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执拗道:“我现在就想讲给你听。”高衍无奈,揽过我倚回他肩头:“好,那你说,我听着。”
……
“太阳渐渐升高了,王子和他的新娘在甲板上找人鱼公主,却怎么也找不到,只看到蔚蓝的海面上远远地漂着洁白如雪的泡沫,他们将一束鲜花抛向了它。小美人鱼的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笑了,她祝福着他们,感到无比的幸福,然后渐渐消散……”
我讲完了,高衍却半天没有动静,只是木然地任我依偎着。片刻后,他侧首看我,眉头微蹙,浅笑着将我脸上的泪珠拭去:“傻丫头,怎么哭了,你刚才都说了这是传说,不要信它。”
“不,我相信。”我握住他拭去我眼泪的手,郑重地说道,“我宁愿相信为了爱牺牲,是幸福的。”
高衍低叹了一声,伸手将我拥入怀中。我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脑子却是异常清醒,这样静静坐着不知多久,高衍大概以为我累了睡着了,就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起往屋里走去。
他将我放平躺在床上,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去把竹门关上。我依旧闭着眼,等那阵熟悉的气息渐渐靠近,才伸手搂住他的腰,将头舒服地枕上他胸前。
以为我已经睡着的他有些意外,随后轻轻笑了,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睁开眼笑着看他。他也笑着凝视我,伸手撩开我那缕挡住脸颊的发丝。
他黑曜石般的深邃眸瞳有醉人的光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凝视着彼此。
爱不一定要轰轰烈烈,在平静中相爱并不比于荣光万丈中逊色。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彼此明了、安心。有时候,只需要一次目光的缠绵就能感受彼此的拥有。
湖边的夏夜凉快,两人的肌肤都凉爽滑腻,但他身上的那些缭绕旧伤仍然触手可感。我抚着他心口那道我留下的褐色伤疤,低头吻上,闭眼仔细用唇去琢磨。
明天以后,当你看到这道伤疤,你会记得它是怎么留下的吗?大概不会了,紫陌真人的忘忧水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我在心底幽幽叹了一声。
唇触碰到高衍胸前那粒小疙瘩,他倒抽了口冷气。我继续挑逗着他,唇舌从他的胸肌一路滑下到小腹,他低低吼了一声,想翻身将我压下。
我却止住他的动作,邪魅一笑:“我来!”他愣了愣,呆呆看着我,随后会意地躺下。
我一路吻下去,用手握住他的,他浑身一紧,看向我的眼眸却闪闪发亮,比夜空中最亮的星星还要好看。我笑着褪下衣衫,他的眼中墨色骤然加深,似乎又想起身,我推了他胸口一把,他又顺从地躺了回去。
我扶住他的,然后翻身压住他,跨坐了上去。当我们彼此相碰到的时候,他忍不住长长地吸了口气,我笑着看他,清清楚楚地说:“我爱你。”
是的,我爱你,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句话,如今,再不说,就没有了机会。
他眼中骤然一亮,眸中顿时绽放无比灿烂的光华。我望着他,坚定地往下坐,一种充实的感觉满满溢出。他忍不住抓住了我的腰,我们已经紧密结合在了一起。
夏夜朗朗,竹屋内却是满室春光。
我喘息着趴在他身上,他望我一笑,突然搂住我翻了一个身,我感觉到他更深地进入,轻轻低吟了一声,顿时刺激了他。他之前好整以暇,此刻的攻势如火如荼。
当我们都到达巅峰的时候,我忍不住用脚背紧紧缠住他后颈。他随后俯身将我抱住,头埋在我颈间。他很沉,而我此刻却反而将他搂得更紧。我们刚才紧密结合之处还没有分开。
良久,我们都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听着屋外夏虫的鸣叫
,久到我以为他会就这这姿势睡去,我往他的耳垂吮去,缠住他后背的手在他背上用指甲轻轻划着圈,慢慢地划到他腰侧,再往前胸而去。
他察觉我的意图,微微支起身子,我的圈子趁机划到了胸前凸起的小粒上,他眼中亮亮的,有些诧异却满是宠溺,我搂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
唇舌缠绵间,我感觉体内正被灼热的充盈慢慢撑起,四目相对之下,他眼中的墨色也愈深。我却突然一偏头,撤离了他的唇,然后邪魅着笑往后一蹭,体内的充盈顿时滑出。
