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距雁门关不过数十里,是通往西域的要隘,却也是个三不管地带。天不管,地不管,朝廷照例不管。倒也不是皇帝不想管,而是管不了,也无力去管。它既没有京城的遍地繁华,也没有苏杭的秀逸风姿,有的,只是风沙漫天,满目霜寒,以及险极峻极的地势屏障。
这样的云州,若非逼不得已,中土人士向来不愿涉足。然而,这些日子,云州却忽然热闹起来,执剑佩刀,挥枪握戟的武林中人楞是多了起来,在客栈茶肆中来来往往,一言不合动辄翻脸,直把这小小弹丸之地闹得人仰马翻。
这还不算,云州近郊,更在一年之前大兴土木,依山傍水,造就一座美伦美奂,却又神秘幽深的园林庭院。这样一座庭院,并无人守卫,仿佛只要愿意,任何人都可以入内一游。不过,云州百里之内,却无人敢轻易靠近庭院百步之内。原因无他,凡进入庭院者,都只见进去,不见出来,仿佛凭空消失一般。久而久之,这园林庭院也就成了人们心里的禁地,再无人敢踏近半步。
透过高高的镂花围墙,庭院之内重岩复岭,深蹊洞壑,迤俪连接,宛若自然,纵是闻名天下的苏杭园林,在气势上,也输却三分。
通过一洞洞门户,穿过一道道回廊,轩辕箫离在一个僻静的院落停了下来。望着眼前凝碧的竹楼,他足下顿了一顿,随即推门而入。
竹楼之内,布置极是简单,却也怡然素淡。
楚落尘和衣靠在榻上,静静瞌着双眸,面色却是白中透青,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受伤的右腕裹着一层白纱,未被白纱包裹之处,隐是一片青紫。左手紧紧扣住覆于身上的被褥,许是过于用力,手背之上青筋隐隐,指节一阵发白。
“你竟然撑得下去!”轩辕箫离冷冷地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床榻。
已经十日了,挽留的药性一日盛过一日,毒发的痛苦也一日强过一日。而眼前之人,却只是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十日以来,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呻吟都没有听到,每次见他,纵然痛到汗湿重衣,痛到痉挛抽搐,痛到不住呕血,却依然宁定淡然。
“我……若是撑不下去,你岂不是……要失望了。”楚落尘抬眸,语声低弱,隐隐带着几不可查的轻颤,吃力地道。
轩辕箫离静默一下,霍然倾下身子,扣住他的肩头,一字一顿道,“你说的不错。你若撑不下去,我这场戏,要演给谁看?”
身子蓦然一颤,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骤然传来,齿陷下唇,不消片刻,已是殷红一片。楚落尘倒抽一口冷气,复又缓缓呼出,紧握被褥的左手却渐渐松了下来,无力地垂落床榻。
眉峰一凝,轩辕箫离托起他的身子,拂袖间已将一颗赤红丹药纳入楚落尘口中。他冷冷一笑,道,“你放心,我要你活,你决计死不了。”
九转续命丹,生死人,肉白骨,端是人间奇药,药中圣品。纵是病得再重,伤伐再甚,也可救回性命。何况,挽留本就具有续命奇效,若与九转续命丹连用,恰可克制寒毒。只不过,每颗九转续命丹的功效,只可维持三天。而普天之下,九转续命丹却不足十颗。
体内升起一股暖意,轻柔舒缓的,将彻骨寒意渐渐驱离,惨白的面色也似隐隐透出些许血色,楚落尘合了合眸子,轻缓地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死。”
曾经答应过她,无论过程多么艰辛,都要活下来。为了她,一定会活下去。
怪异地望了他一眼,轩辕箫离似是一怔,背过身去,却是一言不发。他不明白,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终日缠绵病榻,日日受尽寒毒之苦,却依然不悔,依然……要活下来。
沉默半晌,想到此来目的,他漠然开口,引入正题,“你料得不错,那日果然没有婚礼。”
楚落尘浅浅抬眸,不着一词,淡淡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过身子,轩辕箫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接道,“没有婚礼,白虎堡与残月楼自然无法联姻,对我白骨教而言,也无甚损失。何况,为了你失踪一事,冷清寒自伤身体,而今只怕已无握剑之力。”
“自伤身体?”蓦然睁眸,楚落尘吸了口气,一字一字道。
“你那些江湖至交不过说了两句重话,她已反手一刀,刺穿自己肩膀。”轩辕箫离顿了顿,面露揶揄之色,“如何,你心痛了?”
