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0月17日,克里姆林宫。
苏共二十二大召开。
4400名参会的苏共党员代表苏联全国800万党员,此外还有83名外国共产主义政党代表列席本次会议。总理作为中共的代表团团长列席。
在开幕式的第一天,欧洲最大的水电站伏尔加水电站建成投入运转;在二十二大的最后一天,赫鲁晓夫安排了一枚5000万吨当量的核武器空投试爆。
宣传工业和军事成就作为二十二大的“献礼”,这无可厚非。
不过赫鲁晓夫还安排了很多细节上的炫耀:
参加二十二大的苏共代表被安排在莫斯科的四座豪华饭店/旅馆,所有的这些饭店都经过专门的重新装修,酒店大堂有24小时不间断运行的自动扶梯。每个客房都有空调;大理石装修的卫生间水龙头里永远流淌着冷热水;饭店的自助餐厅里丰盛的食物无限量自取,还有琳琅满目的饮料机;如果不想去餐厅,苏共代表们下榻的套间都有冰箱和小型电炉可供客人自助烹饪。
这可能是赫鲁晓夫受到了1959年他与尼克松的“厨房辩论”的刺激。
总理下榻的酒店也是如此装修标准。走进套间,总理首先就看见了会客厅/会客室电视柜上摆放的21寸大电视,看见了电视机左下方天津电子集团的logo和型号名。
接下来,总理饶有兴趣地把豪华套间里以及酒店他所能去的地方所有的陈设都考察了一遍。
套间里的空调是西德生产的。酒店大堂的中央空调是英国生产的。
套间的冰箱是美国生产的。打开之后里面有4瓶百事可乐。
自助餐厅的饮料机是美国生产的。
房间里的内线电话机是广州生产的。
电热炉是西德生产的。
弹簧床垫是瑞典生产的。
蚕丝被,不用问,这是中国生产的。
又问了服务员,搞清楚了自己套间会客厅天花板那一套奢华漂亮的吊灯是意大利生产的。
服务员还向翻译透露,整个房间以及整个酒店的变电系统和电线、开关是西德进口的,当然,KGB负责安装。
大堂里,连通1234楼的自动扶梯是美国生产的,再往上,高层的直梯是西德生产的。
苏联原产的东西不多啊。总理叹了叹气。
但是除了坏消息之外也能看到点好的方面,那就是中国造的大家电、小家电产品是唯一能在里面露脸的社会主义阵营产品。
17日上午,苏共中央委员会的13名成员在脑壳闪闪发亮、稍有点消瘦的赫鲁晓夫的率领下从主席台的左侧进入会场,二十二大开幕。
第一天赫鲁晓夫用了整整2个小时高谈阔论国际形势,接着又开始谈苏联国内取得的成就。
在说到柏林问题的时候,赫鲁晓夫说话的姿态稍有放低,但作为在大会上对所有党员和外国团体的正式发言,赫鲁晓夫当然不会说这是一次挫折:“我们不会再坚持无论如何要在1961年12月31日之前必须签署所有有关东德的和平协议,但是,西方解决德国问题,仍然得按照苏联的条件。”
二十二大会议上,仍然用了很大的篇幅历数斯大林曾犯过的错误,并且决定将斯大林格勒改回原名伏尔加格勒,拆除全国各地的斯大林塑像,并把斯大林的遗体从红场的列宁墓中移走。
同时赫鲁晓夫也不忘提到1957年被他打倒的“马林科夫反党集团”。
这都算是苏联自己的事情吧。但赫鲁晓夫说着说着突然话风一转,指着列席参会的阿尔巴尼亚代表团:“阿尔巴尼亚共产党仍然是斯大林主义者。在原则立场上,我们不能做出让步,即便是对阿尔巴尼亚共产党的领导人也是如此。”
突如其来的批评让阿尔巴尼亚代表团爆炸了。代表团团长、阿尔巴尼亚总理穆罕默德?伊斯梅尔?谢胡站起来说道:
“不,我们也不认为斯大林同志从不犯错误。在我们看来,斯大林曾经犯过两个错误。”
故意停顿了一下,谢胡才抛出自己的下半句话:
“第一,他去世得太早了。第二,他在去世之前没有消灭掉所有的苏共内部的阶级敌人。”
这下,轮到赫鲁晓夫和其他的12名苏共中央委员爆炸了。
阿尔巴尼亚,人称“山鹰之国”。我们把其中的鹰去掉,就知道这个国家只剩山了。山多、山高、平地少、穷。
1944年10月阿尔巴尼亚解放并建立社会主义制度,此后长期依靠苏联援助。或者说,是被斯大林援助。
阿尔巴尼亚在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版图上的时候就是个穷地方,要是没有其他国家输血,那真是要成欧洲贫困户了。其实输血之后也是贫困户。
好在阿尔巴尼亚建国后不久,就出了一件对阿尔巴尼亚重大利好的事情:苏南(南斯拉夫)交恶。
和南斯拉夫关系恶化之后,阿尔巴尼亚就成了唯一一个直临地中海的社会主义国家,就好像缅甸之于中国的关系一样。这就让阿尔巴尼亚有了巨大的战略价值。
此时阿尔巴尼亚和苏联之间的陆路联系中断了,从苏联到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然后就是南斯拉夫,南斯拉夫再过去才到阿尔巴尼亚。不过这没关系,阿尔巴尼亚靠海。在斯大林的授意下,苏联工业品、物资和粮食一船一船地运到阿尔巴尼亚,从1949年到1953年,苏联援助阿尔巴尼亚的物资总价值是1945年到1949年的9倍。
再然后,一件很糟糕的事发生了:斯大林去世。
