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周至少来我房中一次,和我同床共枕。可是白天骑马,晚上跳舞的生活耗尽了他的精力,他常常一沾床就睡着了。他知道我不高兴,可是出于内疚和心虚,他不敢问我为什么不快,也害怕听到我可能说出的话。他以为我会指责他用情不专,偏爱另一个女人,背叛了我们的结婚誓言。为了避开这种谈话,他总是一脸灿烂地看着我,和我一起步履轻快地来到床边,愉快地大呼一声:“亲爱的,愿上帝保佑你,晚安!”然后在我回应声中闭上眼睛。
我不是一个喜欢抱怨爱情失意的傻女人,不会蠢到因为丈夫把我撇在一边,转而去追逐一个更年轻漂亮的女人就伤心流泪。我的心情的确不好,每日步履沉重,别说跳舞了,就连路也不想走,清醒时会心痛如绞,但这并非因为亨利的冷落,更非出于一个深闺怨妇的痛楚。我是在担心伦敦塔里的男孩儿,生怕有人在我们离开伦敦期间暗中捣鬼。趁此机会,那些受到亨利唆使的看守和他们的狐朋狗友们可以凑在一起策划阴谋,传递消息,从窗口垂下一条长绳,带上男孩儿越狱。这样一来,关于他和那些往来不绝的探望者图谋不轨的传言就不再是误会,惫懒的看守们也完全可以推脱责任了。这是亨利的圈套,他一定会说,看啊,这个来自图尔奈的男孩儿,这个水闸看守人的儿子不忠不义,懦弱胆小,就算大势已去,还在和那些流窜在背街小巷的鸡鸣狗盗之徒暗中谋事,垂死挣扎。到那个时候,男孩儿就完了。
我不知道亨利有没有想起男孩儿和我堂弟泰迪,至少他完全没有表露出来。他每天心情舒畅,稳坐王位,江山永续,天下太平,对他来说似乎不是问题。每当西班牙使臣前来谒见,一脸严肃地说起两个尚在牢中的叛徒时,亨利都会拍拍他的背,请他让西班牙双王放心,英格兰如今很安全,我们的麻烦全都解决了,公主可以马上来英格兰和亚瑟完婚。这件婚事中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
“可是男孩儿没有死,”使臣仍不松口,“还有沃里克。”
亨利“啪”地打了个响指。
1499年夏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回到伦敦之后,亨利一头扎进了他的房间,和他母亲一起批阅出游期间堆积的奏折。当天不断有人沿着专用楼梯进出这间屋子,几乎没有引起宫廷的注意。留意到这一景象的人只有我,当我认出这群人是看守伦敦塔的自耕农卫兵时,不禁心下狐疑:这些人为何擅离职守,来这儿和国王密谈?
天渐渐黑了,宫中的年轻贵族们和往常一样,来我房中和女士们跳舞调情。等到该用晚餐时,亨利进来了,神情严肃,脸色铁青。
房中男女在我们身后排成长队,趁他回头扫视的工夫,我说:“您多半听到什么坏消息了。”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知道这件事?”他厉声质问我,“你从始至终都知道?”
我摇了摇头:“我真的一无所知,只是看到有人从早到晚地向您汇报情况,现在又看到您脸色不好,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抓得我好疼:“你的一个兄弟不见了。”
我立刻想到了伦敦塔里的泰迪。“我堂弟?他逃跑了?”
“是埃德蒙·德拉波尔,”他啐出这个名字,“你姑妈伊丽莎白的儿子,又一个虚伪的约克人。她曾经向我发过誓,说我可以信任他。”
“埃德蒙?”我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他逃跑了,你不知道吗?”
“不,当然不知道。”
菜肴已经布好了。亨利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一副老是担心背后有人的模样。“我不太舒服,”他说,“没什么胃口。”
他坐在上首,仆人们奉上最好的珍馐美味,但是对一个食不知味的人来说,无论是喷香的肉类还是甜蜜的杏仁糖,吃在嘴里都味同嚼蜡。我见他只吞下一小口菜肴,就停下刀叉,不再尝第二口。他望着下方的凯瑟琳夫人,在我的一众侍女中,她坐在最前头。察觉到国王的目光,她也抬头回看他,露出一丝甜美的微笑,笑容中饱含迎合之意。可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爱慕的女人,而像在看一个无法解决的谜题。她唇上的笑容渐渐消逝,咽了口唾沫,重新低下了头。
晚饭过后,他又和他母亲一起进了私人房间,还命人送去甜酒,饼干,奶酪,两人边吃边谈,直折腾到深夜。凌晨时分,他走进我的卧房,一屁股坐在火炉前的椅子上,盯着炉中的余烬出神。
“出了什么事?”我问。尽管睡意朦胧,我还是起身下了床,搬了张小凳坐在他身边。“出什么事了,亲爱的?”
