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只有一个孩子,就是她的宝贝儿子亨利,自从亨利出生后,她就没有再生育。我想要是她有机会年年与世隔绝三个月,那关于分娩的规定就会大不一样。她定下这些规矩,并非是想保护我的隐私,保证我好好休息,而是要把我赶出宫廷,由她来取代我的位置,她儿子每让我怀孕一次,她都能过上三个月的风光日子——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不过这一次,她的玩笑开大了,因为我们三人曾经异口同声向公众宣布这个孩子是蜜月婴儿,是一月婚礼后上帝赐福的结晶,他理当诞生在十月中旬,因此依照她自己的规定,我直到现在,也就是九月的第一周才走进产房。要是她在七月中旬把我丢进黑暗里,我就会错过整个八月,可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我挺着大肚子,风光自在。看到她自食其果,我常常掩嘴偷笑。
现在我希望自己只在这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待上一周左右就迎来孩子的诞生,与世隔绝的滋味可不好受,我现在不能见任何人,只能透过铁栅栏见一位神父。我知道玛格丽特夫人会在我离宫期间过一过主持宫廷的瘾,接受孙儿降生的祝贺,张罗洗礼和庆祝宴会。而我会被关在房间里,没人能来看望我,就连我丈夫、她儿子也不能。
女仆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绿色礼裙,让我在官方告别宴会上穿。我挥手让她拿走,心中对都铎绿充满厌倦。这时门突然被推开,玛姬风一样冲进房间,猛地跪在我面前:“伊丽莎白,王后陛下!伊丽莎白,啊,伊丽莎白,救救泰迪!”
我立刻跳下床,腹中的胎儿惊恐地踢动起来,我抓住床帐,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旋转:“泰迪?”
“他们带走了他!他们带走了他!”
“小心点儿!”塞西莉立刻发出警告,慌忙跑到我身边扶住我。可我没有听见她的话。
“带他去哪儿?”
“去伦敦塔!”玛姬大喊,“去伦敦塔!啊!赶快去阻止他们吧,求你了!”
我转头对塞西莉说:“去见国王,说我向他请安,问问我能否立刻去面见他。”我抓住玛姬的胳膊,告诉她:“起来吧,我和你一起去阻止他们。”
我匆忙动身,赤脚走在长长的石质走廊里,拖曳的睡衣下摆摩挲着地毯。玛姬冲在我前面,沿着盘旋的石楼梯奔上保育室所在的楼层,她、爱德华,还有我的小妹妹凯瑟琳和布丽吉特带着家庭教师和仆人们住在这里。可我看到她突然倒退几步,沉重的皮靴踏地声也同时响了起来,约摸有几个男人正走下楼梯。我听到她大喊:“你们不能带走他!我把王后请到这里来了!你们不能把他带走!”
他们继续走下弧形楼梯,我首先看到的是领头男人穿着皮靴的双脚,接着又看到他深红色的裹腿,然后是艳红的紧身短上衣,衣服上装饰着金色花边,这是自耕农卫队的制服,这支卫队是亨利新近建立的私人部队。其他卫兵紧随其后,陆续出现在我眼前,啊,他们居然派出十个大男人来抓一个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十一岁男孩儿。爱德华害怕得要死,要不是最后一个人抓住他的两腋,恐怕他已经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他双脚悬空,细瘦的腿不住蹬踢,被卫兵们半拖半抱着带向我站立的楼梯底部。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玩具娃娃,棕色的卷发乱蓬蓬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一看到他姐姐,他立刻大喊起来:“玛姬,玛姬!叫他们放我下来!”