垂落床榻的双手不由紧了紧,楚落尘垂眸,脸上一片漠然,身子却忽然一震,缕缕鲜血自唇角溢出。衬着苍白而毫无血色的唇瓣,寂然而凄艳。
原来,他也会变色,也会伤神,也会心痛。
原来,他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都淡然视之的。
轩辕箫离望着他唇际的鲜血,心头一动,冷然笑道,“这样你就受不住了?我不妨告诉你,这只是开始而已。精彩的,还在后头。”
言罢,他倾下身子,一把将楚落尘从榻上拖起来,道,“现在,你就好好看着,这中原武林是如何一步一步落入我手。而你,又是如何一步一步众叛亲离,不容于世间,不容于天下,不容于你……心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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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室之中,满是湿腐的气息。屋子虽小,阴湿的石壁上却有一道暗门,显得有些诡秘。
楚落尘倚榻而靠,面色虽不减苍白憔悴,精神却尚好。九转续命丹的功效,毕竟不同于寻常药物。他浅浅垂眸,却知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挽留奇毒无比,却又是续命奇药,服下挽留,纵使受尽折磨,不到三年之期,却绝不会致人死命。轩辕箫离如此憎他恨他,自然不会为了减轻他的痛苦,喂他服下九转续命丹。他之所以这样做,又将他带到这里,其中道理,只怕就在眼前这道暗门之内。
果不其然,轩辕箫离眉目森冷,抬手间已将暗门开启。
暗门之内,隐隐是一间地牢,却另有一门相隔。从小屋望去,地牢之中人影幢幢,或躺或坐,手足之上均是缠绕锁链,衣袂残破,满是血渍泥污,神色颓然而狼狈。
一望之下,楚落尘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华山掌门莫西同,南宫世家南宫非凡,飞影门门主施一拾,丐帮七袋长老路予恂,以及他的挚友之一,千琼谷谷主宫千雪。这些无一不是中原武林顶尖好手,更是各门各派的掌舵人物。轩辕箫离不知用了怎样的手段,竟将他们尽数擒拿,羁押在此。
轩辕箫离唇角带起一抹傲然的笑意,道,“而今这中原武林,落入我白骨教掌握的以近半数。用不了多久,我父没有完成的霸业,我定然为他完成。”
三年前,在西域的漫天风沙里,他亲眼看着父亲满身鲜血,双目不瞑地被抬回来,也亲眼看着称尊大漠的白骨教一步一步众叛亲离,走向溃败。没有人会尊奉失势之人为主,所以他不恨叛离的下属,不恨倒戈相向,抢夺地盘的盟帮,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们会向他低头,就想当年对父亲恭敬地垂首一样。
带着刻骨的怨毒,凌厉的目光蓦然停顿在楚落尘面上。纵然他可以不恨任何人,却绝放不过他。不止是因为他杀了他敬之爱之的父亲,也不止是他一手毁尽白骨七星,使白骨教分崩瓦解,而是,他恨极了他的柔和明亮,以及暖如春阳般的清浅笑容。
轩辕竞雄死后不久,他第一次来到中原,当时父亲新丧,他少年意气,不顾力量的悬殊,妄图凭借自己一身绝学,血洗残月楼。然而,还没有近残月楼的中门,他就已被楼中高手拦截。且战且退之中,他望见了那抹白衣,以及那温柔淡雅的公子。许是楚落尘不愿残月楼染上鲜血,挥手间数十高手已然退下。他足下一顿,抬起布满血污的面庞,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凭什么在他浴血苦战,众叛亲离之即,那害他父亡教毁,害他失去一切的仇人却可以那么清清淡淡,眉目含笑地站在那里,用那么温和,那么干净的眼神看尽一切。那一刻,他清淡温和的眼神,仿佛睥睨似地压在他的心头,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嘲笑他的狼狈,他的无能。自从那时,对楚落尘的仇恨,已经深入骨髓。这恨,远远超过了实质的伤害,更甚的,是心灵上的震慑与怨毒。
好在近三年的筹措部署,而今,终于几近收网。再不用多久,他不仅可以尊临天下,而且,更可以将那抹柔和温暖的笑容,彻——底——毁——去。
“现在,你给我仔细看着,一点一滴都不要遗漏。”蓦然抬首,轩辕箫离冷冷地望着楚落尘,一字一句道。
言罢,他重重击掌。
不消片刻,地牢的铁门传来一阵轻响。随即,铁门开启,一名青衣女子率先行了进来,巧笑倩兮道,“大家早,大家好。奴家今儿个来得可不算迟,诸位不要见怪。”
