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韵玦是何等果敢绝决的女子,本是欲
私奔到嘉池关找睿郡王,如今见此生无望,便于众人不意,跳入花园后湖寻死。
被救起后,宇文韵玦气息全无,金石汤药俱施,才保得一脉气息,但一直昏迷不醒。圣旨已下,宇文韵玦若死,宇文家势必背负抗旨不尊之大罪,乃灭门之罪。
将军遍寻南北名医,访得一味龙胆草,据说有还魂之功效,果不其然,宇文韵玦服后第二日便清醒过来,只不过记忆全无,如此一来,皆大欢喜,忘记前尘的宇文韵玦便可安心嫁入宫中。
这本是将军府内隐秘之事,被严密保守。不知为何,宇文韵玦欲逃婚之事却被皇后知晓,遂传到皇上耳里,圣上自是一番雷霆震怒,但念在宇文家于国有功,只将宇文韵玦降为良娣,改封皇后侄女郭依秋为太子妃。
事情至此,方告一个阶段。听得如缀说来,我一时入迷,却仿佛在听一个旁人的故事,忍不住心潮激荡,全然忘了这个人现在就是我。
如缀说完,怯怯看我,道将军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已书书信一封交予她保管,伺机交予我。
我紧紧咬唇,将如缀呈上的书信颤抖着手打开,“吾女韵玦亲启”几个遒劲楷书让我忍不住晃了晃,我压住心中滔天巨浪,逐字逐句看去。看毕只觉一阵眩晕,急忙俯身按住心口,脑中轰鸣不止。
宇文家将我推出,一可保住宇文氏一族性命乃至荣华富贵,二可与皇室再结姻亲,壮大势力。即便我日后知晓真相,也是生米煮成熟饭之时。也许宇文将军还抱有一个侥幸,希望入宫后我会爱上太子,安心做太子良娣。宇文将军于信中将这利弊一一道来,丝毫不再隐瞒我,我却更感到凉彻心肺。
再说说选妃风波,个中曲折远远不止如此简单。皇后知晓宇文韵玦逃婚之事,绝非偶然,将军府内定是早有其耳目,自己的内侄女嫁了自己的儿子——太子,郭家权势更将稳固无忧。可是外戚壮大,社稷堪忧,当初皇上不选京城望族郭氏之女而选我为太子妃时,莫不是也有这番考虑。按理说宇文韵玦出了那么大的丑事,却仍聘其为太子良娣,也有拉拢安抚军中重臣之意。
我的姐姐晴妃在宫中受宠多年,又诞下九皇子,在后宫颇有地位,皇后早将其视为眼中钉。如今,我又入宫,若再不打压,只怕我们姐妹联手,局面更不好收拾。如此,难怪皇后会不喜欢我。
思及此,我失声笑出,对宇文家、对天家而言,我都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在这个时空,我又有谁可以信任,有谁可以帮助我?晴妃吗?她于宫中尔虞我诈翻覆多年,恐怕连她,我也得防备三分。
孤独无依的感觉从头脑渐渐侵入四肢,深至五脏六腑。我扶
着桌角站起,却觉得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如缀霎时慌了神:“娘娘!”
我摆手,不要她的搀扶。也罢,这样清醒地痛苦总强过浑浑噩噩许多倍,缓步走向窗前,抬头仰望,天蓝如洗,白云自由翻覆流转。
自由......
我迎风仰面微笑,有朝一日我一定会离开这里!
午后,我带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前往何太后所居凤仪宫。作为进门的新媳妇,外加上何太后是将军夫人嫡亲姑母的关系,我必须及时拜会她。何太后如今已六十有余,高寿健在,将军当日曾特意提醒我多多亲近她,日后在宫中也有个依靠。
凤仪宫在景国皇宫的东面,背后是繁花似锦的御花园,环境安静,宫殿为紫瓦紫壁,浅青石砖幔地,金碧辉煌中不失柔和,华丽中自带雅致。
匍一迈入大殿正门,便见何太后着锦缎华服斜倚在百鸟朝凤雕纹的凤榻上,手握一串碧玺佛珠,额前凤冠垂珠微颤,莹莹光华。
何太后笑意和煦地看我下跪见礼,带有一丝慵懒,手中那串碧翠得似要滴下水来的碧玺佛珠一直没有停下转动。
毕竟是与将军夫人有亲缘关系,何太后对我的病情颇为关心,即要传令太医院医正为我诊治。我急忙婉拒道,中午已请太医院胡太医看过。太后似有所思一笑,便转而问起我的母亲。
“娘亲也时常挂念您,这次臣妾入京,她还特意让我向您呈上一件薄礼,恭祝太后福寿齐天。”
我示意婢女将礼盒送上,紫檀盒木香氛幽幽,精雕秀美,打开盒盖,一株通体碧紫的植物卧在泛光的锦缎中,这便是养身延年的龙胆草。
龙胆花乃北地奇珍,极为罕见,只产于深幽潮湿的清净山谷,须有清泉滋润,且百花在其周围绽放,其花百年开一次,倘若移植必是养不活的,因而此物极其珍贵,当日将军为病中的我寻到两株龙胆花,余下这株正是此刻献给太后的。
何太后一听是我娘亲所赠,顿时面露喜色,似不敢置信般道:“真是她的心意?难为她了,这山长水远的还记挂着本宫。”太后看过龙胆花,命人将其收好,望向我时目光一黯,“当初她远嫁之时也和你一般年纪,如今你都这般大了。”她突然毫无缘由地长叹了一声,蹙眉不语。
我不知何故,思量着是太后感叹年华似水,便笑道:“韶华本就易逝。谁没有年轻过,正所谓年轻有什么了不起,你老过吗?太后如今的仪度风华怎是我们这些不知世事的小女子能比的,况且谁人无老时。”
太后微微愣了一下,凤目中喜怒不辨,静静打量我片刻后突然笑了:“好一个年轻有什么了不起!宇文家
的女子果然不同一般!呵呵......”
