?”
1499年冬春之交
伦敦 格林威治宫
我来到全国最美丽的宫殿,为分娩做准备。到了一月,亨利和我的女领主在宫中大厅主持了一场庆祝宴会。人人都来了,只有塞西莉没有出现。她没在宫中,因为她刚刚失去了第二个孩子,小女儿伊丽莎白。为了提升在都铎王朝的地位,她选择了一段无爱的婚姻,可是到头来她才发现,自己成了个无儿无女的寡妇,什么也没得到。
这段遭遇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一种痛苦,对要强的塞西莉来说更是如此,所以她决定离开宫廷,直到脱下黑袍为止。尽管为她感到难过,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依例向全宫告别,走进华丽的产房,开始第一次没有她陪伴的分娩。
和往常一样,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住进了宫中最好的房间,与亨利为邻。我很喜欢自己那套房间,那里现在成了我的产房。房间的窗户朝向泰晤士河,不过我的女领主事先命人挂上了绘有圣经故事的挂毯,遮住窗外风光,美其名曰“陶冶性情”。我让侍女掀起挂毯,看着河上船来船往,裹着厚重冬衣的人在河岸上上下下,抱着双臂抵御严寒,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小云朵,飘散在一颗颗蒙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周围。
这个孩子的情形不太好。因为怀孕的过程不大愉快,我总担心这次分娩会很艰难。在等待分娩的日子里,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伦敦塔中的两个年轻人:我堂弟爱德华和自称是我弟弟的男孩儿。我有时会想,他们的窗外有着什么样的景致?冬天的太阳早早落下之后,天空那么黑,夜晚又那么漫长,他们要如何度过这枯寂的时光?可怜的泰迪一定早就习惯了,他已经被关押了整整十二年,在监牢里长成了一个小伙子,除了房间里的冰冷石墙和方形窗玻璃,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当我想起他时,腹中的胎儿也躁动不安起来。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早该把他从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中拯救出来。我对不起他,我的堂弟,我的亲人。我不配做他的堂姐,也不配做一个王后。
如今继他之后,另一个年轻人也成了伦敦塔的住客,日日站在小窗前眺望漆黑的夜空,看着冬去春来。我伸手覆住隆起的腹部,小声说:“永远不会。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你身上。”可我深知这句话有多可笑,我连亲弟弟都救不了,又怎么救自己的孩子?
凯瑟琳·亨特利夫人来产房陪我了。她开始用雪白的细褶亚麻布缝制精美的小睡帽,打算做给我即将出生的孩子戴。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想到她不能和亲生儿子相见的痛苦,我心下凄然。在某人的刻意安排下,她得到了前往伦敦塔探视囚犯的机会。一天一夜之后,她一言不发地回到产房,低着头穿针引线,不想和任何人说起她的见闻。
我耐着性子,直等到侍女们从门外的仆人手中接过菜肴,在火炉前的大餐桌上布下丰盛的晚餐。在这段漫长的等待中,享受美食是我们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不过大斋节就快来了,到时菜色一定会素净不少。我示意凯瑟琳坐到我旁边,小声问:“他怎么样了?”
她立刻机警地扫视四周,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听到我们的谈话。确定没人能听见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说:“情况很糟。”
“他病了?”
“很虚弱。”
“他平时看书写信吗?是不是很孤独?”
“不!”她失声大喊,“人们随时可以到伦敦塔看他,谁都可以和他说话。”她耸了耸肩,“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住在一间谒见厅里,大门一直敞开着,伦敦城里的傻瓜们全都可以到他面前发誓效忠,守卫几乎形同虚设。”
“他没和他们说话吧?”
她把头微微一摇,表示他什么也没说。
我心中一紧,郑重嘱咐她:“他绝不能和任何人说话!只有这样,他才能活命!”
“是他们和他说话,”她极力向我解释,“看守他的人根本不关门。整天有人围着他,向他发誓赌咒。”
“他一定不能回应半句!”我心急如焚,一把握住她的手,希望她醒悟过来,“他一直被人监视着,只有什么也不做,才不会落下把柄。”
她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把柄。他一生都在承受怀疑,就连吸口气也会惹来麻烦。”
这次分娩持续了很长时间,当我精疲力尽,就快疼晕过去时,终于听见一声微弱的啼哭。侍女们为我奉上生产啤酒,熟悉的香气和味道让我回想起亚瑟出生的那一天,我仿佛又看到母亲坐在产床边,张开有力的双臂环抱着我,用低低的呢喃将我引入没有疼痛的梦境。疲惫到极点的我沉沉睡去,再次睁眼时,我才知道自己生下了一个男孩儿,一个都铎王朝的新王子。国王已经派人来祝贺过了,还送来一件昂贵的礼物,我的女领主则跪在礼拜堂为我祈祷,感谢上帝继续眷顾她的家族,到现在还没起身。
他们把孩子抱去施洗礼,给他取名埃德蒙。我的女领主竟然用“殉教王”的名字给孩子取名,让我觉得不可理喻。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渐渐发现自己不愿意走出产房,疲惫和压抑并没随着孩子的出生离我而去。举行产后谢恩仪式的日子终于到了,保姆把孩子抱进了埃尔特姆宫,玛格丽特夫人的神父约翰·莫顿亲自来到产房,隔着铁栅栏邀请我坦白罪恶,接受祝福,重回人间。脱下氅袍和主教冠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就像个普普通通的教区牧师,可我心中只有抗拒。缓步走到铁栅栏前,栅栏上的都铎玫瑰互相缠绕,我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铁花朵,觉得此刻的自己和伦敦塔中的男孩儿很像——我是个囚犯,我不可能得到自由。
“恐惧就是我的罪恶。”产房里空荡荡的,我将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他听见。
“你在恐惧什么呢,我的女儿?”
