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赫然,天瞬的眼睫缓缓垂下,菱似的红唇上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些许,眸光稍稍往后移,视线移至到戴着勾勒着碧色藤蔓的雪白面具的九霄,顿时,他的眸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九霄,之所以不再称呼他为九霄,只在于他已经不是那个九重天之上的少年仙君。
九霄,早就在那天就已经消失了,早就在七月经受死劫的那天就烟消云散了。
“我挑你。”他抬起手肘,蓦地指向九霄,蓦地,一道殷红的血丝顺着他的眼睛蔓延而下,勾勒出重重深浅不一的图纹,从他的眼角边沿开始蔓延至他白皙修长的颈项,色彩淡淡莹白,仿佛初开的雪樱花,片点也没有沾染到人世间的污秽,几绺刘海则滑落在腮边,莹白的发丝衬着他白皙的脸颊更显得出尘的俊雅。
戴着勾勒着碧色藤蔓的雪白面具的九霄不由地低笑开来,缓缓地,宛若开在悬崖边上的龙爪花,妖娆万千。他蓦地,宽大的衣袖被微风吹得翻卷过来,精致的绣纹在阳光下烁烁升华。
天瞬,最了解他的人莫过于他,若是可以死在他的手里,倒也不失一个最为完美的结局。
也许也只有死在他的手心,他才甘愿。
瞳孔顿时紧锁,神祈的身子顿时僵硬了会儿,他徐缓的转过头注视着重华,低声道:“你是知晓他会选择他的吗?”
嘴角微微上扬,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重华掩袖遮挡去嘴角不经意流泻而出的凉薄,心思忽地飘远,“这是他的选择。”他清脆宛如屋檐悬着的风铃的声音轻得毫无温度。
正是因为尊重天瞬,所以他不再阻止,也不愿阻止,因为九霄……大概只愿死在他的手上。
沈穆白眼睑半垂,他狭长的凤眸也眯了起来,他从未亲眼见到天瞬杀生,从他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是一直微笑着,很温软俊雅的少年,但周身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似乎是从血海里走出的人,此生此世再也无法消退这个味道。
雷公的神色阴暗,藏于袖中的双手隐隐的紧握,他偏头调移视线,为何要那么做?!三界里谁都可以这样做!但天瞬不可,那人可是九霄啊!是他此生的挚友,是知己,是刻入骨髓的伙伴,为何要亲自承担起这个罪孽,天瞬……
百尾眸色陡然一沉,一把上好挑骨的折扇在光晕中闪烁不定,他低头思索了半晌,才道:“果然像是天瞬的作风。”
宁可自己满手血腥,也不要他人受到一丝的连累,天瞬的心太过仁慈,一点也不像是从妖界出来的妖孽。
在他的眼中,哪怕周身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的天瞬也比任何人都要来的干净,干净到宛若不似凡间所该有的气息,更有一种大隐于市的静默。
天瞬的衣袖翻飞不定,连同他的微笑都显得淡薄许多。他的视线盯着九霄,却见他正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眼眸底下落着的是一片错综复杂的怜悯。九霄是在怜悯他吗?不需要的,他明白自己该做的与不该做的。顷刻间,他习惯性地掩袖微笑,嘴角的痕迹晦涩艰难。
只是从来都没有预料到他会亲手斩杀九霄的一天,更没有想到这个要求还是由自己亲口提出的。
何其讽刺!