我见太后笑了也陪着笑起,这才放下一颗心来。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伴太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厢才笑罢,下一刻她又收起了笑意,怔怔地盯着袅袅焚香,郁郁道:“是啊,你是宇文家的姑娘,我们何氏已经没有子孙了......”
我只知道何氏颓败了,可如何会没有子孙了。见太后身边的冯嬷嬷也是默然低头,便不敢贸然开口,只是沉吟不语。
太后一颗颗捻着手里的珠子,似陷入遥远的回忆。良久,她才悠悠回过神来,对我淡淡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说完便在冯嬷嬷搀扶下缓缓起身,脚步有些踉跄,步入内室。
我被太后大喜大悲的情绪搞得摸不着头脑,也不敢作多想,便急忙告退。
一连几日,我除了清早去皇后寝宫请安,其余时间都卧于室内,以养病为由不出落霞阁。
“百年紫山参、灵芝、金丝燕窝、鹿茸......”我看着太医开出的这堆补品,哭笑不得,这么补下去,才非得补出病来。
为我诊治的是太医院胡太医,瘦长脸蓄一把山羊胡,矮小身躯跪在帘外,隔着轻纱帷幔,一线把脉,诊得甚是仔细。他称我脉象混乱,水土不服之症甚重,狼毫一挥开了几服药,除此之外便是些补药。
胡太医是宇文将军收买在宫中照应我之人,出嫁前宇文将军曾嘱咐我,宫中争宠激烈,诸事难料,太医院胡太医是将军府之人,可以信赖。饶是如此,胡太医每次诊毕,我定会让如缀再奉上些首饰银两酬谢。
皇后对我依旧冷冷淡淡,除了赏些补品药材于我,便是指桑骂槐地偶尔训斥提醒我要守妇道,每每此时,太子的那些嫔妾们便纷纷掩口侧目,暗自嘲笑我曾经逃婚的荒唐之举。
我对此往往付之一笑,只是恭顺大方地对皇后低头称是。
想来,我当初逃婚的荒唐之举已是举国皆知了,且还成了这宫里的笑柄。除此之外,关于我的各种传言正以春风燎原之势疯传,宫里的女人本就守着一潭死水般的生活,我那些个红疹足气的隐疾不出三天就传了个遍,宫里已是人尽皆知,就是不知什么时候会普及到宫外。
可惜我并不介意这些,传得越凶,我便越安全,争取到越多的时间寻找琼莲。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偏要跟老天争一争。
东宫中,太子妃之下连我在内共有三位良娣,此外还有两名宝林,两名孺子,共计八名妻妾,除了一个入宫较早颇受宠爱的李宝林生有一女,并无子嗣。
据说太子之前曾有一位非常宠爱的楚良娣,温婉而有诗书之才,皇后却道后宫女子不该知晓太
多,一直不喜欢她。半年前,楚良娣因难产离世,太子伤心非常,很久都不愿亲近宫中女子,皇后着急太子没有子嗣,这便张罗着选妃一事,一并为太子进了一名正室和一名妾室。
我卧床静养的这几日,太子妃郭氏曾遣人送来些药材,另有一个苏良娣还甚为贴心地为我送来几款精致面纱,碧玉流苏拢水葱绿轻纱、天青柔纱镶青珠、浅橘珍珠缀粉橘曼纱......甚和我心意。
苏良娣容貌清秀,在一群侧妃中并不起眼,只印象她笑起来如一弯新月般的眼睛,看起来很和善。她送来的面纱透出淡淡熏香,如同她给人的感觉般,总是恬淡秀雅。
以卧病静养为由,我尽量避免见到来看望我之人,其实来看我的除了苏良娣,便是我的姐姐晴妃。晴妃很是聪明,自第一次姐妹相认后,我只与她再见过一次,我担心与她过多接触会被她看穿自己的伪装。
我深知自己可以装病的时日不能太久,在下一步的应对之招想出来之前。我必须尽快找到琼莲,让它带我回到21世纪,这个时空的一切在我眼里都只如一场梦般不真实。
如缀说过琼莲在皇家御苑有植,我曾小心翼翼地问过来看望我的晴妃,是否知晓琼莲。晴妃当即便面色突变,打断我的话:“你问这做什么?这两字日后不得再提!”我见晴妃表情严肃,便不敢再问。
后来我私下向侍候我的内侍齐文和齐允探听过,二人也面色大变,只知伏地求饶,口口声声言道不知。
我心中疑惑更大,这琼莲本是世间人尽皆知的宝物,为何在将军府内,宇文将军不准我提,在这皇宫中也变成如今这副人人谈莲色变的模样。但无论如何,我也一定要想尽办法找到它,因为,这是我眼下唯一的希望。
☆、华宴出丑(一)
十日之后乃是立夏节气,也是诸藩王入京朝见天子的日子。依景国祖制,每年的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这四个节气前的九天,诸藩王都必须齐聚京师朝见天子,称会节气。
此外,此次会节气的还有一项重要的内容,那便是睿郡王的犒军大典。
犒军大典上午举行,诸王于午后朝见皇帝,入夜则入宫举行夜宴,京中要臣及入京诸王皆携女眷赴宴,后宫女眷也都要赴宴。
前日清晨请安之时,皇后便对后宫诸妃说明此事,还特意对太子妃言道:“太子妃携诸良娣赴会,务必严加约束,切勿失仪,有损皇家风范。”皇后语声沉静,犀利目光似无意般瞟了我一眼:“宇文良娣,听太医说,你病情已大大缓和,既然如此,还是去赴宴吧,也见见世面!”
