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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陌上云栖 当前章节:14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8

如梦般,可背后的余温提醒着我,这并不是个梦。

我怅然长叹一声,出了院子才发现原来此处是一处庙宇,方才失火的地方正是这庙宇的藏经阁,众人还在忙着往走水的那处阁楼灭火,我趁乱摸回了落霞阁。

按照事先约好的暗号,如缀给我打开了落霞阁后门,我侧身溜进,如缀焦急地将我一把拉住,上下查看,泪花闪闪:“娘娘,您可急死奴婢了。听说东华寺那边走水了,您没事吧?”

我笑言:“没事!我命大着呢!就是......”

如缀眼神一闪:“就是怎样了?”

我一笑:“也没什么,只是遇到了个奇怪的人。好了,不说了,我累了,你准备准备,我要沐浴。”

如缀似乎有些不信,还想再问,但终是把话咽下,答应后便转身出了屋。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暗暗感叹了一声:这丫头实在没有找对人打听,走水不是关键,葬身狮腹倒是真的,差点我就真回不来了。但看这她关切的眼神,实在不好怨她没打听清楚那芳华园是个什么地方,也怪自己没有多留一个心眼,看来日后还是亲自探查的好。

☆、横生是非

“娘娘,胡太医求见。”刚沐浴完毕,如缀便来报胡太医求见。

我也来不及化妆,只得将面纱重新覆上,坐于屏风之后。胡太医此番不召自来,定是我前几日让他查的事情有了眉目。我遣走如缀,便传胡太医进来。

“多亏胡太医精湛医术,我最近觉得身子爽利了许多,红斑也消去不少。若知你如此忠心,家父定是欣慰不已。”我望着屏风外那个瘦小的身影道。

“娘娘谬赞,微臣不敢当。”

我轻笑道:“胡太医,情况怎么样?”

“启禀娘娘,那几顶面纱上头的熏香确实不是一般。”

我一惊,果然被我猜中。那小猴单单扑向我,绝非巧合,定有缘由。我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吸引了它,我记得苏良娣送我的面纱上熏有淡淡香气,虽然不敢相信那样面貌和善的女子会加害于我,但于这宫中便是说不定了。便着胡太医查探。

“有何说头?那到底是什么香?”

“那香本是在一般佛手香之上又加了一层,微臣也不知是什么,只是觉得浸着油脂味,许是从某种动物身上所提炼。据臣下观察,对猫、猴等动物闻后都显得烦躁□。”

我倒吸一口凉气,难怪那小猴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抓我的面纱,可是,苏良娣,她为什么要害我?

“胡太医,有劳了。桌上的一点方便,请笑纳。”今日一天“惊喜”不断,我已有些疲倦。

胡太医随即告辞,我怔怔坐着好久,看来唯一对我示好的苏良娣,日后也得加倍防范。

从那日后,每日我到皇后太后处请安完毕,便扮成宫女模样出落霞阁去四处打探,因了没人识得宇文良娣的真面目,我在外面倒也行走得坦然,况且除去脸上那些个铅粉、红点,肌肤得以自然呼吸,也让人心情颇为舒爽。

这日雨后初晴,凉凉的空气里沁入暖暖的阳光,温凉舒适。金银相间的鸳鸯藤从荫榆繁茂的云香木垂垂铺落,三色木槿把御花园的青石假山点缀得煞是动人,可惜我没太多时间欣赏这些美景。嵌石小道上惟我一人,繁茂静谧的翠柯碧树让我有一种恍然身在芳林园的错觉,其实此处是御花园深处,平日里颇为幽静。

我今日身着水蓝对襟宫装,玉色腰带环佩琳琅,乌丝挽作叠云髻,簪一只碧玉簪,这簪子是将军夫人送我首饰中较为简单的一支,正合配这一身简单衣

裙。

转过一块青色巨石,眼前赫然出现一个红顶琉璃瓦红漆雕花柱的小亭,在一片青翠中不禁让人眼前一亮,正如一个隐于幽谷的佳人。亭中不见一人,雪白的大理石桌上摆放着些许物件,笔墨纸砚皆全,桌中间平铺着一张画纸。

到底是何人于此幽深之处作画,见四下无人,我好奇之心骤起,便小心步入亭内,只见那张画纸上远处幽幽大山漫覆白雪,寒江冰凝,近处却有一处高阁亭台立于山间,一个孤独的背影负手远眺。

此画意境透露出的冰冷无望让我顿生凉意,那个独面一片寒雪的孤独背影似乎触动了我内心某处,鬼使神差我提起画笔,在亭边画出一支蜿蜒探出头的红梅,霎时让纸上一片方寸天地间有了一丝暖意与希望。

