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振堂送刘伯承到村口,竟有些儿女沾巾。看着董振堂的依依不舍,刘伯承的心情也重了,脚步慢了下来。
“你回总部去是大好事,可往后要再和你老兄说句心里话的机会不多了……”董振堂说。
刘伯承让警卫员到前头等他,他与董振堂在路边的大树下又坐了下来。其实,他俩昨晚谈了一夜,但投缘的战友分别时,总有说不完的话。
“昨晚几次想说,但没说,我还得说谢谢你老弟这几个月来对我的关照!”刘伯承。
董振堂:“你这就见外了……要不是你落难到我这个小庙,我一年能见几回你这个总参谋长,更打哪儿能交上你这个兄长、师长!”
“我年长,兄长倒也是,师长就称不上了。”刘伯承说,“其实,我到五军团几天后,就感到你走上共产党红军这条路是必然的……”
董振堂说:“可恨之晚矣。我们北方部队接触共产党少……要说还得感谢老蒋逼我们二十六路军到江西来‘围剿’共产党红军,把我们逼成了共产党的红军……”
刘伯承一笑:“其实,蒋介石自以为聪明,岂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杀共产党,把共产党杀开窍了,共产党也懂得拿起枪杆子;他逼国民党的官兵‘围剿’共产党红军,结果是把他的许多官兵逼成了共产党红军……”
“要不怎么会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句中国老话!”董振堂说。
刘伯承:“我看得出,你从我被博古贬到你五军团这件事中吸取了教训。我直说,你对你的政委李卓然,中央派到你们军团的代表陈云同志,有些敬而远之……”
董振堂苦笑:“也不知怎么搞的,我对从苏联回国的同志,总有心里上的隔阂……我也总想与他们走近些,作为知心战友,但又总是做不到!”
“其实,他们与博古并不走近,更不是博古派来监督你的……杨尚昆和博古都是中山大学的,杨尚昆监督得了彭德怀?!”刘伯承说。
“我哪能比得上老彭……”
刘伯承:“我不这样认为。在我们红军将领中,从国民党军队中来的或者更远些从旧军队中来的,多着呢。朱老总、剑英、老彭、罗炳辉,我,包括林彪等等都是。国共合作时期,我们这些人还都是国民党员,老毛还当过国民党的中央委员会代理宣传部长,恩来还和老蒋搭档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还是我们的革命资历,博古他们比得上吗?如果没有这些同志,中央红军玩得转吗?!”
董振堂:“说的也是……”
刘伯承:“他们搞宗派主义……有种的,把这些人都搞走!他们还是不敢吧!”
“从你被调回总部,我判断大局面很快就会改变……”
刘伯承肯定:“不改变行吗?!把党和中央红军糟蹋光了才悔悟……那就一切都完了,无可挽回啦!”
“你看,毛总政委会重新上台吗?”董振堂问。
“老毛,毛泽东?!”刘伯承说,“我看非他莫属!”
董振堂:“要真是这样,我相信不出三两年,我们的局面会比之前的中央苏区还大!”
“我也相信。”刘伯承说,“往后,我们五军团的任务还会是后卫……罗炳辉的九军团干不了后卫,他们的长处在佯动,伪装主力;一、三军团是我们方面军的拳和脚,是用于拳打脚踢的……”
“这个,我始终理解。”董振堂说,“让我来考虑全局,使用部队,我也会拿五军团当后卫。”
“这我看得出,也相信你的组织原则!”刘伯承站了起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以后想我这个老大哥了,打个电话,住得近时,到我那里坐坐……”
“你有那个闲功夫?!多少事等着你去操心!”董振堂也站了起来,“走吧!”
村里,晒谷场的一角,老傅正在给吊在树上已褪了毛的猪开膛。
山生过来:“提早过大年啦!”
老傅停下手上的活,低声说:“听宋协理员说,供给部给我们局10块大洋奖励。这不,协理员抽出几块钱让买了这头猪,说是让全局同志打牙祭。今晚会餐,大伙儿吃个够!”
“难得呀!”山生说,“打从我们出江西苏区的两个多月来,这是第一次没有敌情顾虑,能安稳地休息两天;也是第一次闻到猪肉的味道……对了,你说上头怎么突然奖励我们局10块大洋?”
老傅:“协理员悄悄告诉我,说是周副主席特批的。”
“这是为什么?!”山生自语。
老傅神秘地:“你注意到没有,打从我们由通道进入黎平以来,局长的脸上有笑容了……八成与这事有关!”
“这有什么关系?!”山生没转过弯来。
“你呀,就知道你的事?!”老傅忽然想到,“去,帮我挑几担水去……没看我现在连个帮手都没有!”
“他们呢?!”山生有些纳闷。
老傅敬业,又善于当家,还有些长辈疼人的风范。他总是想办法把饭菜弄得好下口些;局里的值班人员误了饭点,他都给留着饭,还是热的。这全局上下,无不敬重他,小青年不称他为班长,称傅叔!
