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意到他话中的一个词语,小声问:“什么新的挑战者?”我突然害怕他听到什么流言,譬如一个小男孩藏在欧洲的某个地方,也许还给我妈妈写过信,“你是什么意思,什么新的挑战者?”
“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我。”他冷冷地说,“就连基督自己也不知道叛徒藏在何处!我一直得到密报,说有人私下谈论一个男孩儿,可没人告诉我他在哪儿和要干什么。要是那些人听到我所知的一半,天知道他们会怎么做。你的表弟约翰·德拉波尔发誓向我效忠,可他妈妈是你爸爸的妹妹,他还曾被立为理查德的继承人,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理查德最好的朋友弗朗西斯·洛弗尔躲在圣所,没人知道他的目的和计划,以及谁是他的同谋。上帝保佑,我曾怀疑过你舅舅爱德华·伍德维尔,他是从布列塔尼时期就跟随在我身边的老朋友。我还延迟释放你同母哥哥托马斯·格雷,我害怕他回到英国后策动谋反,招募那些心有二志的人。还有你妈妈家里的沃里克伯爵爱德华,他到底在学什么?谋逆吗?我如今被你的族人包围,我不信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松了一口气,至少他没得到约克王子的消息,不知道他的具体下落,外貌细节,教育情况以及政治主张。我立刻辩解道:“爱德华只是个孩子,他如今完全忠于您,和我忠诚的母亲一样。我们向您保证,泰迪绝不会威胁到您的地位,我们代他向您保证。他已经发誓向您尽忠。我以全族作保,您可以信任他。”
“我希望如此,我希望如此。”他看上去已经被恐惧折腾得精疲力尽,“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践行一切!我必须维持国家稳定,以确保边界的安宁。我要在这里干一番大事业,伊丽莎白。我要效仿你父亲,建立一个新王室,使其在这个国家树立权威,领导这个国家走向和平。尽管你父亲做出过努力,但他在世时一直没能和苏格兰建立和平关系。要是你母亲能为了我们前往苏格兰,左右他们与英国结盟,那可帮了你一个大忙,也帮了我一个大忙,她平安继承王位的外孙会一生感激她的恩德。想象那一刻吧!把一个边疆安定的王国交给我们的儿子!她可以做到的!”
“我一定要让她待在我身边!”我像孩子般哭喊起来,“你才不会把你自己的妈妈送走!她必须时刻跟在你身边,和你离得够近!”
“她在为我们的王朝付出,”他说,“我现在请你母亲也为我们的王朝尽一份力。她依然美丽迷人,也知道该如何做一个王后。要是她成了苏格兰王后,我们会更安全。”
他站了起来,伸手搂住我变粗的腰肢,俯看我布满愁色的脸,温柔地说:“啊,伊丽莎白,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别烦心了,你还怀着我们的儿子呢。请你别哭,这对你不好,对孩子也不好。请你别哭。”
“我们甚至连他是不是男孩儿都不知道!”我怨愤地说,“你总是这么说,可他偏不会如你的愿。”
他露出微笑:“他当然是男孩。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不为我生个英俊的嫡长子?”
“我一定要我妈妈陪在我身边。”我气鼓鼓地要求。我抬头看他的脸,却瞥见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他的棕眼睛是那么温暖,嘴唇是那么温柔,像极了一个坠入爱河的男人。
“我需要她在苏格兰。”他嘴上这样说,可声音却很柔和。
“我生产时不能没有她的陪伴。她必须留在我身边。要是我生产不顺怎么办?”
这是我手中最大的牌,也是一张王牌。
他果然犹豫了:“如果分娩时有她陪在你身边呢?”
我怏怏不乐地点头:“她一定得陪在我身边,直到儿子出生。有她陪着我,我分娩时会很开心。”
他在我的头顶落下一吻。“啊,那我答应你。你现在得到我的保证了。你就像个女巫,让我心甘情愿服从你的意志。她可以等孩子出生后再去苏格兰。”
1486年3月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他母亲跟在他身边,忙着打点皇家巡游。我母亲原本是操办这类事宜的好手,但她一言未发。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带着一群裁缝、鞋匠和制帽师进了皇家司衣库,在里面一待几天,想为儿子缝制出一箱子华美服饰,好让他尽显国王的威仪,叫北方人心甘情愿地臣服。和所有篡位的王族一样,都铎家族对自己的权威没有信心,是以她希望亨利表现得无可挑剔。他必须扮演国王,仅仅坐上王位可远远不够。在这方面,我父亲是玛格丽特夫人唯一的参照对象,可她的盘算只会彻底落空。一想到这里,我和母亲就窃笑不已。我父亲极其高大英俊,他只要一走进房间,就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总穿最时髦的款式,衣料最昂贵,配色也最得宜。他对女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尽管他本人并不贪求这些爱慕,但她们根本无法抑制景仰之情。一屋子的女人中,总会有一半爱上他,而她们丈夫的心中常常半是嫉妒,半是钦佩。最最可贵的是,我父亲总让美丽绝伦的母亲陪在身边,让我们这些娇丽如仙的女儿跟在身后,我们一家人就像活动的玻璃彩绘,是美丽和优雅的楷模。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深知我们是无可比拟的王室家族:血统尊贵,多子多孙,相貌美丽,财富众多。在做宫廷侍女的那段日子里,她亲眼目睹了人民对我们的爱戴,他们简直视我们为神明。她如今陷入了疯狂,拼尽全力想让她那个举动笨拙,外貌平平,沉默寡言的儿子拥有能与我父亲匹敌的风采。
她把他淹没在珠宝里,想以此来解决问题。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帽子上总别着昂贵的别针,领口总饰有无价的珍珠。他骑马时所戴的手套上镶满钻石,马鞍配着黄金马镫。她还让他穿上白貂皮,仿佛是在装扮一尊复活节游行圣像。可他看起来还是像个力不从心的年轻男人,那张脸在紫色天鹅绒的映衬下显得愈加苍白。
一天下午,我们正在威斯敏斯特宫的马厩里挑选他要骑坐的御马,他突然对我说:“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他说话时的模样不太开心。
我吃了一惊,打量了他两遍,想确定他是不是在取笑我。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不。我真心希望你和我一起去。你是公主,生来就在做这种事。大家都说你常常在你父亲的宫廷里举办舞会,和大使们交谈。你已经游遍全国了,不是吗?你了解大部分城市和城镇吧?”