我走上前去,对为首的卫兵疾言厉色地说:“我是约克的伊丽莎白,国王的妻子。这是我堂弟沃里克伯爵。你连碰都不该碰他,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伊丽莎白,让他们放我下来!”泰迪不住地向我求救,“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我对抓着他的男人说:“放开他。”
卫兵粗鲁地丢下他,他两脚甫一沾地,立刻瘫作一团,一脸挫败地大哭起来。玛姬来到他身边,拥住他的肩膀,理好他的头发,抚摸他的脸颊,劝慰他平静下来。他抬起脸,认真地看着姐姐的眼睛:“我正在教室的桌子边看书,他们把我架了起来。”他用小男孩儿清亮的声音大喊。居然有人未经他允许触碰他,这个事实让他受到了惊吓。他生来就是伯爵,一向只受到温柔的抚育和细致的照顾。我看着他满是泪痕的小脸,想到伦敦塔里的两个男孩儿或许也曾和他一样,被人从床上架起来,却没有人去阻止。
“这是国王的命令。”卫队指挥官对我说,“他不会受到伤害。”
“这是个误会,他必须留在这里,和家人们在一起。”我回答他,“在这里等着,我去和我的丈夫国王陛下谈谈。”
“我接到的命令很清楚。”那人开始争辩,这时门开了,亨利出现在门口。他穿着骑马装,一手握着马鞭,另一只手戴着昂贵的皮手套。跟在他身边的塞西莉看着玛姬和我,小爱德华挣扎着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亨利问,他完全没有问候我。
“发生了一些误会。”我说。一看到他,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连屈膝礼也忘了行,快步走到他面前,抓住他温热的手:“自耕农卫兵认为他们一定要把泰迪带进伦敦塔。”
亨利说出两个字:“没错。”
他的语气让我吃惊:“可是陛下……”
他对卫兵点点头:“继续。带走这个男孩儿。”
玛姬发出一声失望的低吼,手臂紧紧环住泰迪的脖子。
“陛下,”我急切地恳求,“爱德华是我堂弟,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和我妹妹还有他姐姐一起在保育室里读书。他敬爱您这个国王。”
“是的,”泰迪清清楚楚地说,“我做出过承诺。他们吩咐过我,要我信守承诺,我照做了。”
卫兵们再次围住了他,只待亨利发话。
“求您了,”我继续央告,“请让泰迪和我们大家一起住在这里。你知道他绝不会伤害任何人,尤其是您。”
亨利轻轻搂住我的肩膀,把我带离人堆:“你应该好好休息,不要被这件事搅扰。别心烦了,你该进产房了。进了产房以后也别多想,照我刚刚说的做,好好照顾自己。”
“我很快就要生了,”我急迫地低语,“您也知道,很快了。您母亲叫我一定要保持平静,否则会伤害到这个孩子。可要是泰迪被带走,我没法平静下来。请您恩准他和我们住在一起。我现在很不开心。”我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正用锐利的棕眼睛审视我的面庞,“很不开心,亨利。我很忧虑,很困扰。请您对我说,您会答应我的要求。”
“回你的房间躺好,”他说,“我会解决好一切。你不应该被打扰,谁也不该告诉你这件事。”
“我会回房的,”我向他保证,“但我必须亲耳听到您说泰迪会留在我们身边。一确定泰迪可以留下,我马上就走。”
这时我看到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步入了房间,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我要把你带回卧室,”她对我说。她的几个侍女也跟着她走了进来。“跟我走吧。”
我犹豫了。“去吧,”亨利说,“和我母亲一起回去。我一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就过来看你。”
“可是泰迪要留在我们身边。”我倔强地要求。
亨利迟疑起来,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口,他母亲悄悄走来,站在我身后。她用双臂搂住我,让我靠向她的怀抱。有一瞬间我以为这是充满爱意的拥抱,可我很快感觉到了她手臂的力量。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十分震惊,我居然被俘虏了,被控制了。一个侍女上前抱住玛姬,其余二人死死抓住她,自耕农卫兵们抬起泰迪,把他带离了房间。
“不!”我尖叫起来。
玛姬挣扎乱踢,急切地想要追回她的弟弟。
“不!你不能带走泰迪,他什么也没做!别带他去伦敦塔!别带走泰迪!”
亨利冷冷地看着被他母亲抓住的我,那眼神让我毛骨悚然。然后他不顾我的挣扎,转身离开了房间,侍卫们跟着他鱼贯而出。
“亨利!”我朝着他的背影尖叫。
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伸出粗粝的手按住我的嘴,让我没法出声。我们听到卫兵们沿着长廊而行,很快下到了楼梯尽头。接着外门砰地关上,一切重归寂静,我的女领主这才把手拿开。
“你好大的胆!你怎么敢抓住我!让我走!”
“我要把你带回房间,”她坚定地说,“你一定不要难过。”
“我很难过!”我朝她尖声大喊,“我很难过!泰迪不能去伦敦塔!”
她根本没有回应我,只向侍女们点点头,她们牢牢抓住我,把我拖出房间。我身后的玛姬全身瘫软,泪流满面,抓着她的女人们把她轻轻放到地上,替她擦去泪水,小声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塞西莉被刚刚那粗暴的一幕惊呆了。我想让她找我母亲来,但她已经吓傻了,只会呆呆地看看我,又看看玛格丽特夫人,仿佛国王的母亲长着獠牙和翅膀,把我困做囚徒。
“走吧,”我的女领主说,“你应该躺下。”
她走在最前头,侍女们放开了我。我走在她身后,努力平复内心的愤怒。“我的女领主,我不得不请您为我的堂弟爱德华求情。”我对着她僵直的后背、生硬的肩膀和白色头巾开口,“求您跟您儿子谈谈,让他放了泰迪。你知道泰迪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孩儿,没有坏心眼。您是他的监护人,他要是被控有罪,您的声誉也会受损。”
