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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译者:曹茜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58

御驾沿着泥泞的道路向东而行。我们此行是来诺维奇庆祝圣体节的。我们在圣玛丽大学教堂稍作停留,随后进入繁华的城区,观看商业行会组织的游行活动,游行的终点是大教堂。

这里是英格兰最富庶的地区,这些行会都建立在羊毛贸易上,如今他们穿上最华丽的长袍,置办了戏装、舞台布景和马匹,举行了一场由商人、技师、学徒参与其中的大规模游行。游行的氛围隆重而庄严,这既是为了庆祝教会的节日,也是为了宣扬他们在经济上的重要地位。

我和亨利身着华服,并肩观看着长长的游行队伍。每个行会的前头都有一面横幅和一辆花车,绣花横幅色彩绚烂,花车上要么摆放着赞美他们成就的展品,要么展示着他们的主保圣人。我看到亨利不时侧过头来看我,花车经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也一直没有移开。“有人和你对视的时候,你对他笑了。”他突然说。

我吃了一惊,急忙为自己辩护:“这只是出于礼貌罢了,没有任何含义。”

“我知道没有。只是你看人的眼神好温和,似乎很希望他们生活幸福,你的笑容也很友善。”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当然啦,陛下。我很享受这场游行。”

“享受?”他提出疑问,仿佛这个词语是解释一切的关键,“你很喜欢吗?”

我点了点头,他的态度太奇怪了,几乎让我觉得刚才的欢乐是一种罪过。“谁不会呢?场面豪华,花样繁多,舞台造型太棒了,歌声也很悦耳!我觉得自己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音乐。”

他摇了摇头,似乎在为自己的急躁懊恼,随后才记起我们是所有人的焦点,忙向一辆驶过的花车挥手致意。这辆花车上有一座木质城堡,城堡表面刷了金漆,显得辉煌耀目。“我无法单纯地享受这一切。”他说,“我总是在想,这些人表面上欢欢喜喜地游行,谁知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们也许向我们微笑挥手、脱帽致敬了,可他们真正接受我的统治了吗?”

一个天使打扮的小孩子趴在一个象征云朵的白枕头上朝我挥手,身后是蓝色的布景板。我笑起来,向他做了个飞吻,逗得他兴高采烈地扑腾起来。

“可你却单纯地享受着这一切。”亨利悠悠说道,仿佛欢乐对他来说是个难题。

我笑出声来:“好吧,我生长在一个崇尚享乐的宫廷,马上长枪比武、喜剧和庆典都是我爸爸的最爱,我们整日弹琴跳舞。我对壮观的场面难以抗拒,何况这场游行和我往日所见的庆典相比,毫不逊色。”

“你忘记你的忧愁了?”他问我。

我想了想,说:“有一刻的确忘记了。你觉得这样的我很蠢吗?”

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怜惜:“不。我觉得你本该是个快乐的女人,遭遇这么多悲哀和不幸,真是让人遗憾。”

城堡里冷不丁传出一声礼炮的轰鸣,我看到亨利微微一颤,咬紧牙关,努力控制住自己。

“你还好吗,我的陛下和夫君?”我轻声问他,“要逗乐我很容易,不过您显然和我不大一样。”

他转过头来,脸色煞白地说:“我很不安。”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想起母亲曾经说过,全宫之所以来到诺维奇,是因为亨利预料敌军会从东海岸登陆。在我丈夫为性命忧心的时候,我却像个傻瓜一样嬉笑挥手。

我们跟随游行队伍来到大教堂,参加圣体节弥撒。从我们走进教堂开始,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就跪倒在地,整整两个小时都没起身。虔诚的侍女们跪在她身后,似乎都愿意在上帝面前贡献一份特别的忠诚。一想到母亲称她是洋洋自得的圣母玛格丽特,我就差点儿绷不住严肃的表情,只好强忍住笑出来的冲动,和亨利并坐在两张成套的大椅子上,一边观看弥撒仪式,一边聆听冗长的祷辞。

在今天这个重要的节日里,我们将要领受圣餐。亨利和我并肩走向圣坛,身后跟随着各自的宫女侍从。在接过圣餐面包的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他犹豫了一秒,这才张嘴吃下,我突然明白过来,这回没有试食侍从为他尝毒了。他会紧闭双唇吗?他会拒绝圣饼,拒绝圣餐面包,拒绝基督的圣体吗?这些念头吓得我闭上眼睛。终于轮到我了,可我脑海里纷乱的思绪仍然没有停止,圣饼吃在嘴里,简直干涩无味。亨利怎能如此害怕,就连站在大教堂的圣坛前,也让他觉得自己身处险境?

我跪下祈祷,当高坛冰冷的栏杆触到我的额头时,我才想起教堂已经不再是神圣的庇护所。既然亨利过去能把他的仇敌拖出圣所处死,那他今天被毒死在圣坛前,又有什么不可能?