高衍反应极快,他一把控住我的腰,想重新送回,我伸手撑住他的胸,媚笑着说道:“别,从……后面……”
他眉间的神色不掩诧异,微微扬了扬眉,我发誓这辈子从没有像今晚这么妩媚地展现过自己,也许以后也不会了。
他又惊又喜,我笑着扭过身去,将后背对向他,高衍长长抽了口气,温热的唇碰触上我的脊梁,缓缓向下,我浑身颤抖,感受着他的吻。他已扶住了我的腰送入。
这一夜,我们抵死缠绵,我的主动让高衍惊诧不已,更让他兴奋。当两人都精疲力竭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浅浅的青色。
“廷绪,不要睡……”我拍着他的脸颊。
他低低地答道:“唔,没有,我没睡……”
不要睡,紫陌老人说,忘忧水一觉醒来就会把你最深爱的人忘了,这一睡就恍若隔世了,你不再认得我,而我也只能装作和你素昧平生。
昨夜,他喝的水中被我加入了紫陌老人给的忘忧水。
当日在时空中转站,我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留在这个时空。紫陌老人在提醒我可能面对不可知未来后,让我带走了那滴无忧水,他说:“无爱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也许有朝一日,你会再用上。”
那滴水一直都在我手上,就藏在我食指指尖,只要念一句紫陌老人教给的咒,它就会自己冒出。晶莹剔透的一滴水,看起来和平常的清水并没有什么区别,却是如此残忍。喝了它,梦醒之后,忘了你最爱的人,忘却一段最缠绵不舍的往事。
不管曾经多么艰难,多么相爱,从此以后,彻底遗忘。
渐渐地,他的呼吸平稳起来,还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我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真想趴在他身上痛快地大哭一场,而此刻却只能死死咬住唇,
憋紧呼吸低声呜咽,任凭泪流满面。
我紧紧抱住他,最后感受一次他的体温,这具身躯,曾经在冬天寒冷夜晚给过我温暖,曾经在无助时给过我安抚,曾经……然而,一切都只能是曾经了。
不知哭了多久,他突然翻了一个身,将我搂进怀里,嘴里喃喃道:“我爱你……素华……”
我的心痛得救要撕裂开了,嘴唇已经尝到腥甜的味道,我依旧拼命死咬着。原来,撕心裂肺这词并不是假话。怕眼泪将他惊醒,我将头埋进荞麦枕头间,让泪水沁入其中匿去。
今生今世,这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这三个字了。这个时空,我们再也无缘,下辈子也永不会相见。我曾经跟他说过的话,如今竟要全部成为事实。
天亮了,我推开门走出竹屋,笼罩在淡淡雾霭中的竹林中再听不见平日啾啾的鸟鸣,而是一片渗人的寂静。五十米开外,数名全副武装的景国士兵将竹屋团团围住,宇文璞从竹林中走出,一脸凝重地望着我,眉头紧锁。
“把他带走吧!”我轻声道,“然后麻烦将军为我安排马车,送我到容国。”
宇文璞身后闪出一道亮丽的红色身影,她面部表情有些扭曲,眼中是嫉恨愤怒,嘴角却噙着属于胜利者的淡淡微笑:“郡主的盛装和马车,还有过江的大船,我都已准备好了。”
许璧乔?她也来了。我冷冷一笑,她倒是很积极。我昨天让县令派人将令牌送到西建交给宇文璞,我相信,宇文璞只要一看见那个令牌就知道怎么回事。一定会以最快速度赶来。
只是没有想到许璧乔也这么快得到了消息。温氏,我是不会相信的。桐花村在景国西面,离西建不会太远,宇文璞是我现在唯一信任的人,他能最快赶到,更能将高衍安全无虞地带回去。
湖风微凉,那凉意从袖口灌入化为了森森寒意,浸入四肢五骸,连脚都已经寒凉得有些麻木。我再一次深深呼吸了一口这里的清新空气,缓缓走过那架秋千,不舍地抚上那缠得密实的藤条,轻轻摩挲过他打磨过的竹子座板。昨夜,我们曾经依偎着坐在这里……
眼角的热流就要涌出,不能再想了!我狠狠心收回手,闭上眼,横下心往前大步走去。没敢再回头看一眼竹屋,只怕自己这一回头会不顾一切地想要留下,会拼了命地想唤醒竹屋里安睡着的那个人。
走过许璧乔身边时,她扬眉笑道:“我说过会来送你
,今天我做到了。”
我坦然一笑:“我并没有输给你,我输给了爱情。”
景国京城围攻战正处于僵局之中,前方战事已陷入群龙无首的危险境地,高衍不能抛弃他作为主帅的责任,更不能抛弃与他同生共死的袍泽。伦格尔额虽然遵守和睦相处的协议,盘踞于北方的月离族暂时没有动静,但谁又能肯定一旦景国大乱,他们不会搅入乱局?更何况此刻景国还正处在敌国入侵的危急关头。
十天的时间,已是极限,若再长,一切也许将不可挽回。一旦战火撩起,大江南北将成一片人间地狱,就连桐花村这样看似偏僻宁静的小村庄也在所难免。这些燃烧的深沉苦难就是对我们自私离开的控诉。