他一手撑住下巴,头却不由自主地往下垂,那只手慢慢从下巴滑到了额头。“是男孩儿,”他闷声说,“那个该死的男孩儿。”
火焰在这间小屋里静静跳动。“男孩儿?”我疑惑万分。
“我起初安排了人手,想把他引入陷阱,”他仍然低着头,让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以为这回一定能给他安上密谋逃跑的罪名。”
我笃定地说:“然后杀了他。”
“是处死他,”他纠正我,“以不守降誓的罪名。我特意叫了几个流氓恶棍去牢里见他,承诺会帮助他逃出去,他同意了。接着我又让他们去见沃里克……”
我抬手掩住嘴唇,生生止住了快要脱口而出的尖叫:“不要伤害泰迪!”
“他们已经见过沃里克了。事情既然做下,就收不回去了。这两个年纪轻轻的傻瓜现在凿通了楼板,经常站在洞口窃窃私语。”
“他们交谈了?泰迪和男孩儿?”一想到这两个孩子满怀希望和快乐,彼此说着悄悄话的样子,我的心立刻软了下来,“是他主动和泰迪说话的?”
“我给他们送去了一份逃跑计划。男孩儿同意了,沃里克起初没点头,等其他人解释清楚之后,他也同意了。我送去的那份计划,是让他们夺取英格兰,纠集一支军队推翻我的统治,然后取我性命。”
“他们肯定知道这事没可能成功……”
“男孩儿当然知道,可他太想得到自由了。何况这事并非不可能,很出乎你的意料吧。”他突然呛咳几声,仿佛之前吃下去的东西一下子涌到喉头,“伊丽莎白,这就是我的小计策:几个密谋者,一本密码书,一封写给公爵夫人的密信,几个谋反计划,这几样罪证足以让我吊死一个人。这些统统都是我计划的,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可是……可是……”他欲言又止,好像再也说不下去了,“可是后来……”
我腾地站起身来,一手搭上他低垂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就和他碰上椅背一样寻常,可他还是害怕得全身一僵。“后来怎么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亲爱的?”
“有其他人掺和进来。我并没指示他们这么做,也从没想过他们会背叛我。男孩儿和沃里克得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消息。有人愿意赌上身家性命来救沃里克出伦敦塔,还有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把家人和财产全都抛到一边,只求让男孩儿得到自由。一场新的叛乱正在酝酿之中,像这样的叛乱,我们十几年来经历过好多次,这次又来了!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准备作乱,也不知道谁会背信弃义,阴谋背叛我。过去的一幕幕又要重演了。英格兰人渴望这个男孩儿,希望他坐上王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已经做好了推翻我的打算。”
“不!”我失声大喊。我无法相信刚刚听到的话,这时亨利突然跳了起来,甩开我搭在他肩头的手,情绪从绝望转为暴怒。
“这事因约克人而起!”他朝我大吼,“又是你家干的好事!埃德蒙·德拉波尔失踪了!你堂弟处在阴谋中心!伦敦城的每个街角都被人画上了白玫瑰!你的家族,你的臣属,你的仆从,你那该死的魅力,英格兰人对你家族的忠诚,你的魔法——噢,天知道你有多亮眼!可我想不明白的是,他凭什么拥有这么强烈的吸引力?他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这是我亲眼所见。他现在失去了魅力,因为没了牙齿,他根本不能笑。他也没有财富了,就连红宝石帽针也没能留下,他妻子如今落在我的手里。可人们还是愿意竞相追随他,投奔他,我的王位仍然被他威胁。就算被关在伦敦塔里,除了我安插的耳目和特意派去的地痞流氓,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和同伴,他还是有能耐纠集军队推翻我。我必须保护自己,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儿子。”
面对他的怒火,我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他面前:“陛下……”
“别和我说话!”他怒气冲天,“他的死期就要到了。除了杀掉他,我别无选择。无论他身在何处,变成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人们都能找出他,相信他,希望他成为英格兰国王!”
“他没有策划阴谋!”我急迫地陈情,“你刚刚说过,策划阴谋的是你自己,不是他和泰迪!他是无辜的,这些事全是你为了陷害他弄出来的。除了同意你的计划,他什么也没做!”
“只要他在这世上活一天,我就一天不得安宁。”亨利直言不讳,“他残破的笑脸是我的噩梦。就算进了监狱,就算容颜被毁,他还是一个器宇不凡的王子。除了死亡,我想不出任何与他抗衡的办法。”
1499年秋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亨利召集所有贵族,一起聆听了针对泰迪的指控:他们叫他“自称沃里克伯爵的爱德华”,这种叫法真是滑稽,仿佛到了现在,谁的名字都有假冒的可能。他们叫男孩儿波金·沃贝克,接着又罗列出十几个别的名字。吓破了胆的贵族们命令治安官从伦敦市民中挑选出一个陪审团,起到听证和做出最终裁决的作用。
凯瑟琳夫人来我房里时,脸色比她手中的蕾丝还要苍白。她正在为一件男式衬衣的领子做花边,用来点缀花边的彩色珠子在坐垫上滚来滚去。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徐徐解下头巾,披散一头秀发,随后弯下腰,几乎匍匐在我的脚边:“陛下,我请求您的宽恕。”
我看着她低垂的脑袋,那头乌发泛出亮丽的光泽。我轻叹一声:“我没有这个权力。”
“请您宽恕我丈夫!”