牢中众人陡然一惊,自从他们被抓来这里,见得最多的人,就是眼前这女子。她似乎是白骨教的什么护法,姓左,名歆宁。他们一日三餐,都由这名女子送来。她终日顶着一张如花笑颜,仿佛灵慧良善,骨子里时时想着折磨人的法子,在她手里,他们已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你又来做什么?”宫千雪看了她一眼,冷然道
“呦,宫姐姐,这可就是您的不是了。奴家可是巴巴地赶来探视大家,你们怎么就不领情呢?”左歆宁似假还真地幽幽一叹,道。
“你要做什么,只管说了就是。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见多了她的装模作样,宫千雪早已了然于心,半点不为所动。
“哎,既然你们都不领情,那奴家也没有法子。”左歆宁垂下眸子,仿佛不胜伤心的模样,半晌才抬起头来,道,“不过,奴家今儿个是带了个人过来,见着了他,你们一定会感激我的。”
言罢,她轻轻一笑,柔柔唤道,“公子,您还不进来,可莫要让奴家难做。”
语音方落,门外传来一阵清浅的叹息,随之,一名白衣人行了进来。清如白玉,俊雅绝美,仿佛不是凡尘可以留住的容颜,隐隐透着一分病态,两分荏弱,七分清隽。
“公子。”众人蓦然一惊,几乎同时唤道。
这一张脸,任谁见过都是不会忘却的。牢中众人,多是一门一派掌舵之人,与残月楼多有交往,怎会不认得眼前这风华绝世,秀入骨髓的男子。然而,此时何时,此地何地,楚落尘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听得这数声叫唤,白衣人却是垂首无语。他眉目淡然,静静地站在左歆宁身旁,仿佛这地牢之中,除了身旁女子,再无旁人。
“如何?奴家就说嘛,见了这人,你们是必定要感激我的。”左歆宁柔柔一笑,一只纤细白皙的右手已轻轻搭在白衣人右肩之上,吐气如兰道,“公子,你见了旧友,可千万不能忘却对我们家教主的承诺啊。”
南宫非凡浓眉一挑,怒道,“公子何人?岂会与你等宵小之辈有什么承诺?姓左的,你这女人简直就是……”
“啪”一声,他话未说完,脸上已被左歆宁重重甩了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打下去,左歆宁却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手掌交叠,径自拨弄着秀长的指甲,娇声笑道,“南宫大侠怎么这样说话,奴家好伤心呢。”
“你伤心什么?”宫千雪抬眸向她望去,语带嘲讽道,“如今我们不过是你的阶下囚,你要打就打,要骂就骂,还不如意吗?”
“奴家哪里如意来着?教主交代的事情,公子都没有办好。要奴家怎么如意的起来呀。”左歆宁蹙了蹙眉,言语幽幽,神态间端是可怜。
语声方落,她素手一翻,手中忽现一柄寒光瑟瑟的短剑,向白衣人递去,笑道,“公子请。”
接过短剑,白衣人目光一冷,纤白如玉的手背青筋隐隐。
众人心头骤然下沉,隐隐似有不详的预感,均是抬眸向白衣人望去。
“公子,你……。”宫千雪秀眉轻蹙,话到一半,却问不出口。眼前这名男子,是她向来最为敬重,也最为佩服之人,纵然她心头有所疑虑,话到嘴边,却吞了下去。她如果问了,表现出的就是对他的怀疑,也是对他的侮蔑。所以她不问,只是静静地抬眸,静静地望他。
握着短剑,慢慢倾下身子,猛一抬手,锋芒凌厉的剑刃生生扎入宫千雪的心口,又反手用力拔出。顷刻之间,温热湿稠的鲜血喷洒而出,溅在他素白的衣袂,溅上他绝美的容颜。白衣清颜,满是凄艳的血红。
宫千雪身子蓦然一阵,双目暴睁,却没有呻吟,或者说,来不及呻吟。纤弱的身形一点一点后仰,目光却牢牢地锁在白衣人身上,手上,以及染血的短刃之上。就在即将跌倒在地的一瞬,明眸之中忽现一丝异彩,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来不及说。身子终于倒在地上,秀美如玉的容颜蒙上一层死灰,眼睛却始终没有合上,冷冷地,冷冷地,似乎依然望着那寒光凛冽的短刃。
任谁也没有想到白衣人竟会突然向宫千雪下手,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任谁也来不及阻止,也无力阻止。当一切结束之后,众人骤然反应过来,一时之间,竟是鸦雀无声。
“为什么?”半晌之后,南宫非凡涩然开口。他望着白衣人,目中血丝隐隐。
宫千雪宫千雪,那么好的一个女子,那么信任他的一个女子,他怎么下得了手,怎么下得了手。
白衣人冷冷地看着他,依然一句话也不说。
用力摔头,再抬首时,南宫非凡目眦皆裂,一丝一丝鲜血自眼角渗出,一字一顿,怨毒地问道,“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千雪她,那么相信你,她甚至,觉得怀疑你都是一种亵渎。你为什么……要杀她?”