表面上,我们过着平静甜蜜的生活。高衍也从未跟我提起那些事,但我如何不了解他内心的挣扎。怕伤了我的心,他宁愿白日欢笑,只于夜晚背着我小心翼翼地暗暗叹息。
我不愿意看他在丢弃责任的内疚和痛苦中过一辈子,也不愿意有抱负的他龟缩在这里,永远做一个渔夫或者猎人,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为辜负祖辈厚望辗转反侧。
那样的他即便装得幸福,也是痛苦无比。最真实的生活往往呈现在自己心底,痛或快乐,你才是最清楚的那个。
也许我们的幸福快乐注定是短暂的,但十天里,不管发生什么,听到什么传言,我们都默契地不提那些事情,只字不提。
十天的平静时光,已经把这辈子的祈愿和梦想都过完了,剩下的,也许只有回忆。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写得偶好难受,偶一颗后妈的心都被自己虐到了.....唉~
亲们hold住啊~还是那句话,偶们要向前看!↖(^ω^)↗
☆、问余别恨今多少
江风徐徐,我回望江北岸的景国山河,那山那水那人,一切离我越来越远。
船已驶到栾江南岸,我依旧面朝北站着,直到身边的人提醒,才木然地缓缓转过身。江边是庞大的迎接的队伍,招摇的华盖,整齐列队的人群。当然,其中最显眼的是那个身穿赭黄龙袍的天子,他早已下了御驾,大船一靠岸,便急切大步行来。
他遥遥望我,远远伸出手来欲扶走下甲板的我。江风带起他绣有飞龙的衣摆,广袖翻飞。依旧是那张面如冠玉的俊秀脸庞,只是印象中那双总带着温润笑意的琉璃眸子,如今已有了几分帝王的霸气。
“素华…….”遥远而陌生的声音,竟然微微发颤,像是压抑着千万种情感,有澎湃的喜悦又有绵绵的伤感和理不清说不清的歉意。
我迈下甲板站稳,手依然拢在袖中,并没有递给他。他一双手徒伸在半空中,眼中闪过一刹那的愕然,随即自然地垂放下手,毫不介怀的一笑:“路途上可还好?累不累?”
我们离得很近,却像隔了无法跨越的万重山水。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冷冷问道:“人已到,何时退兵?”
他错愕看我,眸中浮起一层失落,笑容顿时僵住,眉头有些无措地微蹙,侧首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然后淡然道:“不说这些,我们先进城。”
“不!必须先说。”我定定站在原地,不依不饶,“按照你的书信,人一到就要即刻退兵。我必须亲眼看着你下退兵的命令,否则,我就站在这里等着,等你的大军从对岸一一撤回来。”
滚滚江水一刻不停地奔涌向前,水花拍打江岸,如雪堆云积,阵阵轰鸣。而这一刻,却仿佛只听得见我一个人的声音。
他久久凝视我,琉璃般的眸子映出我苍白的面容,良久,他缓缓开口:“拟旨,命各路将军即刻退兵,火速快马传递到前锋大营,不得有误!”他身侧的内侍躬身应着,急忙退下。
马车颠簸摇晃,青山绵延,道旁绿树成荫,山坡上盛开着于风中招摇的簇簇野花,那些风景看在眼中,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像。
我木然靠在车壁上望着灿黄缎帘外的风景,对面坐着正襟危坐的云铎。他没有给我准备马车,而是违背礼制的让我与他同乘御驾。我并无甚感觉,坐什么车都一样的,反正都是达到同一个目的地,面对同一个人。
从上车起,我就一言不发,不搭他半句话。气氛很冷清。马车已经驶离江边好远,他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笑着来握我的手:“素华,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回城我就召御医来给你诊脉。”
“不必!”我缩回手,
冷冷道,“如果心都死了,生和死还有什么区别?”说完索性闭眼,不再看云铎。
耳边是纷乱的马蹄声和马车有节奏的颠簸声,似乎还夹杂着一声极低的幽幽长叹。
我坚持要在简州看着所有军队都撤回来,云铎没有反对,陪我住在简州等待撤兵。半月后,所有攻入景国的军队统统越过栾江,全部撤回容国境内。
半月里,发生了很多事,但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云铎发疯似地想要欢庆这场失败的“胜利”。明明是做了无用功,却还举办了庆功宴。他这种皇帝可谓劳民伤财。
当然,容国的朝臣和百姓也不是傻子,朝中众人对用十座城池换一个已嫁作他人妇的郡主纷纷表示反对。云铎力排众议,硬是将我迎回了简州,并昭告天下,平岚郡主云素华肩负先皇遗命,为容国甘愿牺牲自我,潜入景国作卧底,容国大军近期在景国所取得的胜利,其功不可没,晋封为护国公主。
护国公主?这真是个天大的讽刺?我护了哪一国?