我摇了摇头,探过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在这宫里真的没有一点儿权力。我原本还指望你去向国王说情。”
“他答应我了。”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他答应我,让我丈夫活过这个夏天。可是现在,我丈夫就要在陪审团面前遭受审判了。”
其实我大可安慰她说,他们不会判他有罪,或者证据并不确凿,但我不想欺骗她。
“你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劝劝国王吗?”我问她,“你就不能多对他笑笑,让他得到他想要的?”
她闻言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黝黑的瞳仁中闪动着微妙的光芒,似乎想确认我到底是在讽刺她,还是在真心鼓励她去勾引我丈夫,救下男孩儿。尽管从未明说过,但我们都知道他在我们生命中的分量。
“今年夏天,当陛下告诉我他会安全的时候,我已经依照协定付出了代价。”她对我说,“陛下还说,如果他能老老实实地待在牢里,今后可以获得释放。作为回报,我给了陛下他想要的。我再也没有多余的筹码了。”
我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我彻底厌烦了这一切,两个国王之间的明争暗斗让我疲惫不堪,我不清楚他们做下了什么样的协定,只知道作为女人,我们必须想方设法去取悦他们——这是为什么?我定了定神,开口问:“国王不再听你的话了?”
她点了点头,直视我的眼睛,不加掩饰地承认了这份耻辱。“我再也勾不起他的兴趣了。”她说到一半,又向我道歉,“真对不起。可是今年夏天,当我听说我丈夫被关进监牢,遭到殴打时,实在六神无主,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我身无长物,能奉献的只有自己。”
我叹了口气:“我会和亨利谈谈。但我和你一样,什么也给不了他。”
我派侍从长代我出面,请求谒见国王,并很快得到了进入他房间的机会。我走进房间时,他母亲正站在王座之后,见我进来也没有挪动半分。御前侍从为我看了座,我面朝亨利坐下,隔着一张光滑如镜的黑色大桌,注视着坐在桌后的他。他母亲就像个敢于对抗全世界的哨兵,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后。
“我们知道你来这儿的原因。”我的女领主开门见山地说,“可是我们无能为力。”
我没有理会她,一心一意地看着对面的丈夫,柔声说:“陛下,我不是来为他俩求情的。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担心您的所作所为会让我们身处险境。”
他立马警觉起来。对于可能发生的危险,这个男人时刻保持着警惕。
他答道:“男孩儿活一天,我们的危险就多一天。”
“除了这个,还有一种危险是您不知道的。”
“你是专程跑来警告我们的?”我的女领主厉声责问。
“你说对了。”
亨利终于抬头看我了:“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难道有人想要拉拢你?”
“不是,当然不是。我对您的忠诚人尽皆知。”我看了看他母亲,她正板着一张脸,一副极不耐烦的模样,“除了你们两位,宫里每个人都知道我绝无二心。”
“那是什么事?快说吧。”
我吸了一口气。“很多年前,当我母亲带着我和妹妹们躲在圣所时,理查德赶来告诉我们,说两位王子失踪了。母亲和我,一起向那个杀害他们的凶手施下了诅咒。”
我的女领主立刻说:“凶手就是理查德本人。”
亨利的手微微一动,好像在示意她安静下来。
“害死他们的人是理查德。”她重复了一遍,仿佛只要多说几次,她的话就能变成事实。
我没有理睬她。“诅咒内容是这样的:无论杀害他们的人是谁,他将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夭折。他的孙子也会重复同样的命运。到了最后,只有一个女孩儿能继承他的血脉,而她不会留下后代。”
“理查德的儿子一得到威尔士王子的封号就病死了,”我的女领主提醒她沉默的儿子,“这就是他的罪证。”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您知道这个诅咒?”
她眨了眨眼睛,很有一种老奸巨猾的味道。我知道这一定是约翰·莫顿告诉她的,看来他忙着向上帝祈祷的时候,也没忘了通风报信。
“您干吗不提醒我?”亨利问。
“提醒你干什么?”心知这个问题无法回答的她反问亨利,“他们的死和我们完全无关,把他们杀死在伦敦塔里的人是理查德。”她断然说道,“要不就是白金汉公爵亨利·斯塔福德。理查德已经绝后了,第三代白金汉公爵体弱多病,如果诅咒有用,遭报应的一定是他。”
亨利又将阴冷的目光投向我:“那你想警告什么?我们有什么危险?可能会遭遇什么样的麻烦?”
