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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译者:曹茜 当前章节:155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58

“她会等着我,”他说,“在我回宫之前,她绝不会入睡。”

“为什么不睡?”我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他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承认:“她喜欢看着我躺到床上,给我一个晚安吻。”

“她给你晚安吻?”我想象不出那个会派儿子来强暴我的冷酷女人给他晚安吻的模样。

“多少年来,她都不能在我入睡前亲吻我,”他的声音很轻,“多少年来,她都不知道我睡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安全。她喜欢在我额头上划十字,给我一个晚安吻。不过今晚她过来问候我时,我会告诉她你怀孕了,我希望是个男孩!”

“我觉得我怀孕了,”我小心翼翼地说,“可日子还早,我不能确定。别告诉她我确定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许觉得我很自私,一心只想着都铎王朝。可要是你生了个男孩儿,你的家族会成为英格兰王族的一分子,你儿子会成为国王。随着婚礼的举行和孩子的降生,你将拥有你生来应得的地位,玫瑰战争会永远终结。事情本该是这样。对这场战争和这个国家来说,这是唯一的幸福结局。你会把和平带给我们所有人。”他深情地看着我,仿佛想把我拥入怀中亲吻,“你已经把和平和幸福的结局带给我们了。”

我用肩膀挡住他:“我想到了另一个结局。”说这话时,我回想起我爱过的那位国王,他也曾希望我为他诞下一个儿子,他说我们要叫他亚瑟,亚瑟王的亚瑟,那会是一个在无数次秘密相会的爱意中孕育的王位继承人,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来自于冷酷的决定,生发于无尽的痛苦。

“即使到了现在,事情也会有变数。”他一边谨慎地说着,一边温柔地握住我的手。他压低了声音,仿佛这间全宫最隐秘的房间里也会有窃听者:“我们还有敌人。他们藏在暗处,可我知道他们的存在。要是你生了个女儿,对我来说不是件好事,因为所有打算都会泡汤。不过我们会行动起来,祈祷你肚子里的是个都铎男孩。我会让母亲安排婚礼,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你能生育。就算你这次没能生下儿子,我们也知道你能怀孕,下一次我们也许就能得到一个男孩儿了。”

“要是我没有怀孕,你会怎么做?”我好奇地问,“要是你睡了我,我却没怀上孩子呢?”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这母子二人一定事先计划好了一切,他们一直在未雨绸缪。

“还有你妹妹。”他直言不讳,“我会娶塞西莉。”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不是说过要把她嫁给约翰·威尔斯爵士吗?”

“没错。可要是你不能生育,我还得娶一个能为我生儿子的约克公主,那就只能是她了。我会取消她和约翰的婚礼,娶她为妻。”

“那你也会强奸她喽?”我啐了一口,甩开他的手,“头一个是我,下一个轮到我妹妹?”

他耸起双肩,摊开两手,一个彻彻底底的法国姿势,半点儿也不像个英国人。“这是当然。我别无选择。我必须要知道我妻子能否为我生个儿子。你要知道,我夺取王位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娶妻也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缔造一个新王室。”

“那我们就和这个国家最穷苦的人没什么两样。”我恨恨地说,“他们只会等到怀上孩子才结婚。他们总说自己只买怀崽的母牛。”

他咯咯笑起来,没有半点儿难为情。“是吗?那我确实是个英国人。”他一边系腰带一边笑个不停,“到头来我竟然是个英国农民!我今晚会告知母后,她明天一定会来看你。我每晚在这里忙活的时候,她都在祈祷呢。”

“她在你强暴我的时候祈祷?”

“这不是强暴,”他说,“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你这么说真是太傻了。从订婚之日起,我们之间就没有强暴一说了。作为我妻子,你不能拒绝我。作为你的未婚夫,我有权力拥有你。从现在起,你绝不能拒绝我,直到你死去为止。记住,我们之间没有强奸,只有我的权利和你的义务。”

他注视着我,那目光让我咽下快要脱口而出的抗议。

他不忘提醒我:“你所在的一方在博斯沃思惨败,你是战利品。”

1485年圣诞节

伦敦 冷港宫

为了庆祝圣诞节,我被邀往我未婚夫的宫廷。一到他母亲执掌的冷港宫,我立刻被带往全宫最豪华的房间。我率先走进大门,母亲和两个妹妹紧随其后,我们四个人的出现让整个房间很快安静下来。一个正在朗读圣经的侍女抬头看见了我,诵读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沉默。玛格丽特夫人坐在华盖下的一张大椅上,和加过冕的王后一样派头十足;她也抬起头来,气定神闲地打量着向她走来的我们。

我向她行了个屈膝礼。借助眼角的余光,我看到身后的母亲小心估量着屈膝程度,礼毕后立刻站了起来。我们先前在母亲的房间里反复练习过这个最艰难的动作,试着确定精准的礼敬程度。母亲如今对玛格丽特夫人极其反感,我也绝不会原谅她指使儿子在婚礼之前强暴我的行为。只有塞西莉和安妮作为一对未成年的公主,向国王高高在上的母亲行了大礼。塞西莉起身时还露出讨好的笑容,因为她是玛格丽特夫人的教女,蒙这位最有权势的夫人照顾才定下婚事。我妹妹不知道,我也绝不会告诉她,要是我怀孕失败,他们会像之前对待我那样冷酷地对待她,她将落入和我一样的处境,被亨利强暴,而这个面容冷漠的女人会在她受辱之时祈求一个孩子。