我从小便喜欢画画,如若说弹琴鼓瑟之类不是我所长,画画却是生平一大乐事。画罢,我扬眉满意一笑,正欲将毛笔放回原处,便听得隐隐有脚步之声传来,急忙扔了笔跑出亭去。

我边顺着来路往回疾走边回头四下张望,不料却与一人于大青石拐弯处堪堪迎面撞上,额头撞于来人肩上,不疼却有点晕。

抬头一看便吓了一跳,这人绣金衣袍,桀骜淡漠的眉目此刻正蹙眉微怒地看着我:“哪个宫的奴才!放肆!”领口上赫然绣着飞龙图案。

我砰然跪到硌人的石子路上,以额触地:“太子殿下,饶命!奴婢知错了!”心里暗暗叫苦,苍天啊,怎地就撞见了太子。

听得一声轻哼,那双绣金靴子便从我眼前渐渐远去,似乎是要步入那座小亭,我心底暗叫不好,再看太子并无回头看我叫我起身之意,这意思应是罚跪了,可眼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总不能等他来审问我吧?遂心底一横,壮着胆子起身便跑。

头也不回地拼命狂跑,一面埋怨自己着了什么魔风居然去添那画。如今已被太子看见,若他日认出我便是宇文良娣,那我装病这招便彻底暴露了,那可是欺君死罪!一句话,离开,得马上离开!

长远来说,我虽然不放心身边的几个宫人,也不让如缀帮忙打听,但总这般自己打探毕竟不是办法,必须得寻到个可信可靠之人尽快探问才行。这么一面想着一面急急往山下跑去,匍钻出山脚树丛,却差点又同一人撞上。

“哎哟!”那人被树丛中钻出的我猛然一吓,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原来是个内侍。

“对不住,对

不住!”我口里道着歉,急忙错身闪开,却没有缓下步子,今天这是怎么了,老是惹事。

“站住!哪个宫的?这么冒冒失失!”他却不放过我,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急忙加快脚步,想尽快摆脱他,谁知那内侍腿脚利索,三两步追上来,一甩拂尘将我拦住。

我只得停住,腆着脸道:“公公是在叫我吗?奴婢听力不大好。”

只见那褚衣内侍一甩拂尘,颇为轻蔑地将我望住。

“公公,奴婢有急事,方才不是有意,请公公见谅!”我急忙哈腰道歉,心里只想让他赶快放我走,一会儿太子赶追来便麻烦了。

那内侍却悠然踱步至我面前,眯眼上下打量我,问道:“你是哪个宫的?面生的很!”

“我......哦......奴婢......春选方才入宫。”我将头垂得更低,小声答道。

“洒家问你哪个宫的?”那内侍不依不饶道。

我被逼的无奈,遂抬头道:“奴婢是......”说到这里便即刻顿住,目光越过那个内侍肩头直直望向其后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惊得不能言语。

那人广袖华服,黑色绣金蟠龙长袍,墨玉王冠高束,冷峻眉目不怒自威,此刻他似漫不经心般立于道旁,深邃冰冷的目光却似利剑一般射来。

睿王高衍!我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此时并未化“妆”,脸上没有红点和眼部阴影的我,此刻和半月多前在宁湖边上是一模一样的容颜!我只觉一阵心悸。

那内侍感觉到我的目光不对,不悦问道:“你哑巴了?”随后扭头看去,只一眼便急急下跪请安。

睿王没有理会这内侍,只是冷冷审视我。既已被撞见,我便索性不再闪躲,抬头同他对视。心底骤生一计,绕过内侍,大胆上前福身行礼柔声道:“王爷来得正好,太子特遣了奴婢特来指引王爷前去赏花。太子殿下已恭候多时,王爷请吧!”

睿王冷冷的目光里突然迸出一丝惊讶,随即似笑非笑地直直盯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毛,说实话这招不知结果会如何,如果他当场揭穿我,那后果不堪设想。

半晌,他似乎很满意我的窘态,扬眉笑道:“好,引路!”

跪在地上的内侍身子一颤,没有料到我是太子身边侍女。我得意瞪那内侍一

眼,这个细微表情却一丝不落落到睿王眼里,他眼里的玩味更重。

“请问姑娘欲将本王引至何处?”身后的睿王突然发问。

我带着睿王在御花园左拐右绕,其间一言不发,也不回头看他,心里希望他要是跟丢了才好呢。这睿王不愧是行军打仗惯了,腿脚还真是很利索。

我转头谄笑道:“王爷,奴婢入宫未几,对御花园还不是很熟,要不您在此稍候片刻,奴婢寻到路便即刻回来引王爷前去。”

“噢?你还真知道本王要去往何处?”睿王大步踏前立于我面前。

“王爷不是要去见太子吗?那......那便是奴婢记错了......奴婢入宫未几,愚笨得很,王爷恕罪!”我挠头装傻道,明知这招很傻,却不得不掩饰。

“入宫未几?为何本王看你眼熟的很。”睿王戏谑地看着我,声音仍旧冰冷。

“王爷乃大景之肱骨,英武非常,仰慕女子自然多不胜数,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看着难免有相似的。”我讪笑道。

“是么?本王倒觉你长得颇像一位故人。”睿王漫不经心言道。

我陪笑道:“王爷抬举奴婢了,奴婢怎会有幸识得王爷这样的贵人?奴婢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这便去寻路!”说完便转身欲走。