我离开座位,徐徐跪倒在他面前,仿佛做好了接受审判的准备。“这个男孩儿,这个自称是约克王子理查德的男孩儿……如果我们处死他,诅咒就会降临到我们头上。”
“那得要他真是王子才行。”亨利反应激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是在承认他的身份吗?你竟敢来到这里,告诉我你承认了他?在我们经历了一切艰难困苦之后?在你一直宣称自己一无所知之后?”
我摇了摇头,把头垂得更低。“我没有承认他,从来没有。但我希望我们小心一点儿,为了我们的孩子小心一点儿。亲爱的,陛下,我们的儿子有可能夭折,我们的孙子有可能夭折。我们的后代最终只会剩下一个女孩儿。你做出的一切努力,我们忍受的所有痛苦,都会终结在一个童贞女王的手上,等这个无儿无女的姑娘一死,我们就绝后了。”
这天晚上,亨利既没来我房中休息,也没躺在他自己的床上。他去了礼拜堂,和他母亲一起跪在圣坛台阶上,以手掩面,默默祈祷。没人知道他们在祈祷什么,这是他们和上帝之间的秘密。
我知道他们在那里,因为我此刻就跪在礼拜堂的皇家廊台上,身边还跪着凯瑟琳夫人。我们在祈祷国王手下留情,饶恕并释放男孩儿和泰迪。如此一来,这个始于鲜血和汗水的王朝就能因为宽恕而得到延续。都铎和约克的和解会终结漫长的玫瑰战争,使这场恩怨不再蔓延到下一代。要是都铎王朝能够做到宽仁治国,就有希望摆脱三世而亡的诅咒。
可是亨利没有听从我的劝告。还没等到陪审团进入伦敦市政厅,他就迫不及待地把宫内司法官和王室司仪官召入位于威斯敏斯特的白厅,对男孩儿进行宣判,好像生怕片刻的犹豫会让自己失去动手的勇气。他们没有提出任何证据来证明男孩儿有罪,在传唤他上庭时,连他的名字也没叫。这可真是奇怪,亨利说他父亲是个以看守水闸为生的图尔奈酒鬼,不遗余力地为他编造出一个丢脸的名字,可他们居然没在这样一份重要文件上写下这个名字,也就是说,他们虽然认定他有罪,却没在那份罗列着一长串谋反罪名的纸卷上写下“波金·沃贝克”,该署名的地方一片空白。他们将他判了死罪,却根本不提他的名字,仿佛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就算知道,他们也不敢说。
这些人判他坐在囚车上穿过伦敦城,来到泰伯恩刑场,先受绞刑,再受开膛破肚之苦,由刽子手把他的内脏掏出来,在他面前焚烧,最后将他砍头分尸,头颅和尸块放到国王指定的地方示众。
三天之后,他们在威斯敏斯特大厅审判了我堂弟泰迪,牛津伯爵也在场。他们什么也没问他,而他主动承认了他们加诸在他头上的所有罪名。他们判他有罪时,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很抱歉。”
1499年11月23日周六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凯瑟琳夫人到我卧房里来了,一副寻求庇护的仓皇模样。我起初听到她匆忙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外门,随后听到她飞快跑过我的私人房间,脚上的皮拖鞋发出踢踢踏踏的声响,把房中侍女们的谈话声都给压过了。叩门声随后响了起来,我的女仆赶紧把门打开。
我对她说:“进来吧。”我独自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眺望着母亲深爱过的河流,聆听着房外的喁喁细语。海鸥在水面上翻腾飞舞,雪白的翅膀衬着铅灰的天空,显得格外刺目,“啊”,“啊”的啼声飘来,又遥远,又空寂。
她环视房间搜寻同伴,终于发现房中只有我一个人,尽管按照常理,王后得时刻有人陪伴。
“我能坐在您身边吗?”她脸色煞白,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请您原谅我的冒昧,我只是无法忍受孤单。”
她又穿上了黑衣裳,预先为寡妇生涯做好了准备。我心中突然泛起一丝妒意:她可以肆意表达悲伤,而我呢?我就要失去堂弟和那个自称是我弟弟的男孩儿了,可我还得穿着都铎绿裙子笑嘻嘻地过日子,维持一切如常的假象。他就要死了,可我还是不能和他相认,我一生之中,从没这样软弱过。
“过来吧。”我说。
她走了进来,搬过一张小凳坐在我身边。她把针线活也带来了,是一副快要做好的漂亮白衣领,可是这一次,她的手静静搁在膝上,没像从前一样忙个不停。衣领是做得差不多了,可是那根脖子已经没有机会围上它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根绞索。她看了看手里的活计,又看了看我,轻叹一声,把它放到一边。
“玛格丽特·波尔夫人到了。”她对我说。
“玛姬?”