我点了点头。我父亲和理查德都很受爱戴,尤其是在北方郡区。我们会在每年夏天骑马走出伦敦,去访问英格兰其他城市,每到一处都受到热烈欢迎,仿佛我们是从天而降的天使。为了庆贺我们的到来,各郡最显赫的家族纷纷举办盛大的游行和宴会,大部分城市会献上装满金币的钱包。我数不清有多少市长、议员和治安官吻过我的手,刚开始接受这一礼仪时,我还是个坐在母亲膝上的小女孩儿,日子一长,我就能用无可挑剔的拉丁语说谢谢了。
“我必须前往各地展示自己。”他忧心忡忡,“我必须激起民众的忠诚。我必须让大家相信我会把和平与财富带给他们。难道我坐在马上,通过微笑和挥手就能做到这一切?”
我忍俊不禁:“听起来是不太可能,不过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坏。记住,路边的每个人走出门来,都是为了看看你。他们希望看到一个伟大的国王,就是这样。他们盼望得到一个微笑和挥手,盼望着一个快乐的君王。你只要做到这一点,大家就会放心。记住,他们不想看到别的,真的,亨利,等你对英格兰的了解更进一步,你就会明白这里几乎从未发生过什么。春天总是雨量太多,使得庄稼歉收,夏天又太干燥。只要以一个穿着得体,笑容满面的年轻国王的形象出现,你就会成为他们这些年来看到过的最了不起的人。他们都是缺乏娱乐的贫苦人,你的巡游会成为他们眼中最了不起的一幕。而且你妈妈想把你打扮成一尊圣像,裹着镶满珠宝的天鹅绒袍子,到时一定很炫目。”
“巡游时间太长了,”他发着牢骚,“我们必须在途中的每座宅院和城堡停留,聆听主人致以忠诚演说。”
“我爸爸曾说,每当演说进行的时候,他都会细数人群的脑袋,估算他们能借给他多少东西。”我主动说,“他从不听别人在说什么,他只会数牧场里的奶牛和院子里的仆人。”
亨利立刻来了兴趣:“借贷?”
“他总觉得通过国会征税太麻烦,还是直接找人借的好。国会老和他讨论国家如何运转,或者他该不该打仗,让他很烦。他喜欢向他造访的每个人借贷。演说越有激情,歌颂越夸张,他饭后开口借的钱就越多。”
亨利大笑起来,伸手搂住我丰满的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拉到他身边。“那他们一直借给他吗?”