“欢迎来到冷港宫。”玛格丽特夫人说。我心想,这名字起得真好,这里不正是一个最冷漠,最叫人痛苦的地方吗?“欢迎来到我们的首都。”她继续说。哈,我们这几个女孩儿在伦敦长大的时候,她还和她那个平庸的丈夫住在乡下,她儿子是个流亡者,她的家族彻底溃败。可如今她的神情是这样傲慢,语气是这样自然,仿佛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母亲环顾着房间,留意到靠窗的座椅上铺着二等布坐垫,上好的挂毯被粗劣的复制品取代。看来玛格丽特夫人真是个最俭省的管家。

“感谢您。”我说。

“我把婚礼的所有事务都安排妥当了。”她说,“你下周可以来皇家司衣库裁制礼裙。你的妈妈和妹妹也能一起来。我已经决定让你们一家都参加婚礼。”

“我要参加我自己的婚礼?”我冷冷发问。她果真羞恼地涨红了脸。

“还有你的全家。”她纠正我。

母亲向她回以清冷的微笑:“那约克王子呢?”

四周突然鸦雀无声,仿佛整个房间一下子被冻住了。“约克王子?”玛格丽特夫人慢吞吞地重复着这句话,我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她凝视着母亲,眼神透出惶恐,仿佛某种可怕的东西即将暴露人前。“你是什么意思?什么约克王子?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母亲迎上她的目光,面无表情:“难道您已经忘记约克王子了?”

玛格丽特夫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能看到她惊慌地抓紧扶手,指甲全都失去血色。我瞥了母亲一眼,她对此十分享受,活像一个用长杆戏熊的耍熊人。

“你是什么意思?”玛格丽特夫人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你不能这么暗示……”她微微喘了口气,仿佛对将要说出口的下一句话感到恐惧,“你现在不能这么说……”

一位侍女走上前来:“殿下,您还好吗?”

母亲带着超然事外的兴致观察着她,谁让她是有能力观察到事物转换的法师呢。这位暴发户国王的母亲已经被约克王子四个字吓到崩溃了。母亲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随后把她从咒语里解放出来。“我指的是沃里克的爱德华,克拉伦斯公爵乔治的儿子。”她温和地说。

玛格丽特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连附近的气流都在颤抖:“啊,沃里克男孩,啊,沃里克男孩,沃里克男孩,我把他给忘了。”

“不然还有谁?”母亲甜甜地问,“您以为我在说谁?我还能说谁?”

“我没有忘记沃里克家的孩子。”玛格丽特夫人又恢复了端庄的仪态,“我为他们定好了长袍,也为你的小女儿们定好了礼裙。”

“我真高兴。”母亲愉快地说,“那我女儿的加冕礼呢?”

“随后举行。”玛格丽特夫人仍然没有从刚才的惊惧中完全恢复过来,边说边掩饰着喘息,将快要出口的话生生咽下,活像一条在陆地上挣扎的鲤鱼,“在婚礼之后。时间由我决定。”

一个侍女送上一杯浓葡萄酒,她呷了两小口,美酒让她的脸颊恢复了血色。“婚礼之后,他们夫妇要参加游行,在百姓面前亮相。加冕礼会在继承人出生后举行。”

母亲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仿佛此事与她无关。“当然,她生来就是公主。”她这样说,暗暗为天生的公主远远强过篡位的国王而高兴。

“我盼望有孩子诞生在温彻斯特,在古老王国的中心,这里是亚瑟王的国度。”玛格丽特夫人努力地重建着自己的权威,“我儿子是亚瑟·潘德拉贡的后代。”

“真的吗?”母亲惊呼一声,声音甜腻得要命,“我还以为他是一个都铎私生子的儿子呢,那个私生子的妈妈不是瓦卢瓦的寡妇公主吗?还有那场从未证实过的秘密婚礼呢?他的祖先是怎么追溯到亚瑟王的?”

玛格丽特夫人气得脸色发白,我想要拉住母亲的衣袖,提醒她别捉弄这个女人。她已经靠提起约克王子折腾了玛格丽特夫人一遍,我们如今有求于这座新宫廷,激怒这里地位最高的女人没有好处。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我儿子的血统,你的婚姻和封号还是靠我们才恢复的,在这之前,你头上还扣着通奸者的帽子呢。”玛格丽特夫人不客气地说,“我已经把婚礼安排告诉你了,待会儿就不耽搁你了。”

母亲昂头微笑。“那我可要谢谢您。”她姿态高贵地说,“十分感谢。”

“我儿子要见见伊丽莎白公主。”玛格丽特夫人朝一个男侍点头,“把公主带到国王的私人房间去。”

我别无选择,只能穿过相连的房间,来到亨利的会客室。这母子二人似乎从来不会相隔太远。他坐在一张桌子前,我立刻认出桌子的原主人是理查德,而它最初是为我父亲爱德华四世打造的。看到亨利像国王一样坐在我父亲的椅子里,在理查德的桌子上签署文件,我有种怪异的感觉,直到我记起他的确是国王,他苍白忧虑的面庞将镀印在英格兰钱币上。

他正向一个脖子上挂着便携式书写文具箱的书记官交待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耳后别着另一支。看见我后,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以示欢迎,挥手让书记官退下。那人一走出去,卫兵们就关上了大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俩了。

“她们是不是像谷仓顶上的猫一样互吐口水?”他咯咯笑起来,“她们两人没伤和气吧?”