我返身走回王座,路上经过还在跪地祈祷的玛格丽特夫人。我知道她痛苦的神情不是为了耶稣的苦难,而是为了她儿子在这个国家的安危,他赢得了这片土地,却无法信任它。

仪式结束后,当地的城堡为我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伶人和舞者在宴会上亮相,露天剧和唱诗班也来助兴。亨利坐在大厅前端的大椅子上,面带微笑地吃喝,似乎很有胃口。可我看到他不断扫视着整个大厅,一只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开。

圣体节过后,我们依然留在诺维奇,阳光明媚的天气让人心情舒畅。但我很快意识到亨利正在筹划着什么。他派人前往沿海的各个码头,警告他们小心外国船只,还安排了一组信号灯,一发现船只靠近就会迅速点亮。亨利把一个普通的大房间辟成了会议室,每天早晨都有人进入这个房间,他们不是从大门进去的,而是通过一条秘密通道,直接被侍从们从马厩带进去的。这些人既不会留在大厅里用餐,也不会花时间喝酒哼歌,只说他们可以在路上吃饭。当马夫们问:“是哪条路?”他们又不做声了。

某日亨利突然宣布,他要去沃尔辛厄姆朝拜圣母,向北来回,估计会花上一整天。他此行不会带上我。

“出了什么问题?”我问他,“难道您不希望我和你一起去?”

他只是说:“不,我会一个人去。”

沃尔辛厄姆圣母非常有名,据说能帮助不孕的女人怀上孩子。亨利为什么突然想去那里朝圣?我实在想不出原因。

“那你会带上你母亲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去那里。”

“我去圣地看看不应该么?”他恼怒地反问我,“我一向遵守圣徒的戒律,我们一家人都很虔诚。”

“我知道,我知道。”我好言安抚他,“我只是觉得奇怪。你要一个人去吗?”

“我只带上几个人。我会和萨福克公爵一起骑马过去。”

这位公爵是我姑父,他的妻子是我父亲的小妹伊丽莎白,他的长子就是我失踪的表哥约翰·德拉波尔。我不但没有宽心,反而更加不安。

“以同伴的身份?你选择萨福克公爵做你最重要的同伴,陪你去朝圣?”

亨利露出豺狼般的笑容:“除了同伴,我还会让他做什么?他一向对我忠心耿耿,我怎么会不愿意和他一起出行?”

我无言以对。亨利的表情就像狐狸般狡猾。

我大着胆子问:“您要和他说说约翰的事吗?您打算亲口问问他喽?”我明知自己无能为力,但又控制不住对姑父的关心。他是个沉静稳重的人,在博斯沃思战役中,他曾经为理查德效力,理查德被杀以后,他又向亨利求饶,成功获得了他的原谅。他父亲是兰开斯特阵营的一员猛将,可他一直是约克王朝的臣子,娶了一位约克女公爵。“我能确定,我能确定他对约翰逃跑的事一无所知。”

“那约翰·德拉波尔的母亲知道些什么?你母亲又知道些什么?”亨利连声质问我。

我一时语塞,他干笑一声道:“你有权着急。我觉得自己不能信赖任何一个约克外戚。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把他当做人质,好让他儿子老实点儿?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带他远离大家,然后提醒他别忘了自己还有个小儿子,别忘了我让他全家从沃尔辛厄姆搬进伦敦塔是易如反掌的事?说不定我还会把他们送上断头台呢?”

眼前的亨利突然变得陌生,他的冷酷和愤怒吓住了我。“别说伦敦塔和断头台,”我低声恳求,“别对我说这些东西。”

“不要跟我说大道理。”

1487年夏

诺维奇 圣玛丽教堂

前去朝圣的亨利和我姑父萨福克回来了,两人毫发无损,可精神上就未必了。关于这次旅行,亨利只字未提,我姑父也和他同样保持沉默。我不得不这样猜测:我丈夫质问了姑父,或许还威胁了他,可这个惯于在王位旁边火中取栗的老狐狸给出了天衣无缝的回答,保证了他本人和妻儿的安全。至于他的长子,我英俊的表哥约翰·德拉波尔去了哪里,在干些什么,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

一天晚上,亨利来到我的房间。他没有换睡衣,还是穿着一身常服,瘦削的面孔阴沉得可怕。他只说了一句话:“爱尔兰人疯了。”

我站在窗前,眺望被黑暗笼罩的花园和河流。仓鸮在夜色中鸣叫求爱,我心中一动,有心寻找那一闪而过的白色翅膀。就在雌鸟狂叫着回应它的当口,我转过身来,伏在亨利低垂的肩头,凝望他灰白的面容。

“累了?那些人已经把我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了。你对他们如今的所作所为怎么看?”

我摇了摇头,关上百叶窗,把花园里的鸟叫虫鸣隔绝在外。转身的一刹那,我仿佛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他无法平静下来,他心中的恐惧一直包围着我们。“谁?谁如今的所作所为?”