莹白的发丝肆意的松垮开来,映着他宛若一滩死水般死寂的眼眸,突地有一股无法言语地戚哀,“上台吧,九霄。”
雷公只能握拳头,任由鲜血溢出指尖,却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浮漂到道场上,却不能阻止。
千骨拉动身后缚刀的绷带,背上鸣魂刀退下台,只见他的脸上露出了沉郁之色,却没有回头注视他们。
莹白的发丝肆意的松垮开来,天瞬迷人的唇微微抿着,他深锁着双眉,攥紧了手心,直至连指尖都扭曲地泛白,眼见着九霄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渐渐逼近。
面具下的淡色的唇瓣掀了掀,霎那,一抹笑意从九霄唇边溢出,浅浅的、淡淡的,一声温柔的叹息自他的口中吐出,乌黑的发丝在微风中划下一道优美的弧度,衣带跟着飘扬旋舞。
“谢谢你,天瞬。”九霄的衣袖被风儿灌的鼓胀飞扬,微暖的光线悄悄的穿透了重重叶隙,一片金黄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却丝毫没有驱逐去一丝的寒冷,反而略添了一丝的悲凉。
天瞬站在道场中央,呆愣地伫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细碎的发丝不由得滑落脸颊,遮挡住他的神情,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的修长指尖上,弥漫着一点点的莹白光晕,但很快的就又消失不见了。
九霄,他似乎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强,他似乎还是下不了手。
雷公睫毛颤了几下,桀骜的眼神有些许的伤悲。
重华习惯性地摩挲着耳畔的青花耳坠,细碎的发丝盖住他璀璨的左眼,只听见他低沉的叹道:“也许还是该由我来。”
顿时,神祈因重华的话语而微微僵住,嘴角的微笑顿失,顿时震惊地睨向他。
“你确定你可以下得了手?”千骨眯着一双漂亮至极的莹蓝宝色的眼眸,一张冷酷阴寒的容颜笼罩在日光宣泄的璀璨光芒之下,顷刻间,削弱了几分他周身的煞气,却依然可以令人感受到一股萦回环绕在他周遭的枯洌气息。
“……天瞬会伤心的,他会难过的,我也许真的不该任由着他。”重华淡淡的笑着,他的嗓音浅淡而又清朗,有着少年特有的干净。
天瞬迎战眼前的人,这未免太难为他了。
迷宫微蹙着双眉怔怔望着台上的天瞬,一声几乎低的不可闻的无奈叹息溢出唇际,“你心里所想的正是他心里所想的,重华,天瞬更不愿令你为难。”何况这个赌约,身为赌注的重华是不可能有上场的机会的。
风乍起,天瞬一头莹白的发丝霎那往后飞扬,发丝没有年长者的白发苍苍的颓败,反而莹莹如玉,仿佛有着流光飞舞的光彩璀璨。
“对不起,九霄。”当年若不是九霄在佛前替他接了情劫,那么他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的成为佛陀。他不欠阡陌,但他亏欠了九霄。
“天瞬,戴上面具后的我就不是九霄,请你忘记我是九霄。”也许这样他才能下得了手。九霄仍然不疾不徐的一步又一步地靠近着天瞬,可他轻飘飘的语调却有着说不出的坚持。
天瞬眸内倏忽掠过一片复杂之色,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径的吟唱起佛音,一圈圈不知是何的字符赫然从他脚边升起。
闻言,九霄眼眸顿时微张,眼眸底下落着一片清冽犀利的光芒,蓦地,抬起手肘,往左掌灌下法力,霎那间,凭空出现一个封印,撑开一个护镜。
他虽注定要死在天瞬的手里,只是他仍旧想要和他对战,不为其他,只为不让他太过难过。
天瞬,至少在他临死之前,他们还交手一番,倒也足以留下一些回忆给他。
仿佛极度不忍,沈栖只得阖上双眸,不愿再看。
重华似乎感应到什么,他眼角瞥向天瞬,却见他的指尖倏忽冒起一抹凌光,直冲向九霄,顷刻间有道闪烁着震慑迫人气势的银光笼罩着他。
雷公英朗不凡的眉梢微微皱起褶痕,眯起幽邃的墨黑眼眸。
“好,我会忘记你是九霄!”莹白的发丝落于天瞬的指尖上,霎那,一抹笑意自他的唇边溢出,他伸手覆眼,眼角无声滚落的是一颗殷红的血泪,静悄悄的顺着他白皙的脸颊妖冶的画下一道泪痕。
只要忘记他是九霄,忘记自己是天瞬,忘记他们曾经是最为耀眼的仙界双壁。
从指头穿透过来的战栗感觉,九霄扬手,一道幽蓝的光晕当空划出优美的弧度,他没有迟疑,衣袖一挥,光球直线的冲向天瞬的胸膛。
天瞬侧着头睐着九霄,微微一笑,却没有躲闪,顿时,刀刃立即穿透他的身体。
九霄不敢置信地收回手,却见滚大的血珠肆意的从天瞬的衣襟内渗透而出,溅落在地。
几绺被风吹的凌乱的发丝紧贴在天瞬的脸颊上,他蹙着精致的眉梢,伸手捂住冒着血珠的胸口,修长白皙的手指承接着奔涌而出的温热液体,但惟独他那双水墨眸子没有一点迟疑,更没有怨怼,安宁的仿佛仙界最为深幽碧绿的一线潭。
九霄,这一次的攻击是他甘愿承受的,也是他必须承受的!
不然,他无法面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