宫千雪,他暗暗倾慕了六年,爱恋了六年,恨不得捧在心头,掬在手心的女子,竟然就这样……就这样……被人……她那么美好,为何却去得如此惨烈。
“为什么?”左歆宁轻声一笑,道,“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们怎么还不明白?公子早已答应助我白骨教成事。不过,当年他毁了白骨教,而今教主虽然愿意既往不咎,但要得到教主的信任,得到教中上下的承认,总要有所表示才对。”
“妖女,你……不要胡说。” 飞影门门主施一拾涩声说道。然而,说的后来,他的声音却也越来越低。毕竟,方才的事,是所有人都看见的,半点做不得假。
“胡说吗?公子,”左歆宁柔媚地望了白衣人一眼,道,“你说……如何才能叫他们相信?”
一步一步,白衣人慢慢向南宫非凡行去,微微扬手,转眼间又是一刀刺去。南宫非凡双眸暴睁,身子用力一侧,匕首偏过胸膛,扎入右肩。他蓦然抬眸,眼中立现刻毒之色,左手在腿侧擦过,再抬手时,掌中一握一柄匕首,猛然向白衣人心口插去。
“你敢。”左歆宁脸色立变,一脚向南宫非凡踢去,直把他踹得撞上地牢石壁,复有重重跌下。
南宫非凡毕竟右肩伤重,又被左歆宁及时阻止。这一刀,虽是扎入白衣人肌肤三寸三分,鲜血浸染白衣,却并不致命。
地牢之外,轩辕箫离却忽然抬手,将暗门关闭。不过一门之隔,地牢中的桩桩件件,却再也进不了楚落尘眼底。
冷冷一笑,轩辕箫离衣袖一拂,掌中匕首已然没入他心口三寸三分,深浅位置,莫不与白衣人一模一样。
楚落尘身子一震,心口伤处顿时血流如注,手指蓦然扣入床榻,面上血色褪尽,一片惨白。他幽然抬眸,凄厉凝寒的目光定定停注在轩辕箫离脸上,道,“你--好狠。她并没有得罪你什么。”
他声音向来低柔,数日来连遭伤伐,更是微弱到几不可闻。但这两句话,一字一字说出来,却有说不出的寒意,以及说不出的凄厉。
轩辕箫离被他这样一望,忽觉心头泛冷,随即却涌起一阵压制不住的怒气。他凭什么用见鬼似的眼神看他,凭什么?唇角隐隐浮现一抹冷笑,他倾了倾身体,右手撑在榻上,阴沉地道,“她的确没有得罪我什么,但是,你有。她死,是因为你。”
静静垂下双眸,楚落尘没有接话,一缕凄艳的血红就顺着唇畔缓缓流下。
他已无话可说。宫千雪这一刀,本就是因他而挨。她死,是因为他活着。三年前,华山之巅,他与他们相识。叶观舟,宫千雪,慕容云飞,这三人,不止是他的朋友,更是挚交,连心挚交。数年来,在公在私,实质上情感上,他们都予他良多,一心一意地帮他助他。然而,今日此时,就在他的面前,那柄短刃,就这样生生扎入宫千雪纤柔的身子。而他,却只能看着,眼睁睁地看着,无力阻止。她死,只是因为轩辕箫离恨他,只是因为,她与他交好。她死得何其无辜,而他,活得又何其讽刺。
望着楚落尘唇畔滑落的丝丝鲜血,轩辕箫离忽觉一阵畅快,接道,“端木寒衣的功夫,的确不容小觑,虽然在神韵上还差了点,却也差得不远了。”
差的不远,却并非毫无差别。易容,即使再是逼真,也终归是有破绽的。宫千雪与楚落尘太相熟了,他不敢保证能瞒过她的眼睛。或者说,纵然瞒过她一时,待她心绪平复下来,细细一想,不定逮到什么漏洞。他耗尽心力,策划了三年,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所以,宫千雪才一定得死。
耳边警铃兀现,一阵急过一阵。轩辕箫离站直了身子,眼底蓦然掠过一道精光。他一直在等,而今,他们终于到了。
片刻之后,一身艳红轻纱,长裙及地,松松挽了梅花髻的女子轻悄地行了进来,朝轩辕箫离福了福,盈盈开口道,“主上,残月楼的人马已经过了门禁,直闯中门。”