她点了点头:“她直接去了国王那里,为她弟弟求情。”
我没问国王说了什么。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突听会客室门口响起了争执声。等到外门一开,玛姬匆匆走进房间,先前叽叽喳喳的女人们立刻安静下来,目送她来到我的卧室门前。其实我很理解她们,玛姬的弟弟即将因为谋逆之罪遭到处决,即使心怀同情,她们又能和她说些什么?卧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起身迎上前去,我俩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看着对方憔悴的脸庞。
玛姬神情恍惚:“我向陛下下跪求情,还把脸贴在他的鞋上,可是他说,他无能为力。”
我用湿润的脸颊贴上她的脸:“我也向他求过情了,凯瑟琳也一样。可他决心已定。我觉得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下去。”
玛姬放开我的手,坐到旁边的小凳上。谁都没有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们三个手握着手,一言不发,像傻瓜一样希望事情能有转机。
天渐渐黑了,可我没叫人点蜡烛。我们坐在暮色中,任凭房间慢慢被黑暗侵袭。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门“咚”地一响,接着是一连串马靴踏地声,一个侍女来到卧室门口向里张望:“您要见见多塞特侯爵吗,陛下?”
我立刻站起身来,我的同母哥哥,伟大的幸存者托马斯·格雷大步走进房间,将我们三人扫视了一遍,开门见山地说:“我以为你们想立刻知道消息。”
“我们的确想知道。”我说。
“他死了。”他直接说出这个残忍的结果,完全不给我们构筑虚妄幻想的机会,“他死得很平静。他承认了自己的罪过,死在上帝怀中。”
凯瑟琳发出一声细微的抽噎,以手掩面,玛姬紧紧环抱住自己。
“他承认了自己是个骗子?”我问。
“他说自己不是先前冒充的男孩儿,”托马斯说,“事先有人吩咐过他,如果他想死得舒坦些,就告诉前来围观的每一个人,活生生的约克王子不可能存在。所以他告诉他们:他不是那个男孩儿。”
我突然有种放声大笑的冲动:“他告诉他们,他不是先前冒充的男孩儿?”
托马斯看着我:“陛下,他死前发誓不让任何人心存疑虑。国王允许他被绞死,不用受开膛破肚之苦,但条件是他必须把一切交代得清清楚楚。”
我再也忍不住了,笑声冲出我紧抿的双唇,在房中回荡。凯瑟琳一脸震惊。“他承认他不是先前自称的那个男孩儿?当初在埃克赛特,他被逼写过一份供状,在供状里,他说自己是男孩儿波金!”
“谁都明白他的意思,要是你当时在场……”他突然住了嘴,因为我们都清楚,我是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但是你如果在场,就能看到他的忏悔。”
“他们叫他什么?”我渐渐止住了笑声,“在把他带上绞刑台的时候?”
托马斯摇了摇头。“他们没有叫他的名字,至少我没听见。”
“他至死都没得到一个正式的名字?”托马斯点了点头:“情况就是如此。”
我起身打开百叶窗,眺望着夜色笼罩下的河流,几点灯火倒映在水中,上下浮荡。我想听听窗外有没有歌声。今天是圣克莱蒙特节,远处隐约有唱诗声传来,旋律甜美哀伤,就像一首挽歌。
“他痛不痛?”凯瑟琳小姐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地问,“他有没有受罪?”
托马斯把脸转向她:“他勇敢地走上了绞刑台。他的双手被绑在背后,行刑者扶着他登上梯子。当时有成百上千人赶来围观,绞刑台造得很高,在场的每个人都能看到他。没人发出嘘声,也没人大喊大叫。人们似乎都很难过,或者好奇,还有人流下了眼泪。这完全不像一个叛徒的死刑。”
她飞快地点了下头,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是先前冒充的男孩儿。然后他登上梯子,任行刑者把绳圈套在他的脖子上。临死之前,他环顾四周,不过只看了一小会儿,好像在期待什么……”
“他在期待赦免吗?”她一脸痛苦地问,“我无法为他求得赦免。他认为自己有可能得到宽恕?”
