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遇见他,那么他还是原来的竺勒吗?
从佛对他的舍弃,还是沉沦在暗幽深处的某一天起,他就不是原来的竺勒了?
佛所说的七苦,只是为何他分明不是爱别离,却还是体会到了什么是生不如死的爱恋。
竺勒仿佛就像一个孩子似的掩面而泣,豆大的泪珠从他的指缝间慢慢的溢出来。而他只是哭,没有顾忌任何形象的哭泣。
凌迟什么的,他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的,他是竺勒,是七苦之一的竺勒,又怎么会那么容易的会死,只是为何心都不在了,却还是那么痛苦,仿佛心脏被人捏在手心,肆意的挤压。
好难过……
他脸上微微泛白,仿佛牵线木偶似地旋转过身,随即跑离九霄的身边。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葑断会死,哪怕他会恨他,怨他,他也从未想要他死!
耳畔萦绕着一阵巨大的嗡鸣声,他只能感觉到浑身的血液正疯狂的流窜着,连同心脏的力道都被抽平,一阵冷冽的风儿席卷而来,在一片万籁俱寂中,他猛的睁开双眸,眸底隐隐约约的有着一丝错综复杂的光芒。
喜欢这种东西,如果真的刻骨铭心了,那么心无论在否,都会撕心裂肺的疼痛着。
葑断,他们之间的纠葛在暗幽来来回回了几千年,最终还是捱到了最后一幕,只是没想到他会死在他的前头。
没有心的七苦、动了心的七苦、诚服在人下的七苦……
“竺勒,你想死吗?”一道低低的、缓缓的叱责声从他的上方传来。
“停下脚步,平复一下混乱的思绪,免得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从上方的虚空里陡然露出一双类似猫儿般诡谲的莹绿双眸。
“……”竺勒没有回头,他只是落着泪,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失神的落着泪,呆怔的模样令人不忍。
人只会珍惜未得到的,而遗忘所拥有的。若是当初他没有那么任性,若是他肯放下架子,也许如今的葑断依旧会留在暗幽,会留在他的身边。
“竺勒?”见竺勒迟迟不说话,景奥试探性的又唤了一次他的名字。
竺勒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只是他的眼眸深处一片死水,毫无波动。“景奥,为何当我明白了,他却不在了。”他声音喑哑空寂,仿佛是从远方传来般飘忽不定。
景奥静静地凝视着他,他低垂着眼睑,嘴角的弧度也不禁微微地顿了顿,“葑断,他死有余辜。”
他不值得竺勒为他伤心,为他难过,不值得!
“死有余辜?!”竺勒的嗓音略低,他喃喃自语道,浑身上下都是股诡异的失控感。
不是的,不是的!
葑断,他曾经微笑的询问他是否要听他弹琴,是否……爱上了他……
他低垂着眼睑,如扇般的睫毛也随着滑落,脸上的神情略微绷紧,只是觉得四肢都是冰凉的可怕。
“我想见到他,很想见到他……”几绺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紧贴在他的脸颊上,他只能一遍遍的说给自己听,一次次的对自己说,他……还活着。
喜欢啊,他还是喜欢他,喜欢葑断,喜欢他看自己的眼神,喜欢他一次次的唤着自己的名字,喜欢每一次,他会抱着他说,‘竺勒,我们还可以在一起过多久?’
多久?!
“呵呵,我很想是一辈子啊,一辈子,为何你不肯陪着我,混蛋,混蛋!”他攥紧了拳头,景奥似乎听到了……骨头捏碎的声音,于是他微微一颤,没有再开口。
竺勒的瞳孔顿时紧缩,尖锐的痛楚又再次的划破了五脏六腑,他似乎还记着那日午后沉浸在睡意中的葑断,没有任何阴霾的微微勾起一边的唇角,没有往日里的幽暗冰冷。
“我们为何会到今日的地步?葑断!”往日一切像是一场噩梦仿佛走马灯花似的,一幕接着一幕在他的脑海里循环不定的重演着,痛彻心扉。
他是如此的想要质问他!
想要问他,为何没有遵守誓言归来?