他的话让我感到宽慰,差点儿忍不住想要回应他的关怀,但我控制住了自己。“你妈妈和往常一样颐指气使。”我冷冷地说。

他脸上浮起愉快的笑容,也许皱起的眉头代表他对她的指责,可那简直微不足道。“你得理解她,她为这一刻等了一辈子。”

“我确信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她告诉了每个人。”

“我感激她为我付出的一切。”他冷峻地说,“我不想听到一句反对她的话。”

我了然地点点头:“我知道。她也和每个人说过了。”

他起身离开椅子,绕过桌子向我走来。“伊丽莎白,你会成为她的儿媳。你要学着尊重她,敬爱她,重视她。你要知道,在你父亲执政的二十多年里,我母亲从没放弃过她的目标。”

我咬了咬牙。“我知道,”我艰涩地说,“人人都知道。她也把这件事告诉大家了。”

“你得欣赏她。”

我没法强迫自己说出欣赏她的话,只能小心翼翼地说:“我母亲也是个执著的女人。”我偷偷地想,可我不像个幼儿一样崇拜她,她也不会一天到晚只围着我转,仿佛她的生活中别无所有,只有一个被宠溺的孩子。

“她们现在肯定针锋相对,可她们从前是朋友,甚至还是盟友。”他提醒我,“等我们结了婚,她们就成亲家了。将来她们会疼爱同一个孙儿。”

他停了下来,似乎希望我说说她们的孙子。

我默不作声,没有回应他的期待。

“你还好吗,伊丽莎白?”

“很好。”我不想多费唇舌。

“你的月经没来吧?”

我咬紧牙关,和他一起讨论如此私密的问题让我难堪。“没有。”

“那很好,太好了。”他说,“这是最重要的事!”如果现在既得意又兴奋的人是我深爱的丈夫,那真是件乐事;可面前欢天喜地的人是他,这让我烦躁不已。我用不着痕迹的仇恨眼神注视着他,一声不吭。

“好了,伊丽莎白,我正想告诉你,我们的婚期定在了圣玛格丽特节。我妈妈全都安排好了,你什么也不用操心。”

“除了走过通道和说我愿意,”我补充了一句。“我必须说出我愿意,我想就连你妈妈也不会否认这一点。”

他点了点头:“说你愿意,而且表现得幸福愉快。英格兰人想看到一个快乐的新娘,我也一样。要是你做到了,我会很高兴的,伊丽莎白。这是我的心愿。”

圣玛格丽特和我一样是个公主,可她在修道院里清贫度日,很快死去。我婆婆选择这天作为婚期的心思瞒不过我。“‘谦卑和忏悔’,”我说出她为我挑选的这句格言,“像圣玛格丽特一样谦卑和忏悔。”

1486年1月18日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我是个冬日新娘,婚礼当天的早晨寒冷刺骨,如同我的心。我被打在窗户上的霜花唤醒后,贝丝走进房间,请求我待在床上,等她封好炉火,把我的亚麻底衣摊开烤暖后再起身。

我翻身下了床,她帮我脱下睡衣,穿上底衣。这些衣服是全新的,白色亚麻裙边上装饰着纯白的丝绣。穿好里衣后又穿外袍,袍子是用红色绸缎做的,袖子截去一段,领口张开,露出黑色丝缎内袍。她手忙脚乱地系着我胳膊下方的束带,另外两个侍女系背后的。这套衣服比我第一次试穿时紧了一些,我的胸脯更丰满,腰也更粗了。我留意到了这些变化,可别人还没有。我失去了我情人爱慕的形体,不再是他用久经沙场的结实身躯紧紧拥抱过的轻盈少女。我的体态将会变成我婆婆希望的那样:一颗浑圆的梨,一件容纳都铎种子的器皿,一个罐子。

我站在原地任她们摆弄,就像一个用稻草塞进短袜里做成的人偶,在她们的手中绵软无力。锦袍的颜色深沉富丽,衬得我的金发更加耀眼,皮肤泛着清冷的白光。这时门开了,母亲走进来。她已经穿好奶油色礼裙,裙上绣着绿色和银色的花纹,装饰着缎带;头发松松地束在背后,过会儿她会把发丝盘进沉重的头巾里。我第一次留意到那头金发里掺杂着不少银丝:她再也不是金王后了。

“你看上去真动人。”她说完给了我一个吻,“他知道你穿红色和黑色吗?”

“礼裙是他妈妈看着试好的。”我没精打采地说,“她亲自挑选了布料,他自然知道。她总是了解一切,然后告诉他。”

“他们不想要绿色?”