“也许是奇迹。”托马斯说,“他环顾四周,然后低头祈祷了一会儿,行刑者随后抽掉了他脚下的梯子,他一下子吊在半空。”
“死亡过程迅速吗?”玛姬小声问。
“死亡过程持续了半小时,也许更久。”托马斯说,“在此期间,谁都不准靠近他,所以没人能往下拉他的腿,让他早点儿断气。但他从始至终都很安静。他死得像个勇士,站在前排的人一直在为他祈祷。”
凯瑟琳小姐跪倒在地,低头祈祷,玛姬也闭上了眼睛。托马斯的目光从我们这三个悲痛欲绝的女人身上一一扫过。
“一切都结束了。”我长叹一声,“这段尔虞我诈的漫长争斗终于结束了,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终于结束了。”
玛姬说:“除了泰迪。”
玛姬和我一起去见国王,试图救下泰迪,可他根本不见我们。某天一早,玛姬的丈夫理查德爵士来到我的房中,恳求我别救他唯一的舅子。“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他被处死比重回监狱要好得多。”他直言不讳,“要是国王不再把玛姬看作约克王朝的女人,我们大家的日子会更好过。只要他活着,就有成为叛乱中心的危险,如果他在那之前死去,无论对他本人还是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陛下,请您教导玛姬冷静地看清事实吧,请您劝劝她,让她放她弟弟离开。从孩提时起,他就没有像样的人生,让他的苦难在今天结束吧,这样一来,也许大家就会忘记我儿子是约克后裔,至少……至少他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犹豫不决。
他又说:“国王正在抓捕埃德蒙·德拉波尔。所有约克人要么发誓效忠他,要么死,这就是国王想要的。陛下,请您劝玛姬放弃她弟弟,只有这样,她才能保住她儿子。”
“像我一样?”我自言自语,因为声音太低,所以他没有听见。
1499年11月28日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泰迪行刑这天,王宫上空大雨倾盆,电闪雷鸣,我们只好关上百叶窗,围在火堆旁。瓢泼大雨让绿塔周围的草地变得又湿又滑,到了下午,泰迪沿着小径步履蹒跚地走向木质断头台,黑布蒙面的刽子手正拿着斧头等候在那里。一名神父跟在他身后,断头台前站着几个见证人,泰迪环顾四周,想找到朝他挥手的人,可他没有看到一张友善的面孔。他一直被人教导,如果看到人群,一定要微笑挥手,作为约克人,一定要笑着向朋友致意——他把这些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他吓得一怔,像匹受惊的小马驹一样忘了前行。他还从未有过走在暴雨中的经历,整整十三年过去了,他早已遗忘了雨水滴落在脸上的感觉。
托马斯·格雷告诉我,他认为泰迪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他在其他人的指示下坦白了小小的罪过,递给刽子手一便士。他一向顺从,总想取悦别人。他把那颗漂亮的约克头颅搁在断头台上,伸展双臂,做出一个同意的姿势。可是我想,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到底同意了什么——斧头朝他的脖子砍下来,他短暂的生命就此终结。
当天晚上,亨利没有到威斯敏斯特大厅用餐,他母亲则在礼拜堂祈祷。这两人都不在,我只好带着侍女们独自前往,走在我身后的凯瑟琳一袭黑衣,玛姬穿着深蓝色。大厅里鸦雀无声,约克族人个个缄口不语,脸色阴沉,仿佛所有的欢乐都被夺走,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穿过沉默的人群,在席首坐下,抬头四顾时,我才发现今天的大厅有些异样。每天晚上,我们这些拥有庞大家族的男男女女会来到大厅用餐,按照尊卑次序就座。每桌大约坐十二人,同吃摆在餐桌中央的菜肴。但是今晚和平日不大一样:有些桌子挤满了人,有些还有空位。我算看明白了,这些人罔顾传统,开始分群结队了。
这些选择坐在一起的人包括男孩儿生前的朋友,约克王朝的血亲,曾经侍奉过我父母,或者父辈侍奉过我父母的人,爱戴我的臣属,和玛姬交好,也记得她弟弟泰迪的人。他们占据了许多张桌子,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儿声息,只是默默地左顾右盼,仿佛发下了永不再开口的誓言。
亨利的支持者占据了余下的桌子。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兰开斯特家族的后裔或旧臣,有些人是他母亲的娘家眷属,有些人曾经追随他参加博斯沃思战役,还有一些人——比如我同母哥哥托马斯·格雷和我妹夫托马斯·霍华德——则每天费尽心思,拼命展现自己对于新王朝的忠诚。这些人努力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尽管桌子没有坐满,他们还是故意提高嗓门,呼朋唤友,没话找话。
尽管没有刻意为之,但宫廷已然分成了两派:一派在今晚陷入了悲伤,要么穿着灰黑二色的衣服,要么在坎肩上别根海军蓝缎带,要么戴上黑手套;而另一派则努力大说大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如果亨利看到公开为约克王朝哀悼的人有这么多,一定会吓得胆破心寒。不过他看不到了。只有我知道,他此刻正趴在床上,拱肩缩背,无法前来用餐,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他的所作所为让他深感内疚,惊恐不安,他只能呼吸,带着罪恶感呼吸,这种痛苦将时刻跟随,永不消散。
雨还在下,天空乌云翻滚,月亮完全不见踪影。不安的氛围同样在宫廷弥漫,既没有胜利的喜悦感,也没有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的轻松。两个年轻人的死理应带来安宁和平静,但事实上,我们反而觉得自己铸下了大错。
男孩儿的年轻同伴们坐在不远处的一桌,我抬眼看着他们,满心希望他们能讲个笑话,或者互相开开愚蠢的玩笑,可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着头,等待上菜,菜一布好,就默默地吃,好像都铎宫廷再也没有值得欢笑的事了。
