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同志,左同志,你们的这个发明非常有意思,不过我们消费电子实验室并不打算涉及计算机配件的生产。”
梁英和他小舅子左凯从上海出发坐火车去北京,会依次先经过南京和天津。南京电子集团军用背景太浓厚了,两人都觉得在这里不会有什么进展,干脆就不浪费自己请的10天事假了,先去天津。在天津,接待他们的是消费电子实验室的汪亚雄,现在天津电子集团就消费电子实验室人才储备最雄厚、门类最齐全。
梁英:“计算机配件其实好多也就是一些电器元件凑起来的嘛。”
汪亚雄:“嗨,说实话,连我都不太熟悉计算机呢,我们实验室其实没有计算机,要用计算机,得到天电的其他部门去找。所以也请你理解,我们现在还没开始涉及这一行业,因此你说的可以替代水银延迟线存储器和磁芯存储器的新一代存储器,对此我也没什么了解。”
汪亚雄现在满脑子都是电子枪,各个品牌的电视机上面的各种不同形状制式的电子枪。这些电子枪在他的脑海里还会自动运转起来,通电、断电;再通电、再断电,然后汪亚雄就开始脑补这些电子枪的工作流程
天电现在的重点项目电视机,核心部件其实是电子枪。漆包线和玻璃屏幕都不算核心部件,电子枪才是把消费电子实验室折磨得痛不欲生的东西。因此汪亚雄现在也没法对其他项目感兴趣。
在天津一天徒劳无获,梁英和他的小舅子第二天搭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哎?我看看你这个东西。这不是一部唱片机吗?”
北京电子集团至今还没有开始搞存储器水银延迟线存储器本来就不太愿意费心去搞,用了两批进口的水银管之后就放弃了,转投上海的磁芯存储器。现在接待梁英和左凯的是周寿宪,1954年刚回国的,现在是清华电子系的讲师兼北电集团的计算机研发小组顾问。
周寿宪1951年在密歇根大学拿到电讯博士学位,后来去巴勒斯公司计算机研发中心从事计算机存储的研究(当时巴斯勒公司搞的是磁铁移位寄存器),因此也算是对梁英设计的这个东西比较熟悉。看到梁英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巨大的、木质外壳油漆刷得十分精细美观的唱片机,周寿宪愣了,这可不太像一台计算机的配件。
梁英:“这是我利用业余时间在家做的磁片存储机,刚好磁片的尺寸和唱片一样,12寸,所以能直接拿唱片机的箱子改装。”
左凯:“这个磁片存储机,像是唱片机和钢丝录音机的合体。它的存储磁片和唱片尺寸一样,但上面没有槽,而是涂刷了一层磁粉。哦对了,磁片的基质和唱片一样是虫胶的,但是更厚更硬,这样磁粉刷上去就比较紧固,不容易掉。然后,它的磁头,是钢丝录音机的磁头,不过我们手工修锉过,让它适应这个,磁片。然后修锉的磁头我们又接到了唱片机的悬臂上。”
梁英:“输入和输出电路在这里。我是负责磁片,读取和写入部分的试制,左凯他就负责电路,主要是模拟信号转换数字信号的。”
周寿宪看梁英打开“唱片机”的外盖,果然露出了里面的圆形的12寸直径的磁片,和搭在磁片上面的悬臂。“行,那我来测试测试。输入输出电路都做好了是吧?我看看接口在哪里。”
过了几秒钟,周寿宪从“唱片机”后面拽出一根3X3口的电线,发呆。
左凯:“啊?这插不进去吗?这”
周寿宪:“左凯同志,你这个插口,是适配在上电沪升一号计算机的吧?我们这里是北电,只有北电生产的浑金计算机。”
梁英、左凯:“……”
上电的计算机,纸带读取机的插口是9口,北电是5口。左凯在上海蹭到使用的是一台沪升一号,所以想当然地做了9口插头。这个小插曲费了不少时间,后来是夏培肃骑自行车赶过来,对沪升一号接口很熟悉的她立即动手,用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做出了一个转接口,这样磁片存储机才接到了北电的计算机上,再顺手修改了计算机内置的磁芯存储器的管理程序。
接下来的测试过程倒是挺顺利的。梁英先测试如何读取圆形磁片上的数据,“唱片机”运转起来之后滋滋地,同时计算机上面,显示磁芯存储器读写状态的小灯也在闪亮,不一会儿,状态灯不闪了,显示8块磁芯板状态的8个小灯炮多变红了3盏,这显示在刚才有3个磁芯板一共12Kbit的存储区间被写入了数据。
再然后测试数据读入,打孔纸带刷刷地经过纸带读取机,上面的小孔识别为0101,传到计算机再转到磁盘上。纸带读完,磁盘数据改写了,梁英又按动“唱片机”上的一个开关,磁片存储机从写变成读,又刷地一下把纸带上的400多个字节的数据读入计算机。
“一共是12Kbit是吧,”周寿宪说道,“那么大一台机器,才12Kbit的数据存储能力,这有点不太强啊。”
梁英:“大的是机器,其实磁片并不大,而且,磁片是可以更换的。”
左凯拍了拍他随身背着的单肩包:“我这里还带了两片磁片。”
周寿宪:“那就单论磁片的体积重量吧,仍然比磁芯存储器好不到哪里去。”
左凯:“周博士,我们现在的样品都是我和梁英手工制成的,如果有更好的设备和原料,用机器加工,做得更加精细,磁片上可以存储更多的数据,我估计翻几倍都不成问题。而磁芯存储器,现在4Kbit的已经差不多是人肉眼能分辨的极限了,再做小不太可能,装配工都没法往上装小磁环了。”
周寿宪陷入思考。
夏培肃不是研究存储器方向的,不过这时候她也说了一句:“国家统计局和财经委各订了一台计算机,他们对计算机的数据存储容量就比较在意。反正存储器这个东西,存得越多就越好,这是肯定对的。”
周寿宪:“左凯,你说得对,我都差点把在美国做事的方式给忘了,一个东西不要看它现在如何粗笨不堪,要看它以后的发展前景。夏培肃,我听吴总说,北电还可以再成立几个创新小组,现在的创新小组虽然个个前景都还不错,但就是少了一点。”
夏培肃:“确实是少了一点,广撒网还是有必要的。”
周寿宪:“创新小组但是左凯同志,你是中专毕业的?”