“慢着!”睿王上前一步挡住我,我一个收势不及直直撞上他坚实胸膛,鼻梁一酸,二人对视一眼后即刻弹开,各自立于三步开外。

我面上开始发热,遂抬首支吾道:“奴婢,这便去寻路,王爷稍候。”

“你到底是谁?”睿王突然伸手将我拦住,往前一步将我前路挡住,隐去戏谑,他的眼神除却冰冷,充满了怀疑。

我一顿,莞尔一笑:“奴婢是太子宫里的。”这句话模棱两可,良娣是太子宫里的,宫女也是太子宫里的。

炫目的阳光下,睿王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仿佛如一潭晃动着幽光的深泉,让人有种眩晕的错觉,突然他微微眯眸一笑,仿佛看到了一件万分有趣的东西,但还包含着几分凌厉的警告。下一刻他已转身,负手大步而去。

他居然未再说一句话,就这么走了?还有那眼神是什么意思?看戏还是警告?我有些莫名,不过难道我还等着他将我揪到太子面前?今日,他未揭穿我,已是万幸。这个睿王绝对不简单,我的把柄已捏在他手上,唉!日后

又多了一个要小心的人。

“你说那是谁啊?那么好命!”

“就是啊,有好事还不愿出来认呢!真是怪了。”

“听说有两个出来冒认那支玉簪的宫女,被太子罚到御盥司了。”

这几日,宫里四处议论,那日太子与一侍婢在御花园巧遇,太子一见倾心,那位佳人却匆匆隐去,遗落一支水色玉簪。这几日,太子便在后宫寻起了这簪子的主人。

我摇着轻纱罗扇,忍不住轻声苦笑,哪里是什么偶遇,分明是我中了魔风去给他的画添了两笔,可这太子也真是,宫里能诗会画的女子多了,为何单同那个画红梅之人过不去。

许是与太子相撞的那一刹那,将我头上的玉簪撞落,但我急于匆匆离去并未察觉,这便成为太子寻人的凭证。

“韵玦啊,你这巧心思把我这老骨头哄得天天开心,倒是说说要些什么赏赐啊?”太后尝了一口雪白糯软的云片糕,赞不绝口,遂笑盈盈问我。

“太后喜欢便好,臣妾不敢要什么奖赏。”我福身乖巧答道。

“唉,怎么学得跟那些个妃子似的,尽跟本宫说这些客套。”太后佯怒蹙眉,“说吧,想要什么,说出来。”话语已是转含笑意。

我心头思绪转圜,抬眼看太后仍是和煦慈祥,便大胆探道:“回禀太后,托太后的福,吃穿用度这宫里众人也颇为照看臣妾,臣妾不缺什么。只是臣妾愚笨,许多事情还需有人从旁提点指教,所缺的,所缺只是身边知事可亲之人。”

太后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说来,片刻静默随后一口轻叹,浅笑言道:“我明白你的心思,这宫中之事我如何不懂。吴嬷嬷在宫中多年,知礼知矩,你有什么不懂的,便多向她问问,有什么事,也可遣她前来。”

我心下狂喜,太后这番言语已是暗示吴嬷嬷是她的人,皇后的刻意刁难和设计陷害,已让我对身边的那几个宫人内侍的忠心不禁有几分担忧,如若我身边真有皇后安插之人,那无异于怀抱着一条毒蛇入眠,恐怕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下一个怡贵人。当务之急得想办法甄别落霞阁的几个宫人,如今太后告诉了我个可信赖之人,怎能不让人欣喜。

“太子殿下驾到!”内侍一声尖细唱喏将我思绪打断。

我急忙起身至门侧迎驾,太子并未多看我,只随意让我免礼,大步上前同太后请了安。

太后笑着说道:“弘儿啊,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呀?”

太子抬首答道:“劳皇祖母费心,孙儿最近读了些诗书文选,并无建树。”

太后兀自笑了片刻,遂转而问道:“我近日倒是听说你在寻一位姑娘,有一支玉簪为证,可有此事?”

太子略微尴尬,随即常色道:“是,皇祖母。只是孙儿并非为那位女子容色所吸引,而是欣赏她的风骨才情。”

“瞧你说的,让哀家倒是有几分想见那个女子了。”太后好奇说道,瞟见我立于一旁顿觉有些不妥,遂补充道:“韵玦也是一个标志模样,可不比你那位姑娘差,我看你若是寻不到那姑娘也不必懊恼,莫冷落了眼前人。”

太子抬眼看我覆着面纱的怪模样,眼底有些掩不住的厌烦,但还是恭敬答应太后:“是,谨遵皇祖母教训。只是孙儿奇怪,明明簪子在手里,为何竟是不见了那位姑娘。莫不是孙儿那日眼花,遇见下凡的天仙了?”

太后一笑:“倒是拿你那天仙簪子来我看看。”

太子小心衣袖中取出一只晶莹的水色玉簪,盈盈一水明若玉,似有波光闪动。那日我扮作宫女,素衣宫鬟,为不引人注意仅在头上簪了一支简单玉簪,正是此刻太子手中这支。

太后惊诧万分,伸手将那簪子取来,轻轻摩挲光滑的簪身,遂抬头疑惑看我:“这,这簪子你可认识?韵玦!”