艳如火,笑如花,风流婉转,明丽到了极至却毫无轻浮之态。这女子,分明就是方才地牢之中巧笑倩兮,似假还真的左歆宁。
“好。”目光骤现冷厉之色,轩辕箫离抚掌,沉声道,“大开中门,等着他们进来。”
“是。”左歆宁恭敬地垂首,眼角余光却若有若无地朝楚落尘飘去。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清雅的人,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镇定的人。残月楼的人马近在咫尺,他竟然还可以声色不动,沉静若此。
她悄悄望了望他,再次福了福身子,正要退下,却被轩辕箫离叫住,“除了残月楼,飞龙堡,无双会,千琼谷,南宫世家,丐帮什么,是否也一道来了?”
“是,除了这些门派,少林寺也遣了达摩堂首座悟宁前来。”左歆宁停下步子,一五一十地回道。
眉峰微挑,轩辕箫离讽刺地看了楚落尘一眼,道,“楚大公子果真面子,连少林都为你千里迢迢赶了过来。”顿了顿,他豁然仰头大笑,道,“来得正好,这出戏,我还真担心看得人少了,辜负我一番心血。”
楚落尘浅浅垂眸,容颜上一片纯然的空白,仿佛所有的情感思绪都被尘封在最底层,一丝一毫都没有流露。
警铃又响,短促而纠结,磨人心肺似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响着。
左歆宁蓦然一惊,道,“主上,恐怕他们已经过了中门了。”
“好,既然过了中门,我白骨教也不可失却待客之道。”他一把扣住楚落尘受伤的右腕,满意地看着他的面色由白转青,森冷一笑,“随我一起出去。你心爱的女人千里迢迢赶来救你,可莫要让她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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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畅通无阻地过了中门,眼前豁然开阔,一片石山石海,延绵不绝,竟似看不见尽头。
停下步子,望着这片石山石海,冷清寒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这竟是——秋水无伤。秋水无伤,当今天下,能布这上古奇阵之人,该是,只有他了。然而,为什么?为什么在白骨教门前,竟然出现这样玄妙的阵势?真是他的布置,还是另有其人?
“冷楼主?何故止步不前?可是……这假山造景有什么问题?”丐帮帮主乔七海问道。
“乔帮主问得好。你看这假山,看这石头,摆明了就是邪门。嘿嘿,还是小心为妙。”叶观舟一双眼睛四处瞄着,打了个哈哈,笑道。
乔七海瞪了他一眼,决定不去理他。这小子,尽在那里说些有的没的,推敲下来,却没有一句说到点子上。
“你瞪我做什么?这些石头,乱中有序,处处透着玄妙,你拿它没辙,我后生小辈当然也没辙。”叶观舟摸了摸鼻子,道,“所以,你还是不要瞪我。不过我对这石头虽然没辙,消息却还是有的。帮主你以后要买什么消息,尽管找我就好。”
颜含情跟在冷清寒身后,咬着唇,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石林,忽然一双明眸瞪得老大,脱口道,“秋水无伤!竟然是秋水无伤。”
她回头望一眼冷清寒,惊问,“楼主你看,这究竟是不是秋水无伤?”