“很多,很多年前,我诅咒了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我心里明白,他接下来会听到比这可怕十倍的事,而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原原本本地传入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耳中。英格兰所有神父几乎都在她的掌控之下,约翰·莫顿更是与她不分彼此,把她视作半个圣人。
“你诅咒了谁呢,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母亲和我一起,对杀死两位王子的人施下诅咒。听到他们失踪的消息后,我们悲痛欲绝,我母亲甚至……”我说不下去了,回忆那个晚上对我来说是种折磨,我不愿想起母亲扑通跪倒,以头撞地的揪心情景。
“不论是谁带走了我们的男孩儿,他必将得到报应,失去自己的男孩儿。”我声如蚊蚋,为我们当年的行为感到羞惭,更担心这个诅咒会招来可怕的后果,“我们诅咒杀人凶手断子绝孙,只剩下女儿和孙女。我们说他会失去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这两个年轻人会少年夭折。”
这恶毒的诅咒让神父长叹一声,作为一个政客,他同时也在估量这件事的严重后果。我们相对而跪,沉默不语,他将象牙十字架紧紧攥在手中。
“你现在后悔了?”
我点了点头:“神父,我非常后悔。”
“你希望解除这个诅咒?”
“是的。”
他静静地祈祷了一会儿。“是谁?”他又问,“是谁杀死两位王子,你的弟弟?你认为是谁?你的诅咒会落在谁头上?”
我长叹一声,将头抵在铁栅栏上,都铎玫瑰冰冷的花瓣扎得我肌肤生疼。“真的,我在上帝面前发誓,我不能肯定。被我怀疑过的人不止一个,可我还是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如果是理查德三世的话,他死后无嗣,又亲眼看着唯一的儿子死在他前头,倒是很符合诅咒的内容。”
他点了点头:“那不就证明他有罪吗?你很了解他,依你看,凶手是他吗?你有没有问过他?”
我摇了摇头,烦躁地说:“我不知道。他说自己不是,我那时相信了。我也一直对人说他不是凶手。我真的不知道。”
他面色突变,似乎想起了什么:“要是两位王子,或者其中一位还活着,那现在杀死他的人就会受到诅咒。”
这个迟钝的男人终于明白过来了,我透过铁栅栏冷冷地瞪着他,感觉到他的畏缩。“你说对了,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必须解除诅咒。在其他不幸事件发生之前,我得立刻行动起来。”
他被摆在眼前的可怕未来骇住了。“谁下令处死你弟弟,谁就会遭到诅咒,”他的语速快得像在祈祷,“哪怕判决非常公正合法,诅咒也会落在他头上?”
“你说对了,”我第二次这么说,“诅咒会让他的儿子和孙子夭折,意味着这个刽子手最终会发现,他再也没有男性后代了,剩下的只有女孩儿。如果这个人恰好也是杀死我大弟爱德华的凶手,那他将会受到双重诅咒。”
大主教脸色苍白。“你必须祈祷,”他激动地说,“我也会为你祈祷。我们还要施舍钱财,安排一个神父日日祷告。我会协助你进行灵性操练,告诉你每天要祷告些什么。你必须外出朝圣,布施穷人。”
“这样就能解除诅咒了?”
他直视我的眼睛,我,英格兰王后,三个金尊玉贵的王子之母,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恐惧。“任何人都没有诅咒的权利,”他坚定地重复着教会的官方信仰,“更别说凡俗女子了。你和你母亲的诅咒毫无意义,不过是绝望女人的胡言乱语。”
“照你这么说,什么都不会发生喽?”我问。
他沉吟半晌,坦诚地说:“我不知道。我会为之祈祷。要是往好处想,你的虔诚也许能让上帝大发慈悲;要是往坏处想,你的诅咒就像一支射入黑暗的箭,射出去的箭怎能回头呢?”