围绕着我的功过,容国掀起了一场朝堂风暴,然而作为这场风雨最中心的我,却是对此最漠不关心的一个。这些我都不在乎,现在的我,只有一个活下去的动力和目的——我在等待一个消息,等一个让我安心的结局。
我离开容国的这五年,简州变化不小。云铎登基后,在简州修建了行宫。简州作为两国交界城市,修建行宫本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也得皇帝敢来住才行。可云铎还真建了,并且每年夏天都会来小住几日。
我们待在简州的这半月,就一直住在行宫里。简州行宫修建得朴素淡雅,但处处透着精雕细琢,小到一花一木,都安排得独具匠心。行宫中最大的寝殿并不是云铎居住的地方,而是我的住处——月明宫。这寝宫似乎从未有人住过,漆新柱光,纱帘崭新,摆设却像是很早以前就设计好的。
云铎派了几名侍女给我,最贴身伺候的那姑娘叫百合,和我从前在顺亲王府做郡主时伺候我的小丫头一个名字,不知道云铎让叫同样名字姑娘做我侍女有何用意,也许是为了唤起我对过去的一点回忆?
百合是个机灵的姑娘,我时常不说话,懒得说也不想说。她也从不多嘴,只默默在一旁站着尽自己分内的事。
寝殿前植满了各种花卉,如霞似锦的紫薇,娇艳晶莹的荼靡,还有蹁跹若蝶的雪白琼花……看着看着,我逐渐将这些与记忆中的某些碎片联系起来。
五年前,当我只是容国街头一名画师的时候,有一个叫苏墨卿的男人,于他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一连十五天,每天遣人给我送一样不同的花,那些花似乎就是如今殿前空地
上开得热闹非凡的这一堆。
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浅笑,世事真是阴差阳错,想当初我和他从美好开始的,不曾想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一旁的百合见我冷冷笑了半天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欲言又止。我余光瞟见,便吩咐她退下。她应声,往回退了几步,在内殿廊柱的纱帘旁止住了脚步,立在那里。
我一时烦躁,怒从心起,顺手拾起旁边妆台上的一柄梳子扔了过去,直直掷到她脚边:“我是让你退下!你如果那么想监视我,不如过来些,免得隔着纱帘看不清,不好跟你的主子交待!”
微黄的象牙梳顺着地毯溜到了她的脚旁,她却一动没动,神色犹自镇定,待我说完才低头道:“皇上交待,两国兵戈方息,极不太平,命奴婢随时贴身保护公主。”
贴身保护我?我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嘴,怔忪片刻,失声笑道:“呵呵……告诉你们皇上,让他放心吧,我是不会自杀的!至少现在不会,我还舍不得死。你也不用盯我盯这么紧,看久了你不累吗?我可累了,要去躺会儿。”我说着就站了起来,可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急忙扶住了墙壁。
一瞬间的功夫,百合已经快步移到了我身边,扶住我急切道:“公主!”
我讶然抬首看她,她果然是有些功夫的,云铎想得还真周到。百合担心地看我,细长的秀眉微蹙:“公主是否不舒服,奴婢这就去请御医。”
“不必了,我说了,我想去休息会儿。”我果断拒绝了她的提议,往床榻走去,坐到床上后又补充了一句:“院子里的花香气太重了,我就是被那些味道熏晕的,让人把它们全都拔了!希望我睡醒一觉起来,不要再看到!”
可能是因为头晕的缘故,这个午觉睡得尤其香甜沉稳。一觉醒来,居然已经夜幕降临。睡了这么久…...我猛然坐起,徒然发现黑暗之中床榻边上坐着一个身穿牙白衣袍之人,正是换了常服的云铎。
他微笑着看我:“醒了,饿不饿?我还没有让人传晚膳,你想吃什么?”说着做了个手势,身边的宫人迅速点上了蜡烛,内殿顿时明亮了不少。
他的笑意极其温柔,琉璃色的眼眸里跳跃着融融烛光,我却突然觉得一阵恶心,既然当年没有喜欢过我,现在作痛改前非的深情悔悟状是什么意思?他难道觉得剥夺别人的幸福很有趣?这种厌恶逐渐由心理反应升级为生理反应,我难以自持地伏在床边一阵干呕。
云铎一面伸手帮我抚着后背,一面大声喊着:“传太医!”
“不用!”我将他的手拉开往旁一甩,恨恨望他,用最大声音吼道:“我没病!有病的是你!你有
严重的失忆症、妄想症,或者已经精神分裂了!我好得很,只要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就行了!顺便带走你院子里那些恶心的花!”
云铎怔住,默默地看我。良久,他站起身落寞道:“我这就走,你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就吩咐,你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
“你走!”我干脆打断他的话,拥着被子背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
片刻后,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那是皂靴踩在地毯上的摩擦声,他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起什么。
许是白天睡久了,晚上难以入睡。一想到高衍,泪水就止不住地掉落,我清楚地记得这是我离开他的第十四个夜晚,也是第十四个落泪湿枕的夜晚。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把他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话,都包裹起来,藏在了心里。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一幕幕的画面统统变成了蚀骨的相思和难以言说的痛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脸上犹带有昨夜的泪痕。屋外已经看不出一丝种过花草的痕迹,原本翻新出来的泥地都已经用崭新的宫砖盖上,殿前现在成了一个宽阔平整的的广场。
我坐在梳妆台前木然地任百合给我摆弄头发。她试探问道:“公主,今日想梳什么发式,梳凌云髻如何?”