他盯着手里的纸卷说:“那些我不信任的人,还有那些我根本不了解的人,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的王国正被英格兰叛徒祸害,我根本没考虑到爱尔兰。我就连走到他们中间和他们见面的时间都没有,可那里的情况已经变糟了。”

“造反的是谁?”我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柔一些,但喉咙却不由自主地发紧,我承认自己害怕了。我的家族在爱尔兰颇受爱戴,对抗亨利的人很可能是我们的朋友和支持者。“造反的是谁,他们在干什么?”

“如我所料,你表哥约翰·德拉波尔是个虚伪狡诈的家伙,虽然他父亲发誓说他不是。我们骑马走在一起的时候,他像个吉普赛人一样直视我的眼睛,对我说着谎话。他向我做了保证,可约翰·德拉波尔偏偏这么做了。他直接跑到了佛兰德斯的玛格丽特宫里,她也如他所愿给了支持。现在他去了都柏林。”

“都柏林?”

“和弗朗西斯·洛弗尔一起。”

我倒吸一口凉气:“弗朗西斯·洛弗尔又起来造反了?”

亨利表情严厉地点头。“他们在你姑妈的宫里碰了面。她会支持我的任何一个敌人,这是全欧洲都知道的事。她决心看到约克家族重登英格兰王座,而且她掌握着继女的庞大财产,还和欧洲半数君主交好。她是基督徒中最有权势的女人,是个可怕的对手。而且她毫无理由!毫无理由地迫害我……”

“这么说约翰真去投奔她了?”

“事情一出我就知道了,”亨利说,“我在英格兰的每个港口都安插了一名间谍。不管谁来去英格兰,我都能在两天内知道。当他父亲说他可能逃往法国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说谎;当你母亲说她不能说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在说谎;当你说你不知情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也在说谎。”

“我真的不知情!”

他根本没理会我:“现在情况更糟了,公爵夫人把一支强大的军队置于他们的领导之下,他们还让一个人成为了王位觊觎者。”

“他们让谁?”我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就像哑剧表演中的傀儡。他们把一个男孩儿推了出来。”他看着我惊骇的表情,“她找到了一个男孩儿。”

“一个男孩儿?”

“一个年龄和外貌都很对路的男孩儿。一个能够担当这个角色的男孩儿。”

“担当什么角色?”

“约克继承人。”

我双膝发软,一手撑在石窗台上,汗湿的手掌下一片冰凉:“谁?什么样的男孩儿?”

他走到我身后,仿佛想给我一个充满爱意的搂抱。他用两臂环住我的腰,把我拉向他的胸口,低下头凑近我的金发,似乎想要从我的呼吸中嗅出阴谋的味道。“一个称自己为理查德的男孩儿。他说他是你失踪的弟弟:约克的理查德。”

我完全站不住了,他眼疾手快地搂住我,前一秒,他还像贴心的爱人一样把我扶起来,但后一秒,又毫不温柔地把我推到床上。“这不可能,”我语无伦次,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怎么可能?”

“别跟我说你完全不知道这个小叛徒的事!”他突然暴怒起来,“别用你那张一脸无辜的漂亮面孔对着我,跟我说你不知道这回事;别用那双纯净的眼睛看着我,用那两片漂亮的嘴唇对我说谎!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品德高尚的女人,我以为一个漂亮得像圣人一样的女子不可能是间谍!难道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母亲什么都没告诉你,相信你一无所知?”

“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恳切地说,“我向你发誓,我根本毫不知情。”

“好吧,他已经改变了说法。”亨利一屁股坐上火炉边的椅子,抬手挡住眼睛,刚刚的暴怒让他看起来精疲力尽,“他之前说自己是你弟弟理查德,但只过了几天,他就变卦了,现在他说自己是爱德华。看来有人质疑过他的身份。他到底是谁?”

我心中突然涌起一阵狂热的希望。“爱德华?我弟弟爱德华?威尔士王子?”

“不是。是你堂弟沃里克的爱德华。很遗憾,你的家族太庞大了。”

我感到头晕目眩,连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在注视着我,仿佛想从这张脸上读出我心中的所有秘密。

“你认为你弟弟爱德华还活着!”他毫不客气地定了我的罪,冷酷的话音里充满猜疑,“你一直希望他能回来。我之前提到王位觊觎者的时候,你觉得这个人也许是他!”

我抿住嘴唇,拼命地摇头:“怎么会是他?”他神色狰狞地问:“我在问你!”