我一惊,摇头否认。这簪子确是将军夫人送我那盒子首饰中的一支,莫不是还有段故事?

太后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太子,又回过头看我:“这是当年哀家赠予你娘亲的玉簪,这还是先帝送给哀家的,哀家不可能记错。”

我一惊,不料将军夫人给我的那一堆首饰里随便一样都是如此贵重,遂抢先嚷道:“哎呀,太后,韵玦想起来了!这簪子确是母亲所赠,不过前些日子我到御花园闲逛,回宫后便发现将簪子弄丢了!还折回去找了半日,天黑也未寻着!没想到......没想到......”我看了眼太子遂低头不语。

太子惊疑看我:“这簪子是你的?”

我点头:“殿下方才也听太后验证了。”

袅袅香气静静缭绕,偌大一个寝宫顿时安静得怕人。

“好了,这簪子定是韵玦落下,碰巧被哪个宫人拾到了,这么说来,弘儿你那仙女啊十有

□便是拾到簪子这人。找到便好,韵玦啊,这簪子你以后可仔细收好了。”太后有些不悦地叮嘱,说着将簪子交到我手里。

太子目中流露些许不舍,张口欲言却终是将话咽下,转而蹙眉凝视我,恨不得将我面纱穿透般望着我,眼中渐浮怀疑之色。

我转头避开他的目光,将玉簪紧紧握在手心。

“韵玦啊,过几日,汤池离宫,你也同去吧!汤池沐浴可是能治百病,端端个好模样硬是被这病给耽搁了。”太后喝了一口茶,缓缓道。

我一怔,急忙应道:“是,谨遵太后圣谕。”

太子有些无奈地望了一眼太后,太后这头摆明了是对他至今冷落我有些意见,但要说“端端个好模样”,在太子看来可未必,新婚之夜那场景估计已成他午夜永远的梦靥了。

☆、猎场惊魂

六月十五,晴空云淡,初夏风清。

今日起,皇族将在此处的汤池离宫休养十日,此处山明水秀,温泉氤氲,是修养身心的极佳场所,本来我以病躯为由,不愿同往,想留在宫中再探虚实,但关于汤池离宫有些了解后,我便欣然前去了,如果消息可靠,这次许会有所收获,可能会探到一些关于琼莲的线索。

上午,皇上摆驾离宫附近的皇家猎苑。之所以到此,是因为此次离宫之行还有一项重要活动——驯服睿王从巴贝尔地界上带回的烈马数匹。巴贝尔族已经归顺,虽说巴贝尔族首领已经战亡,但余下他的幼子继位,如今被皇帝封了个王,在京中一座大宅里住着。此次的烈马正是从原巴贝尔王猎苑缴获的马匹。

猎苑北倚青山,树木葱郁。场上旌旗招展,银甲银盔的御林军持雪亮长枪整齐列队。场边,王公贵族尊卑列席,皇后率后宫嫔妃、公主坐于西面席位。

景国与胡地疆土相接,胡汉风气早已相融,习武骑马在景国贵族男子中蔚成风尚。尤其这马场上一试身手,赢得一片叫好和女子侧目也是面上添光的事。

只是这些烈马性子暴躁非常,有几个纨绔子弟竟是生生被甩下马背,但皇帝喜好看人驯服烈马,面上已微露不悦。巴贝尔人已被景国征服,怎能反而被其烈马震慑。

幸而,接下来上场的几位王孙公子骑术都还不错,其中那个样貌清秀的白袍青年据说便是郭皇后内侄郭郁律,眉目间颇有几分世家贵公子的傲然。还有平日不喜诗书只喜欢骑马游猎的三皇子高杞也表现不错。皇帝表情这才缓下几分。

我却不以为然,他们这些功夫虽然厉害,但我更想见识一下让宇文韵玦以死明志之人——睿王高衍的马上英姿。可惜睿王今日一直稳坐下首,似乎没有要上场的意思。我琢磨着是不想抢了皇子们的风头,另外也不会显得太过张狂。

一个多时辰下来,惊险刺激,众嫔妃冷汗频频,还有一个担心的妃子吓得已是昏过去,匆忙被抬下场去。

最后出场的一匹巴贝尔宝马通体墨黑,高大健壮,腿脚修长,毛色油亮得似一条墨色锦缎,长鬃整齐。

睿王介绍道:“此乃巴贝尔草原野马之王,生于巴贝尔烈焰山,其蹄能抵烈焰寒冰,冰冻三尺之地也能飞奔如插翼,脚踏‘炙沙’而日能奔袭数百里,一跃十尺,能抵深涧彼岸。乃名副其实之宝驹。”

众人皆惊叹打量着这匹野马,然而这马却似乎精神状况不佳,微微耷拉着脑袋,被牵上之时也甚为温顺。

“此马四蹄较大,身量极高,睹之便异于常马,不愧是烈焰山宝马。诸位爱卿,谁愿前去驯服?”皇帝微微点头道

皇后浅笑道:“这半日,已让坐中诸位见识了我大景男儿雄姿,殊不知座下还有一位女中豪杰。”

“哦?皇后所指何人?”皇帝来了兴趣。

皇后笑道:“皇上莫不是忘了,宇文良娣自小跟随宇文将军,骑术了得。不如借此机会,同我们展示一番!”