“不错。”冷清寒脸色愈见清冷,颔首道,“的确是秋水无伤。”
一语既出,众人皆是大惊。人人皆知,残月楼之所以威慑江湖,独步天下,有很大一部分归功于秋水无伤。普天之下,无论是何组织,只要得到秋水无伤作为屏障,那至少已立于不败之地。一入秋水阵,生死即由人。这句话,江湖之中向来没有谁质疑过它的真实。
“可是,为何……这里竟会出现秋水古阵?”乔七海略一迟疑,终究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
冷清寒不语,目光透过石阵望去,沉默良久。
直到——素轿一乘,静静地落在石林的另一头。抬轿的小童恭谨地掀开轿帘,恭了恭身,复又站起身子,侍立轿边。
轿中一抹白影,宁和悠远的,似天边渐落的夕阳,隐隐是揪人心肺的清静,却又淡淡的,不经意地流露着丝丝暖意。
心忽然烫了起来,向来清冷无情的眸光乍现一片炙热的光芒,冷清寒用力握了握拳,张口欲言,口中却是干涩无比,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深深吸一口气,她合了合眸子,硬是将眼底浮现的热烫的水气逼在眼眶,涩声道,“尘,是你?”
静静的,楚落尘没有接话,接话的是左歆宁。
“冷楼主!呵呵,您这话可就问错了。”轻纱及地,松松挽了个梅花髻的女子魅然一笑,娇艳如花,她轻轻一拂轿帘,柔声道,“公子与您,可是交情非浅?您细细看看,这怎会不是公子?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听得这个柔软的嗓音,冷清寒一惊,叶观舟一楞,乔七海一怔,颜含情更是瞪大了眼睛。这女子,是何时出现的,他们半点都不知道。自从这石林之中出现一乘软轿,软轿之中兀现一抹白影,他们眼中就再也看不到别的。
而今,却蓦然发现,原来随着这素轿一同出现的,竟还有一个如此娇美,如此艳丽的女子。
不,不止有这么一个女子,远远不止。
黑衣一袭,清风拂起衣袂,一身难以言喻的气势,直从石林那头逼到这头。这气质气韵气势,只有四字可以形容——渊停岳峙。
他身后侍立七名赤衣男子,均是目光精湛,太阳穴高起,一望即是内家高手。然而这七人,在他逼人的气势下,就仿佛是一个个人偶站在那里,毫无半点引人注目的地方。就连那笑靥如花,灿如明珠美玉的女子,都黯然失色,全然被夺去了光彩。
石林那头,唯一没有被压迫在他渊停岳峙般的气势下的,只有那抹淡淡的白影。轻暖的光芒是柔和的,静静地渗透在凌厉的气韵中,一丝一毫地,在静谧中化去骇人的唳气。
衣袖一拂,眉目之间自有天地,轩辕箫离沉暗幽绿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面庞,道,“冷楼主,乔帮主,叶会主,慕容堡主,悟宁大师。众位今日一同莅临我白骨教,真是蓬荜生辉。”
“我不与你客套。残月楼此行的目的,你该清楚。”冷清寒抬眸,目光幽冷地掠过轩辕箫离,又复停在楚落尘面上,翦潋似水。
尘,为什么你不看我,不与我说话?是不是真的伤了心,失了望,所以再不愿理我?不要不要!你知不知道,我不怕千军万马,不怕血流成河,不怕刀斧加身,只怕……你眼中没我。我知道悔了知道错了,你不要……不要不看我。
她目光中的凄冷,楚落尘看得见,更感受得到。他明白她在想些什么,明白她想岔了,也明白她在伤心在难受。然而,他却无力告诉她,他从来都没有怪过她,从来没有。他不是不看她,不是不与她说话。而是,他不能。
静坐轿中,他可以听,可以看,可以感受,却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呵宠。轩辕箫离的手法很高明,认穴也很准,周身穴道被封死,他要做什么都是不可能。
面上含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心头,轩辕箫离道,“冷楼主,你此来的目的,本座自然知道。只是,公子要不要随你回去,只怕不是我说了算的。”
“什么意思?”目光一凝,冷清寒身子蓦然泛冷。
“楼主还不明白?要不要随你走,要看楚公子的意思。本座,要管也管不了。”轩辕箫离淡淡一笑,侧目朝楚落尘望去,道,“楚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指风骤然拂过,楚落尘只觉身子一轻,抬眸间一声“寒儿”已然唤出,却是低弱到几不可闻。
这一声“寒儿”,旁人没有听见,冷清寒却听得清清楚楚。心头拂过一阵暖意,仿佛千万片羽毛柔和地偎贴着,又如同冬日里洒落遍的暖阳,扫尽阴霾。
“公子,你怎么说?”轩辕箫离似笑非笑,问道。
“我……既然答应助你,自然不会随她回去。”清浅平和的目光里看不出一丝情绪,楚落尘看了冷清寒一眼,垂眸道,“她既已答应嫁于别人,从此……我自与她再不相干。你……可以放心。”
他一句一句,缓缓说出口来,安静而宁和,仿佛说的做的,只是最平常最普通的事情。又似乎,这样的安静,这样的宁和,只是因为言语无心。
天崩地裂!