山生还是忙去找水桶。
“你先别忙,问你一句话。”老傅停下手头的话,很郑重地说。
“你有话不能一起交代?!”山生还是凑过来。
老傅:“这两天,支部要讨论小李入党问题,你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介绍人要是还没找好,算我一个。”山生找水桶去。
老傅:“介绍人还用得着找你?!”
炊事班副班长和一个炊事员采买回来。
老傅指着副班长挑来的挑子:“我让你买一桶,你买一担呀!”
“是一桶。我看老板还有个空桶,给要来的。这桶带盖子,对我们太有用了。”副班长说着,翻开木桶盖。
“酱油呀?!”山生凑过来一看,大叫,“发疯了,买一桶酱油挑着走?你嫌我们的东西没带够!”
副班长笑笑:“那后几天菜里要是有肉,你别吃!”又指了指树上吊着的猪:“我们局就那么五十来人,今晚能吃得完?班长有经验,说留下今晚吃的,全煮熟,泡在酱油里,往后半个月都有肉吃,细水长流,懂吗?”
“老傅叔,真有你的。”山生操起水桶,“担水,担水,要几担,挑几担?”
“要不怎么说敲锣卖糖,各干一行,行行有道道!”副班长说,“你要是到我们炊事班,也只能是挑水的货!”
这话可把山生戳痛了,他已走出几步又回来:“唉,你当我只是个吃闲饭的?想当年我在军团谍报队,哪回出去空手回来过?我那把二十响,就是摸到一个国民党军卫队长弄到的。是呀,这两年我在局里失业了,打杂。我心里痛快?”
小李过来,听到了插话:“依我看,你们几位谍报员英雄无用武之地倒是好事。就你们出去摸个敌兵回来,能问出的敌情也顶不了大用!”
山生看了小李一眼,想反驳,又一想小李的话不无道理。他知道局里行当的能量,那搞到的情报才顶大用。他怏怏地挑水去。
老傅见小李过来,有点没好气:“不忙你的事,到我这里看杀猪?杀个猪有什么好看!”
“刚下班,看太阳好,今天又不走,想洗被子,过来看你老有衣服没有,我带去一起洗!”小李说。
副班长边收拾,边说:“看看,干闺女孝敬你,你还呛人家!”
“我们父女的事,你掺和什么!”老傅又对小李说,“没有。就是有,我自己搓两把就是了,还用得你操心!”
副班长打趣:“小李,你当我侄女好吧……别理这个不知趣的老东西……”
“就你!稍息吧!”小李笑笑。
老傅继续着手头的活:“你想当她叔叔?差着辈呢!我还不干!”又对小李说:“我这里你不用操心……得空,多关心局长!”
小李笑了:“他呀,眼睛有神,脸上无光;成天想事,旁若无人,还动不动就急,我关心他?找不自在呀!”
“你得体谅他担子重,压力大。”老傅说,“你还没见过朱老总都蹲在他门口等急用呢。他没给压垮了算不错!”
“你当我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小李说,“就晚上为什么有猪肉吃,我比你清楚!”
“那你给说说。”副班长说。
小李:“你忘了?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说着,走了。
炊事员老丁凑过来:“老班长,你前世积的德,认了个好闺女……”
“算是老天对我的恩赐。”老傅说,“小李认我这个爹是有原因的。她打小没了爹,想有个爹;二是闺女大了,惦记的人多,我们红军又不兴结亲,有我这个爹护着,没人敢打她的主意!”
“那个程少仲好像对她有意思。”炊事副班长说。
“他有意思,我家闺女可没意思。”老傅说。
老丁插话:“我也看不上……有点娘娘样!”
“看不上就看不上,别埋汰人。”老傅喊着“锅里加大火!”
“他呀,挑女婿比女儿的眼光还要高!”副班长嘟嚷着。
“有你的事吗?!”老傅瞪了他一眼。
山生挑水来,一放:“你们人齐了,我走了!”
老傅说:“就给挑一担呀?!”
小河边,小李和华荣的被子已快洗完了。
华荣一边漂洗,一边说:“真难得今天是个大晴天,又没敌人追兵,又没空袭……”
小李:“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伙房杀猪。”
“真的呀?!”华荣乐了,“这都多少天没闻过油腥味了……敢情我们的天变了!”
山生、大壮、小沙各提着衣服过来。
华荣对山生说:“放一边……待会我一块洗了!”
“嫂子,你也帮我洗吧。”大壮把衣服跟山生的放在一起。
“你再胡乱叫我撕了你的嘴!”华荣说。
山生对大壮说:“你欠挨是不是?”把大壮的衣服丢到水里。
“这里除小李外,又没其他人……再说,我这样叫你心里不美死了!”大壮下水去捞他的衣服。
华荣又说:“八戒,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打断你的腿,你信不信?”
小沙:“二师兄,玩笑开过头了!”