1499年夏
怀特岛
离开产房后,我发现宫廷上下正一心扑在寻欢作乐上。我们开始了一次长途巡游,沿南部海岸穿过肯特郡,苏赛克斯郡和汉普郡,仿佛这些郡县从未对国王拔刀相向过,也从未起兵支持过男孩儿。我们在朴茨茅斯港乘船前往怀特岛,一片坐落在地平线上的青色海屿。我们高不高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表现得高高兴兴。
亨利的脸上时刻挂着笑容,就像戴着一张面具。凯瑟琳夫人和他形影不离,无论他去到哪里,她总是骑着自己的新坐骑,一匹漂亮的黑色母马,和他并辔而行。他再次骑上了战马,似乎想提醒大家,他既是国王,也是指挥官。他和她说话时,她总是羞怯地低下头,微笑着聆听。要是他心情愉快,她也会哈哈大笑,若他要求她唱首歌,她会唱起苏格兰歌曲,这些来自崇山峻岭的旋律充溢着土地沦丧的伤感,直到他说:“凯瑟琳夫人,为我们唱首欢快的歌吧!”她就咯咯一笑,开始一首新歌,人们纷纷加入进来,和她一起歌唱。
看着他们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和他们相隔很远。我能看到他们走在一起,却只能模糊地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像极了安妮王后,她当年常常站在楼上的窗户前往下张望,看着在花园里散步的我和理查德,理查德要我挽住他的胳膊时,渴望与他亲近的我会顺势靠向他。我没资格责怪凯瑟琳引诱了英格兰国王,因为我曾经做过同样的事。我无法埋怨她青春年少,她本就比我年轻八岁,何况我在这个夏天身心俱疲,简直像个九十岁的老太太。我也不能怪她美貌动人,每座宫廷都会为了美丽而疯狂,而她的确是个惹人注目的可人儿。尽管她让我丈夫迷上了她,从而忽略了我,但这恰恰是我最不能苛责的一点,我想这是她解救夫婿的唯一办法。
我觉得她不爱他,至少爱得不像他那样炽烈。她巧妙地掌控着这段关系,既不让他过分靠近,又让他伸手可及,这段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她成功地影响了他的想法,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抚平了他的情绪,削弱了他的杀意,让她丈夫活到了今天。
有人会营救男孩儿的流言近来传得沸沸扬扬,她一定也听说了。玛格丽特公爵夫人已经派使者来看望过她心爱的臣民和外甥了,据说使者附在男孩儿耳边,和他说了几句话,尽管不确定谈话内容,但人人都认为使者是在嘱咐他耐心等待救援。玛格丽特姑妈一定会努力营救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她在欧洲大陆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而且欧洲最有权势的国王们仍然自称是男孩儿的朋友,尽管早已被告知他是个骗子。支援他的力量越来越强,要是他妻子可以让他活过这个秋天,他就能得救。
亨利仍然没有做出对他不利的举动,只是把他关在伦敦塔里,任人络绎不绝地前去探望。一直陪伴在亨利身边的凯瑟琳夫人巧笑嫣然,时刻不忘温言软语地提醒他,尽管自己嫁错了人,但还是希望他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网开一面。除此之外,她还巧妙地向他陈情,说她可以尽忘前愆,指不定哪一天,她就会抛下丈夫,爱上别人。她已经在考虑摆脱这段婚姻,用不着通过杀死男孩儿来让她恢复自由之身。和她形影不离的亨利常常建议她给罗马教皇写信要求离婚。其实写信只是走走过场,按照亨利的说法,她是遭一个冒充王子的人骗了婚,被他那身丝绸衬衣晃花了眼,只要罗马教廷回一封信,婚事就会无效。她向亨利保证,说她正在慎重考虑此事,每天向上帝祈祷三次。她有时会偏过头,朝他娇羞一笑,说她很期待再次成为单身女人,重获自由。
平生头一次坠入爱河的亨利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时刻用目光追逐她的身影,她露出笑容时,他也会跟着笑。她向他献媚时,常说他是她心目中最棒的王子,最强的国王,他如此厉害,一定会原谅像她丈夫这样的无能之辈,他的仁慈让她明白了何谓高尚和伟大。他居然傻乎乎地相信了,甚至邀请她来到他的谒见厅,观看他处理政务,在慷慨地免除罚金,或者推翻某项判决时,他会偷眼看她有没有在听。和西班牙使臣交谈时,他也让她挽着他的胳膊。这位使臣是个相当识趣的人,从不当着她的面提起西班牙双王坚持要求处死伦敦塔里的两个青年,否则亚瑟就娶不到他们女儿的事。
我们在卡里斯布鲁克堡小住了几天,灰色的高大围墙让这座城堡坚不可摧。我们每天都到城堡外的野地里遛马,那里碧草葱茏,不时有云雀扑腾着翅膀,飞向洒满白云的湛蓝天空。凯瑟琳小姐兴奋不已,说她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夏季风光。亨利对她说,英格兰的每个夏天都这么美,往后她在英格兰住长了,多过几个快乐的夏天,一定会把苏格兰的凄风冷雨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