我吸了一口气:“可以确定的是,没人会认为这个男孩儿是我堂弟沃里克的爱德华。谁都知道沃里克的爱德华在伦敦塔里。我们让他在所有人跟前露了面,让所有伦敦人看到了他,关于这一点你没有疑虑吧。”

他冷冷一笑。“没错,我是让他和约翰·德拉波尔走在一起,做弥撒的时候,约翰·德拉波尔还跪在真正的爱德华旁边,我那时真心把他当成我的朋友和同盟。可是现在,约翰·德拉波尔把一个男孩儿带到了都柏林,还宣称他就是爱德华。他照抄了我们的方式,带他在人前露脸,让人人都知道他在爱尔兰,借此召集军队。约翰·德拉波尔陪这个男孩儿去了都柏林大教堂,伊丽莎白。他们把他带到大教堂,给他戴上王冠,宣布他是爱尔兰、英格兰和法兰西国王。他们把一个男孩儿带到那里,立他为国王,还把王冠放到他的头上。他们为我树立了一个对手,还给他涂了圣油。他们加冕了另一个英格兰国王,一个约克国王。你对此作何感想?”

我揪住身下的绣花床单,好让自己的思绪停留在这个真实的世界,而不是飘进层层的幻想之中。“他是谁?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他不是你弟弟爱德华,也不是你弟弟理查德,如果这就是你想听的话,那你如愿以偿了。”他没好气地说,“这个国家遍布我的密探。我十天前查出了这个男孩儿的真实身份。他是个普通孩子,某个图谋不轨的牧师选中了他,还对他进行了特别训练,不过这样的孩子不止他一个。你母亲一定在某天见过十个候选人,然后用我给她的养老金收买了其中的五个。不过这件事情的重点是,他并非一个人在表演。有人雇佣了他,让他扮演觊觎王位的王子,好让人们为他做乱。等他赢得胜利,他们会让真正的王子出山,让他坐上王位。”

“等他赢得胜利?”我重复着这叛逆的词句。

“如果他赢了的话。”他摇了摇头,似乎想驱散关于失败的可怕幻想,“战争就要来临了。他有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出资人不单有你那个公爵夫人姑母,还有你其他的家人。你母亲和你祖母肯定出了钱,你姑妈伊丽莎白也有嫌疑。他还把一批爱尔兰部落招至麾下,加斯帕告诉我,这些人都是野蛮的战士。可以想见,他可能会受到英格兰人的支持。谁知道呢?当他挥舞锯齿旗的时候,他们也许就会倒向他;当他高喊‘沃里克男孩儿’的时候,这些念旧的家伙也许会回应他。所有英格兰人都会支持他,是不是?或许他们也曾尝试过接纳我,了解我的需求,可他们如今希望迎回过去的旧主人,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他死死盯住坐在一堆被褥里的我,“你怎么看?你母亲会说些什么?一个来自约克家族的王位觊觎者能继续统治英格兰吗?英格兰人会投向一个假冒的王子,拜倒在白玫瑰旗之下吗?”

“他们会让真正的王子出山?”这是他刚刚说出来的话,是他亲口说的,“真正的王子?”

他根本没有回答我,只是从嘴里发出一连串无谓的咆哮,似乎自己也无法对此作出解释。

我们陷入了沉默。

“你会怎么做?”我小声问。

“我必须召集我能召集的所有军队,然后准备迎接另一场战役。”他恨恨地说,“我觉得自己虽然赢得了这个国家,但就像娶你为妻一样,一个男人也许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完成了任务。我赢得了战争,加冕为王,可他们现在又加冕了另一个国王,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再次战斗。在这个满是堂表兄弟的迷雾之国,我似乎没法确定任何事。”

“他们会怎么做?”

他用憎恶的目光看着我,似乎对我和我那些不可靠的家人充满恶感。“如果他们赢了,他们会把男孩儿换过来。”

“把男孩儿换过来?”

“这个王位觊觎者会消失,一个真正的王子会取代他的位置,坐上王位。他现在躲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重见天日的良机。”

“重见天日?”

“凭空出现,死而复生。”

“他是谁?”

他坏心眼地模仿着我的语气,用充满恐惧的低音说:“他是谁?”他走到房间门口,回头问,“你认为是谁?在你认识的人里,谁最有这个可能?”我沉默不语,他哈哈一笑,可惜并不幽默。“现在得和你说再见了,我美丽的妻子,真希望能以英格兰国王的身份,回到你温暖的床上。”

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不然还能怎样?你还能有什么身份?”

“我猜是死人。”他坦白地回答。

我闻言滑下床,伸出两手,向他走近几步。他握住了我的手,却没有把我拉向他,而是隔着一臂远的距离,细细地审视我的面庞。

“你认为公爵夫人有没有藏起你弟弟理查德?”他的话音不带一丝感情,似乎只是出于兴趣才这么问,“她和你母亲密谋了这么久,收留他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你从没想过,早在他身处险境的时候,你妈妈就把他送到了公爵夫人那里,然后把一个假王子送进了伦敦塔?那个王位觊觎者不过是他的挡箭牌,等到得胜之后,他就会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就像从坟墓里复活的耶稣,全身只余下裹尸布和伤口?他战胜了死亡,接下来会战胜我?”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在上帝面前,亨利……”

他制止了我:“别发毒誓。曾有人在一天之内对我发了十次誓,其实都是在说谎。我只希望从你口中听到单纯的真相。”

我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他了然地点了点头,似乎明白我们之间绝不可能有什么单纯的真相。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1487年夏