“差不多。”我说。我既没有挣脱,也没有靠向他,只是任他抱住我,因为丈夫有权力抱住妻子。他张开手覆着我的肚子,我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暖,很舒服。
“我也会这么做。”他说,“你父亲是对的,控制这个国家需要庞大的花费。我从国会那里征收来的每样东西都得赠送出去,以维持贵族们的忠诚。”
“啊,难道他们没用爱来回报你?”我尖刻地问。我没法控制自己的刺耳语气。
他立刻松开了我。“我想我们都清楚他们没有。”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同样怀疑他们对你父亲的爱。”
1486年4月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经过几个星期的筹备,他们终于要出发了。玛格丽特夫人打算头两天陪儿子走上一段,然后返回伦敦。她若有胆量,一定会陪伴他完成整个皇家巡游,可她下不了决心。她舍不得放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但同时也无法对我的日常生活撒手不管,放任我脱离她的掌控。她事事亲力亲为,为我准备饭菜,监督我每天散两次步,把圣经拿给我读。她不相信别人能做好这些工作,只有她才能判断我每顿该吃多少饭,喝多少酒,只有她才能让王宫按照她的意志运转。如果她不在宫里,我也许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主持宫内事务,或者出现比这更糟糕的情形,整座宫殿再次落入前任女主人,也就是我母亲的手里——她没法容忍这一切。
玛格丽特夫人时刻不忘制定规则,也不忘让人遵循她的规则。她开始着手把这些王宫条款写下来,让宫中的一切都按照她的要求精确运行,使这些规则在未来的年月里,甚至在她死后仍然发挥效力。我常常设想她有一天躺进了坟墓,但意志仍然统治着人间。我的女儿和孙女们会翻开王室典籍,了解到不能吃新鲜水果,也不能坐得离火炉太近,这样她们既不会着凉,也不会热坏。
“很显然,没人生过孩子。”母亲愤愤地说。她有十二个孩子。
亨利每隔一天就给他母亲写信,报告他在北部巡游时受到何种程度的礼遇,一路上接见了哪些贵族,收到什么礼物。至于我,他每周写一次,告诉我他写信的那一晚住在哪里,说他身体健康,也希望我一切安好。我会写上一封言辞合乎礼仪的回信,不用封口就交给他母亲,她读过后会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小包裹里送给他。
大斋节来临了,宫廷要进行斋戒,不能吃肉,但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觉得这种膳食对我来说太没营养。她给教皇写了一封信,要求教会允许我在节日期间吃肉,好让胎儿健康成长。没有什么比一个都铎继承人更重要,就连她出名的虔诚也要退避三舍。
年迈的红衣主教托马斯·波切尔去世了,玛格丽特夫人提出由她的宠臣,从前的谋逆者约翰·莫顿接任坎特伯雷大主教,他很快得到了任命。这位老亲戚的死叫我难过,他不能为我儿子行洗礼,也不能把王冠戴在我的头上了,这让我深觉遗憾。但约翰·莫顿就像一头良种猎犬,他时刻跟在我们身边,却从不让人生厌。他常常占据了壁炉边最好的位置,让我觉得他是我的守护者,有他在这里真是我的幸运。他来到宫廷里的每一个地方,亲近所有人,聆听每一个人的声音,解决诸多难题,无疑也把宫内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报告给我的女领主。我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在关注我一举一动的同时,也及时向我给出体贴的宗教建议。他喜欢和我的侍女攀谈,以此来了解我的需要和想法。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他清楚宫内所发生的一切,我相信他把所有事情都汇报给了她。作为她的神父和多年挚友,他建议我吃精心烹调的红色肉类,并说他会负责得到教皇许可,请我放心。他还拍拍我的手,告诉我没什么比我的健康更重要,为了我的健康和胎儿的成长,他一定会不遗余力,他还向我保证,说上帝也是这么想的。
复活节过后的某一天,母亲正和我的两个妹妹坐在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的会客室里缝制婴儿衣物,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出现在门前,说他带来了国王陛下的紧急信函。
这一次,玛格丽特夫人没有轻视他,更没有坚持自己的派头,打发他去换衣裳。她吃惊地看了看他严肃的脸,立刻准许他进入她的私人房间。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亲自关上了门,好让其他人没法偷听到他带来的消息。
母亲停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看着信使经过。接着她微微叹了口气,像个对自己的世界感到平和满足的女人一般,继续飞针走线。塞西莉和我不安地对视了一眼。
“出了什么事?”我压低声音问母亲。
她灰色的眼睛仍然盯着手中的活计:“我怎么会知道?”
私人房间的大门一直掩闭着。不知过了多久,信使终于走了出来,径直从我们这些贵妇人面前走过,仿佛他得到了命令,要一言不发,一往无前。直到该用晚餐时,我的女领主才走出房间,神情冷峻地坐在蒙着布罩的大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王宫管家前来告诉她晚餐已经备好。
大主教约翰·莫顿走进来站到她身旁,似乎已经准备好跳上前来,为她做餐前祝祷。可她只是呆坐着,冷着一张脸,不说一句话。他俯下身来,仿佛想要倾听最低沉的耳语,可她仍旧毫无反应。
“国王陛下一切安好吗?”母亲问,她的声音轻柔而亲切。
我的女领主不大情愿地开了口:“一些不忠者给他带来了麻烦。王国里仍然有叛徒,我很遗憾。”
母亲扬了扬眉毛,轻轻啧了一声,仿佛也很遗憾,但她什么也没多说。
“陛下安全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愚蠢的叛徒弗朗西斯·洛弗尔侮辱了曾经收容他的圣所,他离开了那里,起兵造我儿子的反!”玛格丽特夫人突然大喊起来,迸发的怒气简直叫人害怕。她全身颤抖,脸涨得通红。她终于不顾仪态地大喊大叫起来,唾沫四溅,恶毒的话语脱口而出,头巾被她的怒气震得摇摇晃晃,她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好让自己不倒下来。“他凭什么?他哪来的胆?他藏在圣所里,想逃脱失败的惩罚,可现在他像只狐狸一样钻出了洞!”