仿佛当头一盆冷水淋下,方才的一丝暖意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刻骨的冰寒。天在变,地在震,心在颤抖在泣血,双腿几乎撑不住身子的重量。冷清寒手腕一翻,重重扣住身侧的山石,惨淡的悲伤直透眼底,又透过目光,直直传递到石林的那头。
“为什么?”指尖深深地抠入岩石,力透于指,石缝渐渐龟裂,染了血红的碎石一小块一小块地落下来,洒了一地。
“因为他……根本已经是白骨教的人。”骤然传来男子虚弱的话语,语声却带着刻骨的怨毒,凄凄冷冷,直似九幽之中传来的诅咒。
南宫非凡踉跄着,一步一步吃力地走过来。他衣发蓬乱,面色青白中带着骇人的紫气,全身十数道刀伤剑创,鲜血汩汩,透衣而出。衣袂襟角满是血污,一袭破碎的长衫挂在身上,已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南宫公子!”
“南宫贤侄!”
“南宫施主!”
蓦然望见他凄厉如鬼的形状,众人皆是大惊,一连数声惊呼。南宫世家门下齐齐抢上几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竟然活着逃了出来!”轩辕箫离似是微微有些吃惊,一轩眉峰,冷冷道。
“我的确活着逃了出来。我还……还没有看着你死,我怎么敢死?”一把推开下属的扶持,南宫非凡俊目含煞,眸光似箭般朝楚落尘射去,阴冷地道,“何况,我还没有看着你死,楚落尘,我还没有看着你死。我发誓,今生今世,南宫非凡纵是倾尽全力,也要让你受尽千般痛苦,万般折磨地死在我手里。”
“住口。”听他一字一句,语带怨毒地说着,冷清寒不期然地心头一慌,冷冷斥道。
“住口?你……让我住口?”南宫非凡豁然大笑,眼底满是悲怆,蹒跚地上前一步,瞪着冷清寒的眼睛,呛咳着道,“你凭什么要我住口?你以为……以为他是什么人?你以为他还眷顾着你?你不要傻。因为他的秋水无伤大阵,莫西同死了,施一拾死了,路予恂死了。你说,接下来该谁死?是你,叶观舟,慕容云飞?还是乔七海,或者悟宁?”
他情绪甚是激动,语气很冲,半点没有注意措辞口吻。好在众人闻言之下,心头俱是大为震荡,谁也没心思与他计较。
“你说莫掌门,施门主,路长老他们都死了?”乔七海疾声问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竟然死了?路予恂,他甚至在一月前还与他同桌饮酒,笑谈当今大势。
“你以为我在……在骗你?”南宫非凡双目尽赤,道,“我们一路从地牢闯出,途中遭遇数拨拦截,好在没有什么高手。然而,莫掌门他们,没有死在白骨教的妖孽手里,却死在楚落尘的秋水无伤中。”
“即使他们真死在秋水无伤中,你也不能咬定他们死在公子手中。”叶观舟眼睛一翻,道,“你又知道普天之下,没有旁人会布秋水无伤?说不准人家白骨教人才济济,随便出来个小喽喽都会布阵。”
纵然方才楚落尘亲口承认要助白骨教成事,纵然南宫非凡一身浴血,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在楚落尘身上,他却依然不愿相信,下意识地为他辩解,为他开脱。
“你……咳咳……你们还要为他脱罪?事到如今你们还要为他脱罪?我的确不能证明秋水无伤是他的布置,但是,”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道,“宫千雪却是他亲手杀的。我亲眼看着他将刀捅近千雪的心口,一刀……毙命。”
仿佛忽然被一块石头砸在头上,叶观舟面色一变再变,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疾声斥道,“你不要胡说。千雪她怎么可能死了?”