我一听,顿时傻了眼,这皇后是摆明了整不死我不罢休啊,我哪里会骑马?

还未及我拒绝,便有一人言道:“皇后所言极是,微臣驻守北境多年,也曾听说宇文良娣骑术高超,甚至不输其父宇文将军。不知可否借今日一饱眼福。”

我诧异得无以复加,说这话之人居然是睿王!好一个睿王,果真是如晴妃所说般绝情!但即便你不喜欢我,也不必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抛却我曾对他的一番痴情,我与其也不过三面之缘,除去在御花园逼不得已对他撒了次谎,似乎没有什么过节,他为何要帮皇后推我一把?这么着急讨好未来的丈母娘?

我愤愤盯着他,他却似没感觉般,我旁边的太子妃等人却已摆好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宇文良娣,你意下如何?”皇帝似乎有些动心。

“启禀皇上,方才诸位王爷和公子的高超骑术已让臣媳大开眼见,臣媳自叹不如,又岂敢班门弄斧?”我委婉拒绝道。

晴妃也微微慌了神色,不无担忧道:“皇上,这马匹毕竟是野马之王,宇文良娣一介女流如何驯服?”

“妹妹不必担心,只是驯马又不是要宇文良娣如何,何况马旁自有人护卫。妹妹这一说,倒好像哀家要谋害宇文良娣一般。”皇后淡淡言道,言语间已是不满。

“臣妾岂敢作此想法,只是宇文良娣有恙在身,实在不合上场。”晴妃解释道。

“噢,哀家忘了,妹妹也是将门之女,莫不是,是妹妹想上场一展风姿?皇上也很多年没有见妹妹马上英姿了吧?”皇后依旧笑容和煦,但那眼中分明射出万支毒箭。

晴妃猛然抬首,目光愕然。景国风气较为开放,对于女子骑马并无拘束,即便是宫中女子也不乏马术上佳者,只是万万想不到皇后居然逼着晴妃上场驯马。

“晴妃近来身子不豫,还是不要勉强的好。”皇帝果然还是宠爱晴妃,蹙眉道。

“启禀皇上皇后,臣媳愿意一试。”我主动请旨。皇后所言句句将晴妃引向不利境地,虽有皇帝开脱,可我实在不想看到晴妃因我受牵连。

这句豪言壮语一出口便是再也收不回。睿王向我投来淡淡一瞥,眸中竟隐隐闪过一线杀光。

场外营地早已备有一套女式胡服,晴妃与我同为将门之女,今日不是她便是我,总有一人要穿上这

衣服去鬼门关走一趟,自我入了宫,皇后的危机感更重,唯恐我们姐妹联手,招招欲置我和晴妃于死地。可惜今日何太后已先摆驾汤池离宫,无人替我和晴妃求情,皇后定是早就选准了时机。

换好了衣服回到狩猎场,我将面纱掖紧在遮阳帽下,免得一会儿被风吹起。穿越狩猎场地的风将旌旗吹得烈烈作响,我恍然觉得面前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牛头马面的样子,都是一些吃人的魔鬼,居然要逼着一个女子去送死。

心里不安害怕到极致,竟突然有了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其实也好,如果我今日死了,兴许便能穿越回去,离开这个可怕的世界。即便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我真的死了,但毕竟还剩百分之五十的可能穿越回去,这让我顿时生出一分大义凌然的豪气。

春风呼啸过旷野抵达猎场,拂动我的面纱,将那高大黑马的长鬃吹动如波浪翻滚。当我走至那匹高大野马跟前才发现,自己方方比那野马高出一拳,不要说驯服它,骑上去都很难。

保护我驯马的两个军士中一人果断蹲下,让我踩其背部爬上,我虽然觉得踩人背部往上爬这事极其不人道,但一想如今我这是爬向鬼门关,就在死前不人道那么一回吧!

刚爬上马背,那马便踢腾了两下蹄子,我急忙攥紧它的长鬃趴下,可良久那马再无反应,我便试着直起了身。那马像是明白我的意思般,慢慢迈开步,在场中稳步前行起来。如同参加盛装舞步的赛马般,这速度不快不慢,不扭动也不乱踢,那野马居然出奇地听话!

我惊诧万分,遂大胆地直着身子在马上溜了一圈。

场下已是欢呼雷动。与上次华宴一样,我此刻又成为了满朝的焦点,只不过与上次不同,此次望向我的目光都是赞赏。我坐在马上向众人挥手示意,心想:这只有一种解释,天不亡我啊!我颇为得意地瞪了一眼睿王,却见他只是冷眼旁观,表情淡然。

与众人的赞赏不同,皇帝的眉头紧蹙,甚是不悦地对睿王道:“爱卿言此马日奔百里,一跃数丈。可如今一见,性子温顺,奔跑甚慢,不过寻常之马!”