左凯:“是,两年制中专,53年毕业的。”
周寿宪再看向梁英:“你呢?”
梁英:“中学毕业。初中。”
梁英出生于1916年,32年16岁就进厂打工,1938年没厂打工了,打各种零工做小买卖,46年重新进厂。不过算起来他也十几年的工龄了。
周寿宪:“你们研发小组的学历有些是有些低。至少应该有个大学生。梁英同志、左凯同志,我在美国留学和工作时也做过计算机存储设备的研究,磁介质存储这个东西,手工打造肯定是不行的,研究深入了之后全是物理和化学,电磁学、有机化学、无机化学,我估计到最后都得用到量子力学,二位,你看这样如何?我向北电申请,成立一个计算机存储的创新小组,除了你们二位之外,再招或者调两名或者三名有学术深度的员工,共同组成这个小组,开展磁片存储器的研究。”
周寿宪的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中规中矩,梁英点头表示同意,左凯也表示同意,二人说回上海之后准备打包跑路,啊不,打包行李到北京来工作。
周寿宪把这两位有想法的发明家送到楼下,道别,周寿宪转头回楼里,这时候左凯的眼中却忽然闪出一点点狡猾机灵的光芒。
周寿宪于是就等。差不多两星期之后,他接到了一个从上海打来的长途电话,拿起电话,是梁英口舌略显笨拙的话音:
“周博士,我们回到上海之后,又重新考虑了一下下,其实,你说的学术深度,你不是就很深的学术深度吗,我觉得,你,你加入,我们几个在一起搞磁片存储器,就最合适不过了。”
周寿宪:“老梁同志,这这,两星期前是你想脱离上电跳到我们这里,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你要把我挖去上电了?”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再出声的时候就变成了左凯的声音:
“周博士,不是挖去上电,我们想,注册成立一个公司来搞磁片存储器”
周寿宪瞪大眼睛。左凯那边还在继续说,他的语速可比梁英快多了,但是其中的内容周寿宪还是能清晰听明白的。但周寿宪越听越感觉不对劲,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用喊到破音的音量吼道:
“我的天呐!!你们在上海居然拉到了”
“风!!!”
“投!!???”
风投,风险投资,这个词周寿宪在美国留学和工作的时候听过,回国之后他还以为会彻底和这个词告别了呢。
但是现在,魔幻的一幕发生了:回到中国,风投仍然找上门来了。
现在仍然可以注册民营企业,尤其是少雇工的“小微企业”注册尤其方便。中央最近开始越来越多地说到过渡时期总路线,就包含了对这个的定义。但周寿宪记忆中的新注册民营企业最多的是饭馆,其次是小买卖商店。他听说上海注册的民营企业路子比北京野,但没想到野到这个程度。
不过这个行业,注册民营企业确实是可以的
拿定自己创业这个主意的人是左凯,梁英嘛,左凯做通了他姐姐左艳的工作,左艳再说服了他老公梁英,就成了。
左艳有工作,工厂效益还不错,所以即使梁英辞职出去“浪”,家庭开销应该也不会发生困难。至于左凯,二十四五岁的未婚小伙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再说,他们现在真的拉到了投资,不用自己掏生活费咬牙死扛。这后来被记载为“新中国电子信息产业的第一次风险投资记录”。
愿意向他们投资的是吴志逵。
吴志逵是吴蕴初的儿子。吴蕴初,中国氯碱工业创始人、第一个国产味精厂的创始人、上海天原电化集团创立者,新中国成立初期上海的“化工大王”。
吴老先生建国后曾任上海市财政经济委员会委员、全国工商联筹备委员,同时还是民主建国会的中央委员。老吴1953年逝世,在逝世前立遗嘱,把他的产业帝国全部交给了国家,只给自己的子女留了少许生活费让他们“不至于穷困潦倒丢我老吴的面子”。
吴志逵本人是化学硕士、高级工程师,本来其实不需要老爹留生活费。而化工大王所说的“少许”生活费,大概就是足够吴志逵投资开一个高新技术公司,而且连续烧钱烧一两年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