“随便!”我望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睛,对她懒懒道。
“梳花冠吧!”一道温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昏黄光晕的铜镜中倒影上另一人的影子,正是身着龙袍的云铎,金冠束发,眼神睥睨。
我垂下眼眸不看他,他似乎早就知晓我会懒得理他,便兀自道:“今天带你去看阅兵,所有兵马是否已经撤回,你可以亲眼验证。”
我讶然抬头,对上镜中那双神色复杂的眼睛,他见我抬头看他,望着镜中的我牵动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讨好,竟带有一丝苦涩。
整个阅兵冗长而无聊,城楼下的山呼海啸气势惊人,到最后只觉耳边振聋发聩的声音像是要将人震晕。
云铎身披甲胄站在简州城楼上,一身闪烁着寒芒的银白铠甲,曾经温润俊雅的他已经有了睥睨天下的气势。在此之前,我只见过一次他穿战盔,还是在那年的皇家猎场,当时我和怀眠玉躲在树上给皇帝画画,也是那次被我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让苏墨卿彻底变为了云铎。这次见他穿是第二次。
银白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望着他的背影,我眼前又不自觉浮现出那熟悉的身影,那人喜欢穿玄黑的衣服,他的战甲是紫金软甲,我曾经帮他擦拭过那上面的污迹……
我正出神地想着,云铎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正凝视他,略微惊喜地扬
了扬眉,然后冲我温柔一笑。这一笑猛然让我从回忆中惊醒,我收回迷蒙的目光,一垂眼睑看向别处。
阅兵结束时已是傍晚,天边流霞翻卷,暮色四合,眼前那片如潮水般的军队渐渐退去,城门下只余黄尘滚滚宽广空地。
云铎转身向我走来,面上挂着这几天他一面对我就有的习惯性微笑:“看你今日心情不错,我们先不要回行宫,到城外散散心可好?”
城外散心?我有些愕然地抬头看他,我确实不想回那个憋死人的行宫,虽说同样面对这一个我不想看见的人,但至少可以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
我没有说话,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就当我默认了:“那我们现在就去。”说着毫不避讳地上前拉住我的手,我往旁轻轻一甩手,径自越过他往前走下城楼。
一旁的随侍和宫婢都用惊诧的眼光看着我。皇帝来拉我,我不理,这是不敬,越过皇帝先行更是大不敬。我放肆地冷冷一笑,只管昂首大步往前走。
下城楼后,云铎换了一身月牙白的常服,带我一同坐上了出城的马车,由一众侍卫保护着,浩浩荡荡往城外开去。
半路在城外一家客栈吃了晚饭,说是一家客栈,其实就是云铎刻意安排的,乡野简陋客栈哪里来那些精美的食物。不过这倒是顿随意的饭,没有宫里那么多规矩,还能欣赏郊外景色。
天色完全暗下的时候,马车载着我们离开客栈继续往郊区的山上行去。山路越发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掀帘望向车外,这条山路我似乎曾经来过,连那路边的野花和半山凋零的桃林都似曾相识……
当马车已经不能前行的时候,云铎扶我下马车,将侍卫都留在了山外,面前是一条山间小道。这条小道,我也是熟悉的。我甚至能忆起不远处将有一个拐弯,拐过那里,面前将豁然开朗,站在那处山间凸出的石台上,可看见下面是一片如雪的荞麦山谷。
月明荞麦花如雪,美景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
猛然间,我明白了云铎的用意。既然如此,就不必再走了,我停下来。云铎也止住步子,下意识伸手来扶我:“累了吗?”
他的眸子在月色下流淌着温柔的笑意,却只能引起我的厌恨。我定定看他,直看得他蹙起眉头,担忧而不解,才轻笑出声:“不必再往前走了,前面是什么你我都知道,只是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那些往事已经死了。还有必要抱着墓碑缅怀吗?”