明日晚宴睿郡王必是参加,皇后命太子妃严加约束诸良娣,定是怕我当着满朝文武做出些什么出格的疯狂举动来,可她全然可以我病容失礼为由,命我不得前去,但话锋一转又要我去。这番看似矛盾的言语,只怕是皇后成心想叫我当众出丑。
见见世面这四字,也全然把我当成边境乡野来的野丫头,很有鄙薄之意。坐中几位嫔妃斜睨了眼我,嘴角滑过嘲讽的笑意。
我心底一声轻笑,如果是真正的宇文韵玦,也许真会怒火中烧,但我不会,我迟早要离开这里,置身于这些事外。
没有大惊失色也没有犹豫不意,我只是俯身恭顺答道:“是,臣媳谨遵母后教诲。”
皇后大概是没料到我如此爽快便答应赴宴,面上惊讶稍纵即逝,随后便淡淡嗯了一声。
抬首对上晴妃担忧的眼神,我对她回以一个会心微笑。
回到落霞阁,我招呼如缀搬来首饰盒、打开衣柜,着手挑选明日赴宴的衣物首饰。
如缀知晓明日我要去赴宴一事,大惊之下竟差点失手将首饰盒子摔落在地。
看着她蹙眉担忧的神情,我心下了然,笑言:“傻丫头,没事的。皇后只不过是想看我在众人面前出丑,我若推脱不去,她必然有一番说辞劝我,我何不遂了她的心愿,前去就是。只不过,我恐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想到明日便要参加的宫廷盛宴,心底居然还有些小小的兴奋,在回二十一世纪前体会一番这些难得的经历,也算是有小意义的,好歹没白白穿越时空旅行一趟。
第二日,清风暖阳,天气甚好。
御花园依山而建,山下飞瀑流泉,绿荫花瀑遍布山间,鸟鸣婉转,繁花似锦。此时,诸藩王正在朝见皇上,我偕了如缀早早来到今晚的宴会之地。
前几日碍于有“病”在身,得卧床静养。这下有了赴宴的正当理
由,我便能大大方方逛逛御花园了。午后我便携了如缀出落霞阁,到御花园里四下闲逛。
景国以荷花之高洁清雅为尊,奉琼莲为国花,御花园也莲池曲折相通,按颜色分为红莲池、雪玉莲池、紫莲池等等,还有不少我不认识的名贵品种,但找遍御花园,唯独不见四色的琼莲。
我不禁黯然,那神秘的琼莲究竟藏于何处?
时间尚早,我和如缀便到御花园山脚一小巧凉亭歇息等待,此处一汪碧泉流淌而过,几支嫩绿小巧的荷花苞刚钻出水面,莲叶青碧,身后树荫茂密,甚是隐秘。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细细簌簌分花拂柳之声,似乎夹杂低不可闻的啜泣,伴着两个年轻女子的低声言语。
“兰漪姐姐,你当真能放下郭公子?去年入京会节气,你还告诉我......”
“西林,你不必再说了,皇后视我如己出,多年来我在宫中颇得她照看,我的婚事也全凭她做主,绝无怨言。皇后娘娘让我嫁睿王爷,我便嫁!”
我心下一惊,嫁给睿王?莫不是这说话之人就是晴妃所说的华阴公主?皇上就是将她赐婚于睿郡王?不,现下已经封赏,应改称为睿王了。
“胡说!要真是这样,那为何你眼中还有泪?”
“西林!”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树荫浓密,我看不见来人,虽是无意听见,却总觉得是在偷听,且若撞见岂非说不清楚,便拉上如缀往亭边小径隐去。
刚转过假山后,便见两个轻纱宫装的艳丽少女穿过树丛步入亭内。身材高挑的女子挽流云髻,着浅橘广袖宫装。另一女子荷粉薄纱,模样娇俏可人。
二人背对我而立,看不见她们长相,我对如缀做了一个噤声手势,便欲拉她悄然离去,不意脚下踢到个小石块,碰到假山,响声清脆。
“谁?”亭内两人迅速回身循声望来。
我尴尬万分,只能故作镇定转出假山背后,面上淡然:“如缀,既然此处有人,我们便再去别处吧!”