“他们想要兰开斯特红,”我话音酸涩,“殉道者的红色,妓女的红色,血一样的红色。”

“别说了,”她命令我,“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

她向我伸出手来。感受到她的触摸,我喉头一紧,整个早上模糊着我视线的泪水从两腮簌簌而下。她用手背轻轻擦拭,擦干一边,再擦另一边。“别哭了。”她柔声命令我,“我们无路可走,只有顺从和微笑。对我们来说,胜败都是常事,重要的是我们一直,一直在往前走。”

“我们,约克王朝?”我怀疑地问,“婚礼之后,约克王朝就要结束,成为都铎王朝的天下了。这不是我们的胜利,而是最后的失败。”

她露出她那神秘莫测的笑容。“我们,梅露西娜的女孩儿。”她纠正我,“你外婆来自勃艮第王室,先祖是水中仙女,她从没忘记过自己既是王族,又有魔力。我像你这么大时,弄不清她是真能召唤暴风雨,还是为自己的好运找个托辞。可她教会我,如果一个女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一往无前地向它走去,这就是世上最强大的力量。

“你称它魔法也好,决心也好,都无关紧要;你下咒也好,谋算也好,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然后鼓起勇气一心追求。你会成为英格兰王后,你丈夫是国王。约克家族将凭借你夺回失去的宝座。走出悲伤吧,我的女儿,这并不重要,只要你走向你想去的地方。”

“我失去了心爱的男人,”我悲伤地说,“可今天我却要嫁给杀死他的仇人。我觉得我到不了想去的地方。我觉得英格兰不再有这样的地方,世上也不再有这样的地方。”

我从容自信的母亲差点儿哈哈大笑起来:“你现在当然会这么想!你今天要嫁给一个你看不起的男人,可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无法预测未来。你出生在乱世,而今即将嫁给一个国王,也许你会看到他受到挑战,看到他垮台。也许你会目睹他倒在泥泞里,死在叛军的马蹄之下。我要如何知晓未来?没有人能。不过我能确定一件事:今天你会嫁给他,成为英格兰王后;你将把和平带回这片被他引来的战火灼烧的土地;你能保护你的朋友和族人,把一个约克男孩儿推上宝座。所以笑着走向你的婚礼吧。”

当我穿过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西门时,银色的喇叭突然吹响,我看到亨利站在教堂台阶上。我是一个人走来的。这场婚礼有一个讽刺之处:只要还有一个能护送我出席婚礼的男性族人,那亨利就当不了英格兰国王,更不可能笑容羞涩地等着我。可我父亲死了,我的两个约克叔叔死了,我的小弟弟爱德华和理查德失踪了,多半凶多吉少。沃里克的小爱德华是唯一存活下来的约克男丁,他正由玛姬陪护着站在观礼台上,我经过时,他上下摆动脑袋,向我做了个滑稽的皇家姿势,似乎在说:我同意!

走在我前面的亨利穿得金光闪闪。他母亲决定牺牲典雅来炫耀华贵,所以他浑身上下的衣饰都用金丝缎裁成,活像尊新铸成的金像,又像个新发家的财主。她想让他看起来像个帝王,像尊镀金神像,让我看起来暗淡、木讷和谦逊。但我黑红相间的衣袍却被他的俗丽衬得更加亮眼,散发出无声的威严。我能看到他母亲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换来换去,疑惑为何我看起来仪容尊贵,而他看上去像个江湖骗子。

这件礼裙的正面做了许多褶皱与堆积,所以没人能看出我的肚子变大了。我怀孕一个月了,有可能更长;但只有国王、他母亲和我母亲三人知道。我暗暗祈祷他们没有告诉别人。

大主教在等着我们。祈祷书已经翻开,他苍老的脸庞笑吟吟地面对着登上圣坛台阶、向他走来的我们。他是我的亲戚托马斯·波切尔。他两手颤巍巍地握住我的手,放进亨利温热的掌中。大约二十五年前,他为我父亲加冕,后来又为我母亲加冕;他也曾为亲爱的理查德和他妻子安妮戴上皇冠。如果我所怀的是个男孩儿,那他无疑会为这个名叫亚瑟的孩子行洗礼,随后为我加冕。

当我站在他面前时,他沟壑纵横的圆脸上流露出单纯的善意和祝福。如果过去种种没有发生,他会主持我和理查德的婚礼,我将身穿装饰着白玫瑰的白礼裙站在这里,嫁为人妇,在一场隆重的仪式中戴上后冠。我会成为一个幸福的新娘,一个快乐的王后。

他慈爱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感觉自己陷入一个幻想,就像来到我的梦里,如同我一心希望的那样,在婚礼当天站在这个圣坛的台阶上。这些错觉让我几乎昏眩过去,恍惚中,我拉住亨利的手,重复着我自以为在对另一个男人说起的话:“我,伊丽莎白,愿与亨……亨……”我结巴起来,仿佛不愿意说出这个错误的名字,不愿意从梦中醒来,回到这尴尬的现实中。

