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月28日,大年三+。
长兴岛的江南造船厂张灯结彩,洋溢着浓浓的春节气氛。
今天放假,明年后天也放假。
江南造船厂现在逐渐不放那种整一个月的、元宵节后才上班的农民工季节性长假了,因为船厂的订单越来越多,民船的船台也大多搞成了流水线式生产,歇工一个月不好安排。
十年前,每到春节江南厂有2/3的工人回乡过年,今年这样的农民工不到1/4,其余的工人都留在上海。有的工人在春节这几天从长兴岛到上海市区快活快活,不过还是有近一半的工 人就在长兴岛歇
着
“今天大年三十!也不拾掇拾掇自己,拾掇拾掇自己家,去打电子游戏!哎!你们呀!
李三丰和他的一群老乡走出宿舍区,李三丰拖着购物车去超市,他的那几位老乡则欢天喜地地朝长兴岛的游戏条街/网吧条街冲去。
“李真人,李前辈,你家里放着老婆,老婆肚子里放着个娃,你已经跟我们不一样了,我们拾掇个啥呀,放假了玩就行。”
李三丰:“我告诉你们,就你们这样出门蓬头垢面、衣服腌臌的做派,再过十年都找不到老婆!”
“嘘”
“李真人,要是我找到了怎么办?”
李三丰:“姜锤子,你要是十年内找到老婆,那办婚礼时我随你个50块大红包。”
“真的?
李三丰:“说到做到。”
长兴岛现在已经不是一一个造船厂 了,而是一座城市。
一座标准的上海的卫星城。这只能是卫星城,它是个岛,不和上海市区连在一起,不可能市区扩大扩大再扩大,然后把这儿包了进去。
李三丰现在还是在江南厂的军船船坞,造三号舰。这三号舰现在名字依然保密,没有向任何一一个造船工人透露。
但透露不透露航母的名字有意义吗.. ...
这一号舰,叫辽沈号,二号舰,叫淮海号。你说三号舰叫啥。
“将异,我回来了。”
李三丰从超市满载而归:“三天的蔬菜,单子上的东西,全都买了,我在货架还看见了这个刷子不错,你看,刷厨房是不是效率高多了。”
李三丰老婆在打扫房间,客厅卧室厨房到处翻腾,沙发下面的小物件也都被扒拉了出来。
“三丰,待会儿下午三四点就给你爹打电话吧,不容易占线。”
李三丰:“说得对,早点打电话问个平安,然后吃饭。不过今年应该没那么容易占线了,老家又有两家邻居装了电话,如果拨过去大爷的电话占线打邻居的就行。”
“你往家里寄钱,你哥在老家生意也好得很,怎么不让家里也装个电话。
李三丰:“这还不是我那老爹舍不得嘛。堆的定期存款,这个卡倒到那个卡,整天忙倒腾钱。
继续在房间打扫,现在妻子在擦书柜,李三丰也过去搭把手。“三丰,这照片角落上这个小点是不是掉色了?”
李三丰赶忙拿起相框仔细看。
是1983年淮海号下水时候在船坞旁边的大合影,照片上的李三丰笑得跟村里的二傻似的,江三工那时候的江副主席,现在的江主席坐在正中间,旁边是船厂领导,再旁边是李三丰这样的优秀小
组长,再旁边是普通工人。
现在这张合影可是李三丰的传家之宝。
“应该不像是掉色了,但也不确定以后这儿会不会发展成掉.....是不是被太阳直射了啊”
“现在有一种扫描仪,可以把照片扫到电脑里面,你知道电脑里面是可以显示图片的吧。上海市里面已经有这种扫描店了,照片块钱扫 张,我觉得啊,咱们把这仗照片,还有其他的照片扫进电脑
里,就不用担心坏掉了。
李三丰:“我知道,我会用电脑,就是不像你上班都用电脑。..咱们家没电脑呢,这扫进电脑了,存在扫描店里吗?”
“可以存软盘里呀。还有电子邮箱,知道吧,扫描出来的图片在扫描店上传到自己的电子邮箱里面,这样不管什么时候,在哪台计算机,只要上得了网就能下载下来看。还可以下载下来打印。”
李三丰:“说到这儿我有点想法了。幂幕,我觉得咱们87年是不是也攒一台计算机?”