粉荷衣饰少女脸微圆,水灵双眸圆瞪,蹙眉怒道:“站住!你是何人?躲在后面偷听什么?”
那清脆的嗓音正是那名唤西林的女子,她身后浅橘束腰曳地菱纱群的女子却是急忙将她一拽。
“不得对良娣无礼!”如缀机灵出声。
二女脸色微变,面面相觑。虽面颊犹有泪痕,但不过片刻,橘衣女子便已回复常色。她拉住粉衣少女浅浅俯身行了一个颇为随意的礼:“华阴、西林不知良娣在此,出言多有冒犯,望良娣见谅!”
名为赔礼,可她看向我的目光却是莹动坦然,眉目之间尽是傲然。
我不想节外生枝,也不纠结于这些,同她
坦然对视片刻便撤回目光,淡淡笑言:“公主见外了,是韵玦打搅了二位。告辞!”说罢便转身唤上如缀离去。
世事弄人,华阴公主与从前的宇文韵玦,面对同一个男人,一个想嫁不能嫁,一个不愿却只能嫁,这鸳鸯谱点得够错乱。
戌时,钟鼓齐鸣。
御花园中心的荷池馥郁香气袅袅,灯火辉煌的楼阁与倒映在水中的灯火交相辉映,众宫女擎莲灯立于碧波池畔,绚丽衣饰倒影水中娉婷多姿。丝竹缭绕间,满目锦绣,一片姹紫嫣红。
明黄龙袍的皇上与杏黄绣金鸾纹的皇后高坐碧波池九龙亭内,两侧宽阔的平台依位分分坐各位妃嫔。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国家的主宰,皇帝并没有我想象中苍老,虽两鬓微霜,但精神矍铄。
由池心碧波亭向外延伸出两条宽阔的桥面,织锦铺就,直通池边,为各位藩王、大臣及其女眷坐席。两桥中间的池面有又一莲形平台,艳丽衣饰的宫娥在其上翩翩起舞。
我们这列为诸皇子、皇子妃及公主。我瞥眼扫到下首不远处一群公主中正有中午御花园所遇的华阴公主,只是不见另一个唤作西林的粉荷衣饰少女。
华阴公主也认出了我,想也是,偌大的宴会就我覆着面纱,实在好认。我们目光偶一触碰,二人皆略微尴尬地缩回,但她随即便高傲地昂首端坐。
丝竹婉转,鼓乐齐奏,彩袂翻飞。灯火辉煌中群臣贺酒,娉婷袅袅的侍女来回穿梭,衣香鬓影间暗香浮动,一片歌舞升平之景。
我随太子与太子妃坐于九龙亭外侧,两条长桥上的京城命官与诸藩王的坐席尽收眼底,满目绚丽彩衣并璀璨首饰,如繁星般在夜晚的御花园熠熠闪耀。
隔着天青面纱,眼前这一切多了一层梦幻般的朦胧美,那些好奇或鄙夷目光被来往穿梭的宫娥阻断。人影憧憧间却时不时有一道目光灼灼向我,相距有些远,我循着看去,那人坐于藩王座席之中,面前一直不断有人祝酒。他玄衣广袖,高冠束发,周身散发沉稳雍容之气。
距离甚远,那个男子的面容不甚清楚,却让我隐约有一种熟悉之感。
一曲歌舞停歇,众人肃穆噤声,皇上身边一个老内侍拿一卷灿黄圣旨缓缓念道:“圣上有旨,睿王英武忠烈,平巴贝尔族,延大景疆土,功在社稷.......赐与华阴公主择吉日成婚。”
冗长的谕令大半是夸赞睿王功绩,唯最后一句我听得甚是明白,华阴公主如今是铁板上钉钉地要嫁给睿王了。
圣旨宣读完毕,两个身影同时起身,一个是我下首不远处橘色纱衣的华阴公主,还有一个从桥上大步迈来,玄衣高冠,广袖扶风,气势斐然,不是
刚才看我的那个男子是谁,原来他便是睿王!
我有些吃惊,紧盯着他们二人,只见华阴公主同睿王一起步至皇上皇后面前领旨谢恩,一个器宇轩昂,一个秀丽温婉,立于一处,好一对璧人。
睿王的侧颜落在我眼中,仿佛掀开一副久远的画卷般,让我觉得既陌生又熟悉,那眉眼仿佛似曾相识。但是,到底是在哪里呢?
就在他谢恩起身,扬眉的瞬间,我的眼前不期然闪过另一个场景:那人一身紫金战甲,从容还剑入鞘,扬眉淡淡道:“这位姑娘好不讲理,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在下救姑娘两次,却得此一句怨言,实是不公。”
电石火光间,我想起来了!他居然,居然是我在宁湖边遇到的那个饮马的军士!