云铎眼中闪过忧伤的情绪,眉头微微颤动,月光为他的衣袍染上了一层银霜,山风拂起衣袖。恍惚间,他仿佛还是当年那长身玉立的公子,是那个跟着我一起流浪的苏墨卿。
我怔怔看他,想在他身上在寻找一些过往的踪迹,从前一身白衣翩然的他和白天那个身穿战袍一脸睥睨天下神情的男人,到底哪一个才是云铎?也许,前者本来就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叫苏墨卿的幻影。
“云铎,我觉得我俩很可笑。当年,你利用我,想得到顺亲王的支持,离那个位子更近一些,而我才发现自己也是一样的无耻!”我说着不觉笑出声,像是发现了一样很好笑的事情。
云铎痛苦地蹙紧眉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终是作罢,只低低叹了口气。
我自嘲一笑:“你以为,我当年为何突然转变态度愿意和你在一起?呵呵……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有那个人,只是当时的我不敢面对、不愿承认罢了。所以只能选择用一段感情来逃避铭刻在心的另一段情,我不信自己不能忘掉他,不能不爱他。但是,我发现自己错了!我根本没有办法爱上其他人,包括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这次回来也全都是因为他,只为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唉~可怜的俩孩子啊~小高和小沐啊~偶对不起你们......
☆、夙愿,有孕
云铎表情一僵,琉璃眸瞬间黯淡下,覆上一层失望的灰烬和不愿相信的茫然,仍紧紧盯着我,似乎在等待我告诉他,刚才所说都是假话,是我在开玩笑。
可惜我没让他如愿,我笑得洒脱:“呵呵……你我都不必再装了。我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做到底是何用意。也许如你当年和吕翩翩所说,你装太久,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你若对我无情,天下没有人逼着你对我好!你现在是皇帝了,你可以左右自己的选择。既然如此,我们两人一个虚情,一个假意,何必要相互为难着?不如把话说开了。说吧,你现在到底想怎样?”
云铎像是被毒蝎狠狠蛰中,眼中寒芒骤缩,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我们的目光狠狠碰撞在溶溶月色下,他将话语一字一字从唇间挤出:“那是一场可怕的过去,让我们都忘了吧。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当年,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反抗,将你留住。如今,放眼这万里江山,你我的命运都掌控在我手中!相信我,我会把当年对你的亏欠一点点全部弥补上。”
我失声笑出:“哈哈……亏欠?弥补?可是我根本不想要你所谓的弥补……你眼中的感情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好比一件喜好不定的摆设。你大概不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句话吧?我只想跟你说,我们永远不可能了,即便你把我捆在你身边,也无济于事。因为我爱的人是高衍,永远是他!”
回到容国后这半个月,我从没和他说过这么多的话,过去十五天说的话加起来还没今晚的一半多。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因为激动还不住地喘气,胸口起伏着,一直憋屈的心头却感觉顺畅不少。
云铎俊朗的面容有一瞬间痛苦的扭曲,他垂手在身侧,双拳紧握,嘴唇紧抿,眸中浮起一层淡淡的血红。我无惧地盯着他,他亦看我,仿佛想将我看穿,又像是想将我禁锢在眼中。
良久,他眼中疯狂的嫉恨弱下几分,渐渐被愧疚和黯然神伤所占据:“我知道你还一直怨恨我,错就错在当年我先放的手。这些气话,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素华,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你的四哥啊。这里有你的家族和未来,容国才是你的家。不急,我们慢慢来,你会渐渐习惯,重新接受这一切的。”
我说的是气话?!为何与他这种人就如此难以沟通呢?说了半天,他仍旧觉得我在说气话……
“云铎,你知道两个人之间最可悲的是什么吗?不是相爱而不能相守,也不是爱恨交织。而是不
爱亦不恨!形同陌路,就如我现在对你的感觉,我连恨你都懒得恨。”
云铎怔住,眼中一点点落寞黯淡下。我没有再理会他,说完便转身往山下走去。
荞花山谷之夜后的第二天,云铎就下了御旨摆驾回京。我乘坐的马车紧跟在他的御驾后面,他有些刻意回避着我,只命人严密保护。
我懒得再像那天晚上一样同他长篇大论一番了,干脆选择了无声的抗拒。一路上,不管任何情况下,只要跟他的目光碰触,便坦然地调转视线,当做是看见棵平淡无奇的花草或者屋里的普通摆设。他还是不太习惯我冷漠,视线相汇的瞬间总是瞳孔骤然一缩,压下隐隐的痛意后也将目光调转。
一路上,走得不紧不慢。十几天后,我们终于到了容国京城——郁陵城。阔别五年之久,当年被高衍掳走,没想到如今以这样的方式重回。
云铎为我在皇宫中安排了寝宫,是后宫中地势较高的一处宫殿,云铎将其更名为青穹殿。缘由是我已经被封为了护国公主,自然不能再回顺亲王府居住。这件事在后宫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云铎又做了特别规定,我不必向皇后等人请安。他知道,我不会去,也不屑于去,干脆这样说了,大家都省事。不过后宫的三千粉黛们可不这么认为。
我的身份始终是个奇怪的存在。许是为了摸清“敌情”吧,从皇后到各妃嫔都依次来看望了一遍远道归来的我,表面上大家都尊我为为国立功的护国公主,但我明白,根本没几个人相信,她们看我的眼神无疑把我当做了这寂寂深宫的又一个潜在竞争对手。
除了有一个人,她随皇后等人来见过我两次,与其他妃嫔或试探或嚣张的态度不同,她总是愧疚胆怯的模样,一旦同我对上眼,又变成欲言又止的纠结。我当然不会忘记她,当年温婉天真的少女,如今已蜕变成为风姿绰约的少妇,气质风采都非当初能比,只是为何她的眼眸深处仍藏着淡淡的寂寞和忧伤。
过后,她曾单独拜访过我很多次,每次被我以各种理由拒绝见面。今天,依然。
“公主,柔嫔娘娘已经在外面等了两个时辰了,她问候您是否还在午睡?”