“上帝宽恕他!”大主教惊呼。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无法自已。弗朗西斯·洛弗尔是理查德的发小,也是他最亲密的伙伴。决战之时,他一直骑马陪在他身边,理查德摔下马后,他逃到了圣所。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出山,他一定有充足的理由。他不是傻瓜,绝不会为了一项失败的事业奔走。如果不是确定有人支持,洛弗尔是绝不会走出圣所,举起反旗的。一定有一群人,私下知道彼此的身份,并且等待着时机,也许一等亨利离开安全的伦敦城,他们就动手了。他们必定筹划妥当,准备向他发起挑战。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反对他,他们心中一定有了新的国王人选,一定想让其他人代替他的位置。
国王的母亲狠狠地瞪着我,努力寻找着叛逆的蛛丝马迹,仿佛我有卷入这场风波的极大嫌疑。她的目光是那样严厉,似乎想在我的额头上看到该隐的标记。“跟狗一样,”她愤恨地说,“他们不就是那样称呼他的吗?小狗洛弗尔?他如今像头恶犬一样走出狗窝,胆敢破坏我儿子的安宁。亨利一定心烦意乱!可惜我不在他身边!他一定很惊惶!”
“上帝保佑他。”主教伸手触摸着珍珠手链上的金十字架,喃喃有声。
母亲显出十分关切的模样:“起兵?弗朗西斯·洛弗尔?”
“他会后悔的,”我的女领主恨恨地发誓,“他和他的同党托马斯·斯塔福德,他们会后悔反对我儿子的安宁,挑战我儿子的权威。是上帝把亨利带到英格兰。背叛我儿子,就是违抗上帝的意志。他们是异教徒,也是叛徒。”
“托马斯·斯塔福德也有份?”母亲惊讶地问,“一个斯塔福德家的人也起兵了?”
“还有他那个虚伪狡诈的兄弟!他们两个!叛徒!他们统统都是叛徒!”
“汉弗莱·斯塔福德?”母亲小声惊呼,“他也跟着谋反?斯塔福德兄弟合在一起能召集多少人啊!斯塔福德这个姓氏太伟大了!陛下率军镇压他们了吗?他召集自己的军队了吗?”
“没有,没有。”玛格丽特挥了挥手,算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仿佛如果她坚持让他躲在林肯,让其他人代他出战,也没人会质疑国王的勇气,“他凭什么要去?他根本没必要亲自前往。我已经给他写了信,命令他留在后方。他叔叔加斯帕·都铎会带领手下前往战场。亨利已经召集了几千人作为加斯帕的军队,还许诺饶恕所有投降者。他给我写了信,信里说他们一路往北追击叛军,正向米德尔赫姆而去。”
那是理查德最爱的城堡,他少年时代的家园。在所有的北方郡区,人们纷纷加入弗朗西斯·洛弗尔的队伍,和理查德最亲密的朋友、少年时的伙伴站在一起,他们生长在那里,也许幼年时就认识了理查德和弗朗西斯。弗朗西斯熟知米德尔赫姆附近的所有乡村,他知道该在哪儿设伏,在哪儿藏身。
母亲一派平静:“上帝啊,我们必须为国王祈祷。”国王的母亲闻言松了一口气:“当然,当然。用过晚餐之后,全宫人员会去礼拜堂。你的建议真是太好了,夫人。我会安排一次特别弥撒。”她向大主教点了点头,后者鞠了一躬,转身离去,仿佛要去提醒上帝做好准备。
我堂妹玛姬听到这个消息后,坐在椅子里的小身体微微发抖。她知道我的女领主为祈求儿子平安而举行的特别弥撒至少会进行两个小时。这一小动作没有逃过玛格丽特夫人的眼睛,她立刻把严厉的目光转向我的小堂妹:“看来有些罪孽深重的傻瓜还在支持败落的约克王朝,尽管约克王朝已经灭亡了,所有的继承人都死了。”
我表弟约翰·德拉波尔是活着的王位继承人,他曾向亨利宣誓效忠;玛姬的弟弟爱德华是直系继承人,不过没人向玛格丽特夫人指出这一点,爱德华如今安全地待在保育室里。玛姬的目光定在脚下的地板上,一言不发。
母亲站起身来,姿态优雅地向大门走去。走到玛姬面前时,她停了下来,替她挡住玛格丽特夫人愤怒的瞪视。“我要去拿念珠和祈祷书。您需要我从圣坛上为您取来弥撒书吗?”
玛格丽特夫人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好的,好的,谢谢。把唱诗班也召到礼拜堂,每个人都要带上念珠。我们用膳后直接过去。”
祈祷的时候,我试图想象发生的一切,仿佛我拥有母亲的通天之眼,能看到从北方大道到约克郡米德尔赫姆城堡的情形。要是洛弗尔躲在这些坚固的墙壁后面,那他就能坚守数月,甚至数年。要是北方各郡呼应他起事,那义军的人数就超越了加斯帕领导的都铎军队。北方人一向拥戴约克王朝,米德尔赫姆人视理查德为明君和上帝,城堡教堂的圣坛上常年供奉着白色玫瑰,也许这些花儿会永远在那里开放下去。我斜看了母亲一眼,她虔诚地跪坐在我身边,脸庞朝上,双目紧闭,一束光照亮了她安详的面容,此刻的她像永恒的天使一般美丽,正为了人间的罪孽而苦苦沉思。
“你知道这件事吗?”说这话时我低下头,把脸朝向转动念珠的手,仿佛在对念珠说话。
她既没有睁眼也没有转头,只是张合嘴唇,似乎在吟诵祈祷词:“知道一些。弗朗西斯先生给我送来了消息。”
“他们在为我们而战?”