真是糟糕,我没法说出另一个词,没法喘气,我的许诺对象并非理查德这一可怕的事实哽住了我的喉咙。我开始呼吸困难,想必不一会儿就会干呕。我感到自己在出汗,两腿发颤,越来越虚软。我无法强迫自己说出那个错误的名字;我无法做出承诺,把自己许给除理查德之外的任何人。我又试了一次:“我,伊丽莎白,愿与……”说到这里,我又被哽得说不下去。没希望了,我说不出来。我微微喘咳一声,抬头注视着他的脸。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像憎恨仇人一样恨他,难以自抑地梦见他的敌人,我说不出他的名字,我不可能嫁给他。

平庸而真实的亨利立刻明白我出了什么事。他用手指狠狠掐住我柔嫩的掌心,指甲刺进肉里。我痛得尖叫一声,他严厉的棕眼睛从雾气里浮现出来,我清楚地看到他一脸怒容。我急忙呼出一口气。

“说!”他愤怒地低语。

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又说了一次,这次说对了:“我,伊丽莎白,愿与亨利……”

婚宴在威斯敏斯特宫举行。大家在宴会上向我行屈膝礼,仿佛我已然是个王后,不过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会偶尔故作随意地向人说起我是国王的妻子,不过还没有加冕。宴会过后就是舞会,一群技艺娴熟的伶人开始上演百戏:杂耍艺人表演杂技,唱诗班唱歌,国王的弄臣也在其中讲着下流笑话。母亲和妹妹们赶紧护送我到卧室去了。

壁炉里的炭火已经燃了很久,房间里非常温暖,飘散着松果燃烧的气味。母亲递给我一杯啤酒,这种酒是专为婚礼酿造的。

“你紧张吗?”塞西莉问我,她的声音像蜂蜜酒一样甜美。我们还没有得知她的婚期,她如今焦虑得要命,生怕别人忘记她会是下一个新娘。“我确定我新婚之夜会胆怯。我知道,轮到我的时候,我将是一个紧张的新娘。”

我只说了一个字:“不。”

“怎么不扶你姐姐躺到床上去呢?”母亲向她建议。塞西莉掀开被褥,把我推上高高的大床。我靠到枕头上,悄悄按下心中的忧惧。

我们听到国王和他的朋友们走近大门。头一个进来的是大主教,他先洒了圣水,然后在婚床上方祈祷。跟着他进来的是玛格丽特夫人,手里攥着一个象牙大十字架。随后进来的是满脸通红的亨利,他笑嘻嘻地走在一群男人中间,那些人一边拍他的背,一边说他赢得了全英格兰最好的战利品。

玛格丽特夫人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警告他们注意自己的言行。侍童上前掀开被子,贴身男仆帮亨利脱下缀满珠宝的厚长袍,他穿着漂亮的绣花白亚麻睡衣滑进被子里,挨在我身边。我们坐起来,喝了婚礼啤酒,就像两个就寝时乖乖听话的孩子。此时大主教也完成了祷告,向后退下。

婚礼宾客们不情愿地走了,母亲向我微微一笑以示道别,也领着妹妹们出去了。最后离开的是玛格丽特夫人,当她走到门口时,我看到她回过头来看着她的儿子,似乎在努力克制着走回床边,再拥抱他一次的冲动。

我记起他曾经告诉过我,他多年来不曾在临睡时得到她的亲吻和祝福,她如今喜欢看着他上床入睡。我看到她站在门口犹豫不决,似乎舍不得与他分开。我朝她一笑,摊开我的手,轻轻搭在她儿子的背上,作出一个宣示占有的温柔触摸。“晚安,母后。”我对她说,“这是来自我们两人的祝福。”我在她眼前拈住亨利考究的亚麻衣领,衣领上有她亲手绣制的白色花纹。我就这样拉着它,仿佛拉住了一头作势待扑的猎犬,而我是它的绝对主人。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们一会儿,微张着嘴巴,深吸了一口气。我把头歪向亨利,做出一个想把头靠在他肩上的姿势。他脸色绯红,笑得十分骄傲,以为自己的母亲正为这一幕感到欣慰:宝贝独子坐在婚床上,身边依偎着一个真正的公主,一个美丽的新娘。只有我知道,看到我的脸颊靠着他的肩膀,看到我在他的床上微笑,她一定嫉妒得发狂,心中有如饿狼在撕扯。

她面容扭曲地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响,卫兵交错长矛的声音随后而来。我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似乎终于等到独处的一刻了。我抬起头,把手从他肩上拿开,不料他一把抓住,把我的手指按上他的锁骨:“别停下来。”

我厌恶的神情让他一下子明白了事实:我刚刚并非在爱抚他,而是在他母亲面前作态。“啊,你刚才在做什么?小女孩儿的恶作剧吗?”

