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欲求寂静无为安乐,当离愤闹,独处闲居。
沈栖乖乖巧巧的坐在一边,看着重华信手拨着琴弦,额前凌乱的发梢遮掩住半张脸,还在调试着音色。枝梢上挂满了花骨朵,殷红、乳白颜色互相簇拥着,落花碎碎的从琴身上滚落,他低垂着眼睑,一言不发的弹去,仿佛落下了枚胭脂云。
也许是发觉调试的差不多了,他任着指尖随意的摩挲着琴弦,蓦地,他眼角轻抬,眼睑微垂,眸底一片朦胧难猜。只见他掀了掀嘴角,流音暗转。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禾草猛然一惊,她陡地抬眸直视着他,瞳孔缓缓地放大,眼神一片错综复杂。
如果说前一曲他们只是碰巧路过,不小心听到,那么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是这一曲分明是示爱。
重华衣衫飘动,眉如墨画,渗透叶隙间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肤色晶莹,“一生一代一双人,倒是一个很美的传说。”许久,他顿了顿,偏过头,抬头望着仓蓝的天空,声音变得极缓、极低,剩余的话语似乎随风而逝,半点也没有留下。
沈栖一双手白玉一般,放在膝盖上。她偏着头,伸出手,用手指顺着发丝捋了下来,以免的到处乱飞,“一生一代一双人真的很重要吗?”她不解的注视着他,想要得到他的答案。
年纪尚轻的她只懂得亲情、友情,至于爱情,她还未有什么接触,自然不是很明白古人的生死相许的决绝。
衣袖翻飞,宛若朵朵浪花,暗香氤氲,倏地,一阵微风掠过枝梢的喑哑声,盖过重华无奈的轻叹。
果然还是不行吗?
沈栖,她还是太小了,哪怕他可以等,也害怕尚且年幼的她会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爱上别人。
天空愈发的明朗了,璀璨的日光正从密密重重的叶隙间射下来,刹那间落成一束束大小不一的光柱,把原本还有些迷蒙不清的凉亭照的通亮。
沈栖见重华嘴皮动了动,却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瞧见漏到他身上个光晕淡淡的,圆圆的,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优雅。
“你要不要……测下姻缘?”重华的唇线优美的薄唇微微掀了掀,宽大的衣袖被微风吹得翻卷过来,精致的绣纹在屋檐散落的光影下显得若隐若现。
“呃?可以吗?”当即沈栖的双眸都睁大些,一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她,一颦一笑只见流露出一种属于风信子的清丽浅淡。
重华低低地、缓缓地勾起一边唇角,碎落的日光洒落了他一身,满是朗日的美好,半晌,他才道:“只要你不介意便好。”
不会吧,小姐不是才见过他几次面,就要他测自己的姻缘,未免太过草率了。禾草不太赞同的扯了扯沈栖的一边衣袖,朝她坚决的摇了摇头,想要制止住她的行为。
可惜沈栖是个令人操心的娃,她总觉得拒绝重华是一种不好的行为,这么美好的人,又怎么会对她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了。于是她没有在意禾苗的举动,一味的对他伸出手,一小截洁白的手臂露出绣着莲叶边的袖角,白皙如温玉。
嘴角蔓延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重华放下古琴,这才握着她的手,指尖静静地在她白皙的手心上摩擦了许久,而他的四周一片薄雾缭绕,仿佛有一抹白纱般似的雾气飘散在他的周身,宛若谪尘的神祇。
沈栖拎着他宽大的袖袍,睁大了一双明亮洁净的双眸好奇地望着他,“我听说测试姻缘,似乎要生辰八字。”
“我知道。”重华意味不明的一句话,也不知是知晓这个规矩,还是……知晓她的生辰八字。
禾草忍不住攒紧眉心,一把拉住不经意间愈发的靠近的沈栖,对她摇了摇食指道:“小姐,坐好。”教这生人为小姐测试姻缘,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她可不肯多生事端,原因,少爷们看她不快也不是进来的事情了,她怕逐出沈府,衣食无靠啊。