这一惊如天雷滚滚,震得我脑袋嗡嗡作响,登时呆住,连一旁的几声惊叫都未能将我惊醒,待反应过来,便见一团毛茸茸的金黄物件从几案间窜出,直朝我面门扑来。
☆、华宴出丑(二)
我惊叫着往后倾倒,挥手欲挡却已来不及,那团黄绒绒的东西吱吱叫唤着擦我鬓角掠过,尖利的爪子划过手背,一阵刺痛。面上顿感凉凉,眼前也刹那间清晰不少,这才猛然惊觉面纱已经不见。
四下里抽气声一片,伴着摔杯裂盏之声,周围有几个嫔妃甚至忍不住小声惊叫出来。第一次把这张“长”满红斑的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万众目光皆聚于我一身。
那团黄绒绒的东西蹲在离我不远处的桥边,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金黄的小猴,此刻,它抓着我的面纱,左右张望,如人般咧着嘴吱吱叫着,似乎在嘲笑我。
左右内侍急急上前要捉住它,却见它轻巧跃至岸边,蹿进花树丛,转眼不见。
手背几道血痕渐渐显现,我鬓角被猴爪挠乱几绺发丝,眼下已是一副狼狈形象。众人对我容貌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夹杂着些许嗤笑,宴会中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那些惊讶讥讽的目光我最近几日见得不少,可这么多人面前出丑却是头一回。
众人嘲笑让我心中颇为恼怒,心绪如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沉浮不定。在一道道刺人的目光中,我稳稳了心绪,起身稳步走向御座。
皇上面色已是不豫,皇后嘴边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拜倒在亭前丹壁,行了跪拜大礼,以额触地,朗声道:“臣媳万死!陋颜惊扰圣驾,请父皇母后降罪!”
“平身吧!宇文良娣抱恙在身,朕恩准你退席,回宫歇息。”皇帝沉声言道。
“谢父皇母后!臣媳告退!”我谢过皇帝,镇定起身。不管内心多委屈,我始终努力克制住自己,不想让流露一丝一毫的脆弱。
起身瞬间,目光不经意碰触上身侧还未来得及退下的睿王,他微蹙双眉,审视的目光中夹杂几丝不可置信,那样的目光竟有星星点点的心痛。不知为何,与他对视的这一秒,恍然让我有一种不想再强装的冲动。
难道,是在宁湖边上就已经不顾一切地发泄了一场,所以此刻潜意识不想对他伪装?心底泛起丝丝苦涩,我收回目光,恭敬地福身后退,缓缓离场。
花影重重,枝叶缭绕。不知到了御花园那个幽暗角落,我愈走愈快,顾不上衣袖挂到哪根花枝绿叶上,身后如缀紧紧跟着我,微微喘气。
辉煌灯火和丝竹鼓乐终于被我抛在身后,直到一丁点儿也听不见,被那小猴划破的手背摩擦花叶,火辣辣的疼。
暗夜之中,我放下方才强装的坚强,终于忍不住蹲在一棵海棠下,捂住面庞,一阵委屈涌上酸涩鼻端。
那只小猴我见过,似乎是哪位娘娘的宠物。原来即便我没有因睿王被赐婚在大庭广众下失态,我也照
样会在今日的宴会出丑丢人。
长这么大,被人如此蓄意谋害欺负,在众目睽睽下出丑受嘲还是第一次。思及此,一阵委屈涌上,愤恨难抑。但心底却同时响起另一个倔强的声音:不能哭!你不能哭!这里没有人会同情泪水,一定要挺住,坚持到回家的那天!
想到回家,心中顿时有了力量。嘴唇被咬得生疼,舌尖尝到一股腥甜,拂起鬓边散发,我扶着身侧的海棠缓缓站起,暮春最后一支海棠的花瓣随着一阵风纷扬洒落,芳菲摇落如同一阵花泪。
次日清晨,皇后寝殿。
“怡贵人,携带孽畜捣乱皇家夜宴,你可知罪?闹出那等贻笑大方之事,有失我大景天威,此等大罪自当重罚!否则这后宫还有没有一点规矩!”当着众嫔妃和王妃的面,皇后厉色训斥了新近获宠的怡贵人。只因昨夜夜宴捣乱的猴子便是去年南边进贡,后被皇上赐给她的宠物。
怡嫔跪于三尺丹壁下,始时还神色颇为镇定,听皇后越来与严厉,也渐渐害怕,伏地低泣求饶,模样煞是可怜。
皇后不为所动,微抬玉白下颌,冷冷命道:“来人!送怡嫔至训诫司悔过。”
怡嫔一怔,登时停止哭泣,直至左右架上她的胳膊,才知猛然抬头喝道:“你!你凭什么送我去训诫司!你不过是嫉妒皇上宠我!你这个妖妇.....”话未完全出口,便被皇后贴身嬷嬷脆生生两掌止住,一丝血迹顺怡嫔嘴角逸出。
训诫司乃宫人犯错悔过惩处之所,其间刑罚之严酷、劳作之辛苦骇人听闻,我入宫后问过吴嬷嬷一些宫中规矩和禁忌,知道这是个生不如死的地方。
只是怡嫔之事,可小可大。猴子捣乱,小来可治那猴子的罪,象征性地小惩一下主人。皇后却抓住怡嫔管教不妥、恃宠骄纵不放,还不将其逐入冷宫,而是逐到那噩梦般的地方。
“皇上,皇上不会不管我,皇上一定会来救我出去的!你等着......”眼见嘴角渗血的怡嫔大嚷大叫着被侍卫拖出,发髻散乱衣裳凌乱仍哭闹踢踏着,已然是半疯癫状。
怡嫔的哭骂渐渐远去,坐中诸妃皆垂首噤声,一时,大殿内一片死寂。
皇后的手腕今日我方才真正得见,这件事不见得就如此简单,也许怡贵人并无过错,错只错在她得了皇宠。晴妃在宫中与皇后缠斗多年,不知历过多少血雨腥风、斗过多少明害暗谋。许是由于何太后与我们姐妹的关系,皇后有所忌惮,晴妃才得以至今安在。思及此,我不禁悚然。今日之事颇有杀鸡儆猴之意,看来我一味回避退让已是不行,只怕大祸临头之时便是死期。
自那日夜宴过后,举国上下都知晓了宇文