考文垂城堡

亨利特意嘱咐他母亲和我,要我们在他离开期间不动声色,就像在参加皇家游行一样,尽情享受初夏的阳光,切勿忧愁。我们安排了音乐会,舞会,戏剧演出和露天游行,接下来还有马上长枪竞技,贵族们齐聚在考文垂,似乎和我们一起进行着狂欢。可他们手下的士兵们全都穿着制服,踩着马靴,带着武器,准备抗击来自爱尔兰的侵略军。我们希望在秘密备战的同时,展示出必胜的信心。

可是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无法安然处之。不断有密探从爱尔兰赶到考文垂,带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糟糕,这使她心神不宁,无法表现出快乐的模样。约翰·德拉波尔和弗朗西斯·洛弗尔已经到达了爱尔兰,还带着一支两千人的庞大军队。我的女领主常常手握念珠四处走动,对着珠子轻声祈祷,希望她儿子能够脱离危险,得到拯救。

密探带来的消息和亨利私下告诉我的一样,他们果真在都柏林加冕了一个孩童国王,还宣称他是沃里克的爱德华,是真正的英格兰、爱尔兰和法兰西国王。

我的女领主不再和我说话了,就连和我共处一室都不能忍受。我虽然是她的儿媳,可在她眼里,我只是约克王朝的公主,属于那个挑起这次事端的家族,我小姑玛格丽特正把大量的金钱和武器抛向爱尔兰,我二姑伊丽莎白的长子是这次叛乱的头目,我母亲则在柏孟塞修道院的高墙后面策划阴谋。她不会和我说话,看我一眼都让她难受。这段日子里,我们的关系变得比往常更加紧张。直到有一天,我带着几个妹妹和堂妹前往马厩骑马,经过她门前时,被她拦住了去路。她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只好停下脚步,向她行了个屈膝礼,心想她这次一定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话。

“你知道的,是不是?”她质问我,“你知道他在哪里。你知道他还活着。”

看着她吓得惨白的脸色,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她怒气冲冲,唾沫四溅,“你知道他在哪里,你知道他还活着,你知道那些叛徒为他谋划的前程!”

“要我为您叫来侍女吗?”我问她。紧抓住我胳膊的手颤抖起来,我真害怕她突然瘫倒在地。她的目光带着激烈的情感,牢牢锁定在我的脸上,仿佛要强迫自己看穿我的心思。“我的女领主,要我叫来您的侍女,把您扶回房间吗?”

“你欺骗了我儿子,可你骗不了我!”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会在这里坐镇,要是谁有大逆不道的想法,不管这念头是多是少,我都要让他受到惩罚。谋逆的头目会丢掉脑袋。不论罪过大小,没有人能逃脱审判。恶人将从善人之中分离,不纯洁的灵魂会下地狱。”

塞西莉凝视着她的教母,惊恐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向前走了几步,又被那两道痛苦幽深的目光给逼了回来。

“啊,”我冷冷地开口,“我误解了。您是在说爱尔兰的那个王位觊觎者啊?不必心急,您是会在这里坐镇,还是会慌慌忙忙地逃跑,我相信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听到“逃跑”一词时,她的手猛地一紧,双腿不住打颤。“你是我的敌人吗?告诉我,让我们俩坦诚相对一回。你是我的敌人吗?你是我宝贝儿子的敌人吗?”

“我是你的儿媳,也是你孙子的母亲。”我的声音和她一样轻,“这是您从前想要的,而您的确得到了。不管我对他是爱是恨,这都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不管我对您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您都有选择如何对待我的自由。而且我认为您知道答案。”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我的触碰似乎让她讨厌。“等到你扶持他对抗我们的那一天,我会亲眼见证你的毁灭。”她恶狠狠地警告我。

“‘扶持他’?”我愤怒地重复着这句话,“这话听起来,好像在说我们能够起死回生一样!您是什么意思,您在害怕着谁,我的女领主?”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想要出口反驳,话到嘴边又哽住了。我微微行了个屈膝礼,撇下她去了马厩。低头走进隔间之后,我砰地关上身后的门,伸手抚摸我的马儿,把头靠在它温暖的脖子上。我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她刚才的话透露了玄机:他们相信我弟弟还活着。

1487年6月

沃里克郡 肯尼沃斯堡

宫廷起初以享受夏日时光、欣赏森林美景和狩取优质猎物为借口,在英格兰中部踟蹰不去,可这个借口如今不管用了,爱尔兰军队登陆的消息已然传遍全国。爱尔兰人轻装上阵,就像一群野蛮的掠夺者。玛格丽特姑妈斥巨资请来的德意志雇佣兵,为了赚取赏金也蜂拥而至。这些人都是精锐,指挥官是一位战功卓绝的军人。每天都有新的斥候和暗哨骑马进宫,报告他们推进的势头一发不可收拾。这支军队组织有序,前面配有侦察兵,后面设有辎重部队。根据斥候的回报,敌军人数过千,为首的是一个小男孩,也就是沃里克的爱德华,他在飘扬的皇家锯齿旗下行进,那些叛徒已经将他加冕为英格兰和爱尔兰国王。他们不仅称他为王,还以屈膝礼侍奉他,他所到之处,人们纷纷涌上街头大喊:“沃里克男孩儿!”