“当然。”
“你觉得他们会赢吗?”
一丝笑容飞快地消逝在她专注的脸上:“也许吧。不过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已经把都铎人吓得半死。你没看到她的脸色?你没看到她的大主教从房间里跑出来的样子?”
1486年5月
伦敦 威斯敏斯特宫
威斯敏斯特宫的外门发出巨大的嘎吱声,我这才知道宫外发生了变故。几十个人围在宫门前,撞得大门砰砰作响。我听到卫兵们用沉重的木梁抵住大门。我们住在王宫里,把伦敦隔绝在外,英格兰王室对伦敦人民畏惧至此。
我一手抚着高耸的肚子,走进母亲的房间。她站在窗边,视线越过宫墙,落在墙外的街道上,堂妹玛姬和小妹安妮站在她左右。我进来时,她只是侧过头看了看我,倒是玛姬对我说:“他们的人数是宫门守卫的两倍。你看看,他们冲击着哨亭,想闯进宫里来。”
“发生了什么?”我问,“宫外发生了什么?”
“人们起事反抗亨利·都铎。”母亲平静地说。
“什么?”
“他们正聚集在宫外,已经召集了上千人。”
我感到婴儿在腹中躁动不安。我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应该怎么做?”
“待在这里,”母亲的话是那么坚定,“直到我们找到出路。”
“什么出路?”我不耐烦地问,“我们待在这里就能安全?”
她回头看着我苍白的面孔,露出笑意:“镇定些,亲爱的。我的意思是,我们待在这儿,直到我们知道谁赢了。”
“可我们知道起义的人是谁吗?”
她点了点头:“是仍然拥戴约克王朝、反对新王的英国人。不论赢的是哪一方,我们都很安全。要是洛弗尔在约克郡赢了,要是斯塔福德兄弟在伍斯特郡打了胜仗,要是伦敦市民们占据了伦敦塔,随后包围了这里,到那时我们就出去。”
“去做什么呢?”我小声问。不断增长的兴奋和十足的忧惧让我左右为难。
“重夺王位。”母亲的语气很轻松,“亨利·都铎正为了守住江山背水一战,距他赢得这个国家,仅仅过去了九个月。”
“重夺王位!”我惊恐地尖叫起来。
母亲耸了耸肩:“在亨利·都铎之后,英格兰归于统一,重获和平的希望仍然落在我们身上。玫瑰战争的战役多不胜数,这次可能也是其中一场。亨利也许只是一段插曲。”
我大喊起来:“挑起这场战争的堂表兄弟都死了!兰开斯特家族和约克家族的兄弟们都死了!”
她笑着提醒我:“亨利·都铎是博福特家族的表亲,而你是约克家族的女儿,你表哥约翰·德拉波尔是你姑妈伊丽莎白的儿子,你堂弟沃里克伯爵爱德华是你叔叔乔治的儿子,他们是新一代堂表兄弟。问题只在于他们想不想借战争推翻坐在王位上的这个人。”
“他是加过冕的国王,也是我的丈夫!”我提高了声音,但这并不能扰乱她,事实上,任何事都没法扰乱她。
她耸了耸肩:“所以你无论如何都稳操胜券。”
“你能看清他们带着什么吗?”玛姬兴奋地叫喊起来,“你看到那面旗帜了吗?”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越过她的头顶看去:“我从这里看不到。”
“那是我家的旗帜,”她高兴得声音发颤,“是沃里克家的锯齿旗。他们在叫我的姓氏,他们在叫‘沃里克!沃里克’!他们在呼唤泰迪!”
