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含黛,秀若春水。
楚落尘幽幽醒转,第一眼望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他见过很多女子,或纤柔秀雅,或灵动飞扬,或风流婉转。却没有见过哪个女子秀得如此清澈,秀得如此隽永。然而,真正令他惊讶的,却不是那出神入髓的秀,而是女子的脸,冷清寒的脸。
抬眸四望,他知道这是马车。许是为了掩人耳目,马车甚是破旧,颠簸很大,木制的车板被蛀得星星点点。那女子一身浅绿衣裙,清清淡淡地坐在这样的马车上,却浑然不显突兀。
“你醒了?”她幽幽开口,眉目间似是隐含忧愁。
望她一眼,楚落尘只是淡淡一笑。她不是冷清寒,即使眉目再是相似,她依然不是。
“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女子蹙了蹙眉,仿佛有些惑然。她皱眉的样子很好看,幽幽微微,像一朵欲开先敛的芙蓉。
“他惊讶什么?楚公子是什么人,你这点微末伎俩,他岂会放在眼里。”车帘忽然被掀了开来,一名黑衣男子卓然立于马车之前,冷冷地道,“你下来,前面赶车。”
这样秀美的女子,仿佛纤细地不盈一握,他竟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神态自若地让她下来赶车,而且是在如此天寒地冻,风雪漫天的情形下
那女子却似早已习惯,温顺地应了一声,恭恭敬敬地下了马车,单薄的背影没入风雪之中。
黑衣男子望也不望她一眼,只一抬腿,身形微微一动,已在楚落尘对面坐下。他眉间发梢尽是雪花,却并不融化,一片一片,看得分明。
对面而坐,楚落尘看得很清晰,这黑衣男子的眸子,竟隐隐泛着淡淡的绿色。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静默了一下,黑衣人开口问道。
“不知。”楚落尘沉静地道。
“她是寒衣。端木寒衣。”黑衣男子冷冷一笑。
楚落尘却是一惊。端木寒衣,这易容之术天下第一的女子,竟对眼前的男子如此恭顺,恭顺到几近畏怯。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端木寒衣在武林中也算得上号人物了。”黑衣男子冷哼一声,接道,“只不过,在我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并不接话,楚落尘淡淡地望着他,神色安静而宁和。
黑衣男子顿了顿,微微眯了眯眼睛,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轩辕箫离。” 望了一眼那幽幽泛着寒意的绿眸,楚落尘淡然道。三年前,轩辕竞雄出现中原之时,也是这样一双绿眸。
“不错。”黑衣男子盯着他,眼中忽现怨毒之意,一字一顿道,“你杀我父亲,毁我教派,白骨教多少教众因你而死!这一笔一笔,我终究会在你身上讨回来。”
马车重重颠了一下,楚落尘一阵晕眩,闭了闭眼,道,“ 轩辕竞雄,他不是死在我的手里。他死,是因为贪念太重。”
“ 住口。”一巴掌甩了上去,轩辕箫离冷冷地瞅着他,道,“你知道我最恨
什么?我最恨的,就是伤害了别人,却冠冕堂皇地找一大堆理由。我父亲死了,
白骨教毁了,你却依然做你的公子,依然活得顺心顺意,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不是
死在你的手里。”
顺心顺意吗?因为白骨教一役,冷清寒几死还生,他整整寻她两年。两年之后,
却落个对面不相识的境地。直到他生死一线,方才拨云见日。
望了望眼前这张充满恨意的脸,楚落尘暗自一叹,却不再说什么。
倾下身子,轩辕箫离执起他的右手,冷笑道,“这手,果然是玉琢一般。谁又知道,如此的一双手,却已经沾满血腥。当年,你就是用这只手,将剑刺入我父身体的罢?”
想到父亲就是死在这人手里,想到白骨教一世基业几乎尽毁,轩辕箫离不觉恨意凝眸,手底猛一用力,只听“咯”的一声,腕骨已折,莹洁如玉的手腕一片青紫,转眼之间,已是淤紫肿胀。
身子重重一颤,楚落尘脸色煞白煞白,冷汗盈额,一阵咳嗽,鲜血一口一口涌出,竟是不可遏止。
衣袖一拂,轩辕箫离取出一粒暗青色的药丸,伸手向他下颌扣去,一收一放之下,已将药丸逼入楚落尘体内。
阴冷地看着他,轩辕箫离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至少,现在决不会让你死。你若死了,白骨教尊临天下之日,谁来献祭?”