她一言不发地带领我走过一扇扇掩闭的门。我茫然地跟在她身后,搜肠刮肚地思索着能让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答应我要求的话。这时她推开一道双扇门,门里一片黑暗,她对我说:“进去吧。”
我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他受到您的监护,您应该保护他。”
她没有回应我,只是说:“来吧,进去休息。”
我走进房间。“玛格丽特夫人,我求求您……”我刚刚开口,就看到她的侍女们也跟进这个黑乎乎的房间,其中一人转动钥匙锁住了门,把钥匙悄悄递给了我的女领主。
“您在做什么?”我问。
她答道:“这是你的产房。”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她把我带到了何处。这间屋子呈长条形,陈设华美,高大的拱形窗户被挂毯遮得严严实实,漏不进一点儿光线。一位侍女点燃了蜡烛,不断闪动的黄色光芒照亮了光秃秃的石墙和高高的穹顶。房间尽头被一架屏风挡住,我能看到一座圣坛,圣坛上放置着燃烧的蜡烛,蜡烛后面摆放着一个圣物匣,一个十字架和一幅圣母像。屏风前面有几张祷告凳,祷告凳前有一个火炉和一把大椅子,周围环绕着几张小凳子,摆放成围炉夜话的格局。接下来看到的情景让我不寒而栗,大椅子旁的桌子上放着我的针线活,我今天午睡前读的那本书也被人从我的卧室里拿了过来,就摆在针线活旁边,书页打开着。
除了这些,房间里还有一张餐桌和六把椅子,桌上精美的威尼斯玻璃罐里盛着酒和水,用于上菜的金盘摆放在一边,此外还有一盒酥皮糕点,饿了可以随时填填肚子。
离我们最近的是一张大床,粗大的床柱是橡木做的,床上悬着富丽的帷幕和天盖。我心血来潮,打开了床脚边的柜子,发现里面整齐地叠放着我最喜欢的裙子和我最好的亚麻布衬衣,这是为我恢复身形后预备的,衣服上还撒落着星星点点的薰衣草干花。大床边有一张产床,柜子边是一架精工细作的皇家摇篮,旁边已经备好了亚麻布。
“这些是什么?”我佯装不知,“这又是什么,这些呢?”
“你在产房里,”玛格丽特夫人耐心得像在对一个白痴讲话,“为了你和你孩子的健康。”
“那泰迪呢?”
“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他被带到了伦敦塔。这孩子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他需要得到细致的看护。我会和国王说说你堂弟,也会把他的话转告给你。不会有问题的,他会做出正确的决断。”
“我现在就想见国王!”
她愣了愣,对我说:“现在不行,我的女儿,你知道在出产房前不能见他,也不能见其他任何人。”她说得理直气壮,“不过你要是想对他说什么,或者写一封信,我会为你转达。”
“等我生下孩子,你不想放我出去也不行了。”我说得气喘吁吁。房间的空气似乎不流通,闷得我喘不过气来。“到那个时候,我会面见国王,告诉他我被关在这里。”
她叹了口气,仿佛我是个愚不可及的傻瓜:“说真的,陛下,你必须平静下来。我们先前一致同意你今晚进产房,你也很清楚自己今天该干什么。”
“那宴会和向全宫告别的仪式取消了?”
“你的健康状况不大好。这是你亲口说的。”
她的谎话叫我目瞪口呆:“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你很忧虑,很困扰。这个房间里既没有忧虑,也没有困扰。你要待在这里,在我的指导下平安生出孩子。”
“我要见妈妈,我要立刻见到她!”我大吼起来,连声音都气得发颤。我害怕和玛格丽特夫人一起待在这黑暗的房间里,这让我感到无助。我关于幽禁的最初记忆是在圣所,我们一家躲藏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祈祷室下的房间里,那地方阴冷潮湿。我从此对幽闭的空间和阴暗的场所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我现在全身发抖,既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害怕。“我要见我妈妈。国王说过我应该见她,他向我做出过承诺,说她会来这里陪我。”
“她会进产房来陪你的,”她做出了让步,“当然。”她顿了顿,又说:“她会和你待在一起,直到你走出房间。她会陪你到孩子出生。”
我张口呆望着她。她拥有全部力量,而我一无所有。我被她关了起来,被她制定的皇家生育规定箍得死死的,可笑的是,这些规定还经过了我的同意。如今我被关在一间黑乎乎的房间里,得过上几周暗无天日的生活,而房钥匙在她手里。
我鼓起勇气说:“我是自由之身,不是个囚犯。我来这里是为了生孩子,我是自愿走进来的。我没有违背自己的意志。我是自由的,我想出去就出去,没人能阻止我,我可是英格兰国王的妻子。”
“你当然是。”她说完走出了房间,从外面锁上了门,把我孤零零地留在房间里。我被关住了。
到了用餐时间,母亲牵着玛姬来了。
“我们来陪你。”她说。
玛姬苍白得像个死人,眼圈哭得红红的。
“泰迪怎么样了?”
母亲摇了摇头。“他们把他带进了伦敦塔。”
“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母亲给出一个看似充分的理由:“叛军在北方和加斯帕·都铎交战时大喊沃里克男孩儿,还在伦敦扬起锯齿旗。”
“他们在为泰迪而战,”玛姬告诉我,“不过他没叫他们这么做,从来没有过。他知道这些话不该说,我教过他。他明白亨利才是国王。他知道要对约克王朝只字不提。”
母亲说:“没人说他有罪,没人说他谋反,他没犯任何错。国王说他只是在保护泰迪。他说泰迪也许会被叛军挟持利用,推做精神领袖,现在泰迪待在伦敦塔更安全。”
这个匪夷所思的谎言让我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哽咽起来:“在伦敦塔里更安全!我的两个弟弟安全了吗?”