我的视线越过她晃动的脑袋,落在母亲脸上。“他们称呼爱德华是约克继承人。”我小声说,“他们在呼唤一个约克男孩儿。”
“当然,”她平静地说,“当然是这样。”
我们在宫里等候消息。这种等待对我来说很难熬,因为我清楚我的朋友、亲属和整个家族都拿起了武器,对抗我的丈夫。但对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来说,这段日子更加艰难,她似乎已经放弃了睡眠,夜夜跪在房间的小圣坛前,白天则待在礼拜堂里祈祷一整天。忧愁让她身体消瘦,头发斑白,一想到独子远在千里之外,身陷这个不忠的国度,身边除了亲叔叔的军队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保护,她就恐惧得茶饭不思。她指责背弃他的朋友和支持者,把他们的名字挨个排列在祈祷词里,斥责他们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她不吃东西,希望通过禁食来得到上帝的赐福,可尽管如此,我们谁都能看出她日益滋长的恐惧——她儿子并没有得到赐福。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上帝开始和都铎家族作对,他把英格兰王座交给了他们,却没有赐给他们守住它的力量。
在威斯敏斯特宫外的郊野村庄里,伦敦市民和都铎军队爆发着小冲突,仿佛每个十字路口都有人呼喊:啊,沃里克男孩儿!海布里发生了一场激战,叛乱者挥舞着耙子、镰刀,向装备精良的皇家卫队扔石头。传说亨利的士兵们丢下都铎旗帜,加入到叛乱的人群中。有人私下议论,说伦敦的大商人和德高望重的元老们是暴民的支持者,任凭他们游荡在大街小巷,高喊约克王朝的回归。
玛格丽特夫人下令关上临街的百叶窗,让我们没法看到宫墙之下的激战。她又下令关上其他的窗户,让我们无法听到暴民们的呼喊,他们在高喊着支持约克王朝,要求沃里克的爱德华——也就是我的小堂弟泰迪——出去向他们挥手致意。
我们不让他靠近教室的窗户,也禁止仆人们说长道短,可他还是知道了英格兰人要求他做国王的消息。
某天我来到教室听他朗读故事,他主动对我说:“亨利是国王。”
“亨利是国王。”我向他确认了一遍。
玛姬闻言瞥了我们一眼,担忧地皱起眉头。
“所以他们不该喊我的名字。”他说,看起来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对,他们不应该。”我说,“他们很快就不会再喊了。”
“可他们不想要一个都铎国王。”
玛格丽特打断了他:“别说了,泰迪。你知道的,你一定要保持沉默。”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他们想要什么并不重要。亨利赢得了战争,加冕为亨利七世,不论别人怎么说,他都是英格兰国王。要是我们忘记了这一点,会犯下非常,非常可怕的错误。”
他仰起光洁的脸庞看着我,表情是那样真诚。“我不会这么做,”他向我保证,“我不会忘记这一点。我知道他是国王。你最好把这件事告诉街上的男孩儿们。”
我没有告诉街上的男孩儿。玛格丽特夫人不让任何人走出大门,直到事态慢慢平息。威斯敏斯特宫的高墙没被破坏,厚重的大门也没被强行推开。暴民们被赶走了,要么逃离了这座城市,要么回到了阴暗的藏身之所。伦敦的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们打开了百叶窗和宫门,仿佛又做回了向人民敞开怀抱的自信统治者。但我留意到都城里仍然弥漫着阴戾的气息,宫廷侍从们一到市场,准会和商人们大吵一架。为防万一,我们在宫墙上保留了双倍警卫。北方还是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我们既不知道亨利有没有和叛军作战,也不知道谁赢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月底,这是宫廷筹办夏日竞技庆典的时候。往年的这个时节,人们会三三两两地漫步在河边,练习马上长枪比武,排演戏剧,演奏音乐,向心上人大献殷勤。就在这时,一封亨利写来的信交到了玛格丽特夫人的手上,同时送来的还有他写给我的一张便条和一封写给议会的公开信。信使是我舅舅爱德华·伍德维尔,他进宫时还带来了一批穿戴光鲜的自耕农卫队,仿佛在向众人昭示:都铎的仆人能穿着制服穿越北方大道,从约克郡赶到伦敦,一路上不用担心遇到麻烦。
母亲问我:“国王说了些什么?”
“叛乱平息了。”我迅速浏览着手中的信纸,“他说加斯帕·都铎追击叛军深入北方,然后班师回朝。弗朗西斯·洛弗尔逃跑了,但斯塔福德兄弟逃回了圣所。他已经把他们拖了出来。”我停住了,目光越过信纸顶端,落在母亲身上,“他破坏了圣所,推翻了教堂的规矩。他说他会处死他们。”
我把信递给母亲,讶异于自己内心的轻松。我当然希望家族恢复昔日荣光,希望理查德的仇敌惨败,有时我眼前会突然闪过亨利坠下马的画面,他在骑兵的包围下做出最后一搏,但是马蹄毫不留情地踏破了他的脑袋。每到这时,我心里就会涌起报复的快感。然而这封信给我带来了好消息,我的丈夫还活着。我腹中怀着一个都铎婴儿,除去那些私心,我并不希望亨利·都铎丢掉性命,不希望他赤裸的尸身横在无精打采的马上,鲜血滴落一地。我和他结了婚,我向他许下了承诺,我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而他是孩子的生父。也许我已经把心埋进一座荒墓里,但我把忠诚许给了国王。我是约克公主,也是都铎之妻,我的余生将与亨利共度。“叛乱平息了,”我重复着,“感谢上帝。”