接下来,我注意到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细节,我不禁看了看御前侍从,心中惊讶万分,按照常理,他不该坐看这种事发生,而该上报阻止。这张桌子的首席是男孩儿生前的座位,现在位子虽然空着,可这些年轻人还是把他的杯子,刀叉和勺子一一摆好,为他设好餐盘,朝他的酒杯里倒满了酒,好像他就要来用餐似的。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发出挑衅,表明对一个鬼魂,一种梦想的忠诚,展现对一个王子的爱戴,尽管斯人已去,他们的一举一动却分明在说:看哪,他一直都在。
1499年冬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亨利病了,病得很严重。大雨一停他就倒下了,仿佛无法面对暴雨过后的光明世界。他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只准最信任的仆人进出,这些人口风很紧,绝口不提他的状况。人们私下传说他得了汗热病,这种病是他带入英格兰的,谁知到最后他自己染上了;还有人指着从他房里端出的原封不动的菜肴,说他肚子里长了东西。听厨师们说,他现在食不下咽,像条没精打采的狗。他母亲天天去看他,每晚都陪他坐上几个小时,还派自己的医师为他诊病,不过情况似乎不太乐观。有一次,我看见一个炼金术师和一个占星家快步爬上专用楼梯,进了他的房间。这件事自然是秘密,因为英格兰法律禁止使用巫术,不过他还是算了算自己的命程。他们告诉他说,他的身体会越来越壮,而且他有权杀掉一个无力自保的敌人。他的力量就建立在一个年轻人的陨落上,消灭弱小,杀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俘虏,绝没有错。
可他还是没有半点儿好转。他母亲心急如焚,整天在礼拜堂为他祈祷,或者到他房里求他坐起来,不要整天脸朝墙壁不吃不喝,好歹喝一点儿酒,吃一点儿肉。这天司礼大臣前来谒见我,向我呈报圣诞节计划,照他的意思,舞者一定要排演,唱诗班歌手得练习新曲子,不过看亨利的样子,我实在怀疑国丧就在眼前,只好吩咐他什么也别准备,直到国王康复为止。
其他与约克王子谋反一事有牵连的人同样大难临头,要么被绞死,要么被罚款,要么被流放。亨利偶尔也会饶恕一些人,但他只是在这些敕令的末尾签上潦草的首字母。没人知道他是把自己锁在房里,悔恨欲死,还是仅仅因为太过疲惫,所以准备养足精神,好大干一番。谋反事件总算画上了句号,可是国王仍然没有走出房间,什么也不读,谁也不见。朝廷和国家都在等待他的回归。
去看望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时,我发现她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一大堆奏折,俨然是个摄政女王。“我是来问问您,国王的病情是不是很严重?”我说,“现在流言四起,我非常担忧。他又不肯见我。”
她抬头看了看我,我见桌上的奏折已经积成小山了,可她既没有读,也没有签字,只是呆呆坐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听到我的问话,她只是说:“他很伤心,伤心得病倒了。”
我伸手捂住心口,感受心脏的愤怒狂跳。“凭什么?他凭什么伤心?他失去了什么?”我想到玛姬和她弟弟,想到凯瑟琳和她丈夫,想到妹妹们和我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努力在世人面前表现得无动于衷,可我们内心的煎熬,有谁知道?
她摇了摇头,仿佛连她也无法理解:“他说他不再是个清白无辜的人。”
“亨利?清白无辜?”我失声大喊,“他踩着一个国王的尸体登上王位!他以篡位者的身份来到这里,当上了国王!”
“你竟敢这么说!”她厉声呵斥我,“我不许你这么说!任何人都不行!”
“我只是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没听懂他的话,什么叫他不再清白无辜?他何时清白无辜过?”
“他是个一生都在追求王位的年轻人,”她说话时一字一顿,就像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忏悔,“把他培养成这样的人是我。我当年亲自教导他,说他一定会成为英格兰国王,除了王位,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这些都是我做的。我还告诉他,他什么都不该想,除了回到英格兰,夺回他应得的地位。”
我沉默不语。
“我对他说,这是上帝的意志。”我点了点头。
“现在他赢了,”她喃喃地说,“他得到了生来就该得到的地位。可是为了守住它,牢牢地守住它,他不得不杀死一个年轻人,一个像他一样的年轻人,他也在追逐王位,从小的教养也让他坚信自己有这个权力。亨利觉得他仿佛杀掉了自己,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自己。”我慢慢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让我意识到一些从未思考过的东西。在我眼里,男孩儿被指是一个图尔奈船夫的儿子,而他自称是个王子;但在亨利眼中,他俩同病相怜,从小到大,他们别无选择,争夺王位是他们的宿命。
“这就是他如此喜爱那个男孩儿的原因。他不想杀他,他很乐意用所谓的约定束缚自己,好放过他。他希望让他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把他留在宫里做弄臣,供给他衣食,就和对待其他弄臣伶人一样。这原本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可他后来发现自己太喜欢那个男孩儿了。原来他们的经历是如此相似:在国外长大,却一心思念着英国,学习英国文化,总有人告诉他们,有朝一日,他们一定能乘风破浪回到家乡,踏上他们的国土。他曾对我说过,除了他,没人能理解男孩儿,除了男孩儿,也没人能理解他。”
“那他为什么杀他?”我怒不可遏,“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既然男孩儿和他如此相似,就像另一个他?”