......
“叮叮叮”
客厅的电话响了。
“三丰?我是你哥!”
李三丰:“啊呀,三平!你是在家里吗?咱们家也装电话了吗?
李三平:“我是在家里呀!但不是家里装电话了,我买了个手机!
李三丰:“我擦!爹连固定电话都舍不得装,怎么你买下了个手机?!”
电话那边停顿了几秒,噪音也被压低了:“我做生意,到这到那采购的,买个手机方便。爹...这是我跟爹说,这手机就电话的听筒那么大,用料少,所以比固定电话便宜。待会儿跟爹通话报平安的时
候帮我兜着点啊。
.....
长兴岛。中央大街。
工业和信息化部装备司船舶处、上海市国资委 行人在除夕这天考察长兴岛,正走到江南造船厂厂区附近的街道。
“造船在我们江南集团的业务块里面是产值、现金流最大的,但并不是利润最高的。集团的几个子公司,利润最高的是那几个关键设备的制造子公司。”
“造船业我们当然是在世界第一梯队,或者说跟其他国家的最先进水平比起来我们还领先半步。但是世界的造船市场是严重的国际化,船东全球比价,全球订货,船用设备也是采购,利润这些东西是
很透明的,除非是推出一种新船型,头几年利润很足,到后来也就逐渐下降,最后稳定在有钱赚的水准。
“所以现在经济学界对造船行业下的定义就是,这是个劳动密集型制造业。技术含量是有,但最要的技术含量在关键船用设备,船台船坞上边,就是把材料和设备攒在一起。”
“就比如这个LNG,液化天然气运输船,我记得1978年咱们造出第一艘超大型LNG的时候,那个利润率是真的高,全从上到下都发了一笔。但没两年沪东中华,大连,广州,都开始造LNG了,再后
来,欧洲日本韩国的造船厂也造LNG了,价格就一点点回落,到现在也就是赚个辛苦钱。
“相反呢,LNG的关键船用设备的厂子却是一如既往地赚大钱。江南厂的设备子公司,造的是LNG储存罐的高压罐内泵,哇,条LNG船六个罐子,六套罐内泵系,子公司出货六套,哇,赚到的利润
和我们造一整条LNG的船壳差不多。
“这只是我们江南厂的子公司,还有一些关键设备 是其他公司制造的,比如超低温阀门,利润率比罐内泵系还高,就那么大一坨,不到1吨重,赚钱赚大发了。”
“而且这些船用关键设备,它是全球供货的,中国的船厂从他那儿订超低温阀门,日本韩国的船厂也从他那儿订货,你看,造这个超低温阀门的,浦江精仪,就这几年时间,在黄浦江边55层的大写字
楼都盖起来了。
江南集团江南造船厂总经理杨飞奇在厂区外面向国资委、船舶处的领导介绍江南厂现在的情况。
说的主要内容不是厂内情况,而是整个船舶行业的动态和发展状况。
上海市国资委的秘书:“大型低速船用柴油机,十几年前这东西就是印钞机,十几年后,中国产的大型低速柴油机还是行销全世界,还是利润率很高。关键设备的制造研发,技术保持领先,这是印钞
机;造船厂则是就业引擎,两者是相互结合互相倚靠的。
船舶处处长冷宇强:“造船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这个定义在出台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了答案,而且也在内部探讨过。所以现在国家对造船业的税率,从80年到86年是逐渐降低,现在就是传统制造业
的水准。但是造船业虽然不是高科产业了,但它是一个可以吸纳巨大就业的行业。这在十几年前我么那就意识到了,十几年前是,现在仍然是。”
展起来。
“随便一个造船厂,几千工人,加上配套的钢铁机械产业,几万工人。虽然船厂的利润降下来了,但这几千几万工人是一直有活干,他们有活干就有收入,背后几千个家庭甚至是一座 城市就因此而发
杨飞奇:“对,比如长兴岛这儿,其实就是因为三家造船厂而成的城市。过去这里一到春节前后就冷冷清清,现在热闹多了,今天是除夕,长兴岛也有年味儿了。”
冷宇强看了看街边,游戏厅,饭馆,游戏厅,网吧,又一家游戏厅。
业。
“在工信部年前的会议上,说电子游戏,应该叫做电子娱乐,这是一个蓬勃发展的产业,现在电子娱乐已经发展得很红火了,但今后还会继续快速发展。你看,果然,这一条街就到处是电子娱乐产
杨飞奇:“我敢肯定这些游戏厅里面挤挤挨挨的青年人,大多是过年不回家的造船厂的青年工人。”
冷宇强是想看看工信部着重说的电子娱乐产业到底受众是个什么样子的,于是他带头,几个人走进了街边的"飞鱼游戏厅"。
“打打打,打!“先炸它!“闪啊,闪啊!”