皇帝此言不仅否定了这野马,更否认了我的骑术。诚如他所言,此刻的那匹野马谁骑上去都会一样温顺,我甚至怀疑它是否真有睿王说的那般神奇。

“启禀皇上,此马自关外带回之际,还曾蹄伤数人,性子暴烈。可自豢养京中数日,便如此等不振模样。”睿王答道。

“哦?依爱卿所言,此马一旦离开那块生养土地,便失去其宝贵之处?朕的猎苑宝驹无数,惟独缺这脚踏烈焰寒冰的野马,如此竟不得见其神处,着实可惜!”皇帝惋惜摇头。

“诸位爱卿可有法子,让这神驹再显神威?”皇帝不甘心地问道,“谁若做到,朕许他一愿。”

我突然福至心灵,也许此举冒然,但能使我达成所愿。我下得马来,朝皇帝福身道:“启禀皇上,臣媳不才,方才一试让臣媳有了个想法,兴许可使这神骏再显神威。今日已见诸位马上英姿,待得神骏一显神威,正好也能见识一番睿王爷的高超骑术。”我这是摆明了向睿王挑战,他将了我一军,我也不是好惹的,待会儿能不能从马上下来,就看他自己的了。

众人皆惊诧地望着我,偌大一个猎苑只余风声和树叶的簌簌之声。随后众人这神色于须臾之间不知又换了几回,嘲笑的换做了看笑话的样子,惊诧的换作了更惊诧的样子,还有不动声色的。

一道波澜不惊的目光向我扫来,不带任何情绪,随即收回目光望向皇帝,睿王依旧淡定危坐在席座上:“如若宇文良娣能激起这神骏野性,本王愿意一试。”

“宇文良娣有何高法?不妨说出来。”皇帝有些不信地望着我。

我将自己想法说出,皇帝眼中顿时一亮,即刻着人去办,一直目光冷冷的睿王居然向我投来赞许的一瞥,神色淡定,丝毫不惧我向他提出的挑战。

半个时辰过去,猎场中央已经挖出了一个宽四丈深两丈的环形深沟,中间向一块孤岛一般的地上立着一匹墨黑宝驹,正是那匹失去了精神气的野马。

几名内侍上前往深沟中倒入些金黄的液体,在阳光下溢出一股松木清香。待准备完毕,一名侍卫手持弯弓,弓弦上所搭乃一枚燃烧的羽箭。

“咻!”的一声,火箭飞向已泻有松油的深沟,顿时烈焰四起,被环绕在沟中小岛的野马徒然一惊,随即兴奋般地长嘶几声,高扬前蹄。

皇帝有些期许地点头,众人也期待着那匹宝驹重拾锐气。谁知那野马扬蹄半空后随后落定原地,并未跃出。我一愣,这难道不行?

烈焰中那野马的身影隐约可见,我不禁有些担心它会不会被火灼伤。

时间在流逝,不过片刻,我却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就在众人都已失望之时,火中突然窜出一道黑亮的身影,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越了烈焰,其跃之高如踏飞雁,其跃之远如履平川。

飘扬的鬃毛,翻飞的四蹄,是那匹野马!

“好!”皇帝首先叫好,龙颜大悦。

坐下众臣这才纷纷附和叫好,我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睿王漫不经心地鼓着掌,向我投来颇有深意的一瞥。

场中那匹野马已是意气风发,受了方才的烈焰一激,此刻如添双翼般飞驰在狩猎场上,风驰电掣。这样子,别说是骑上去,追上去都

难,我心里轻哼一声:睿王,我倒要看你怎么办?

正想着,便见那匹野马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在场中狂奔一圈后突然掉头,直直朝西面的皇后和诸嫔妃的坐席飞奔而来,蹄下尘土四溅,似挟着万分怒气般冲闯而来。

几个御林军和侍卫上前阻拦,却都阻拦不下,那野马眼见离后宫坐席越来越近,平日里自持优雅的妃嫔早已乱作一团,侍儿搀扶慌忙后撤的,尖叫着闪躲的相互推挤。皇后也在侍卫保护下急忙撤离,我拉上被吓傻的苏良娣往后退去,眼前不经意闪过一个玄色衣袍的身影。

那人墨玉王冠,广袖华服丝毫不碍他跃上马背,两个利落地翻腾,他便稳坐马上。

☆、杀机乍现

那野马愤怒地颠簸着背上之人,依旧不依不饶向我们奔来。

睿王今天并未打算上场,因此没有穿骑马装,他的广袖在风中翻飞,冷峻面容目光凌厉,眼见那马匹便要踏上坐席,他一个利落侧翻下马,往马身上猛然一击,那马头微微偏了方向,不再冲着后宫女眷坐席。