母亲面色阴沉。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对不起。原谅我吧,我很抱歉。国王有说他会让泰迪在那儿待多久吗?”
玛姬静静地走到火炉边,坐到脚凳上,别过脸去。“可怜的孩子。”母亲怜悯地叹息着,回答我说,“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他们带走了泰迪的衣服和书。我想我们必须这样假设:陛下会让他待在那里,直到他觉得叛乱的危机彻底消弭。”
我看着母亲,也许她是唯一知道这个国家蛰伏着多少叛乱者的人,他们等待着时机,只要有人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为约克家族而战。这些人把上一次暴乱视作下一次起义的垫脚石,而非一场失败。她一向是个看不到失败的女人。我怀疑那群人的领袖就是她,她坚定乐观的态度是他们不懈的动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1486年9月19日
温彻斯特大厅
我不得不在惊惧痛苦中度过分娩期。我仿佛又回到了躲藏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地下室里的那段时光,当年的我会在每天清晨急促喘息着醒来,死死抓住雕花床头,强忍着跳下床尖声呼救的冲动。尽管事隔多年,我仍会梦见那些黑暗和拥挤的房间。母亲怀着身孕,父亲逃亡国外,我们的死对头坐上了王位,而我是个年方四岁的小姑娘,我亲爱的小妹玛丽去了天堂。塞西莉整日哭闹着要玩具,要宠物,要父亲,她并不真正清楚自己为什么哭,可我知道我们的生活沦入了黑暗、寒冷和困顿之中。我常常看着母亲苍白忧郁的脸,怀疑她会不会再对我笑。我知道我们一家面临可怕的危险,可我只有四岁,我不知道那危险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这间潮湿的暗室能不能保我们平安。我们在地下室里生活了半年之久,在此期间没见过一丁点儿阳光,没外出一步,没呼吸过一口新鲜空气。我们逐渐适应了失去自由的生活,就像囚犯适应了监牢的禁锢。母亲在地下室里生下了爱德华,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个男孩儿,一个王位继承人,这让我们欢欣不已。可我们没有办法将他推上王座,甚至无法带他沐浴自己国家的阳光,呼吸自己国家的空气。对于一个只有四岁的小女孩儿来说,六个月太漫长了。我以为我们再也出不去了,我以为我会像一株细瘦的野草一样越长越高,然后像芦笋一般在黑暗中枯萎死去。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我们全都变成了白色的虫子,永远活在地底。我自此开始憎恶禁闭的空间,潮湿的气味,甚至夜晚河水拍打石墙的声音,因为我害怕水面越升越高,渗到我的床上,把我溺死。
父亲回到英国后,接连打赢了两场战役,像童话里的骑士般解救了我们。我们离开地下室,走出了黑暗,就像复活的主走进光明一样。那时我发下一个童稚的誓言,我绝不会接受又一次监禁。
这就是我外祖母雅格塔所说的命运。命运之轮会带你攀上高峰,又让你跌落低谷。你能做什么呢?只能鼓足勇气,面对人生的起伏。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还是小女孩儿的我找不到这样的勇气。
我十七岁时,成为了父亲宫廷的宠儿,英格兰最美丽的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我父亲突然去世,我们不得不再次逃进圣所,躲避他弟弟,也就是我叔叔理查德的迫害。我们在圣所里待了足足九个月,在这九个月里,我们互相争吵,为了失势而怨愤。直到母亲同理查德和解,我才离开圣所回到宫廷,走向宿命的爱情。那是我第二次走出黑暗,像个起死回生的鬼魂一样重见光明。笼罩在自由之光里的我神采飞扬,就像一只突然被放飞的白头鹰,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被囚禁。可命运再一次嘲弄了我。
阵痛始于午夜。“这太早了,”一个侍女害怕地抽着气,“至少提前了一个月。”我看到两个策划阴谋的老手,我母亲和玛格丽特夫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的确提前了一个月,”我的女领主大声告诉那些还在计算日期的人,“我们必须祈祷。”
“我的女领主,您会去礼拜堂为我女儿祈祷吗?”母亲巧妙地发问,“一个早产儿需要代祷。在她阵痛发作的时候,好心的您能为她祈祷吗?”
我的女领主犹豫起来,在上帝和好奇心之间摇摆不定。“我本想留在这里帮她。我想我应该亲眼目睹……”
助产士,我的几个妹妹,还有侍女们站在一旁,母亲朝她们耸耸肩说:“这些俗务我们都能解决。但谁能像您一样祈祷呢?”