“你们闭嘴!别在后面支招!”
第一台游戏机,两个青年一左一 右,操纵屏幕的两架小飞机,一会儿打屏幕上出现的外星怪物,会儿炸地面的东西。那外星怪物嘴里还会吐出一连串的泡泡,小飞机撞上泡泡就会掉血。
这两人看起来是熟手,但不是高手,飞机左闪右闪:从外星怪物的火力网中穿过,有时候飞机会被泡泡撞中,轰隆声飞机受损火力减弱。但只要不被连撞三个泡泡就能撑下来,飞机的导弹炸弹机
关炮是无限量的,一直按个不停就行,就这样一路打通关。
“通关了。我11万5千分,你11万1千分。姜锤子,还等什么呢,快投币,快投币。
被叫做姜锤子的工人长出一口气,意犹未尽地从兜里掏出游戏币,塞进游戏机的投币口。
“喂,我问一下,你们俩打算玩到几点?”
身后排着队等的青年工人说话。
姜锤子:“我们玩完5局就回家,这是第二局。很快的,很快的。”
冷宇强:“这好像是几年前的游戏机了吧,不是最新款的了。”
杨飞奇:“这游戏厅确实已经开了三四年了。我每天上班过这条街,都看着旁边的店铺呢。
冷宇强:“不过有一个问题,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他们是怎么解决年夜饭的?我看出来了,这些在游戏机前面锤的人肯定没有女朋友。”
杨飞奇:“我们船厂有青年工人聚餐会,也就是年夜饭,今年人比较多,登记预约的有四百多人。”
青年工人聚餐会在江南厂的第一食堂、第二食堂,分两个区办。去年还只有第一食堂办,但是今年人太多了。
这年夜饭算福利,登记上名字就行,不用交钱,到下午五点来这儿开吃。
哟,这不是飞鱼游戏厅的厅两位游戏高手嘛!
江南厂的总经理杨飞奇是要来聚餐会巡一圈的,在第一食堂,他一眼就认出了下午在游戏厅里咣咣敲手柄的两位。
“...姜锤子。”
工人大窘,马上站起来:“杨总,,我是姜崔志,他是罗山。”
杨飞奇:“你们老家是哪的?
“我徐州的。“"我盐城的。
杨飞奇:“其实离家很近啊,过年有5天假,大巴车回趟家其实就几个小时吧。”
姜崔志:“这个么,在家气氛比较.玉抑。还是在这L玩得开心。
罗山:“就是,一回到家里,这个亲戚那个亲戚,都来上门拜年,接着又要去他们家百年,我认都认不全。
杨飞奇:“也不错,在这儿过年自由自在,有个几天假,进上海玩玩还是可以的。各位,我们江南厂有这样的打算,明年的青年工人年夜饭大会,搞外联。”
“外联?”
杨飞奇:“你看看,这儿坐着两百多人,全男性。是不是不太好?厂里是这样想的,我们和上纺之类的工厂公司联络下,搞个联谊,也就是两个厂合在一起聚餐,这样聚餐的时候男女就平衡了。也
等...给你们奉线,对吧?
姜崔志:“杨总,那明年要是这样的话,饭是在长兴岛吃,我们过来,还是在市里面吃,我们过去?”
杨飞奇:“哪家的食堂做饭好吃就定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