下一秒,睿王又重新骑回马上,伸臂奋力一拽,让那野马止步跟前,那野马腾空的蹄下正是被长裙绊倒的华阴公主——那个即将成为睿王妻子的那个女子。

世界仿佛只剩下风声和野马的长嘶,华阴已经惊呆,只知道圆睁双目傻傻望着眼前的一切。多年以后,不知华阴回想此刻是何滋味。

下一秒,只见睿王广袖在空中一旋,随即夹紧马腹调转马身,马儿便往回奔向场中。

这惊险的一幕早令众人惊得不敢呼吸,此时才松了一口气,睿王骑着宝驹向场中飞奔离开,这厢,华阴公主仍在震惊中未回过神来,侍女已上前将其扶起。

“宇文良娣,你是何居心?”皇后怒气冲冲地要追究我的责任。

皇帝不悦地抬手制止:“此马性烈,不能错怪宇文良娣。李统领,你即刻领兵上前协助睿王,万万不可让那牲畜伤到睿王。”

御林军统领上前领命,带上几人骑马往睿王方向追去。有了皇帝的保护,皇后只能狠狠瞪我几眼后作罢。我顾不得皇后刀子般的目光,转而望向睿王远去的那个方向,一人一马已是一个黑点。

方才我只是想考验一下睿王的骑术,顺便作为报复,实在不想差点出了大事。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昂扬嘶鸣的马声从远处传至,我心下一动,翘首望去,地平线远处的弥漫黄尘中一人一骑正驰骋而来。狩猎场下坐席中隐隐有些骚动。

睿王绣金华服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宝驹昂扬雄姿,飞驰如凌空。其纵马而来气势非凡,明明只有一人,却似千军万马阵汹涌而至。

坐中女眷纷纷芳心萌动,长乐等几个公主则羡慕地拉住华阴公主打趣,华阴则有些羞涩地微微颔首,刻意避开了郭郁律阴郁的眼神。

远处,太子颇为不意地独自举起酒壶,自斟自饮。

宝驹长嘶一声,睿王已于十丈开外驻马,干脆下马,阔步上前:“启禀皇上,宝驹已经驯服。”

皇帝眯眼笑道:“爱卿既征巴贝尔族,又驯之宝马,真乃我大景英才!朕今日便将这神骏赐于你!”

睿王谢恩,那眼神不卑不亢。皇帝这才想起我,转而看向我道:“宇文良娣,朕念在你并无恶意,就免你罪过,赐玉琼浆一杯。”

我傻了眼,皇帝这赏赐就是一杯酒啊,我原本打算是跟皇帝讨个好,到游仙居照顾何

太后呢。

按照景国皇族规矩,每年春末都由皇后带领有品级的嫔妃前往凤鸣谷温泉沐浴,凤鸣谷建有汤池离宫,谷中狭窄,所有宫室几乎是排成一线,四周山势陡峭,守卫森严。本来我也是能去的,可是最好的汤池在凤鸣谷最里面的游仙居和九凤阁,其中游仙居是何太后专用沐浴场所,其他后妃只能在距离更远的其他汤池小住。

游仙居附近的九凤阁则无人居住,传说那里是已故宣和皇后曾居寓所,但很久前便已被封了。既然琼莲是宣和皇后最喜欢的花,她会不会在那个山谷里留下些什么呢?

若是求得皇帝同意,以照顾太后的名义,跟随前往游仙居,趁机前往九凤阁探查一番,兴许可以打探出什么消息来,可眼下这计划算是泡汤了。

皇帝所赐琼浆气味芬芳,众目睽睽之下我还得绷出个甘之如饴的笑容,真真是无奈。睿王斜斜递过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似乎看透了我没能如愿。

我错开眼神,仰脖将那杯玉液一饮而尽,凉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辛辣微甜。

午后日光强烈,皇族前往离宫休憩,不知出了何故,皇帝先行一步,率一部分兵马急急赶往离宫。而另命睿王率兵保护皇后和众人随后前往离宫。

皇后、贵妃等人的銮驾在前,太子妃单独乘一辆马车,我和苏良娣共乘坐一辆随后。四野一片碧色,山间驿道落英缤纷。车队绵延数里,华盖招展,金壁锦帘,护卫的御林军浩浩荡荡。

“上午多亏了妹妹,那马奔过来,可把我吓坏了!”苏良娣抚胸感叹,眼中还余有恐惧。

“姐姐见外了,再说若不是我出的那主意,又怎会出这种事情,还惊吓到各位娘娘。”

苏良娣一把抓住我的手安慰道:“不是的,妹妹这么聪明伶俐之人,你没看见皇上都龙颜大悦了。对了,妹妹手上伤势可好些了?”苏良娣关切地问着便欲来拉我的手,查看上次宴会被小猴抓伤的地方。

明知当初是她在面纱上下毒,可如今面对她虚伪的笑容愤怒不起来,便悄悄将手拢入袖中,淡淡笑道:“让姐姐费心了,已经好了。只是可惜了姐姐送我的面纱,颜色款式都是我极喜欢的。”

苏良娣面上颜色微变,有些不自在调转视线:“那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只要你没事就好。你若是喜欢,改日我再着人做几顶。”

我故意提面纱之事,苏良娣的表情分明心里有鬼,可她这胆小心虚的模样又分明说明她没那个胆量自作主张地陷害我,到底是谁指使她,我心里已依稀有了答案。

午后终于行至汤池离宫,才到汤池便听闻了一个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上午太后单独前