良娣的丑陋容颜,宴会上那一幕闹剧自然也成了众人笑柄,甚至宫娥们也敢拿此事私下里说笑,如缀因为这些事恼怒不已。倒是我心下却暗自高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丑陋如斯,又有前科,太子更是不可能来宠幸我了。
晴妃带了堆药材和补品来看我,遣走下人,我们姐妹二人相顾无言,晴妃却突然掩面哭了起来。她情绪来得甚快,我递过丝绢,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满头珠翠随着晴妃的耸肩低泣轻摇,泪水滴落在水蓝冰绡丝上点点泅开,“妹妹,你受委屈了,姐姐,姐姐对不住你。”晴妃低咽着言道。
我知道她指的是昨夜宴会之事,心里一阵淡淡酸楚:“姐姐此话怎讲,宴会之事与你无关,怡贵人已被惩罚了.......”说道可怜的怡贵人,我心下难受,不再愿意说下去。
“如何与我无干?妹妹不知皇后的手段,若非何太后在宫中威仪尚存,皇后还有所忌惮,否则......”晴妃一顿,垂目看向手中攥得紧紧地丝绢,“说来,也是我连累了你。你以为皇后只是因为......因为你从前那些事而记恨?不,我太了解她了,她不过是担心你我二人联手对付她。多年来她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还得用尽心思保护好我的儿子,可怜我那孩儿,一直在宫中过得委曲求全......”说道伤心处,晴妃泪落得更凶。
“姐姐,你不要伤心了。”我坐到她身侧,抚背轻哄她,自己却也忍不住陪着掉下泪来,“那便不要同皇后斗了,我们不求那些荣华富贵,只要平平安安就好,你说对吗?”
“平平安安?”晴妃猛然抬头,一双婆娑泪眼把我望住,随后一声冷哼:“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想来,可是,这又岂是由得我做主的?今日姐姐就跟你说个交底的话,我就从没想过要和皇后斗,但皇后眼中又岂会容得下九皇子?我多年来在这宫里苦苦挣扎,为的也不过是求个平平安安罢了。”
我顿时哑然无言,斗与不斗,争与不争,似乎都轮不到我来劝说,因为这便是宫里的女人生活乃至生命的主旋律。
“妹妹,姐姐不想害了你。”晴妃一咬银牙,似狠狠心般挤出一句话,“你我必须断交绝情!”
我陡然一惊,心底被狠狠刺入:“姐姐,你......在这宫里韵玦无依无靠,现在连姐姐你也不要我了!”
“不,妹妹,你听姐姐说,我们只有撇清关系,皇后才不会对你诸多忌惮,你才能在太子身边好好生活下去!”晴妃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努力解释。
“可是,皇后如何会相信,我们毕竟是姐妹啊!”
晴妃的指尖隔着烟霞
云锦的衣物隐隐传来冰凉。她拭去眼角最后一滴泪水,冷冷说道:“就算她不完全相信,至少我们也要让她将信将疑。”
送走晴妃,我望着她渐渐远去的单薄身影,心底一片苦涩,这宫里难道容不得一点情吗?居然连姐妹亲情都要扼杀掉。
随后几日,晴妃那边再无消息传来。而我的计划是一天也耽搁不了的,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之中。我一面安排如缀帮我到宫里四下探听琼莲所在,一面往太后宫中勤走动,皇帝是个孝子,对太后的话颇为听顾,况且何太后是我母亲何氏的姑母,凭这层关系我也能多得些亲近,皇后暂也不敢将我如何。
每次到凤仪宫,我总会想着法子给太后带些新鲜东西,我承认初时确有自己打算,但跟太后逐渐熟稔后,便渐渐觉得她有些孤独可怜,虽贵为太后,众人前呼后拥,风光无限,可她心底却终是孤寂无聊的,时常怔怔发呆。而且我也摸出了些门道,太后虽说又是喜怒无常,可只要不提何氏,不让她想起往事,她的情绪便能基本保持正常。
于是我每次去看她都会花些心思,发自内心想让她高兴快乐些。其中,何太后最喜欢我做的柠檬蜂蜜奶茶,用清泉将景国上好的杏花雨茶泡开,滤去茶叶,加入些鲜羊奶,再挤入些柠檬汁,既去了羊奶的腥味,又增柠檬清新,最后再加上些应季鲜花花瓣增加美感。
时而加些薰衣草有助睡眠,时而换为加点蜜渍玫瑰瓣美容养颜。太后很是奇怪我哪里想出这些奇怪的东西,我狡黠一笑告诉她,在北境多年,对胡族饮食也有所了解,这便是我根据乌月离族日常喝的奶茶加以改进而来的。
除此之外,敷脸用青瓜水和滋润的玫瑰露也颇得太后欢心,想也是,用惯了铅粉敷面的她,猛一换上清新的自然滋养品,就算没太大功效,皮肤也会觉得轻松舒服一些。
太后这边哄得高兴了,可如缀那边寻找琼莲一事却一连数日毫无进展,我不禁心急如焚,再不快点找到琼莲,我装病也快装不下去,这面纱离撤去的时日不远了。
如缀一直奇怪我为何一定要寻到琼莲。我不便直说,便故作神秘地告诉她,琼莲有神奇力量,这便是宫里禁忌它的原因,找到它一定会对改善我们现在处境大有帮助。这丫头早就对宫中人对我的欺辱不满,一听能改变我们在宫中的处境,便也不再多问,积极地每天出去帮我四下打听寻找。
一日午后,如缀归来,一脸掩饰不住的喜色,我知道有了消息,便急忙屏退其他人。
如缀神秘道:“娘娘,御花园北边有一条幽僻小径,顺着它直走至尽头有一个很大的园子,红墙垒砌,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门口有不少侍卫守护。但是我在墙外听过,里面有水声。”
我大喜:“莫非里面有琼莲?”