我把手抽了回来,倔强地回答:“没什么。”

他阴沉地逼向我,我突然害怕起来。我也许让他生气了,他被怒火一激,一定打算用和我上床的方式来证明这段婚姻,让我尝尝苦头。可他很快记起我怀了孩子,也许整个孕期都不能碰我。他气冲冲地下了床,把那件华贵的婚礼长袍搭在肩上,往椅子边拖了张写字桌,点燃一支蜡烛。我意识到对他来说,这一整天都被这一刻给破坏了,他也许会说:啊,一分钟的小意外毁了我的一天!他会记住这一分钟,而忘掉那十几个小时。他总是焦虑不安地寻找挫折,这证明了他的悲观。在将来的日子里,他一定会用怨愤的心情回想教堂、典礼、宴会,回想这些曾经带给他喜悦的时刻。

“我真是个傻瓜,我以为你爱上了我。”他毫不掩饰内心的失望,“我以为你在温柔地抚摸我,我以为我们的结婚誓言已经打动了你的心,我以为你把头靠在我肩上是因为爱慕。我真是傻。”

我无言以对。我当然没有爱上他。他是我的仇家,是杀我情人的凶手,是强暴我的人。他怎么还能幻想我们之间会有爱情?

“你可以睡了。”他头也不回地对我说,“我要去看几份请愿书,这世上到处都是有求于我的人。”

我对他的坏脾气毫不介意。管他生气也好,或者像现在这样被我伤害了也好,我绝不会放任自己去关心他。他要自我安慰还是生一整晚闷气,都随他去。我拉下枕头垫着脑袋,抚平裹着圆肚子的睡衣,背对着他。这时我听到他说:“啊,我忘了点儿事。”我侧头瞥了一眼,惊恐地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已经出鞘,壁炉的火光在裸露的刀刃上闪亮。

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我心想,亲爱的上帝呀,我把他气成了这样,他现在要杀了我,报复我给他戴了绿帽子,杜绝将来的丑闻,我还没跟妈妈道别呢。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先前借给沃里克的小玛格丽特一根项链,让她在婚礼上佩戴的事。哎,真该让她知道,要是我没命了,这根项链就送给她。我最后想,啊,上帝,要是他切开我的喉咙,我就能毫无知觉地睡去,不再梦见理查德了。也许匕首刺下,就能把我送进理查德的臂弯里,我们将一起陷入甜蜜的死亡沉睡,他会带着宠溺的微笑,紧紧搂住我,和我一起闭上眼睛。一想到理查德,一想到能和他共享死亡,我刹那间找回了勇气,翻过身面对着亨利和他手中的匕首。

“你不害怕?”他好奇地凝视我,就像头一次见我似的,“我拿着匕首居高临下地看着你,你居然不躲?那传言是真的喽?你真的伤透了心,只求一死?”

“我不会像你希望的那样求饶。”我恨恨地说,“我已经拥有过今生最快乐的时光,不会再期望幸福了。可你还是错了,我想活下去。生比死强,做王后好过做死人。但我不怕你和你的刀子。我发过誓,绝不在意你的所作所为。要是我真的害怕了,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看到我恐惧的样子。”

他干笑几声,自言自语般说:“像骡子一样倔强,就像我告诫母后的……”他又放大了声音,“不,我不会割你漂亮的脖子,只是要割你的脚。把脚伸给我。”

我极不情愿地伸出一只脚,他掀开华丽的被褥。“似乎有点儿可惜。”他喃喃自语,“你真有最最完美的皮肤,脚背漂亮得让人想亲吻。这个念头有点儿荒唐,但任何男人看到此情此景,都会这么想……”说完他用刀飞快地一划,我向后一缩,痛得叫出声来。

“你伤到我了!”

“还得忍一会儿,”他用力压我的脚,几点鲜血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他松开手,递过一块亚麻布,“包扎一下,明天早上就看不大出来了,就跟抓伤差不多,而且你还要穿袜子。”

我用布系住伤脚,抬头看着他。“不用表现得这么委屈,”他说,“这挽救了你的名声。明天一早,别人看到床单上的血迹,会以为是你在新婚之夜流下的处女血。等你肚子显怀了,我们会说这个孩子是在新婚之夜孕育的,他出生以后,我们会说他是八个月的早产儿。”

我用手抚上肚子,除了一点儿赘肉,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八个月的早产儿?你怎么想到要往床单上滴血?”

“是母亲告诉我的,”他回答,“她让我割你的脚。”

我愤恨不已:“我对她真是感激涕零。”

“你应该这样。她告诉我,这样就能让这个孩子变成蜜月宝宝。”亨利一本正经得让人发笑,“一个蜜月宝宝,一个受到祝福的孩子,而不是王室私生子。”

1486年2月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我是英格兰国王的妻子,可我没能住进威斯敏斯特宫的王后房间。亨利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你不是王后。”

我噘起嘴,气乎乎地瞪着他。

“你本来就不是!而且母亲要与我共理国务,独处一室更方便。我们的房间挨在一起挺省事的。”

“你用秘密通道,从你的房间走到她的房间?”

他的脸有些发红:“这哪里是秘密。”

“那就算私人通道吧。我爸爸建这条通道,是想自由进出我妈妈的房间,不让整个宫廷跟在后头,这样他就能在全宫不知道的情况下和我妈妈行房了。他们喜欢偷偷约会。”

红潮飞快地爬上他的脸颊。“伊丽莎白,这与你何干?母亲常与我一同共进晚餐,一起祈祷。我们的房间连在一起,她来看我就更方便,我要见她也容易得多。”

我又问:“你们喜欢从早到晚,在彼此的房间里进进出出?”

