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红军从通道进到黎平后,当说是撤出中央苏区两个月来最轻松的一段。
黎平在贵州东南角,贵州与湖南、广西交界处。这是个大县,面积达4400多平方公里,当时的人口比通道多一倍,虽然也以少数民族居多,但农业经济还算可以,粮食相对富足。这里没有大的敌情顾虑,红军走走停停,借此暂时得以喘息,也因粮食有保障,体力得到一定的恢复。
中央红军先头部队红一军团红一师,是12月15日进占黎平城的。这天,中央和军委机关进到黎平城南50里处的中潮镇地区。
这天是星期六,按惯例是中央领导夫人们回来与先生团聚的“过星期六”。以此往前推,12月8日和1日的两个星期六,都因情况紧急,顾不了“星期六”,这也是半个月来的第一次“过星期六”,夫人们几乎都回各自的“家”。
李德这几天心情很不好,又显孤独,在盼着夫人回来。
“刘同志,我老婆呢?没和你一起回来?”李德见博古夫人刘群先独自回来,急急地问。是的,往常她俩都是一起回来的。
“她不回来……也许是身体不舒服。”刘群先又笑着说,“李德同志,你中国话没学几句,老婆这个词倒学得快……但我奉劝你,你得尊重你夫人,别开口闭口老婆。她也是革命战士,不是只会生孩子带孩子,围着锅台转的村妇!”
李德:“刘同志,我尊重你们也是革命战士,可你们毕竟是女人,男人的老婆,这是改变不了的……”
“李德同志,这就难怪你所谓的老婆不回来!”刘群先生气地进博古的屋里。
李德对着站在房门口听着的博古:“你管不管……你派人把我老婆叫回来!”
“这种事我也管?我怎么管?!”博古说。
李德:“你是总书记,你当然得管,也应当管!”
“有些大事我都管不了,我还管你们家庭琐事?!”博古似自语。
“倒也是,你是连大事都管不了啦……”
博古:“你什么意思?”他反感于李德在讥笑他。
李德:“我们到湘西去的既定计划,都叫他们否定了……你管得了?他们说否定,就否定了,你管得了?!”
“党内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况且,通道会议并没有完全否定去湘西的原计划,我也没有说不去湘西了。”博古说。
“可是,这是个很不好的开头,是不对的,你并没能制止!”李德又说,“这样说你还坚持去湘西的原计划!”
博古:“我是支持执行原计划的,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怕是实行不了!”
“为什么?”李德不以为然。
博古:“因为多数人不赞成,我得少数得服从多数!”
李德:“在三人团里,就算周恩来反对,我们俩人还占多数。你为什么不坚持三人团领导权的决定权!”
“我也想坚持。”博古说,“但怕是办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领导和指挥的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丢了中央苏区;因为中央红军在湘江一战中遭受惨重损失!”博古有些痛苦地说,“我已经直不起腰了!”
李德:“我不同意你的认识!”又说:“那不是我们的过错,不是我们的责任。那是敌人力量太强大,你们红军的力量太弱小!”
博古:“我也这样认为……可他们不这样认为!”
“那就让共产国际裁定!我相信共产国际和王明会支持我们的!”
“可惜的是,我们没法得到共产国际和王明的支持;共产国际和王明想支持我们也办不到!”博古苦笑,他好像没兴趣再与李德说下去,回屋里,关上门。
屋里,刘群先扑了过来,拥抱博古:“亲爱的……你受委屈了!”
博古松开刘群先自语:“也许,也许真是我的经验不够……可是,可是我是想我们的革命事业能够快快取得胜利的!”
“亲爱的,”刘群先仍说俄语,他俩一起时,或他们单独与李德交谈时,都说俄语,“也许情况没有那么遭。中央政治局委员张国焘领导四方面军,不也有过第四次反‘围剿’失败;他带领四方面军转移到川陕地区后,可创造了一个更大的局面!”
博古:“我何尝不知道……我也想把中央红军带到湘西,再开创一个新局面……”
“那你就应当充满信心地干下去!”刘群先安慰着。
博古痛苦地坐在床沿:“他们不赞成!”
刘群先:“为什么?”
“因为敌人堵在我们去湘西的路上……”
刘群先:“那就打呀,打过去!”
“……周恩来也认为打不过去!”
“周恩来不再支持你?”刘群先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她喃喃地说,“也许,也许往后更不会支持你……”
“为什么?”博古问。
“邓大姐……邓大姐对我们的失败意见大着……休养连的几个夫人,都意见大着……我都快成了孤家寡人……”
博古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是这样呀……”
中潮镇外有条小河,河滩上是一片草地。
中央和红军总部几十匹马的马夫,这回几乎都在草滩上放马。马儿都悠然吃着草。
周恩来、毛泽东、张闻天、王稼祥走过来,在草地的一边坐下。
周恩来望着吃草的马儿,万分感慨:“这些马,不幸地也和我们历尽千山万水,经历死里逃生……可到底它们用不着思想,没有精神上的痛苦!”