“我身体不舒服,不想见任何人。你让她别等了,以后没有什么事就不要来了。”我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揉了揉有些昏沉的额头,懒得再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确实没有说假话,最近不知怎么回事,老是昏
昏欲睡,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片刻后,百合又回来了,悄然立在榻边:“公主,柔嫔娘娘走了。她让奴婢将这样东西转交给您。”
一个精巧的首饰盒,里面躺着一柄雕作牡丹状的玉簪,红玉作层叠花瓣,水玉葳蕤,莹莹动人。我低低叹了口气,吕翩翩,你还记得当年我对你的好,还把我专门设计送给你的礼物珍藏着?
当年,在简州相遇的时候,我怜她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和云铎一起将她从青楼救出,却没想到她恩将仇报,和云铎一起做出了那些事。柔嫔,正是云铎给她的封号。
“收起来吧。”我闭上眼不想再想那些,随手将盒子递回给百合,那些往事,我不想追究了,因为我现在最关心的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件事。
傍晚,云铎来看我,我跟他提出要回顺亲王府看望父亲。云铎的表情很微妙,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两下,随后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应该的。你刚长途跋涉回京,我原本就打算等你再休养几天,陪你去看望他老人家的。”
“岂敢劳烦皇上。我回自己的家,不需陪同。我想明天就去,还望皇上恩准。”我淡淡道。
“只要你想去,随时都可以,不要说让我恩准这种话。在这里,你是自由的。”云铎蹙眉,对我刻意和他拉开距离有些不悦,这些天来,他还是不习惯我的冷漠。
我是自由的?这是一个冷笑话吗?我心里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云铎刚温柔下来的眼神又换做几分担忧:“素华,你瘦多了。好好吃饭,别再折磨自己了好吗?百合说你今天晚饭又没吃多少,这样下去对身子不好。”
我置若罔闻,只一下一下地将茶盖搭上茶盏,“叮叮当当”的响声听起来很悦耳。云铎长长叹了口气,对内侍吩咐道:“传朕御旨,从明日起,所有御膳都传至青穹宫,朕要在此陪护国公主一同用膳。”
得知我要回府的消息,顺亲王府老早就清扫街道院落,府门口张灯结彩,王府众人也都早早站在门口恭迎。老远,就看见大敞的朱红大门,门口立着的紫袍老者比记忆中又苍老了几分,花白的头发,唯独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目仍然和当年一样。下了车,我就直直冲他跪了下去,我是一个不合格的女儿,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却没有为那姑娘尽到为人子女的义务。
顺亲王将我扶起,紧紧拉住我的手,久久颤抖着双唇说不出话,惟有老泪纵横。入
府后,他安排了家宴招待我,席间甚是唏嘘,数次举杯落泪,对让我流落到了景国自责不已。
我解释这不是他的错,作为父亲,他当年支持我的决定,让我选择不嫁给云枫,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难能可贵。更何况,我并不后悔到了景国。
顺亲王听完我说的话,不屑笑了,说道如果高衍是个真丈夫,为何愿意用我来换取江山太平?我将真相地告诉了他,是我让高衍喝了忘忧水忘记我。顺亲王大受震动,心疼地连声说我傻。
我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丫鬟,顺亲王了然,示意众人退下。我起身拜倒在他面前,诚恳道:“求父亲把现在景国的情形告诉我。他……高衍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攻下京城?内乱也都平息了吧?他是不是要登基了?”