往汤池之时,半路遇劫。幸而已将歹人全部击毙,据说那些人虽身着汉人服饰,却是胡人面貌特征。太后受了惊吓,难怪皇帝先急急赶往离宫看望母亲。

胡人刺客潜入景国国都,这可不是小事,难怪皇帝调令睿王带兵随行保护,还在离宫周围加增了数层守卫。

我这厢还未安顿好,便来了一个嬷嬷,说是太后请我过去同住,我估摸着是太后受了惊吓,想找人作陪。正所谓事实难料,那厢我在狩猎场玩命地争取陪伴太后的机会,这厢那些劫匪就给我送来了一个天上掉下的大馅饼。

游仙居果然不一般,背靠一面刻有诗词的绝壁,繁华碧树将其环绕,青翠修竹边丛丛粉白的小花围绕着一池池氤氲的温泉,蒸汽缭绕中恍若仙境般。

我到的时候,太后正在一眼名叫留仙泉的汤池中沐浴。我等了良久,才见太后疲惫地回屋。休息了一下午,她的情绪渐渐好了些,陪她一起用过晚膳,太后便入寝居歇息了。

其实,游仙居还有更奇妙的地方,那些不同的池子能治愈不同的病,那眼留仙泉能使人精神极度舒缓,还有能治腰疼背痛、五脏六腑病症的,更有一眼能让人体留异香的琮瑢泉,清澈泉水顺山石滴落,落入池中如琴声琮瑢,故名琮瑢泉。

太后之前特意安排我到一眼可以治愈皮肤病的温泉沐浴,我以劳累过度为由,也早早歇下。

夜已深了,郊外的夜空格外漂亮,漫天晶亮的星星铺得到处都是,似乎随手便可摘下一颗。

只可惜我此刻没有这样的兴致,好容易等众人都已睡下,我这才有机会出来。

方出了游仙居侧门,便见正门那边有一丝亮光,我徒然一惊,急忙倚在墙角不动。

“路上小心些!”

我听出是冯嬷嬷的声音,可是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多谢嬷嬷,奴婢一定将太后嘱咐转告娘娘。”

这声音极其熟悉,似乎今日我刚刚听过,可是,是谁呢?

“恩,记住外人见到时怎么作答!”冯嬷嬷有些不放心地交待。

木门将那线亮光隔绝在了门外,我探首望去,一个宫娥提着灯笼往北边去了。

望着那远去的纤瘦背影,我突然想起,这不是苏良娣的贴身侍女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将太后嘱咐转告娘娘?难道说我猜错了,苏良娣不是皇后的人?

那灯笼的光芒若隐若现渐渐远去,我拍了下脑袋,提醒自己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得抓紧时间办正事了。

夜色掩护下,我悄然顺着翠竹林往南边行去。

“谁人在此?”身后不远处有一柄灯笼亮起。

我见是一队巡夜的侍卫,遂讪笑道:

“几位大哥辛苦了,奴婢是宇文良娣宫中的,太后特命良娣于游仙居同住,但良娣忘了些东西在先前的住处,遣我前去取回。”我说着便取出腰间令牌,以证明身份。

那侍卫将灯笼举得高些,想看清我的面貌。

我边用手挡了挡光,边讨好地笑了笑。

“玉清居在北面,姑娘走反方向了。汤池露重,姑娘小心道上湿滑。”为首的侍卫将我打量一番后,还好心地为我指明了方向。

我谢过他,只好暂时掉头往南,待他们走远再继续前往九凤池。

夜风微凉,山间树影憧憧,本来九凤池就荒废多年,又处在虫鸣唧唧的山间,夜风一吹倒让我有几分毛骨悚然,不知为何,我还总觉得身后跟有一人。可每每回身却只见树影摇动。

九凤阁同游仙居一样,也是倚着一面绝壁,夜色下隐约可见壁上也书有字句。九凤阁门上挂有一把大锁,推了一推,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看来今夜得翻墙了。

我滚来几块石头倚在山脚一处凸起,摞稳后便艰难地往墙头攀去,不知是不是我用力过猛,风化的墙头竟突然倾倒,“哗啦”一声,我和那些砖瓦便一起落到了院内,一声惊呼方逸出便被我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摔得好痛了,膝盖和胳膊都被蹭破。

我咧着嘴抬头,登时被面前的情景震住。

这哪里是修筑得巧夺天工的九凤居,分明就是一片废墟,残垣断壁间根本看出原来建筑的模样,房屋像是被人刻意毁坏,但奇怪的是为何这对废墟外头还要留有宫墙?也许正因为此,众人才只知九凤阁荒废,却不知其实它已被毁。

我缓缓爬起,失望不已,这里居然也没有什么线索,琼莲,它到底在什么地方?我究竟何时才能寻到它?

“琼莲,你到底在哪里?”我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喃喃自问道。

“你果然不是宇文韵玦!”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像被施了定身符般,浑身一激,这声音......

身后之人的步伐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他踱至我面前,定定将我望住,肯定道:“你是白月离的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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