“一切还没有结束,”母亲小声反对,“这只是开始。”
1486年夏
里士满 希恩宫
亨利数月未归。他正忙着继续他的大业,享受胜利果实。洛弗尔和斯塔福德兄弟的失败把那些骑墙派统统推回到都铎这一边。他们中的有些人被权力所吸引,有些人畏惧失败,但所有人都明白,当危机到来时,他们表现得不够好。汉弗莱·斯塔福德遭到了审判,因为谋反罪被处以极刑,可他弟弟托马斯逃过一死。亨利慷慨地赦免了众人的罪过,唯恐因为过分猜忌而让支持者疏远。他告诉大家他会是一个好国王,凡是愿意臣服于他的人,都会得到他仁慈的对待,只要他们乞求饶恕,就会发现他是一位极其宽宏大量的君主。
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派心腹约翰·莫顿向罗马教皇请愿,罗马方面很快给予了有利的回复,称圣所的律条将作出调整,以适应都铎王室的要求——叛国者今后不能再藏身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之内,上帝会站在国王这边,执行君主的判决。我的女领主希望她儿子统治英格兰的每一个角落,就连圣所内部也不例外,她希望王权的光辉直达圣坛,笼罩通往天堂的每一条道路,而教皇被人劝服,同意了她的观点。在英国大地上,无处可以躲避亨利手下自耕农卫队的抓捕,没有一扇门可以阻隔这些森然的面孔,就算圣地也一样。
不光是圣所,就连英国法律也开始取悦都铎王朝。法官们听从国王的命令审判斯塔福德兄弟和洛弗尔的追随者,根据亨利的指示赦免一些人,惩罚另一些人。当年我父亲在位时,王权从不干涉英格兰法官的决断,除了真相,陪审团不受任何影响。可是现在,法官们会在作出判决之前等着聆听国王的喜好。被控者的罪行陈述,甚至是他们的自我辩护,都不及国王的话重要。陪审团不再向法官给出意见,也不再宣誓公正。亨利自身远离了这场纷争,只是远远操纵着没有骨气的法官们,掌控千万人的生死。
国王直到八月才返回宫中。他立刻把宫廷搬离这座威胁过他的城市,搬进郊外河畔的希恩宫,这是一座新近翻修过的美丽宫殿。我舅舅爱德华和表哥约翰·德拉波尔陪在他身边,表情轻松地骑行在皇家队列里,他们向那些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们的同伴们露出微笑,在大庭广众下向我母亲致以亲戚的问候,但从不与她私下交谈,仿佛每天都在卖力地证明约克族人之间没有秘密,我们都是都铎王朝值得信赖的臣子。
很快流言四起,说国王不敢住在伦敦,他害怕城中蜿蜒的大街,阴暗的小巷,曲折的河道和默默行走其上的人。许多人说他不确定自己首都的忠诚,也不相信待在城内会安全。城里经过训练的民兵保留着武器,学徒们随时准备起来作乱。如果他是个深受伦敦人爱戴的国王,那他就拥有了一道保护屏障,一支忠诚的军队会在他的宫门前护卫着他。但他如今不能确定自己的声望,这让他时刻处于威胁之下。炎热的天气,戏剧表演中出的岔子,马上长枪竞技时发生的意外,以及逮捕一个广受欢迎的青年,都有可能引发一场让他垮台的暴乱。
亨利并不承认这些,坚持说让我们搬到希恩宫是因为他喜欢夏季的郊野,他极力称赞着宫殿的壮丽和园林的华美。他恭维我高高隆起的肚子,非让我整日坐着不可。我们一道步行去进餐时,他要我整个人倚靠在他的手臂上,仿佛我的双脚不用沾地。他对我既温柔又和气,我惊讶地发现他的归来竟让我松了一口气。他母亲先前总是焦虑得难以成眠,为身处一个不忠的国家,一座陌生的宫廷而忧愁不安,可一看到他,这些情绪统统得到了缓解。宫廷的气氛似乎变得正常了,亨利每天早晨外出打猎,回宫时会吹嘘自己猎到了新鲜鹿肉,晚上还在宫里进行游戏。漫长的夏季巡游让他的外表变得更有生气,阳光温暖了他的皮肤,他的面部表情更加柔和,时常带着笑意。去北方之前,他很畏惧那里,可当他最最恐惧的事情真的发生,而他又幸运度过之后,他再次尝到了胜利的滋味。
他每晚都到我的房间里来,有时还直接从厨房为我取来一些温热的奶油葡萄酒,仿佛平日侍奉我的上百个仆人是不存在的。我为此嘲笑他,说他拿着小罐和杯子的模样活像备餐室的下人。
他对我说:“好吧,你习惯了叫人服侍的生活。你是在王宫里长大的,房间里总有几十个仆人侍奉。但在布列塔尼时,我不得不自己照顾自己,家里有时候没有仆人。事实上,我们有时连房子都没有,无家可归。”
我坐到火炉边的椅子上,可对于未来王子的母亲来说,这还不够好。
“坐到床上去,坐到床上去,把脚搁起来。”他一边要求,一边扶我上床,脱掉我的鞋子,把酒杯塞进我手里。我们就像一对平凡的小商人夫妻,在宅子里一起吃宵夜。亨利把一根拨火棍伸进火中,待它烧得滚烫后,把它投进淡啤酒罐里。啤酒顿时沸腾起来,他把酒倒进杯子里,乘酒还冒着白气时喝了一口。
“不瞒你说,约克郡之旅让我心寒了。”他直率地对我说,“那里的凄风冷雨简直可以穿透你的心,就连女人的脸都冷硬得像石头一样。他们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我亲手杀了他们的儿子似的。你应该想象得出他们的模样,他们深爱理查德,仿佛他昨天才骑马巡游过那里。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拥戴他?”
我把脸埋进奶油葡萄酒杯里,好让他看不到我一闪即逝的悲伤。
“他有约克家族的天赋,是不是?”他步步紧逼,“让人民爱戴他的天赋?就像你父亲爱德华四世一样,就像你一样?这是上帝的赐福,而不是一种真实的能力。有些人就是有这种魅力,是不是?然后人们会不计一切地追随他们?”