我近来很少看见亨利,他总和王叔加斯帕,牛津伯爵约翰·德维尔一起密谈,不停地给贵族们送去消息,要他们赶来见他,顺便也试探试探他们的忠诚。许多人都及时给出了回复。没有人希望过快地宣布反叛,但同样的,也没有人想和一个战败的新国王站在一起。人人都想起理查德骑马走出莱斯特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就像不可战胜的天神,可最终却被一支小小的雇佣军打败,死在了一个叛徒的手上。在他丢掉性命的那一刻,几个承诺支持他的贵族们坐在马上,冷眼观看着战役的结果。他们这次也许会再次选择袖手旁观,只为胜利的一方出手。

在这段令人焦虑的日子里,亨利只来找过我一次。当时他拿着一封信,口气不悦地说:“这件事我要亲口告诉你,免得你从其他约克叛徒那儿听到。”

我即刻站了起来,侍女们看到他发了脾气,纷纷退出了房间。我们全都清楚,当这对都铎母子吓得脸色发白的时候,最好离他们远点儿。我不慌不忙地问:“陛下?”

“法兰西国王选择在这个时候,这个最最敏感的时候,释放你哥哥托马斯·格雷。”

“托马斯!”

“他给我写了信,说他会很快赶回来支援我。”亨利恼恨地说,“你也知道,我认为我们不能冒这个险。托马斯·格雷上一次支持我,还是在前往博斯沃思的路上,可他很快改变了立场,那时我们还没离开法国呢。要是他当时没有逃跑,谁知道他会在战场上捣什么鬼?可他们如今释放了他,就在另一场大战正在进行的当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死死抓住椅背,好让双手停止颤抖。斟酌片刻之后,我开口道:“要是他给了你承诺……”

他大笑几声,尖刻地说:“他的承诺!约克人的承诺!这些话的效力会和你母亲的承诺一样吗?还是和你表哥约翰的诺言一样呢?和你的婚誓相比又如何?”

我开始磕磕绊绊地作出回答,可他抬手制止了我。“我会把他关进伦敦塔。我不想要他的帮助,也不放心他到处乱跑。我既不希望他和他母亲说话,也不希望他见到你。”

“他能……”

“不,他不能。”

我吸了一口气:“那我至少可以给母亲写封信,告诉她托马斯回家的消息吧?”

他哈哈一笑,笑声中饱含嘲讽和猜疑。“难道你以为她还不知道?托马斯是如何回来的,难道不是她付足了赎金,命令他回来的吗?”

我给身在柏孟塞修道院的母亲写了封信。我没有把信封口,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打开信封,取出信来读,这个人也许是亨利,也许是他母亲,也许是他的探子。

亲爱的母后:

我向您问安。

我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您的儿子托马斯·格雷已经从法国获释,并向国王宣誓效忠,陛下已经做出英明的决断,要把我这位同母兄长关进伦敦塔,让他平安度过这段特殊时期。

我身体健康,您的外孙也一样。

伊丽莎白

附言:亚瑟已经会满地爬了,还能攀着椅子站起来。他是个强壮骄傲的孩子,不过他现在还走不了路。

亨利说他必须把我、全宫侍女、我们的儿子亚瑟和他焦躁得近乎疯狂的母亲留在肯尼沃斯堡坚固的城墙之后,专门为亚瑟配备的自耕农卫队会在保育室里时刻护卫他,他则要去召集军队出征。我陪他来到城堡大门,他的大军秩序井然,战阵前面有两个了不起的指挥官,一位是王叔加斯帕·都铎,另一位是他最可靠的朋友和支持者,牛津伯爵约翰·德维尔。身披重甲的亨利显得既高大又强健,不由得让我想起父亲。他出征时总是信心满满,认为自己一定会赢。

“要是我们失败了,你就撤回伦敦去。”亨利交待我,话音里含着恐惧,“躲到圣所里去。不管他们把谁推上王位,那个人一定会是你的亲戚,他们不会伤害你。但要保护好我们的儿子,他是半个都铎人。还有,请你……”他顿了顿,又说,“请你善待我母亲,求他们饶过她。”

“我决不再进圣所,”我断然说道,“我不会在四间黑黢黢的房子里养大我的儿子。”

他握住我的手:“至少保护好你自己。去伦敦塔吧。他们的国王人选是沃里克的爱德华也好,还是其他人也好……”

我压根没有问,另一个能以约克王子身份登基的人是谁?