我的女领主欣然答允:“我会命神父和唱诗班整晚向上帝传达我的请愿,还会派人叫醒大主教。圣母玛利亚一定会听到我的祈祷。”
侍女们为她打开了门,她被肩上的使命鼓舞着,兴冲冲地走了。母亲回过头来看着我说:“现在我们开始吧。”她甚至没有对我笑上一笑。
我的女领主跪在圣坛前祈祷了一整夜,我也被阵痛折磨了一整夜。熬到破晓时分,我转过汗涔涔的脸庞,对母亲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妈妈,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就像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一样。妈妈,我好怕。”
她早已摘下头巾,发辫披在身后。昨夜她一直在我床边走动,如今听到我这番话,疲惫的脸上现出喜色,连忙吩咐我:“靠在助产士身上。”
我想这将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我曾听女人们说过生产时的种种苦难:孩子出生前会疼痛彻骨,要是不幸遇上难产,必须接受剖腹。母亲命令助产士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撑着我半坐起来,她伸出冰凉的手抬起我的脸,一双灰色美目定定地看着我,柔声说:“我要开始为你数数。亲爱的,安静下来,好好听我的声音。我会从一数到十,在我数数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的四肢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除了我的声音,你什么也听不见。你会觉得自己在漂浮,就像水中仙女梅露西娜一样,在一条甘甜的河流上漂浮,你不会感到痛苦,你只会像落入酣梦一样,获得平静和安宁。”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慢慢地,除了她镇定的表情和轻轻的数数声,我一无所见,一无所闻。肚子疼了起来,可就像她承诺的那样,我感觉自己在一条甘甜的河流上漂浮了很远很远。
我能看到她坚定的目光和被烛火照亮的脸庞。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实,她仿佛在我们周围施了魔法。她那让人安心的数数声在我听来变得愈来愈慢,似乎永无止境。
“没什么好害怕的,”她柔声安慰我,“绝不要畏惧任何事。最糟糕的恐惧就是恐惧本身,你能克服这一点。”
“我要怎么做?”我低声呢喃。我觉得自己在说梦话,觉得自己仿佛漂浮在梦中的河面上,被河水载着流向远方。“我要如何克服最糟糕的恐惧?”
她只是告诉我:“你只需要下定决心,做一个无畏的女人。当你遇到让你不安的东西时,一定要面对它,走向它。记住我的话,不管遇到什么,慢慢地,坚定地走向它,朝着它微笑。”
她信心满满地描述着自己的勇气。疼痛在继续,可我还是被这话逗得笑了起来,痛感随后慢慢缓解。阵痛越来越频繁,每隔几分钟就发作一次。我看到那双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在为我心疼。
“选择做个勇敢的人,”她鼓励我,“我们家所有的女性都像狮子一样勇敢。我们从不悲泣,从不懊悔。”
我的肚子绷紧了,孩子似乎在里面扭动。我大口做着深呼吸:“我觉得孩子要出世了。”
“我也这么想。”她转头看着两个扶住我胳膊帮我起身的助产士,还有一个助产士正跪在我面前,把耳朵贴在我紧绷的肚子上仔细倾听。
“现在加把劲。”她吩咐道。
她又转过头来对我说:“你的孩子已经准备好了,让他来到这世上吧。”
一个助产士尖声说:“她需要推挤和使劲儿。孩子必须在阵痛中出生。”
母亲没听她的话。“你不需要使劲儿,你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张开你的身体,让他降临人世,来到我们中间。你正在给他生命,并没有强迫他,围困他。这是充满爱意的行为,而非一场战斗。生下你的孩子吧,你可以做得温柔一点儿。”
我能感觉到下身的肌肉逐渐张开,绷紧。我突然预感到了什么:“他要出来了!我能感觉到……”
有东西从我体内滑落,婴儿洪亮的啼哭声响了起来,满眼是泪的母亲露出笑容:“你有孩子了。干得好,伊丽莎白。你爸爸会为你的勇敢而骄傲。”
助产士松开手,我慢慢躺倒在产床上,扭头寻找我的孩子。我很快发现了被人抱在怀中的那个布团,扭动的布团上满是血迹。我伸出手臂,急切地说:“把孩子给我!”我抱住这个小东西,生命的奇迹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他是如此完美,棕色的胎发和玫瑰色的嘴唇让人爱怜,那小嘴正大张着哭号,小脸哭得红红的。母亲揭开包裹婴孩的亚麻布,露出他美丽的小身体。
“是个男孩儿。”她沙哑疲惫的声音里既没有骄傲也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错愕,“上帝再一次回应了玛格丽特夫人的祈祷,天意难测。你给了都铎人想要的:一个男孩儿。”
国王亲自在门外等候了一夜,就像一个迫不及待要听到消息的深情丈夫。母亲披上长袍遮住脏污的亚麻布衬衣,骄傲地昂着头,出门通告我们的胜利。下人们赶紧去给礼拜堂里的玛格丽特夫人送信,告诉她上帝回应了她的祈祷,保佑了都铎血脉。她走进房间时,侍女们正扶我躺回大床上休息,洗尽孩子身上的污迹,用襁褓包裹住他。乳母行了个屈膝礼,把孩子抱给她看,她贪婪地伸出手去,仿佛他是一顶掉落在山楂树丛里的王冠。小婴儿被她一把夺过,紧紧搂在胸口。