我耸了耸肩。我不敢开口说话,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平和地说出人们为何爱戴理查德,朋友们为何愿意为他奉献生命,以及为何就算他死了,依然有人为了过去拥戴他的记忆而反抗他的敌人。直到今天,如果有人在酒馆里出言不逊,说他是篡位者,仍然会有普通士兵为了维护他的声誉而大打出手;如果有谁说他是个驼背,或者病秧子,卖鱼妇们会毫不客气地拔刀相向。
“我没有这种魅力,是不是?”他坦白地问我,“不论这魅力是一种能力也好,花招也好,天赋也好,我全没有。我们每到一处,我都卖力微笑挥手,尽我所能做我该做的一切。我努力扮演着一个自信的国王,尽管我有时觉得自己像个一文不名的王位觊觎者,除了一个执著的母亲和一个宠溺我的叔叔,没有人相信我。我是什么?我只是欧洲各国君主的走卒。我从没得到过一座城市的深切爱戴,也没有军队高喊过我的名字。没有人为爱追随我,没有。”
我干涩地安慰他:“你赢得了决战,从那一天起,你就拥有了众多的追随者。那一天的胜利让你得到了一切,这是最重要的。正如你对大家说的,你是国王。你征服了英格兰,你就是国王。”
“我是靠雇佣军获胜的,雇军队的钱来自法兰西国王。这支军队是从布列塔尼借来的,一半是雇佣兵,一半是从监狱里放出来的罪犯,恶贯满盈的那种。他们为我效劳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钱。我是个不受爱戴的人。”他轻轻地说,“我觉得自己从没被人爱过,我也没有赢得人心的窍门。”
我放下杯子,眼神在不经意间与他相会。在这一瞬间,我看出他心里的想法:就连他的妻子也不爱他。他就是一个孤家寡人。他耗费青春等待英格兰的王位,冒着生命危险为夺取权力而厮杀,可是现在,他发现了这顶王冠的虚伪。王冠中间没有心,它是空的。
我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来填补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只好说:“你有拥护者。”
他苦笑一声。“说的没错,我收买了考特尼家族和霍华德家族。我还有母亲为我拉拢的朋友。我可以倚靠几个追随我多年的老友,我叔叔,还有牛津伯爵。我可以相信斯坦利兄弟和我母亲的亲戚。”他顿了顿,继续说,“一个丈夫这样问妻子或许很奇怪——可当别人告诉我洛弗尔造反的消息时,我只想到这个问题。我知道他是理查德的朋友,我亲眼看到了他对理查德的爱,就算理查德已经死了,他仍然愿意为一个死人而战。这让我疑惑——我能信任你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们告诉我,你也爱理查德。我现在很了解你,我肯定你不是因为野心才和他在一起,你是真心爱他,所以我这么问你。你还爱他吗,就像洛弗尔爵士一样,像约克郡的女人们一样?就算他死了你也爱吗?像约克郡人,还有洛弗尔那样?我能信任你吗?”
我略微换了个姿势,仿佛这张柔软的床铺让我很不舒服,然后喝了一小口酒,用手指指高挺的肚子:“如你所说,我是你的妻子,这就是你信任我的理由。我快要生下你的孩子了,这也是你信任我的理由。”
他点了点头:“我们都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这个孩子的孕育是出于义务而非爱情。要是你有这个能耐,你早就拒绝我了,每晚你都别过脸去,不愿意看我。可当我离开宫廷,面对那些不善的面孔和一场叛乱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忠诚和信任会在我们之间产生吗?”
他甚至没有提到爱。
我移开了视线。我无法直视他的目光,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我已经承诺过这一切了,”我底气不足地说,“我说出了结婚誓言。”
他听出了我话音里的抗拒。他慢慢弯下腰,拿走我手中的空杯子。“今后我不会再纠缠这个问题了。”他说完走出了房间。
1486年9月
温彻斯特 圣斯韦辛修道院
九月的一个傍晚,玫瑰色的夕阳伴着金黄的云彩慢慢沉入我的窗台之下。我从午睡中醒来,懒懒地躺在床上,脸上的温暖让我很舒服,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享受阳光。今晚我必须穿上盛装,接受宫廷诸人的恭维,收取他们的礼物,然后走进产房,等待孩子的降生。我的产房将被百叶窗掩得黑黢黢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就连微弱的烛光也会被灯罩罩住,直到孩子出生。
要是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能在我怀上孩子时就公开宣布这个消息,那她早在四星期前就会把我关起来,因为我实际的怀孕时间是在婚礼前一个月。她在王室典籍里写道,在产期到来前,王后必须在产房里待上足足六个星期,她必须举行一场告别宴会,在宫廷侍从的陪伴下来到产房门口。她走进产房后就不能再出来(虔诚的夫人在这里写道,如果上帝许可的话),直到六星期后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等到孩子被带出房间行洗礼,她才能离开产房进行产后谢恩仪式,然后回到宫廷里继续履行王后职责。产妇要在寂静和黑暗中待上漫长的三个月。我读着她用黑墨水写就的优美字迹,了解她对于挂毯和床帐质量的看法,心下暗想,只有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才会构想出这样严苛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