斯大林去世并不会直接导致苏联断绝对阿尔巴尼亚的援助,而是一条很长的反应链:
首先是苏联与南斯拉夫关系改善,铁托对苏联的不满主要是对斯大林这个人,现在斯大林死了,那两国之间就有谈话的余地了。
19531956年,苏联与南斯拉夫的关系逐渐解冻,1956年之后全面增强和提速,现在苏南之间的关系处于比较好的水平。
然后,从苏联的角度看,南斯拉夫的问题解决了,社会主义阵营在地中海不但有海岸线,而且是很长的一段海岸线,那事情就解决了。再加上赫鲁晓夫说了要搞好苏联经济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他也倾向于削减一些非必要的对外援助。于是1956年后,阿尔巴尼亚获得的援助量直线下跌。
这是阿尔巴尼亚满腹怨气的经济根源。
政治根源就比较玄学了。一般认为是霍查这个人要推行他的霍查主义。
“霍查主义”这种说法去年才刚刚在阿尔巴尼亚的出版物中出现。西方和苏联都认为霍查继承斯大林主义的衣钵,是为了在国内清洗政治异己,建立绝对的权威。
这种论断有些过于绝对,在阿尔巴尼亚还有很多不能忽略的其他客观因素,比如很多人不知道的,宗教问题。
阿尔巴尼亚在过去500年都是个绿教国家,而霍查和阿尔巴尼亚劳动党必须把阿尔巴尼亚变成一个无神论的社会主义国家。
不屏蔽宗教对政治和社会生活无孔不入的渗透,就不可能迈向现代化。
无神论、世俗化力量对宗教力量的战争,你以为就那么和风细雨吗。
当然现在霍查还没有说出那句后来的名言“阿尔巴尼亚是世界上唯一的社会主义国家”。
由于辩论涉及到了苏联之外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兄弟党,二十二大的会场比昨天嘈杂多了,而且,很多兄弟党的代表团也要求发表自己的讲话,总理被推举为第一个做正式发言的兄弟党代表。
总理阔步走上讲台。
“中国是所有社会主义阵营国家的朋友。从朝鲜到民主德国,从越南到阿尔巴尼亚,中国都致力于与这些国家发展国家和党之间的关系。”
“中国也同时是苏联的朋友和阿尔巴尼亚的朋友。”
“在这里我想说一件事,中国与南斯拉夫建交的故事。1949年新中国成立,南斯拉夫在10月5日就承认了新中国,但两国的建交却是在五年之后,其中的原因,我想南斯拉夫代表团的朋友一定很清楚,而且谢胡总理同志也应当是了解的。”
“大家都是社会主义政党,但国家不同,党也不同,各自的发展历史、发展道路不同,有分歧是正常的,没分歧才是不正常的。这种分歧、争论、取得共识、消除分歧的过程,也就是共产主义理论不断进步的根源,是各国各党增进相互的了解和信任的必要途径。”
“在中南建交时,我致电南斯拉夫外长,电报中的原话是:”
“基于两国人民之间广泛的交流与友好传统,基于贵我两国具有建立和增进双方友好关系和维护世界和平和安全的共同愿望,基于两国对国际共运、社会主义建设路线的最终目标的一致看法,我们决定,建立正式的大使级外交关系。”
列席二十二大的各国代表团知道了,因为赫鲁晓夫对阿尔巴尼亚进行了公开的谴责,引起现场一片混乱和争论,中国出来打圆场,淡化赫鲁晓夫对去斯大林化的执著,也淡化阿尔巴尼亚对斯大林主义的痴迷,建议社会主义阵营之间把这个争论给抛弃掉。
中国的调解到底行不行?
各国代表都在看赫鲁晓夫。
赫鲁晓夫抬眼看了看总理,又转头看了看阿尔巴尼亚的谢胡。赫鲁晓夫闭上嘴唇,鼓了几下腮帮子,最后还是说了一句:
“今天的争吵很无趣,我建议休会。”
此后的会议日程中,再也没有安排这样的各国代表上台发言的程序,赫鲁晓夫也没有再谈苏共之外的其他国家兄弟党的事情。但赫鲁晓夫找了个机会,对阿尔巴尼亚代表团明确地说:苏联对阿尔巴尼亚的援助,今后几年都会维持在1960年和1961年的水准,不太可能大幅度提升。
谢胡团长脸都拉长了,但这回他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暴跳起来攻击赫鲁晓夫。
10月31日,二十二大的最后一天。在这天早上,一架特殊改装过的图95战略轰炸机飞临新地岛上空,投下了一枚AN602氢弹世人所说的“沙皇炸弹”。
这是一枚双裂变核心、双聚变子级的三相弹。
全状态的AN602设计当量为1亿吨,炸弹内部包含整整2吨的铀238,这些铀238在吸收核聚变产生的中子后继续裂变,能提供近5000万吨的当量。既然是在做测试,这2吨铀238就替换成了铅。即便如此它的试爆当量仍然高达5800万吨。
苏联用这次史无前例的巨型核武器试爆,给苏共二十二大画上了一个句号。
沙皇炸弹爆炸的第二天,11月1日,罗布泊进行了一次10万吨当量的增强型核弹试爆。这是中国在1961年进行的第三次核试验第二次核试验是在1961年7月进行的,仍旧是裂变弹,只是炸弹的结构与A01略有不同,这是02工程小组在尝试缩小原子弹/氢弹裂变核心。
而11月1日的增强型核弹试爆,则是为了热核武器的研制收集第一手观测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