“一个男孩儿!”她的语气就像一个守财奴在说:“啊,金子!”接着她又得意洋洋地说:“上帝回应了我的祈祷。”
我点了点头,累得没力气说话。母亲端着一杯加了调料的热啤酒凑到我唇边,我闻到糖和白兰地的气味,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我觉得自己还在漂浮,筋疲力尽,余痛未消。产后啤酒的暖意和顺利生产的喜悦让我晕晕乎乎,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你有孩子了,一个儿子,他很完美。”
我命令道:“把他抱给我。”
她依言把他递给了我。他像玩具娃娃一样小,可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很完美,如同经过巧夺天工的雕琢。他的双手像胖乎乎的小海星,指甲像最微小的贝壳。当我抱住他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那对眼珠是异样的深蓝色,像极了午夜时分的海面。他一脸庄重地看着我,似乎也很惊讶。他仿佛明白了一切,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知晓自己注定要肩负起一项伟大的使命。
“把他交给乳母。”玛格丽特夫人提醒我。
“等一会儿。”我才不会听她的话。她也许拿捏住了她的儿子,但我会做自己的主人。这是我的儿子,不是她的;他是都铎王朝的继承人,也是我的宝贝。
他是都铎王室的下一任国王,他会稳固王权,开创一个绵延千秋万代的王朝。“我们会叫他亚瑟。”我的女领主宣布。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们把我拖到温彻斯特生产,不就是为了沾亚瑟王的光,让这个孩子诞生在著名的亚瑟王圆桌上吗?如此一来,都铎家族就能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是那个奇迹王国的后人,在他们的统治下,英格兰的伟大会复苏,这个国家宝贵的骑士精神会再次涌现。
“我知道。”我没有反对。我怎么能反对?理查德曾同样为我们将来的儿子选定这个名字,他太向往卡米洛特[1]和骑士精神了。但和都铎人不同的是,他付诸行动,试图建立一个骑士朝廷,并且一生都以完美高尚的骑士戒律要求自己。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理查德会疼爱这个孩子,他希望和我创造一个血脉相连的生命,他希望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的女领主强调:“他是亚瑟王子。”
“我知道。”我重复了一遍。我又想起梦中和理查德相会的情景。真是可笑,我和我丈夫亨利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似乎都是对这些梦境的模仿。
“你怎么哭了?”她不耐烦地问。
我拉起床单擦了擦眼睛:“我没有哭。”
[1]传说中亚瑟王的宫殿。
1486年9月24日
温彻斯特大厅
人们忙着为英格兰之花、骑士精神的玫瑰举行洗礼。在新政权不遗余力的安排下,仪式既奢华又夸张。过去的九个月里,我的女领主一直尽心张罗着这件事,让每一个细节都铺张到极点。
“我还以为他们会把他泡在黄金里,盛在大盘子里端过去。”母亲讽刺地说完,向我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今天是孩子隆重的洗礼日,她一大早就把孩子抱出了摇篮。照顾孩子的下人们恭顺地站在她身后,用专业的眼光怀疑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乳母解开紧身胸衣,迫不及待地要给孩子喂奶。母亲搂住她的外孙,让孩子的小脸面对着她,亲吻他温暖的小身子,他还在酣睡,鼻息是那样轻柔。我张开手臂,示意要抱他。她把孩子递给我,拥住了我们两个人。
在我们的注视下,他张开嘴,微微打了个呵欠,小脸皱成一团,像只刚刚学飞的雏鸟一样拍打着胳膊,哀哀地抽噎起来,他饿了。母亲宠溺地说:“我的王子殿下,您就像一位没有耐心的国王。来吧,我把他抱给梅格。”
乳母正要给他喂奶,谁知他大哭起来,乳母手足无措,不明白他为什么哭。
“能让我来喂他吗?”我急切地问,“他能喝我的奶吗?”
乳母、侍女,连同我母亲全都摇头,坚决否定了我。
“不行,”母亲的语气有些遗憾,“这是一个贵妇,一位王后必须付出的代价。你不能照料自己的孩子。你为他赢得了一把金勺子和一生享之不尽的美味,可他没法喝上母亲的一口奶。你不能像你希望的那样去做一个母亲。你不是穷苦女人,你没有自由。身体一恢复,你就要和国王同床,为我们孕育下一个男婴。”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小脸紧挨着另一个女人的胸脯,终于开始喝奶,心中的妒火腾地燃烧起来。乳母向我露出宽慰的微笑,轻声说:“我的乳汁会让他健康成长的,您无需为他担心。”
“您需要多少男孩儿?”我气冲冲地质问母亲,“在我可以停止怀孕之前?在我能亲自哺育一个孩子之前?”
门开了,我的女领主连门也没敲就走了进来。“他准备好了吗?”她开门见山地问。
母亲站了起来:“他在喝奶,很快就好了。您要在这里等他吗?”