如缀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肯定点头:“嗯!娘娘,奴婢找人打听过了,琼莲确实就在其中!那人是守卫那园子的侍卫,奴婢给了他些好处,他见四下无人便告诉了我。”
我虽然对如缀如此轻易将这绝密消息打探到有些怀疑,但看她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便决定亲自去探查一番。
☆、皇宫里的野生动物园
次日午后,我让如缀扮我于室内小憩,自己则将面上红斑洗净,挽双华髻着件粉蓝窄袖短襦,扮作宫娥模样。连日来,为防止露馅,连入睡前洗净脸后都要再点上斑点。如今,看着镜中那张如玉雕成的白净面庞,我一愣倒还一时不适了,如缀见状也忍不住笑了。
临行前,我将一封书信交给如缀:“如缀,如若我未再归来,你便携此书信找到何太后,其余事情由太后裁决。”
“娘娘,您这是......不会的,您不会有事的,不行......奴婢陪您一起去!”如缀先是一愣,随后眸中泪光闪闪,死死拉住我,拼死要与我同去。
我看她真心担忧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些许不舍,来到这里已经快两月了,如缀与我朝夕相伴,或许也只有她才是真心担心我,为我考虑。如果此次顺利找到琼莲,我能回到21世纪,不知宇文良娣会如何,也许是香消玉殒,那落霞阁里的众人难免会受牵连,我只希望这封书信能救他们一命,不至于受我连累而莫名丧命。
我忍住伤感,轻拍如缀肩头:“不会有事的,我只是说如果,放心吧!你不躺这里扮我,我如何出去呢?在这里,我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了。”
如缀攥紧衣袖,咬唇说道:“娘娘,那您可一定要小心啊!奴婢等您回来。”
我点头答应她,随后以午睡不需要人伺候为由,将一干人等遣退到下厢房,便小心翼翼从后门溜走了。
御花园荷池连绵,走了半晌也没找到如缀说的小径。正午的太阳晒得我昏昏欲睡,幸而这时点妃嫔娘娘们都在午睡,少有人出来走动。
我心下着急,忽而想起那日我遇到华阴公主的小亭,正是北边,莫不是那日华阴公主和那粉衣少女便就是从那边小径过来的。
摸索了半日,就在我晒得头皮生疼之际,终于找到了那条小径。果然幽僻,被藤萝密布得几乎看见路,拂开垂下的枝叶藤蔓,前行十来步面前豁然开朗,一条狭窄卵石小道,道旁植有枝节盘错的高大古木。
这高大的树木衬得此处有几分肃穆,小径的尽头不知是不是真的有我要寻的东西,我一面思量一面往前行去。
行得良久,这幽暗静谧的园子终于听见些响声,是一片纷杂的人声,似乎不少人在高喊什么,我疾步前行,终于听清纷沓的脚步声中是“走水了!”的高呼。
伏于林中一棵巨木后观望,只见北边一处楼阁冒出浓浓的青烟,慌乱的宫人四下奔走,脚步纷沓。如缀所说的高墙园子,此刻朱红的大门洞开,门上高挂匾额书“芳华园”三个遒劲大字。来来往往的内侍、宫女奔出奔进,拎着盛满水的木桶,纷纷往失火之
处跑去。墙外也不见了侍卫,都加入了提水灭火的队伍。
我心下一动,暗道:好机会!便急忙奔上前去,混在进园提水的人群中挤入园内,匍一迈入,眼前顿时一亮。
里面居然是一个不高但面积不小的山坡,遍植繁茂树木,郁郁葱葱,叶片相接密不透光,一片盎然绿意的深处流淌出一条清溪,溪流绕山脚一周,变成了一个将小山与外界隔绝的天然屏障,众人用来救火的水便是出自于此。
这条小河将这座山与外面地面隔绝,但今日救火急切,河上的吊桥也被放下,众人站于桥上打水递桶。
虽然目之所及并无琼莲,可不知这山间溪流出自何处,许那幽深之处便是琼莲所在,既然来了,便得探个究竟。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帮忙!”一个内侍用桶狠狠撞了我小腿一下,怒道。
“啊,是,是!”我嘴里应着,一面抢过身旁一宫娥的木桶,挽起衣袖帮忙将水打满,借机上了吊桥悄悄向对岸移去。
我几乎半个袖子都打湿了,一副勤劳的模样打着水,身子却是趁众人慌乱不意慢慢移向了对岸,找准一个机会便迅速隐至对岸一棵粗树背后。
