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琉璃瓦上静默的落着一个孤单的身影,他的衣摆被微风吹成团团若浪花的海潮。
他双目微阖,斜倚着古琴,细长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的舞动,流淌出来的琴声清脆而温柔,仿佛情人呢喃的温声细语,一曲过半,伴随着悦耳的琴声,是他细碎的喃语,“如果我说我后悔了,那么你会相信吗?竺勒。”
数度午夜梦醒,独自一人怀抱着古琴,心心念念的牵挂着一人,怎么也放不下。
他大概是恨他,那日,他看他的眼神竟成了他心上挥之不去的愧疚不安。
竺勒,抱歉。
他低垂着眼睑,直至在琴弦上舞动的指尖溢出鲜血,滚圆的血珠顺着琴弦蔓延而下,他默不作声的吸吮着受伤的手指,一瞬间,过往的一切在他的眼前纷纷浮现,而他只能怔愣的单手扶住额头,嘴角顿时勾勒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那日他为了那人的命令,也为了她的性命,竟然选择要竺勒为其牺牲。因此硬生生的将他们之间的联系拉远,直到两人之间不会再有牵连,甚至比起陌生人还要不如。
他是来自妖界的大妖,而他却是七苦之一。在暗幽里,他们该是旗鼓相当,可是偏偏竺勒的性子注定了他不可能会成为头人的一天。
而他也过于冷心绝情,绝不适合当一个称职的头人,于是当九霄出现的时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将这烫手的山芋转送给九霄,彻底的退与幕后。
“竺勒,他似乎在屋顶上看着你。”九曜眼眸蓦地微张,他挑起冷漠诡谲的眼眸直视着竺勒,“竺勒,方才回禀完任务后,为何你不要任何的奖赏?”
竺勒眼角一扫,就瞧见屋顶上的那个罪魁祸首,他下意识往九曜的身侧避了避,“九曜,我要的,那人可不会给,所以自然而然的,我也不愿多要求些什么。”若不是往日的一切尽烟消云散,那他还真想知晓自己甘愿下暗幽的原因。
佛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增悔,爱别离,求不得。
而他就差一点连自己是七苦的化身都尽数忘记了。
“竺勒的心事,暗幽恐怕没有会不知晓的。”九曜定定的望着竺勒,流淌在双眸间的深幽更是胜过以往几分。不等他问出口,他随即又接着道,“七苦的化身,其实对于你来说,绝对是一种负担,竺勒,你可以要求那人为你找一个替罪之羊,免得七苦的劫数真的会实现。”
“……不需要,这是我的事,我不想要任何人参合进来。”按不住性子的竺勒不自觉的出声轻斥。
“你真的要如此吗?”九曜的声音逐渐的低沉暗哑下来。
“劫数?!诃的劫数,还是我的劫数?现今还存活的七苦不过只剩三人,长白早就聪明的留在即沿山沉睡不起,不认谁为主,也不为谁担忧,果真是求不得的化身,任凭三界怎样呼唤,他也无动于衷,只愿陷入自己的心境。”竺勒的嘴角顿时微微的勾起,根本就不放在心上的耸了耸肩,不觉莞尔的道。
如果真要当心七苦的劫数,那么也该有人承担,只可惜他有预感,这劫数虽说是为七苦而设,但 应劫而生的七苦之一却不是他。
“不必那么担心,会死的不一定是我,要当心的恐怕是留在凡间的诃,他可是从来都是刺头的人物,这种出风头的机会一般都是留给他的。”宁可死道友,不可死贫道。对于其他七苦的化身,竺勒鲜少有什么同胞爱。
“……”虽然早已预料道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但还是对于竺勒的性子感到由衷的无力。九曜拍了拍他的头,对他低声道,“葑断已经看你很久了,看来是有事情要对你说。”
竺勒嘴角的笑意也不禁微微的僵硬,顿时他不知为何用袖子遮掩住眼眸底下的部位,只剩下眼眸里所落下的淡淡羞愤和怨怼。
他才不要和葑断单独在一起,才不要!