玛格丽特夫人嗅了嗅房间里甜蜜整洁的味道,仿佛想要吃了他。“一切都准备好了,”她说,“我已经下令安排好了最后的事务。贵族们全都聚集在温彻斯特大厅里,只等牛津伯爵了。”她四下寻找着安妮和塞西莉,看到她们华美的衣裙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很幸运。我为你们安排了最重要的角色:一个拿圣油,一个抱王子。”她转头对母亲说:“还有你,我提出让你做王子的教母,一个都铎王子!从今往后,谁敢说我们两大家族没有联合到一起?再也不会有人拥护约克王朝了。我们已经合为一体。我打算在今天证明这一点。”她死死盯住乳母,让人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出手夺过孩子。“他很快就会喝完吗?”
母亲藏起笑容。很显然,我的女领主或许清楚怎样安排一个王子的洗礼,可她对婴儿一无所知。“他喝饱了自然就会停下来,”她说,“也许要不了一个小时。”
“他要穿什么衣服?”
母亲指了指那件漂亮的小礼服,那是她特地用顶级法国蕾丝为他缝制的。礼服的长下摆直拖到地板上,还有小小的绉领。有一件事只有我和她才知道:她把衣服做得很大,让这个在子宫里待足了九个月的孩子看上去很小,更像早产一个月的婴儿。
“这场洗礼会成为亨利统治时期最盛大的典礼。”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骄傲地说,“所有人都会到场,所有人都会看到英格兰未来的国王,我的孙儿。”
他们等了又等。这对我来说没有差别,因为我被勒令卧床休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必起身。依照传统,生母不能在洗礼上露面,我的女领主也不可能打破这样一个惯例把我带去。何况生下儿子的狂喜和身体的极度倦怠让我筋疲力尽。孩子喝完奶后,他们又把他放进我怀里,我用胳膊环住他的小身子,鼻子嗅着他柔软的脑袋,和他一同入睡。
牛津伯爵匆匆应诏,正以最快的速度骑马赶来。但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终于耗尽了耐心,宣布时机已被耽搁太久,大家不必等到他来了。大家把孩子抱到了洗礼现场。我母亲是教母,塞西莉抱着婴儿,堂妹玛格丽特领着一班女宾,内维尔勋爵举着一根点燃的细蜡烛走在最前面,博斯沃思的功臣托马斯·斯坦利伯爵、他儿子和他弟弟威廉爵士一齐走在我儿子身后。决战当天,这些人站在山腰,目送他们的国王理查德独自发起冲锋,然后将他摔落马下杀死。如今他们拥着我儿子走向圣坛,好像他们真是一诺千金的君子,我儿子真的能够依靠他们似的。
就在其他人为我儿子行洗礼的同时,我洗了个澡,穿上一件用深红色蕾丝和金色布料缝制的新礼服。侍女们为大床换上最华贵的床单,让我背靠枕头半坐在床上。收拾停当后,我就像成功生下了耶稣的玛利亚一样,预备接受众人的恭贺。门外响起喇叭声,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众人推开双扇门,走进了我的房间。走在最前头的是塞西莉,她笑吟吟地把小亚瑟送进我怀里。母亲递给我一个金杯,作为送给孩子的礼物,牛津伯爵送上一对镀金水盆,德比伯爵的礼品是一个金盐碟。所有人都捧着礼物挤进我的卧室,向下一任国王和我这个未来国王的母亲跪拜,以显示自己的忠诚。我怀抱孩子,笑着感谢人们的美意。当斯坦利一家来到我面前时,我直直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曾经爱戴理查德,发誓为他尽忠的人。他们朝我微笑,亲吻我的手,完成对我的礼拜。在这短短数分钟里,我们默默达成了协定,今后决不再提起那些往事,就当它们从未发生过。谁也不要再谈,谁也不要再说,虽然那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或许也是他们最舒心的日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向我宣誓效忠,祝贺我喜得贵子。过了一会儿,母亲小声说:“王后陛下应该休息了。”不想玛格丽特夫人立刻抢过了话头,看来她不希望下命令的人是我母亲:“亚瑟王子必须进保育室。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一天标志着我的男孩儿以都铎王子的身份开始了王族生涯。再过几周,他会住进自己的保育宫殿,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能在同一片屋檐下入睡。一举行完产后谢恩仪式,我就会重返宫廷,继续和亨利同床共枕,为都铎王朝孕育第二个王子。我看着躺在乳母怀中的儿子,他还是个小小的婴孩儿。我知道他们会把他带离我身边,因为他是王子,我是王后,我们不是平凡的母子,自然不能享受平凡的天伦之爱。
还没等我举行产后谢恩仪式,挪出产房,亨利就下旨让我妹妹完婚,以此作为对我们约克家族的奖赏。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宣布消息是为了让我高兴,奖励我给他生了个儿子;可我知道他们之所以等到现在,是害怕我死在产床上。要是我死了,他必须迎娶另一个约克公主来巩固王位,因此亨利和他母亲故意不让塞西莉出嫁。可笑啊,当我在产床上和死神搏斗的时候,我的妹妹却被选定为我丈夫的下一任妻子。千真万确,我的女领主未雨绸缪,计划好了一切。
塞西莉来看我了。她兴奋得呼吸急促,脸蛋通红,就像坠入了爱河一样。我太累了,胸脯在发疼,私处在发疼,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这时我妹妹却蹦跳着走进房间大喊:“他给了我恩典!国王给了我恩典!我的女领主告诉我,婚礼就要举行了!我是她的教女,现在我们的关系要更近一步了!”