服下丹药,楚落尘的面色却更是苍白,隐隐竟现淡青之色。眸光微微暗淡,却依然清澈,轻咳着,血顺着唇角不断流下,染了白衣,分外凄艳。他微微抬眸,低弱地道,“‘挽留’,你竟寻到‘挽留’,想是费了很大工夫。”
药一入口,他已知那是‘挽留’。‘挽留’,向来是牵魂续命的上品,任是你痼疾缠身,药石无医,一旦服下‘挽留’,也可留得三年性命。然而,天下之大,却无人愿服‘挽留’,宁愿魂归九天,也不服‘挽留’。这药,留人性命,却也伤人性命。‘挽留’,药性极阴极寒。服药之人,三年之内,日日受尽寒毒之苦,三年之后,寒毒侵入四肢百骸,全身僵冷而死。到时,任你神仙下凡,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这药,原是一代神医蔡郁痕为留爱妻性命,倾尽毕身所学制成,一共不过三粒。然而,爱妻服药之后,虽暂时保住性命,却受尽折磨,一日痛过一日。辗转旬日,蔡郁痕不忍妻子痛苦,亲手将她杀死,而后抱着妻子,投河而死。而余下两粒‘挽留’,却不知流落何方,不想却在百年之后,落入轩辕箫离手中。
“工夫?为了让你死在我手里,为了让你受尽痛苦,这‘挽留’算得了什么?”怨毒地望着他,轩辕箫离道,“我会一点一点告诉你,让你知道,我究竟是费了多大的工夫。”
药性渐渐化开,楚落尘只觉身子一阵接一阵的发冷,体内寒气越来越盛,侵入经脉之中,针扎一样刺痛。暗暗咬牙,想要忍下寒毒发作的痛苦,然而太阳穴重重一抽,眼前蓦然一黑,几乎昏死过去。这毒,本就是越忍发作的越是痛苦。
“公子这就受不住了?这只是开始,往后,寒毒发作起来会越来越剧烈,你好好受着罢。”冷冷一笑,伸手贴住他的背心,轩辕箫离运起一股真气,送入他体内,接道,“不过,你现在不准晕过去。有很多事,我要告诉你知道。”
“你说,我……自然听着。”轻轻吸气,复又缓缓呼出,忍下一波接一波的痛苦,楚落尘吃力地道。
“我若是告诉你,勿天,他爱的根本不是冷清寒。你心爱的女人,不过是别人的替身,你会不会心痛?”轩辕箫离不怀好意地望着他,问道。
蓦然睁眸,双手紧紧一握,手腕伤处顿时痛彻骨髓。楚落尘抬眸,目光忽现幽冷,低弱的语声中隐隐透出寒意,“端木寒衣!?”
轩辕箫离心头一惊,这样幽微的眼神,寒得令他不由生出惧意。楚落尘,向来都是淡淡而笑,温和宁定的公子,即使遭他刻意折磨,即使被迫服下‘挽留’,他都依然安静平和。然而方才,那眼神中,却分明寒意隐隐。一惊之下,骤然回神,轩辕箫离凝目道,“不错,端木寒衣。勿天真正爱的,是端木寒衣。一年前,端木寒衣易容成冷清寒的样子,在秦淮河畔与勿天相遇。端木寒衣不过小施手段,勿天这傻小子果然从此对她死心塌地。后来,端木寒衣诈死,勿天却信以为真,悲痛欲绝之时,却正巧遇到冷清寒,直道端木复生,寒衣在世。你说,他爱的究竟是端木寒衣,还是冷清寒?若是在他们婚后,端木寒衣再次出现,你的寒儿,还会不会幸福?”
静静垂眸,楚落尘一字一字,吃力地道,“这件事,想来……都是你一手安排。你……果然了得。一则,你籍着这事,报复了我。二则,白虎堡与残月楼联姻,江湖震动,自然不会注意你轩辕箫离,你正好借着这段日子暗中发展白骨教的势力。”说到这里,他轻轻一颤,一阵轻咳,连吸好几口气,方才缓和过来,接道,“三则,江湖之中,与我挚交甚多。寒儿与勿天的亲事,他们已是不满。你……却在婚礼之前把我劫走,旁人更不知如何揣测。你是……要中原武林自乱阵脚。”
轩辕箫离一怔,道,“传言果然不假,你的确是玲珑心肝。”
“只是,你千算万算,却终究算错一步。”蓦然抬眸,楚落尘望着他,清清幽幽地道,“明天,不可能有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