她看上去也很痛苦:“为了安全。男孩儿在世时,总有人把他们比较,大家的目光都在他们之间移来换去。可是英格兰只能有一位国王。”
在她沉默的当口,我想起几件往事:亨利一直知道自己不像个国王,至少和我父亲不一样;而被亨利称作“波金”的男孩儿又时时刻刻像个王子。
她继续说道:“还有,如果男孩儿不死,亨利的处境就不会安全,即使努力把他留在身边也没用。你也看到了,就算他被关进了伦敦塔,被谎言迷惑,被阴谋构陷,来自全国各地的人还是信誓旦旦地表示要营救他。我们已经把英格兰握在掌中,可亨利觉得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这个国家。男孩儿和亨利不一样,他有天赋,受人爱戴的天赋。”
“可你们永远不会安全。”我用她的话回答她。此时此刻,我终于能向这对母子复仇了,我要用我说的每一句话来狠狠报复眼前这个女人,她占据了王后房间,占据了原本属于我的座位,就像她儿子夺走我弟弟的地位一样。“你们不会拥有英格兰,不会,你们的处境永远不会安全,你们永远得不到英格兰人的爱戴。”
她垂下了头,仿佛我刚才的话宣告了一场无期徒刑,而她接受了,因为她罪有应得。
“我要见他。”我走向一扇门,门后就是通向国王房间的甬道。
“你不能去。”她上前几步,想要拦住我,“他病得厉害,不能见你。”
我大步迎向她,仿佛要直接穿过她的身体。“我是他妻子,也是英格兰王后。我要见自己的丈夫,你没有资格阻拦。”
我越逼越近,她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我心里想:这下非得推开她不可了。谁知到了最后一刻,她见我神情坚定,还是退开几步,让我打开门走了进去。
前厅没有人,不过卧室门开着,我在门上轻叩几下,进了房间。他站在窗前,百叶窗没有关,浩瀚的夜空就这样毫无阻拦地呈现在他眼前。他仰头眺望着这片一望无际的黑暗,点点星辰就像洒满夜幕的珍珠,发出柔和的银光。他转头看了看走来的我,什么也没说,可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痛苦、孤独和深深的绝望。
“您应该回朝理政,”我开门见山地说,“长此以往会惹人非议,您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他发出质疑:“你说我躲在这里?”
我毫不犹豫地说:“就是这样。”
“那些人就这么想念我?”他语带挖苦,“他们就这么喜欢我?他们很想见到我?”
“他们希望见到您。您是英格兰国王,大家必须看到您坐在王位上。英格兰王冠很沉,我一个人负担不起。”
他幽幽说道:“没想到当国王这么难。”
“您说得对,我也没想到。”
他把头靠在拱形石窗框上。“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赢得博斯沃思战役,一切都会变得很容易。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坐上英格兰王位,我就能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是你知道吗?当上国王后我才发现,我的生活比从前还要糟糕。”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这是我们数周以来的第一次对视。“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他问,“我是不是不该杀死他们?”
“是,”我断然答道,“恐怕我们会为此付出代价。”
“你认为我们会亲眼看到我们的儿子死去,我们的孙子将来也会夭折,我们的血脉最终会断绝在一个童贞女王手上?”他痛苦至极,“啊哈,我叫人占卜过了,那些占星家比你和你的女巫母亲高明得多。他们说我们会长命百岁,富贵尊荣。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们当然比我高明。”我坦诚以对,“我从没说过自己能预见未来。但我就是知道,我们一定会付出代价。”
“我相信我们不会绝后。”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我们有三个儿子,三个健康的王子:亚瑟,亨利和埃德蒙。我只听说亚瑟品行端方,亨利样貌英俊,性格活泼,体格强健,埃德蒙也越发强壮,感谢上帝。”
“我母亲也有三个王子,”我黯然答道,“可她死后却没有留下一个男嗣。”
他紧紧抱住自己:“上帝啊,伊丽莎白,别这么说。你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有人杀了我弟弟,”我喃喃低语,“他们还没来得及和妈妈告别就离开了人世。”
“他们不是我杀的!”他失声大喊,“我当时正在千里之外流亡。我也没有派别人去杀!你不能怪到我头上!”
“可是他们的死让你获利,”我继续争辩,“你占据了他们的王位。就算你没杀他们,可你杀了我无辜的堂弟泰迪,就连你母亲也无法否认这件事。你还杀了男孩儿,就因为他充满魅力,受人爱戴。”
他抬起一只手掩住面孔,另一只手则摸索着伸向我。“你说得对,说得对,希望上帝宽恕我。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我向你发誓,除了杀死他们,我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