葑断低垂着头,嘴唇翕动,细长的发丝屡屡垂落脸颊,但他却静默的注视着竺勒,一声也不吭。
“我先走了,你还是处理好这件事情吧,竺勒。”九曜可不想夹在他们之间做夹层,于是他压下了竺勒的一边肩膀,对他淡淡的劝解道。
在他的心中,依旧记得似乎他们曾经很要好过,然而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他们有多加交谈过,似乎每一次的聚首都只是各自绷着脸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还是希望他们可以和好……
毕竟在暗幽这种地方,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至少有敌人也不该是葑断这种难以敌对的大妖。
“我只想和你说一句话。”
“……”紧绷着一张精致的容貌,竺勒神色冷冽的仿若忘川河下的深海,不仅可以冻结一切温暖,还企图冻结一人的回忆。
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在嘴角依次蔓延开来,葑断只发觉溢出唇角的几乎是轻的不能再轻的叹气声,“只是一句抱歉而已。”
“……”有一种人是天生会令人火冒三丈的,恰好葑断提前令他体会了一把。竺勒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憋着气道,“我接受!”
只要可以令他放过他,要他放人,原谅这种事情随便说说都是可以的,谁又能看得见心底下埋藏的真心。
胸口在隐隐的抽痛,葑断无奈的摩挲着琴弦,他怎么就听不出来竺勒话语里的敷衍了事。心中倏地掠过一种无法解释的深深失落,他还没单纯到以为一个道歉就能将往事一笔勾销。
“对不起,竺勒。”除了反复的道歉,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
竺勒嘴角微微起伏的弧度,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残酷,“呐,你就那么想道歉吗?”
“呃?!”根本就没预料道竺勒会回应,葑断不禁有些怔愣,他怀抱着古琴端坐在屋顶,略带无奈的俯视着他,“你想要做什么?”
“听说三界中与九霄相似的人至少还有两名,那么我想要亲眼看到其中一名,而且你必须将他带回暗幽。”某种顿时闪过一抹复杂之色,竺勒心知他这是故意为难葑断,一旦入了凡间,那么他本身的力量恐怕要再三打折,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是纵是明知如此,可他依旧想要看看他的诚意有多少!
“一言为定。”连一丝的考虑都没有,葑断很平静的接受了他的要求。
“你——”脸色微变,竺勒见他答应的如此爽快,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葑断静默凝视着竺勒的背影,许久才传来他低沉而冷清的声音道,“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竺勒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葑断这种人,是专门用来气死人不偿命的,“第二件,我要你在我之下。”他绝不信以葑断那高傲的性子会愿意甘愿他之下的地位。
葑断啊,葑断,原本他是不想太过为难他,可是他偏偏就要惹怒他。
“这样啊。”葑断脸上的神情依旧那么困窦,“只是要这样吗?”
他还从未知晓竺勒会介意在他之下的地位,如果他喜欢,他在他之下又如何?
“你——”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竺勒紧揪住衣襟,猛吸了一口气道,“要在我之下的意思,你到底明不明白!”
“从此你就是暗幽的第二把交椅,不是吗?”葑断那双原本低温到仿佛可以冻结一切的眼眸,此刻尽是一片困窦。
“……”竺勒努力的喘息着,他紧揪着衣襟的手指隐约的泛白,这家伙绝对不是来道歉的,他绝对是要狠狠的再气死他一次。
葑断,他这混蛋!
蓦地,感觉到有一个声音在他耳畔轻轻说道,告诉他,告诉他,把这个混蛋吓到在地。
“是鱼水之欢,是交合,葑断……你做好准备了吗?”话刚落,不仅葑断呆愣原地,连竺勒本人都不禁想要撞墙自刎。
他是中邪了吗?中邪了吗?!
怎么就说出这种话来!
许久才见葑断缓缓的阖上双眸,嘴角微微的掀起,才道,“好。”
“呃?!”
直接“砰”的不是葑断,而是口出妄言的竺勒。
他的内心极度悲哀憔悴,他怎么就那么不知死活啊,怎么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啊。
为何——葑断连这种不知死活的要求都答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