“他们定好婚期了?”
“嗯,是我的未婚夫约翰爵士亲自来告诉我的。我就要成为威尔斯夫人了。他好英俊!好富有!”
我看着她,许多刺耳的话堆在舌尖,没有说出口。这个人自小仇恨我们一家。在陶顿战役中,大雪和逆风使得兰开斯特弓手无法展开攻击,他父亲反被约克军射死,他的异母兄弟理查德·威尔斯爵士及其子罗伯特因为战场变节,被我父亲处死。他是玛格丽特夫人的同母弟弟,一个无论从血缘还是立场来说,都和兰开斯特家族密不可分的人。他已经三十六岁了,塞西莉才十七,而且他过去一直和我们为敌,怎么会喜欢她?“这个消息让你很开心吗?”我问。
她完全没有听出我语气里的怀疑。“婚事是玛格丽特夫人亲自定下的。她对约翰爵士说,尽管我是个约克公主,可我很迷人。听到了吗,她说我迷人!她说我很适合做一个都铎贵族的妻子,很可能像你一样,是个很能生养的女人。她称赞你生了个男孩儿呢。她还说我不是个骄纵自大的女孩儿。”
“那她说你是合法的公主了吗?”我冷冷地问,“我现在记不清我们到底是不是公主。”
她终于听出了我话中的苦涩。她停下舞步,抓住我的床柱左右晃荡。“你嫉妒我嫁给喜欢的人,一个贵族,而且我还能把处女之身献给他?你嫉妒我得到了玛格丽特夫人的宠爱?”她尽情地嘲笑我,“你嫉妒我有清白的名声?嫉妒我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嫉妒我没有怕人揭发的丑事?还有,没有人能说出我的不是,这也让你难受吧?”
“没有。”我疲惫地回答。只有疼痛和悲伤能让我哭泣,流出多少血,我就流多少泪。我想念儿子,也为理查德哀悼。“我为你高兴,真的。我只是累了。”
“要我去请您的母亲来吗?”玛姬走上前来,朝塞西莉皱起眉头,“陛下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她轻声告诫,“你不该打扰她。”
“我只是来告诉你我要结婚了,我以为你会为我高兴。”塞西莉委屈地说,“谁知你这么不痛快……”
“我知道,”我强迫自己改变语气,“我应该说我为你高兴,娶到这样一位公主是他的幸运。”
她毫不领情:“爸爸为我安排过更好的归宿,我从前是要当王后的,可不是区区一个子爵夫人。如果你不想祝福我,就该同情我。”
“你说得对。”我回答,“可我把所有的同情都耗在了自己身上,不能给你更多。塞西莉,你理解不了我的感受,不过没有关系。你应该高兴,我也为你开心。他是个幸运的男人,而且如你所说,他既英俊又富有,还是玛格丽特夫人的亲眷,将来一定深受宠信。”
“我们会在圣诞节之前成婚,”她说,“等你举行完产后谢恩仪式,回到宫廷,我们就举行婚礼,这样一来,你就能送我皇家结婚礼物了。”
“我很期待。”我说。小玛姬听出了话里的讽刺,向我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太好了。”塞西莉说,“我想和你一样穿深红色。”
“你能穿我的结婚礼服。”我答应她,“你可以把衣服改成你的尺寸。”
“真的?”她飞到我的衣柜前,打开最上面的一层,“婚礼时穿的亚麻衬裙也可以吗?”
“亚麻衬裙不行,”我对她讲明,“你可以把礼裙和头巾拿去。”
她把裙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大家会拿我们作比较,”她警告我,面庞因为兴奋而变得明艳生动,“要是他们说我穿红色和黑色比你好看,你会不会不开心?要是他们说我这个新娘更美丽,你会不会难过?”
我仰靠在枕头上:“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根本不会在意。”
1486年圣诞节
伦敦 温彻斯特大厅
产后谢恩仪式一结束,我立刻梳洗打扮,戴上一顶小王冠,走出产房,去参加塞西莉的婚礼。亨利在威斯敏斯特礼拜堂门口迎接我,领着我坐到皇家座位上。这场婚礼是两大家族的盛事。玛格丽特夫人早到了,现在正笑嘻嘻地看着她的同母弟弟。母亲也来了,身后跟着小妹安妮,小玛姬则站在我旁边。亨利和我并排而坐,我看到他时不时瞥我一眼,似乎想要和我说话,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之间无疑有着难以忍受的尴尬。
他上一次看见我时,我还乞求他留下泰迪,可他眼睁睁看着我被他母亲抓住,推进产房,无论我怎么恳求,他都无动于衷,泰迪现在也还被关在伦敦塔,他怕我还在生他的气。婚礼宾客的祈祷进行了很久,他从始至终都在斜眼看我,试图猜出我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