疑惑的看着禾草,直到她被看得心里发毛,神情都显现在了脸上,尤其是她微抽的嘴角,沈栖立即小心翼翼地问道:“禾草,你不喜欢重华?”感受到她杀气腾腾的视线,她随即往重华那里再次挪了挪。就怕她一个怒火上来,烧焦了她。
再次转过视线,禾草已经对自家小姐没有法子了,她只得暗中注意重华,避免他会做出什么失礼的这类举动。
明显的发觉眸中眼中还没来得及掩饰的防备,重华侧着头睨向沈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勾着下颚,抑制不住的低笑出声。
看着他的笑容,禾草突然有个不好的预感,这抹熟悉的笑容实在太像每回少爷们想要折腾别人的笑容了。顷刻间,一抹寒流在她的血脉里逆转迸流着。
“这世上,有人会爱上法力高强的巫师、或是负了红颜的将军,再或者就是尚存一丝善念的魔王,而你会爱上动了凡心的修真者。”陡地,突然抬起手肘,伸出食指戳着沈栖的额头,重华的嘴角蔓延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低声缓道。
听到声音,沈栖好一会才抬头,顿时一道轻淡的檀香弥漫进她的鼻梢,虽然很淡,但很好闻,一如他给人的感觉般飘渺不似凡人。
平时都和沈栖统一战线的禾草一听到他箴言,身子就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完了,小姐如何真的会和所谓 的修真者接触,甚至在一起,那么府中的少爷绝对能杀死自己……
“修真者?”沈栖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似乎对于这些异于常人的事物,她的接受力还算不错,一点儿也没有排斥。
所谓入境随俗,重华也不便当场向沈栖展示绝对不属于凡人的力量,对此,他只好向她讲解道:“修真的人,大多是不近女色,不懂凡心,不沾染俗世的一尘一埃,把自己置身于一个神的高度的人,他们虽然介于仙与人之间,但是却比神仙还要难接近。修真界的男子更是不解风情的木头,不过一旦动心,纵是会毁去千年道基,堕入阿鼻地狱,他们也不曾后悔。”
“……”蓦地,整座凉亭顿时陷入一片鸦雀无声的状态,沈栖一知半解地爬梳着发丝,她愈听愈觉得不太对劲,为何她总感觉重华是故意对她说这些的。
禾草总觉得这些话有些莫名其妙,如果说重华给她的恐惧感,是源自于他本身的威慑,而如今他说的这些话实在太过真实,仿佛他亲身体会过般,令她不得不信。
重华兀自站在原地任着沈栖胡思乱想,而他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的不起波澜,倏地,他撩起散落肩边的一缕发丝拂到身后,他偏头静静地注视着沈栖,一瞬不瞬地缓声道:“你可以选择信与不信?”
沈栖怔怔的瞅着重华清冷俊雅的脸庞,看着他那近在咫尺处殷红的唇瓣,晶莹滑润的简直不似男子所该有的。她不禁略略一颔首,不疑有他的道:“我信你!”
顿时,沈栖的话语让禾草愕然呆立,好不容易才缓过神,却又开始后怕了起来,她浑身都能感觉到了从重华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这少年可以教她家的小姐开口,甚至不设防心的相信,这实在令她咋舌,一点也不敢置信眼前场景的真实性。
重华的嘴角弧度似乎又微微的往上扬了点,他微微抬手,衣袖翻飞好似一只只的飞蝶,只见他顺势在风中挽住她纷飞的一缕发丝,低缓地道:“这么相信我?”
沈栖微微抿着唇,蹙紧了眉梢,却不愿对他作出隐瞒的举动:“是的,我相信你。”
闻言,重华突地一笑,刹那,他的眸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蓦地勾唇,微微的笑意令人酥魂醉魄,“小七,我不会辜负你今天的信任感的。”
沈栖卷翘如扇的浓密眼睫轻颤着,她似乎突然记起方才自己所说的那番话,不禁微微偏头,但耳畔却又淡淡的泛红。
风一吹来,纱幔像一**的海浪,繁复绝伦,飘渺如烟。
有时候,红线缠绕,种种皆是定数,半点不由人。
例如——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