探头回望,并无人注意,这才放下心钻入浓密林间。树荫浓绿,长草茂盛,外头阳光明媚,林间却光线黯淡颇为阴冷,偶有阳光穿透叶缝,在茂密草间和厚厚积叶上描画出点点光斑。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枯枝碎叶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嘈杂的人声已被静谧中的鸟鸣虫叫和不时传来的“霍霍”声所取代,似是什么动物的叫声,我有些害怕,加紧步子顺着溪流淌来的方向走去。
然而耳边的声响并没减弱,除了“霍霍”声还夹杂了一些窸窸窣窣之声和类似野兽的低吼。我这才后悔贸然闯入,身边连样防身之物都没,若是有什么突然状况岂不死无葬身之地。
一颗心猛跳,这阴暗幽深的林子越看越像荒野之地,莫不是真有些吃人之物?
草丛中时而窜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锦鸡,抑或是闪过小鹿矫健的身影。怎么这地方越看越像野生动物园?我胆战心惊往前走,隐约听得前方有汩汩之声。
希望之光乍现,我急忙扒开树叶奔上去,面前豁然开朗。一股晶莹清泉自山间地下涌出,流淌汇为小溪,些许水草摇曳于水中,并无荷叶生长。
我有些失落,无奈长叹一声。额头沁出些许汗珠,擦了把汗,我蹲下用手掬一捧清冽泉水入口,淙淙水声让林子显得尤为宁静。突然,一群飞鸟却呼啦啦飞上了天,我心中不祥之感顿重,背后似乎有一道阴冷的目光狠狠盯着我,缓缓回首,这一看不得了,只见一头金黄的雄狮张
着血盆大口已经猛然扑来,一阵凉风挟着腥味汹涌而来。
我往后跌去,发出一声尖利惨叫,深林环绕,我已是避无可避。眼见那狮子已扑至眼前,它嘴里腥味愈加浓重。我紧闭双眼一偏头,悲叹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几声嗖嗖的破空声滑过耳畔,随即一股力道猛然将我上提,枝叶藤萝擦身而过,再睁眼已是身在树上,背后一个温热的身躯揽着我踩着树干还在往上跃。
只见树下一片橙黄烟雾弥漫,烟幕中狮子发出一连串类似呼噜的哼哼声,随后几声高吼,震得树叶纷纷下落,片刻后那金黄的身躯跃出烟雾,向旁边树丛迅速遁去。
从差点葬身狮腹到脱险不过须臾,我如置梦中,身后之人还在紧揽着我的腰,这是一双男人的手,大而有力。二人肌肤相贴,我不安地移蹭了两下,偷偷回头望去,身后男子敏锐察觉,往我肩侧一点,我便浑身僵硬不能动弹。
此刻我们二人身处树顶,放眼望去,皇宫尽收眼底,远处宫殿亭台依旧,还能看到那冒出浓烟之所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脚下则是一片墨绿波浪,这般林深茂密,果然犹如野生动物园一般,只恐怕骇人的东西真非只一两样。
我看不见身后之人的样貌,斜眼只能瞥见他身着大内侍卫服色,心底暗暗叫奇。他为什么要救我?点了我的穴,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我正想着,却感觉身后之人揽着我一同猝然下坠,脚底失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局面无法自己掌控。我只能跟随身后之人一同倾身下落。
可他并不是跳下树,而是带我一同飞身跃向另一棵树顶,我只觉整个人在空中飘飞,惊得无以复加。
他轻功了得,我们这样在树尖跃来跃去,如同在碧浪中御风踏浪一般,微风拂面,衣袂在风中招展,身后的臂膀坚实有力。我有刹那的恍惚,忘记了此刻身处不明境地,心底竟涌起一丝惬意与欢欣。
不过片刻,他便带我跃至山脚,面前就是高大的红墙,外头纷沓的脚步声和呼救声从红墙另一端远远传来,空气中还弥漫着木炭烧焦的味道。
轻点墙壁,他带我跃出红墙之外,墙外是一处僻静角落的院落,四处都是青灰的色调,屋门紧闭,颇为冷清,周围并无他人。
身后之人依旧不想让我看到他的真容,迅速解开我的穴道,我还未及回身他便已跃回墙内,我只来得及瞟见那个一闪而过的天青色背影。
下意识张口欲喊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自始至终更连他的相貌都没看见。他应是不希望我知道他是谁,只是我还未来得及跟他道声谢。狮口脱险到安全离开,这半刻钟发生的事情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