我一连串的问题让顺亲王一时不知从何答起,无奈又心痛地将我拉起:“唉!爹的傻丫头呀,他都已经不记得你了,你还这么惦记着他,你让为父心里……”说着长叹一声。
“你知道,你一定知道!我在宫里根本得不到消息,也没有人会告诉我,我求求你,告诉我!”我死死攥着他的手摇晃,这是我唯一能得知高衍情况的途经了。
回宫时,我的心情已经异常平静。煌丽宫阙映衬下,绚烂晚霞如花般绽放在天际,像是一场盛世烟花到了散场的那一刻。我站在青穹宫门口的回廊上看了很久,直到那玫紫和橙黄的流云渐渐褪为青色的云彩,最后消散在渐渐暗下的夜空。
高衍曾经问过我,我们那个时空也有月亮吗?我的回答肯定的。这个时空和那个时空,相似的月亮,相似的晚霞,可一旦离去,却没有了相同的人。
云铎一直在等我回去吃晚饭,我告诉他已经在顺亲王府吃过了。他温柔一笑:“吃饱没有,不如再多吃点。”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对他自然地笑了。他怔住,诧异看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扬眉,在确认我的确是笑了后,也开心地笑了。
这顿饭,他吃得很愉快,没说什么话,总是抬头看我,眼角眉稍全是喜色。晚膳用毕,他仍噙着笑意看我。我也不躲避他的目光了,坦然迎上去淡淡道:“我累了,想去休息,就不留你多坐了。你请便,再见!”说着起身走向内殿,留下他立在原地,有些错愕而落寞地看着我。
不管是爱还是恨,是伤害还是恩情。能于千万人中相遇,就是缘分。说
完这最后的几句话,云铎,你我缘尽于此了。
二更的更声遥遥传来,在寂静深宫中悠扬回荡。
我伸手伸向眼前的黑暗,虚探了几下,空气在指间流淌,除了黑暗再没一物。本来,不管我在景国还是容国,都能和他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气息,但是从今以后,就再不能了。我握了握手中的金簪,尖利的簪头戳上手腕的皮肤有钝钝的痛意。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离开这个时空,也许是死。但在我看来,死都比我现在这样痛苦好得多。
顺亲王告诉我,十天前,高衍就已经攻入了京城,定于下月初登基。他背负了多年的祖辈厚望,终于要实现了。他的付出,我的牺牲,这一切到底值不值暂且不说,可他可以光明正大将自己身份公诸天下,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了。
这是我在这个时空最后一桩挂念的心事,夙愿已了,该离去了。闭上眼,最后一次回忆他的脸,那张无论是冷峻还是微笑都让我的心为之牵动的面容。眼角的泪水溢出顺着耳际滑落,狠下心咬紧牙关,往手腕上狠狠一划……
朦胧间,看见黑暗中浮起那熟悉的容颜,谁在对我微笑,黑曜石般的眸子如耀眼的繁星,刹那间光华流转,闭上眼,七年的爱恨与短暂的相守,万千风景红尘过,回首已是天涯尽头处。
永别了,高衍。
这个梦很长很长,梦里穿插了七年的时光,一会儿是我还在景国皇宫和高衍一起冒险刺激地寻找玉玺。一会儿我又回到了居住十天的湖畔竹屋,高衍逮到了两只母野鸡,高兴地带回家,计划着重新弄个牢靠一点的竹笼。下一瞬间,我独自行走在茫茫草原上,远处行来千军万马,阵前最先那人,一马当先策马冲我奔来,唇角微扬……
但总有人断断续续的说话把我的梦打断,比如方才。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声音吼道:“尽人事,看天命……你们除了这些还会说什么……她不能死……若她活不了,你们都别想走出这个大殿……”
我选择将这偶尔闯入梦中的声音自动屏蔽掉,我才不愿意醒过来,梦里,我和高衍在一起,好好的,为什么要醒过来?
刚要继续睡过去,突然一只手温柔地拨弄我额际的头发,流连般轻抚着我的面颊,轻唤着我的名字:“素华……素华……”
“高衍……”我心头一动,喃喃道,意识有一瞬的清醒,急切地想伸手去捉住那只停住的手,这一动却感觉手腕上锥心的疼痛,
忍不住低低□了一声。
“你终于醒了!素华……”方才呼唤我的那声音突然拔高,惊喜不能自已,那手捧住我的脸,一遍又一遍的摩挲。
我撕开眼皮,昏黄的烛光在眼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我只看得清离我最近那人的脸,眉目俊雅,浅棕色的琉璃眸绽放晶光,削薄的双唇勾起一抹喜悦至极的笑意。
我厌恶地蹙眉,使出浑身力气艰难地摇头,开口道:“放……开……”然而声音虚弱道我自己都难以听清。
他微一怔忪,随即温柔笑道:“没事,一切都过去了,你醒了就好。”手依旧抚着我的脸,脸上不知何故浮起了一层淡淡忧伤和失落。
“过去……了……”我心底自嘲一笑,用尽全力将字一个个挤出,“你救我……就是为了……看我……痛苦……是吗?我死……你也不让……你到底想怎样?”
空旷大殿中灯火通明,隐隐雷霆响在天际,夏夜里气氛压抑而沉重。一阵疾风突然灌入闷热的大殿,泯灭了一排蜡烛,鹅黄宫纱拂起,暗影憧憧。榻前数步之外齐齐跪着一排御医和宫婢,皆俯首屏息,仿佛如同这大殿中的其他物品一般,静止不动。
云铎紧抿双唇静静凝视着我,神情复杂却一言不发,片刻后,他轻轻抬手一挥,御医、婢女等一干人如释重负般齐齐起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