他摇了摇头:“没人能告诉我,那个隐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人会是谁。我树敌众多,可我就连他们是生是死也不清楚。我觉得自己在寻找鬼魂,向我袭来的是一支幽灵军队。”他停了下来,待情绪平复后,接着说:“不论他们是谁,至少都是约克王朝一系,你不会有事的,我们的儿子跟在你身边,一定也能平安。你现在能否向我保证,你会护住我母亲?”

“您这是准备打败仗了?”我难以置信地问着,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到他的手指肌腱绷得很紧,他已然焦虑得全身僵硬。

“我不知道,”他说,“没人知道。如果国民全都起来造反,我们就会寡不敌众。爱尔兰人会死战到底,酬金丰厚的雇佣兵也许下了这样的承诺。我所拥有的只有那些自愿站在我这边的人,之前助我打赢博斯沃思战役的军队已经拿到报酬回家去了,我也无法以新的利益和奖赏作为条件,重新召集一支军队。要是叛军能把一个真王子推上领袖的位置,我很可能会输。”

“一个真王子?”我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我们双双走出拱形吊闸门的阴影,亨利的出现引发了军队的欢呼。他朝人群挥了挥手,把脸转向了我。

“我要亲吻你。”他如此提醒我,好保证我们能在他的军队面前呈现出激动人心的一幕。他伸出两手环住我的腰,把我拉向他。银色战甲硌着我的皮肤,拥抱我的似乎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金属。我仰起头,看着他低下那张怒气沉沉的脸,吻上我的嘴唇。他的胳膊箍得我不太舒服,可是在这一刻,对他的怜悯和同情压倒了一切。

我用颤抖的声音向他告白:“上帝保佑您,我的丈夫,他会带您平安归来,回到我身边。”

人群里爆发出兴奋的吼叫,但他完全没有听见。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我。“你是什么意思?我能带着你的祝福离开?”

“你能,”我急切认真地保证,“你能。我会为你的平安归来祈祷,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儿子,我也会保护你的母亲。”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似乎想留在这里,和我长谈一次,用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真诚。可他还是不情愿地说:“我得走了。”

“你走吧。”我说,“条件允许的话,尽快派人给我送来消息。我会一直盼望着,祈求得知你的喜讯。”

下臣们牵来一匹雄健的战马,扶他坐上了马鞍,旁边的执旗手也上了马,扬起一面白绿相间的旗帜,旗帜上的都铎红龙在亨利的头顶上方腾飞。皇家旗帜也随之临风招展,上一次看到它飘扬在军队上空时,骑马走在旗下的人还是理查德,我深爱过的理查德。我伸手按住心口,想抚平这突如其来的伤痛。

“上帝保佑你,我的妻子。”亨利对我说,可我完全失去了微笑的心情。他胯下的这匹马,是他在博斯沃思平原上骑过的那一匹。当时他骑马立在山头,而理查德却策马冲入死地;他头顶的这面旗帜,也曾在那里飘扬过,见证了理查德最后的冲锋,也见证了一代君王死于马下的悲剧。

我抬起一只手,想对他说声“再见”,可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上一样,什么也说不出口。亨利调转马头,带领军队往东而去,据密探所报,那支约克军队安营扎寨的地方,就在纽瓦克之外。

1487年6月17日

沃里克郡 肯尼沃斯堡

女士们聚集在我的房间等候消息,只有国王的母亲没有来,她此刻正跪在华美的肯尼沃斯礼拜堂里祈祷。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响了起来,随后是铁闸上升时的嘎吱声,最后是放下吊桥的杂音。塞西莉飞奔到窗口,伸长脖子向外眺望。“一个信使,国王的信使。”

我连忙起身等着他,却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的女领主多半会在半路上拦下他。我对侍女们说:“在这里等着!”匆匆走出房间,下了楼梯,来到马厩院子。不出我所料,一身黑袍的玛格丽特夫人正大步穿过院子,信使也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国王陛下派我向您和王后陛下报告消息。”

“是国王的妻子。”她纠正他,“她还没有加冕呢。有什么话你尽管告诉我,我会给她传话。”

我赶紧说:“我就在这里,可以亲自听。你带来了什么消息?”

他面向我说:“一开始情况很糟糕,敌军一边进军一边招募新兵。他们行军的速度很快,快得超乎我们的想象。爱尔兰人装备轻简,几乎没带什么东西;德国兵一路上气势如虹。”

我的女领主面色如纸,身子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晕厥。不过我此前已经接见过几个从战场归来的信使。我一针见血地说:“不用管这些,把结果告诉我,别老说开头。国王是死是活?”

“还活着。”他说。

“他赢了吗?”

“他的指挥官赢了。”

我没有理会他刚才的话:“爱尔兰人和德国雇佣兵被打败了吗?”

他点了点头。

“约翰·德拉波尔呢?”