他羞恼地闭上了嘴。我已经学会理解他的表情。现在他紧抿嘴唇,眯起眼睛,说明我让他不好意思了。我就喜欢把他逼到窘境,这是我在婚姻生活里的唯一乐趣。

“你的意思是你想搬进王后房间,好让我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从早到晚进出你的卧室?你想换个新花样来讨我欢心?你想让我待在你床边,或者床上?你想让我偷偷地来和你做爱,不是为了怀孩子,而是为了情欲?你希望我们像你父母那样,羞耻地密会?”

我垂下眼帘,悻悻地说:“不,只是我不住王后房间,看起来挺怪。”

“你的房间有什么问题?你不喜欢里面的家具摆设,还是嫌地方太小了?”

“不是。”

“那你是要在墙上挂更好的挂毯?你对乐师的演奏不满意?或者是仆人们服侍得不好?还是你想吃东西的时候,厨房没有送来足量的饭菜?”

“都不是。”

“啊,那告诉我,你是不是快要饿死了?是不是孤独难耐?是不是冷得受不了?”

我咬牙切齿地说:“我的房间一切妥当。”

“那我建议你让母亲留在原来的住处,作为我的首席顾问,她很需要那个房间。你也仍然住她分配给你的房间。我会每晚来看你,直到我外出巡游。”

“你要去巡游?”这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他点了点头。“不过你不用去。你的身体不适合出远门,母亲觉得你最好留在伦敦休养。她和我要去北方。她认为我应该造访城镇,播撒忠诚,被万民瞻仰。我们要进一步巩固和支持者的关系,拉拢从前的敌人。都铎王朝需要在这片国土上戳下印记。”

“啊,那她肯定不想让我去。”我满怀恶意地说,“就算这不是一次都铎巡游,她也不希望一个约克公主露面。要是人们喜爱我胜过你呢?要是他们不看你妈妈也不看你,只向我欢呼呢?”

他站起身来,反应激烈:“我相信她只是顾及你的身体和我们孩子的健康,我也一样。让这个国家忠于都铎王朝势在必行。你肚子里的孩子是都铎继承人,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你和孩子的将来,我母亲这样操劳,是为了让你和她的孙子过得更好。我希望你能懂得感恩。你说你是公主,我也听说你生来就是个公主,我希望你能展现出公主的风度,也希望你能试着表现出王后的德行。”

我的眼帘垂得更低了:“请转告她我很感激,我一直,一直很感激。”

母亲走进我的房间,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让人看见了可不好。”

“信是亨利国王写来的,他建议我结婚。”

我从她手里接过信,难以置信地问:“你?他是什么意思?”

我开始读信,读到一半就读不下去了。我抬头看着母亲,她无声地点着头,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嘴唇毫无血色。

“和谁结婚?等等,妈妈,你吓坏我了。他在想什么?他想让你嫁给谁?”

“苏格兰的詹姆斯。”她微微喘了口气,听起来像在发笑,“在信的末尾,那些客套的问候和称赞我外表年轻、身体健康的恭维话后面。他要我嫁给苏格兰国王,到千里之外的爱丁堡去,再也不回来。”

我低下头继续读信。这封信是我丈夫写给母亲的,言辞文雅礼貌。他在信里说,若母亲与苏格兰使臣会面,接受苏格兰国王的求婚,那将是对他的天大恩惠。苏格兰人会提议在今年夏天举行婚礼,他希望母亲同意婚期。

我看着她。“他疯了。他没权力下这个命令。他不能建议你再婚,他没这个胆。这一定是他妈妈的主意,你不能去。”

她抬手遮住颤抖的唇瓣:“我想我必须去。他们有能耐让我去。”

“妈妈,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要是他下了谕令呢?”

“我不能和你分开,孤身一人住在这里!”

“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可如果国王下了命令,我们就没有其他路走。”

一想到母亲再婚,我就又惊又怕:“你不能再婚!你连想都不该想!”

她用手捂住眼睛。“这件事我也不敢去想,你爸爸……”她没再说下去,“伊丽莎白,我最爱的宝贝,我曾经告诉过你,要你做一个微笑新娘;我也曾告诉我妹妹凯瑟琳,女人要嫁去哪里,没法由自己作主;我还同意了亨利为塞西莉选择的婚事。我不能假装是我们之中唯一可以幸免的人。亨利赢得了战争,他是英格兰的主人。如果他命令我结婚,就算要我嫁给苏格兰国王,我也一定会去。”

我大喊起来:“这一定是他妈妈捣的鬼,是他妈妈想要赶走你,不是他!”

“对。”母亲缓缓说道,“也许是她。可她打错算盘了。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犯错。”

“怎么说?”