“我们也是马,革命的领头马!”毛泽东说,“我们比他们担当着更重的负载……恩来,过去已经无法挽回了,今后的确要慎重的计划、盘算!”
周恩来:“是的,我们党绝不能再走错一步……所以,我找你们协商……”
“这就对了。我们中国老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我们不是臭皮匠!”张闻天说。
毛泽东:“这个说法不好,皮匠是劳动人民中的一行,不能说人家是臭的!”
“叫劲不是。”张闻天说,“何况,这个词不是我发明的……发明者也不是完全贬他们。这不,肯定了他们三个人的智慧合在一起,超过一个大能人。”
王稼祥没等张闻天解释,说:“恩来,这几天我们的处境,说明我们在通道开的那个会,下的决心是对的……看看,连眼前的马儿都有个安然吃草的可能。”
“可下一步怎么办?往哪儿走,去哪里?”周恩来说。
毛泽东:“博古和李德是什么个意见?”
“问他们?”张闻天说,“他们死抱着要去湘西……”
“绝对不行。”王稼祥说,“那明摆是死路一条,不能再听他们的了!”
张闻天:“是的,再不能听他们的一厢情愿!”
“是呀,他们总是不顾我情敌情,全凭主观臆想。”周恩来随口说。
张闻天:“这就是他们决策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根子。我再次申明,绝不能再听他们的,必须恢复党内民主决策!”
毛泽东问周恩来:“你和朱老总是怎么考虑的?”
周恩来:“朱老总也建议我听听你们的意见!”
“老毛,军事决策上你在行,你可得有担当。”张闻天说。
“在事关党和中央红军前途命运上,甚至站在我们的生死荣辱考虑上,我们都有担当……可以说,博古、李德也有担当。”毛泽东又对张闻天说:“你刚才说得很好,要恢复党内民主决策,这就是大家一起担当。”
王稼祥:“老毛,不说这些原则话,说你的意见……我就想听你的具体看法!”
“好,我说。”毛泽东说,“敌人把20万‘追剿’军摆在湘西,不管我们从通道直接去湘西,还是从现在位置由黔东绕到湘西,除非硬打,否则根本到不了湘西。而我们几个人也都一致认为,硬打根本行不通。所以,可以肯定地说,那个去湘西的原计划,必须放弃!”
周恩来:“昨晚,我们给贺龙、任弼时去了封电报,让二、六军团向沅江上游活动,吸引在湘西的部分湘军,配合我们行动!”
毛泽东:“从战争指导必须关照全局和运用各个方面的有利因素说,你们的考虑没有错。但从我们当前的特殊战争的局面上说,二、六军团向沅江上游攻击活动,能起到的作用有限。他们就是迫使何键从刘建绪兵团中,抽出三两个师去对他们,也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我们当面之敌的绝对强势!”
张闻天说:“有道理,所以,彻底放弃去湘西的计划,是唯一的选项!”
周恩来:“可放弃后,我们走哪里,到哪里?”又说:“昨晚,我们做部队今天行动计划时,意向是走黎平西北方,进入剑河!”
“对,”毛泽东说,“我也想过了,过乌江,北上黔北,看看能不能争取在以遵义为中心的黔北立足,创建新苏区。”
王稼祥:“我看行……”
“我知道,贵州军阀王家烈的力量弱,他应当挡不住我们到遵义。”周恩来说,“可薛岳的10万中央军必定追过来。”
毛泽东:“那就像在中央苏区反‘围剿’时一样,再跟他玩运动战!”
张闻天:“蒋介石是不是还会像第五次‘围剿’时搞碉堡主义那一套?!”
“搞可能会搞,蒋介石正得意于他的碉堡主义的胜利。但此一时,彼一时,他没那么大的人力财力。在黔北地区用碉堡把我们围起来,再筑碉堡一步步推进,”周恩来说,“他搞不成!搞了也没用。”
毛泽东:“你的分析是对的。他搞不成那一套,就是搞了,天下大着,我们干吗要在他的碉堡地带和他打!”
周恩来:“我赞成你这个方案!”
“恩来,我建议你不必再和博古、李德与虎谋皮,直接召开中央政治局会议决议!”张闻天说。
王稼祥:“对,召开中央政治局会议讨论、决定!”又说:“李德可以列席,但他没有表决权!我们党的事,该由我们自己作主了!”
毛泽东:“恩来,是到了该把我们的中央政治局亮出来的时候了。稼祥说得对,我们党的事,应当由我们自己作主!”