“她死了她死了。你听懂没有?”南宫非凡用力拨开他的双手,抡起拳头,一拳打在他面上。
顿时,叶观舟眼圈上浮现一块淤青。然而,他的手却送了下来,咚的一声,跌坐在地上。
慕容云飞眉峰一紧,一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沉声道,“你少安毋躁,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还不甚明朗,你就效这儿女之态,让人笑话吗?”
他与叶观舟,宫千雪三人,自小就是世交,情谊甚笃,后有一同闯荡江湖,开宗立派,端是少年得志,意兴飞扬。如今,却忽闻宫千雪香消玉陨,难怪叶观舟一时之间如遭雷噬,全然失了分寸。
“我……我只是……。”叶观舟暗一咬牙,摔头朝楚落尘望去,目光如炬,“你说,他究竟有没有妄言?我要你亲口说给我听。”
你说,说不是你做的,说他胡说八道,说他一派胡言,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会相信你的。只要你说,我们一定相信。
一时之间,中原武林十数双眼睛,定定望在那清如白玉,半点不染烟尘的容颜之上,只等他一句回话。
“他说的,无一虚言。”静静地,楚落尘道。
无一虚言!?
这四字,字字重逾千斤。
众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却是悲愤填膺,如何也压抑不住。这不是敌对的情绪,而是,被人背叛后的深沉打击。天下间,最不可能背叛中原武林的人,却硬是叛了。为了他,他们千里迢迢前来驰援,他竟是这样回报的。第一次,他说不愿随冷清寒回中原,他们可以不信可以质疑可以怀疑。第二次,当他亲口承认杀死宫千雪,亲口承认为白骨教布下秋水无伤,又叫他们如何再自欺欺人,如何……再信任他?
然而,他怎么竟还可以这样平静宁和,这样淡漠安然,怎么可以?
一片寂静,沉默良久后,叶观舟涩然开口,一字一字问道,“为什么?”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问原因……是没有意义的。”楚落尘抬眸,目光越过众人,朝冷清寒望去,深邃的眸子兀现一丝温暖。
目光相接,半空中一个碰撞,复又交错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既然如此,我无话可说。”深深抠入山石的手指渐渐松了下来,冷清寒抬眸,凌厉的目光在轩辕箫离面上掠过,冷冷地道,“轩辕箫离,既然他不愿随我离去,我也不会相强。但是你要记着,中原武林如许高手死在你的手上,你白骨教已是犯了众怒。”
“众怒又如何?”轩辕箫离豁然一笑,复又沉下脸色,道,“你当真以为,你们成得了什么气候?今日要不是看在楚公子面上,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冷冷看了他一眼,冷清寒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转瞬之间,残月楼所属已然一个不剩,尽数自中门而出。
“她……她竟就这么走了?”叶观舟怔怔地看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走又如何?”慕容云飞淡淡道,“既然破不了秋水无伤,与其耗在这里,不如早些离去。这里,是白骨教的地方,岂是久留之地。”
他一语作罢,衣袖一拂,朝轩辕箫离道,“轩辕教主,中原武林随时候教。”
轩辕箫离冷冷地看着,听着,直到看见他们一个个尽数离去,方才冷笑一声,“果然是贪生怕死之辈。任是再气再怒,面对这秋水无伤,竟无人敢于一闯。”
“他们很好。”唇色一片青白,却蓦然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楚落尘道,“力有不迨,自当避其锋芒。这里是你的地方,他们若要硬闯,才是下下之策。”
“我若要杀他们,他们早就死了。”轩辕箫离冷厉地道。
“可是,你并不要杀他们。你要的……只是他们恨我而已。”楚落尘蓦然一阵轻咳,唇畔染血,凄冷中隐是淡淡的忧伤。
秋水无伤第三重,有入无出!
冷清寒并不知晓,自从进了中门,他们就已被困在秋水无伤之中。好在轩辕箫离一心要他众叛亲离,并没有真心要在这一役中,将中原武林一网打尽。否则,阵势一旦启动,只怕谁都无法全身而退.
“你很聪明,很能明白我的意思。”轩辕箫离微微倾下身子,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一字字道,“你……毕竟还是救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