他木然的咬破下唇,手脚都在微微发抖。
“竺勒?”任由景奥一次次不安的呼唤,而他却依旧都没有任何反应。
敛起脸上的神色,景奥终于肃冷的觑向他,“后悔是三界最为多余的存在,竺勒,他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已经空无一物的胸膛为何会突然一阵收缩,彷如他身体内最后的温度都已经流失殆尽了。竺勒卷翘如扇的浓密眼睫轻颤着,那双原本慧黠的眼眸里完全不见以往的生气,只是木然空洞地望着他,魂魄尽失的错觉。
景奥不知现今是先压抑着不安,还是努力忍着不对其发脾气,陡然发出一道轻的不能再轻的叹息声。
这又是何苦?
他是七苦,而他是大妖,那人是绝对不可能会好心的放他们一条生路的。
身为棋子的他们一旦互生爱意,那么还可以毫不留情的执行那人的命令吗?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死,我也知道那人不会好心的任我们得到幸福,只是……景奥,我连千年一次的悼情祭,都可以轻易的认输,纵是在暗幽所有人的面前遭受极刑,我也是甘愿的,因为我舍不得见他受伤,我也知道我的一切,他都不要,可是……我是真的那么喜欢他,拼命的讨好,规规矩矩的学着凡间的礼仪,只是因为他喜欢,你说我是笨蛋,分明知晓在他眼中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地位,还是一味的作践自己。可是景奥,三界中只有一个葑断,而我刚好遇到了他,哪怕知晓会万劫不复,我还是想要试试。”
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恨不得把整个三界捧到他的面前。
如果不是他,那么他也许绝对不会相信什么是一见钟情。
他无法忘记自己当时有多么的深爱着他,他曾许诺过的,他都无法忘怀。
“我……从未想过要他死,真的,从未……”他只是笑,无神的望着地面上映着影子,最终还是撑不住着往下滑的身子,顿时跌落在地,只是他的笑声从未听过,低低地、缓缓地从他喉咙里溢出,宛若沁血的夜莺,耗尽了一生的力气,只为一次的风华。
景奥由上而下的俯视着竺勒,目光又似怜悯又似无奈,游离中,他莫名的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开口叹道:“你可知那人是知晓葑断去往凡间的事情,为何他就没有拦阻?竺勒,这一次,葑断成为了试炼石,无论你是否愿意接受,他成为了那人手里的弃棋,下一次,就说不定是我了,那么——你会替我感到伤心吗?”
暗幽之人没有未来,更没有希望!
双手顿时紧攥着不放,景奥紧抿薄唇,手上握得青筋尽现。
九霄,他若是有一天消失了,至少有人会发现,那么他呢?
又有谁能够发现?
他——景奥从出现在暗幽的一天起,就注定要独自一人吗?
仙界不仁,妖界不义!
竺勒微微一愣,一阵寒栗感从脊背爬过,那人还要再次的牺牲暗幽之人吗?
缓缓地,景奥阖上双眸,当他再次睁开双眸时候,眼眸底下恢复到一片清明安静,“可以吗?竺勒,若是有一天我死在那人的手里,请你记着我,记着曾经有过景奥这个人。”
竺勒瞪大双眸,话语卡在喉咙里,他怔愣地竟不知该说什么了。许久,他才感觉到景奥的视线再次的落在他身上,他低垂着眼睑,这才接着道:“也许会是我走在你的前头,景奥。”
从他们进入暗幽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是原来的他们了,沦为棋子,却不甘不愿。想要自由,却还是身不由己,可是若是他想要他们甘心成为他的试炼石,好得到他想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人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他却无法做到。
他的死心眼,他的任性,这一切都是他的弱点,他无法抛弃这些,于是注定他无法平静的继续若无其事的存活下去。
倏地,景奥抬起眼眸,一瞬也不瞬地望着眼前的竺勒,嘴角难以察觉的轻轻的往上扬,他轻声道:“只要你能够记着,也许我……选择牺牲的时候就不会那么迟疑了,只要你能够记着我,一个人,其实真的很寂寞。”
他绝对不要连死都独自一人的面对,没有谁会牵挂的挫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