“死了。”

听到表哥的死讯时,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弗朗西斯·洛弗尔呢?”我的女领主急切地插话。

“跑了。或许已经淹死在河里了。”

“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详细过程了。”我对他说。

他开始了早就准备好的演说:“对方的行军速度很快,经过约克郡,途中还打了几场小规模遭遇战,最后在一个叫东斯托克的村子停了下来。村里人都出来支持他们,直到战斗开始前的最后一刻,他们还在村里招募新兵。”

“他们有多少人?”我的女领主问。

“我们觉得有八千。”

“那国王当时有多少人?”

“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我们本该觉得安全,实际上并非如此。”他摇了摇头,想驱散这可怕的记忆,“并非如此。”

“战斗刚一打响,他们就冲下山坡,发起了冲锋。他们的首要攻击对象是牛津伯爵。他带领手下的六千人顶住了压力,不仅没被击溃,反而成功反扑,把爱尔兰人赶进了一个山谷,让他们没法出来。”

“他们被困住了?”我问。

“我想他们当时下了死战到底的决心。大家现在把那个山谷称作血沟,您应该可以想象出那里的情景。”

我别过头去,不忍细想:“你们大败敌军的时候,国王在哪儿呢?”

“安全地待在军队后方。”信使朝国王的母亲点了个头,对方看上去毫无愧色,“不过战斗结束之后,大家把伪王带到他面前了。”

“他安全吗?”我的女领主还是不放心,“你能肯定国王安然无恙?”

“一直安然无恙。”

我生生吞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故作镇定地问:“伪王是谁?”

男人奇怪地看着我。我意识到自己紧咬牙关的样子有些滑稽,连忙调整呼吸。“他真如陛下所料,只是个假冒爱德华的穷孩子?”

“他叫兰伯特·西姆内尔,是个受过特别训练,听命他人的小孩儿,还是牛津的学童,长得很英俊。陛下已经把他、教导他的老师,还有好多其他带头者统统逮捕了。”

“那弗朗西斯·洛弗尔呢?”我的女领主冷冷地追问,“有人亲眼看到他溺死了?”

他摇了摇头:“他骑马冲进了河里,连人带马一起被冲走了。”

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的女领主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神色却毫无悲悯。“我们得抓住他。”她说,“我们还得抓住活生生的约翰·德拉波尔。我们必须知道他们的阴谋,这太关键了。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两个家伙,好从他们嘴里问出所有的事。”

“当时的战况太激烈了……”男人耸了耸肩,“抓住一个人比杀了他还难。我们差点儿就输了,尽管我们有压倒性的战力,还是赢得很侥幸。他们就像疯子一样搏杀,宁愿为了心中的理想去死,而我们……”

我好奇地问:“你们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听令行事,尽力而为,不辱使命。”

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我听过无数回战争报告,从没有人像他一样,如此平静地描述着胜利;我也从未听过一个主帅,一位国王,在本该扬刀杀敌、冲锋陷阵的时刻躲在军队后方,而且这支军队的人数是敌军的两倍。更让我难以置信的是,他甚至拒绝给失败者一线生机,放任手下大肆屠戮,仿佛他们不是人,而是沉默无言的牲畜。

“但是他们死了,”我的女领主出言安慰自己,“我儿子还活着。”

“陛下毫发无伤。敌军哪能触碰到他?离得这么远,他们根本看不见他!”

“你可以去大厅用餐了。”我的女领主告诉他,“还有,这是给你的。”我看到她递出一枚金币。这些好消息一定让她心怀感激,否则她怎么会如此慷慨?她转头又对我说:“战争结束了。”

“感谢上帝。”我虔诚地说。

她点了点头:“上帝的意愿实现了。”我就知道,这场胜利一定会让她信心百倍,更加确定她儿子生来就是国王。

1487年7月

林肯郡 林肯堡

国王下了命令,要我们赶到林肯郡见他。会面之后,他和我手拉手走进大教堂,参加即将在此进行的感恩礼拜。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紧随其后,只和我们相隔半步。她今天戴着头冠,打扮得像位王后。走在她左右的是此次战役的功臣,加斯帕·都铎和约翰·德维尔,他们一个制定了作战计划,一个带领手下顶住了敌军的进攻。

大主教约翰·莫顿仍然心有余悸,他脸颊通红,分发圣饼的手不住颤抖,我的女领主则喜极而泣。亨利被深深感染了,仿佛这是他的第一次胜利。对他来说,赢得这场战争比赢得博斯沃思之战的意义还要大,让他信心倍增。

又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卧房里只有我们两个。“我觉得轻松了,”他对我说,“但到底有多轻松呢?我没法轻易形容出来。”

“因为您赢了?”我问。片刻之前,我坐在窗台上向东眺望,远处大教堂的尖顶直刺低矮的云层。听到他的脚步声,我转过身来,看到他脸色潮红。

“不只是这样,”他说,“一得知我方的人数超过他们,我就觉得我们多半会赢,何况爱尔兰人几乎没有什么武器,人人赤身露体。我知道他们抵挡不了弓箭,那些人没有盾牌,没穿短袄,更没披链甲,真是一群可怜的傻瓜。所以说,那个男孩儿的落网才真是一大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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