“他们想让我嫁到爱丁堡,以保证苏格兰国王和英国结成新联盟。他们希望我对他施加影响,让他和亨利交好。他们觉得如果我做了苏格兰王后,那詹姆斯就再也不会入侵我女婿的王国了。”

“然后呢?”我小声问。

“可他们错了,”她一副复仇心切的模样,“他们错得太离谱了。我一旦当上苏格兰王后,就拥有了指挥军队的权利,还能向我丈夫出谋献策。我不会为亨利·都铎效命的。我会劝我丈夫和亨利签订和平协议,等到我羽翼丰满,有能力掌控我的支持者,我会挥师南下,亲自起兵讨伐亨利·都铎。”

“你要率领苏格兰军队入侵?”我吃了一惊。要是这支野蛮的军队从寒冷的北部袭来,烧杀抢掠,那将是英格兰的浩劫。“讨伐亨利?把一个新国王推上英国宝座?一个约克王族?”

她连头也没点,只是睁大灰色的眼睛。

我只问了她一个问题:“那我呢?我和我的孩子会怎样?”

我们一致商定,由我出面和亨利谈谈。出巡之前,他一连几周夜夜来我房里和我同寝。这样一来,我肚里的孩子是蜜月婴儿的说法就更令人信服。他没有碰我,因为这会伤害到在我腹中成长的婴孩;他会在壁炉边吃点儿宵夜,然后上床躺到我身边。他几乎每晚被噩梦纠缠,无法安睡,所以常在夜里跪坐祈祷,我想他一定正被过去的所作所为折磨。谁叫他起兵对抗合法的国王?谁叫他推翻上帝的准则?谁叫他伤透我的心?在漆黑的夜晚,他的良知终于压过了他母亲的野心。

他有时会陪他母亲坐坐,然后就来得晚一点儿;有时和朋友们喝酒谈笑,来时会带着点儿酒气。他那几个为数不多的朋友全是在流亡期间支持过他的人,他知道自己能信任他们,在他还是个王位觊觎者时,他们和他一样绝望。他只赏识三个人:他叔叔加斯帕,他的新亲戚托马斯·斯坦利伯爵和威廉·斯坦利爵士。他们是他仅有的顾问。今晚他来得比往常早,进屋时心事重重,手里拿着一卷纸,那是昔日的支持者们写给他的请愿书,想要分享英格兰的财富。这些赤脚的流亡者正在排队,等着领取死人的鞋。

“亲爱的,我想和您谈谈。”我穿着睡衣坐在火炉边,肩披一件红袍,头发梳得很蓬松。我给他倒了点儿热啤酒,又送上几块小肉派。

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意图,冷冷地问:“你是要说你妈妈吧。除了这件事,你还会为什么来讨我欢心?还会为什么打扮得这么诱人?你知道我从没见过比你更美丽的女人。你一穿上红衣服,披散头发,我就知道你想引我上钩。”

“我的确想谈她。”我大方地承认,“我不想让她离开我,不想让她去苏格兰,不想让她再婚。她爱我爸爸。你从没见过他们相处的情景,他们真心相爱,而且爱得很深。我不希望她被迫再嫁,和另一个男人睡在一起,他比她小十四岁,还是我们的敌人,这……这……”我说不下去了,“让她再嫁是个糟糕的要求,千真万确。”

他面对炉火而坐,默默地看着木头燃烧成红色的余烬。

“我理解你不愿让她离开的心情。”他轻声说,“我很抱歉。但半数英国国民仍然支持约克王朝。他们固执己见,我想他们以后也不会改变。失败没能让他们退缩,反而在他们心中点燃了仇恨之火,让他们变得更加危险。他们支持理查德,将来也不会改变立场倒向我。他们中的一些人梦想你弟弟还活着,私下散布王子乘船逃走的消息。他们视我为新来者,一个入侵英格兰的人。你知不知道他们在约克郡的大街上叫我什么?我的探子告诉我,他们叫我征服者亨利,仿佛我和诺曼底的威廉一样,也是一个外国混蛋,一个王位觊觎者。他们憎恨我。”

“只要有人站出来声讨王位,而他来自约克家族,他就能号召一千人,不,也许是好几千人。”他说,“想想吧。就算你在白玫瑰旗下举起一条狗,他们也会集合到一起,为这条狗奋战至死。到时我将无路可退。不管我的对手是狗还是王子,我不得不提剑再战。我会像从前入侵英格兰一样,重历博斯沃思战役前夕的不眠不休,那时我总是睡不着,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第二天的情景。可是有一点会变得比之前更糟:这一次我没有法国军队,没有布列塔尼的支持者,没有可用来雇佣军士的法国援金,也没有训练有素的雇佣兵。在第一次战争中,我还是个乐观得可笑的青年,可如今我不是了。这一次我要依靠自己;这一次我没有支持者,只有在我赢得战役后入朝为官的人。”

他看出我对他们的鄙夷,点了点头,算是赞同我。“我知道他们趋炎附势,我心里很清楚。你以为我不知道,要是赢得博斯沃思战役的人是理查德,他们也会成为他最贴心的朋友?你以为我不知道,不管我和新的王位挑战者之间谁胜谁负,他们一定会一窝蜂地倒向胜利的一方?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之所以个个都是我的朋友,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只是因为我在那个特别的日子里赢得了决战?你以为我没有担心过布列塔尼的支持者太少,而伦敦的跟随者太多?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将来不论谁打败我,他都会做和我一样的事:修改法律,分发财物,努力结交朋友,维持忠诚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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