“把衣服放那儿!”华荣对小沙指了指。
大壮还是把衣服放下:“我再也不敢叫了……嫂子帮我洗吧。”
小李笑了:“不给他们洗……这帮懒鬼,非得穿到发臭才洗……”
“小李同志,我们不是懒,是没条件!”小沙说。
山生从兜里摸出肥皂给了华荣,坐在一边看华荣洗被子。他刚才挑水时,看见华荣和小李来河边洗衣服,把水挑到伙房放下就跑回住处,拿上衣服追到河边来,刚好大壮、小沙也要洗衣服,就跟过来。
“嫂……不,华荣同志,肥皂还是我们大师兄在黎平街上买的,香皂,特地送你的。”大壮说。
华荣掩住心中的美:“都别坐,把我们的被子拧干,晒在那些灌木上……对了,下手轻点,别给拧破了!”
山生和大壮过来接过洗好的被子。小沙帮着小李拧被子。
小李对小沙说:“沙僧,哪天你还得给我的枪弄几颗子弹……”
“那把破玩艺也算枪?”大壮说。
小李:“那好呀,八戒,哪天你给我弄把像华姐那样的枪……”
小沙:“别指望……我们很难抓到大鱼,弄不到那玩艺……再说,就是弄到了,也落不到你手上。”
“那怎么落在华姐手上?”小李说。
大壮:“这你得问我们大师兄……”
华荣:“宋协理员特批的……就像协理员把他们这次缴的枪批给你一样。不过是我碰上了比你那把漂亮的。”
“二师兄,你怎么还使都掉了皮的破玩艺?”小李说。
“那叫掉了皮?那是我经常擦,把它给磨掉了。”大壮说,“掉了皮也是宝贝……就是那天晚上跟猴哥摸到那畜生缴获的……这么多年,我用顺手了。”
山生瞪了大壮一眼。
大壮知道差点又碰到禁区,忙说:“这一到了贵州,当面的敌人穷得叮当响,家伙还不如我们,更换不上好枪!”
这话倒引起华荣有话题:“我估摸,你们很快就要跟师傅上西天取经了……”
“什么意思?”山生问。
华荣看了山生一眼:“亏你还猴精。现在,当面是贵州王家烈的黔军,小本买卖,都分开一个营,最多一两个团布防,没电台,要弄清他们的情况,还不得靠你们去摸个活的回来问呀!”
“高人呀,华姐!”小沙乐了,“那可是我们兄弟巴不得的事。”
“是大好事。”山生立即想到本行的需要,“可我们不懂贵州话……”
华荣以现学的贵州话说:“学呀,学几句贵州官话应急总不难吧!”
早饭后,李德喊上伍修权和警卫员,陪他到村外小河边散心!
李德已经感到中共中央的领导关系将发生重大变化,博古的大权将要旁落,他也将随之失去“太上皇”地位。但又无可奈何,他的心里烦恼着。
正出村,碰上迎面过来的刘伯承及其警员、马夫,还有驮着简单行李的老白马。一看便知道这是刘伯承调离五军团了。
“李顾问,到村外散散心!”刘伯承倒大度,主动打招呼。
李德尴尬,他还是咧着大嘴,似笑非笑,竟不知作何回答。待到刘伯承一行进了村,李德问伍修权:“这是怎么回事?没人报告刘伯承工作调动……往哪里调?干什么?”
伍修权:“军委命令他回总部,担任合并后的军委纵队司令员!陈云同志回来当政委。”
李德二话没说,扭头回村里。
屋里,周恩来正与博古说事。
李德怒气冲冲进来:“你们给我解释,为什么军委两个纵队要合并;谁命令刘伯承回来当中央纵队司令?!”
“李德同志,你冷静些……坐,坐下来说!”博古劝道。
李德还在气头上:“为什么,为什么这样重大的事,不经我同意,你们就下命令啦?”
周恩来:“军委的两个纵队过于庞大、臃肿,必须精简、合并,使之适应于我们的行动;并且也必须从机关中精简些人员,补充到战斗部队,尽量恢复部队的战斗力。”
“为什么事先不经过我同意?”李德斥问。
周恩来:“这是我们的红军,我们的军委理当行使指挥权。让刘伯承回来担任司令员,是军委主席朱德、副主席我和王稼祥一同下达的命令!”
“你们……你们凭什么擅自免去我的权力?”李德颓坐在椅上。
博古嘀咕:“李德同志是共产国际派来的顾问……”
“不错,李德同志是共产国际派来的顾问,但不是共产国际派来的中国红军总司令,也不是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的主席。”周恩来说。
“但中央是授权由我们三人指挥红军。”博古说。
周恩来:“这个问题我们在通道会议前就争论过了,没有必要再争论。我们现在要面对的现实,是实践已经反复说明,我们三人以往的指挥一错再错,一再给红军造成惨重损失;而为了党和中央红军的前途命运,这种状况不可以再继续下去……我们必须把指挥权交还给中央……”
“可你们的中央并没有召开会议,作出更改指挥权的新决定!”李德说。
周恩来说:“会的,会尽快召开会议,作出新的决定,解决这个根本问题!”
李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愤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