12月18日,中央政治局在黎平城召开会议。
李德果然有备而来,先声夺人:“我认为,还是采取我在通道会议上说过的绕到敌人后头去到湘西。”
“怎么绕法?”博古问。
李德:“你们红军从现在的位置北上,经三穗、江口、思南、秀山,到永顺,与在那里的二、六军团会合。而后,在湘西北广大地区,再创造一个中央苏区。”
“又来了,又一厢情愿。”张闻天嘀咕。
博古:“有意见都可以说,不扣帽子,不空谈,说实际的。”
“好,说实际的。”毛泽东说,“李德同志坚持走这一线,会撞上敌人强大的‘追剿’军。我们已经知道,敌刘建绪第一兵团的10万大军,已全部进到通道、靖州、会同、绥宁地区;敌薛岳第二兵团的10万大军,已全部进到芷江、洪江、麻阳地区。敌要是发现我军由黎平向北,就会立即地从东往西压过来,挡住我们去路,逼我们决战,我们不打根本过不去。”
李德:“那就打呀!你们不是说善于打运动战么,刚好发挥你们的所谓运动战长处!”
朱德:“李德同志,看来你并不了解我们的运动战的本意。它不是你认为的敌我双方在白区内、在运动中交战,而是以我们的主力大部队,依托苏区在长的战线和大的战区上的外线速决进攻战。那是建立在苏区人民的支持、预有粮食和弹药充分准备的基础上。拿我们现在的情况去与强大的敌人在遭遇中决战,那是冒险的、危险的、没有胜算的赌博。我们现在的家底赌不起!”
“朱老总说得对。”毛泽东说,“好,我们退一步说,即使一路打到湘西,也打过去了,还能剩下多少人枪?到了湘西后,还有什么力量反‘围剿’,那是消耗战,我们消耗不起,不能去迎合敌人的需要。所以,我不能赞成你的意见!”
“你又粗暴地拒绝我的建议!”李德愤愤地。
周恩来:“李德同志,这是在讲道理,没人粗暴。”
“你不能把别人拒绝接受你的意见,就当成是粗暴地反对你。”王稼祥说,“如果拒绝接受就是粗暴,那么你一直以来就是粗暴地对待别人!”
博古:“都不带情绪。”他转向毛泽东:“那么打下遵义有没有把握?打下后的下一步怎么办?”
“打黔军侯之担的部队,十拿九稳!”朱德说。
毛泽东说:“争取在以遵义为中心的黔北创建新苏区!”
朱德:“那就在长江中游,与川陕苏区的四方面军,湘西北苏区的二、六军团,形成为一个三足鼎立的新的战略态势。”
博古:“如果不成呢?”
毛泽东:“那就或北渡长江进入四川,与四方面军协同,争取‘赤化四川’;或东出湘西,与二、六军团会合,创造湘鄂川黔苏区!”
“毛,你这个意见不又回到我计划的到湘西去的原计划?”李德冷冷一笑。
毛泽东:“我是指在我们占领遵义得而复失,又不能在黔北立足时,视当时情况而定的两种方案,和你的现在去湘西有时间、条件上的不同之处。”
张闻天:“你这不是抬杠?!”又说:“反正现在不能拿到湘西去冒险……明知敌人在湘西屯有重兵,硬要往上撞,绝不能赞成。我支持老毛的意见。”
“我也支持泽东同志的意见。”陈云说。
周恩来问博古:“朱老总也表态了,我也赞成泽东同志的意见,你呢?”
“那,那就按泽东的意见办,先走一步再说。”博古说。
李德听完翻译后,扭头走了。
周恩来:“好,通过。”
红三军团部在开晚饭。
晚饭是米饭,菜是圆白菜炒肉片,官兵们一个个吃得兴高采烈。
彭德怀刚放下饭碗,邓萍过来:“老彭,刘总长来电话!”
彭德怀把碗给了警卫员,撒腿往屋里跑,抓起值班电话员递过的电话机:“老刘,我彭德怀,怎么说?”
电话里传来刘伯承的声音:“政治局会议刚通过的决议,马上要发出去。我给你读下要点。”
彭德怀:“你等一下。”他见杨尚昆、邓萍进来,忙招手,让他们也过来听。
“说吧!”彭德怀说。
刘伯承读着:“中央书记处和中共政治局决定:鉴于目前所形成的情况,政治局认为过去在湘西创立新的苏维埃根据地决定,在目前已经是不可能的,并且是不适宜的。下面是政治局的决定:政治局认为,新的根据地应该是川黔边区地区,在最初应以遵义为中心之地区,在不利的条件下应该转移至遵义西北地区。”又说:“全文过两个小时应当会传达到你们军团,你们自己看!”
“谢了,老兄!”彭德怀放下电话机,“听到了?”
“听到了。”邓萍说,“这块石头终于落下了!”
杨尚昆:“中央政治局终于发声了!”
彭德怀:“等文件一到,我们三人,分别到三个师,亲自向师一级干部传达;并要求他们,下一步不论给什么任务,都必须坚决完成!”
杨尚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