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地图没法恭维,错误太多了,有些地名与实地对不上号,有的方位能差上几十度。所以,红军行军路线都得调查,司令部制定计划得调查,各部行军得调查,甚至得找向导。
这不,毛泽东、张闻天、王稼祥所在的梯队,眼看快到宿营地了,又走错方向,不得不停了下来,等前头的弄清楚准确位置再走。
这一停下,王稼祥的习惯是站起来,的确,长时间躺在担架上难受。张闻天则相反,每当徒步行军停下,他都会就地而坐,歇歇腿。毛泽东则是另一习惯,一停下来便卷烟、抽烟,但这次例外,内急,一停下便到一旁草丛中解决去。他又是便秘,一蹲下就是好一阵子。
说来也巧,他们停在一个小山岗下。
这回,从岗上下来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岗上有座庙,弄不清老者是香客还是老僧,反正服饰上没什么明显的身份标志。
这老者也不怕背着枪的红军官兵,直走到明显与众不同的张闻天、王稼祥的跟前,还捋着白胡子,好一番端详。
“倒也没有一人青脸獠牙、凶神恶煞……”老者细细看了一阵子,自语。
“看看我们队伍里,可有吃人的怪兽?!”张闻天耳尖,似自语回应。
老者见张闻天答话,主动迎上:“你俩还戴着眼镜,一脸和善,想必是读书人吧?!”
王稼祥回话:“也可以这样说……着实喝了十几年的墨水,只是学问浅薄!”
老者:“你俩是这支队伍的师爷?!”
“也可以这样说。”张闻天回话。
“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你们是读书人,也跟着队伍玩枪杆子?!”老者追问。
张闻天:“受官军追杀,不得不反……”
“孙中山先生不也是读书人,不也拿起枪杆子,造清政府的反?”王稼祥又追一句:“这年头,要救国救民,就得拿起枪杆子……这也就是官逼民反,没了活路,不得不反!”
“说得好。我们中华就得改朝换代……不反,无以救国,也无以救民,更无以雄起,重整中华雄风!”老者说。
张闻天:“这样说,老伯也拥护我们共产党红军,造蒋介石国民党的反?!”
“我倒研究过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他说得好,我拥护。可怎么到了蒋委员长的‘朝代’,变味了……我很是纳闷,一个党的主义怎么可以乱变……这不是在欺骗黎民苍生?!”老者说,“贵党的主义没有研究过……与你们连一面之交都说不上,不敢狂言是拥护,还是反对。不过,老朽倒有一个提议,即使是一个党也不可以骗人,当记住,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张闻天回话:“老伯言之极是。不过,请老伯相信,我们的主义不会变。不但是今天为推翻蒋介石国民党而革命时不会变,就是将来革命成功,为黎民坐天下时也不忘初心!”
“果真是这样,你们党定当被水载,而不会被水覆。”兴许是话投机,老者又说:“你们既然是读书人,又持救国救民主义,老朽有一联求对。”随即说出上联:“天当棋盘星作子,谁敢对弈!”接着,拾起地上根木棍,写在地上。
王稼祥自嘲:“还真给考住了……不才不善诗词歌赋……一时还真对不上。”
“真没面子……”张闻天苦笑。
老者起身走了。看得出,他是乡间自命不凡又不得志的文人。
恰好,毛泽东回来。
王稼祥喊着:“老伯且慢……我们这位同志精通诗词,文采过人,定能对上。”
张闻天喊着:“老毛,老毛,快来给我们挽回面子!”
老者果然止步,转过身来。
毛泽东走跟前:“怎么啦?什么事丢了面子……”
王稼祥:“这位老伯给出个上联,我俩对不上……”
“要是我也对不上,我们红军的确太没面子。”毛泽东笑对老者,“老伯,我试试可好?!”
老者被毛泽东的容颜一震,走回来。“虽形容憔悴,心结沉重,却也气宇不凡,睿智不掩,想必非一般文人墨客!”他自语。
“老伯过誉了。”毛泽东笑对老者,“请您老赐教。”
老者指了指地上的上联:“求对!”
毛泽东读罢:“这上联字面上倒也平白,字底可大气呀……下一盘大棋,天地大棋!”又说:“当下,我们共产党也在下中国天下大棋……还有党内大棋。就按我们的棋路应对啦!”
“不管志士的棋路如何,从你对上联的读解,老夫我如遇到知音,请便。”老者高兴地说。
毛泽东蹲了下来,拾起木棍思考片刻,在地上龙飞凤舞起来。
王稼祥读出:“地做琵琶路为弦,我来弹琴!”
“老伯,你看可对上?!”毛泽东站了起来。
“真乃高人也。这上联,我几乎讨教过我们这里方圆百里的名人墨客,名人为退避三舍。这等人,或是压根对不出,或是把它看成是反联。墨客也多数对不出,偶有勉强应对的结果不敢恭维。唯你此一对,工整、贴切自不必说,尤以气魄契合。”老者激动地:“佩服,佩服!不承想共产党人竟有如此高人也!”
“先生过誉了。高人不敢说,知书达理还是大有人在。”毛泽东指了指张闻天和王稼祥,“此两位是留过洋、喝过洋墨水的。”
张闻天:“先生,你看我们可像杀人越货的匪盗?!”
“是的,我们当下落魄,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为蒋介石官军追杀,形同四处流窜;但我们是为救国救民而聚合的造反派,是坚持践行中山先生三民主义的革命者,中国的天下,可有这般的匪寇?!”王稼祥说。
“志士,你等不必在意当朝者的咒骂。其实,他们骂了你们,也骂了他自己。”老者说,“他们奉行的不过是‘坐得了天下为王,坐不了天下为寇’的强盗理论。若依他们所骂,岂不把当年中山先生的革命也骂成了盗寇行为。依老夫之见,凡背叛中山先生主义的才是盗寇,那些坐了天下后不顾黎民苍生死活,刮民脂、榨民膏者,则连盗寇都不如!”
毛泽东:“老先生,你既称我们为志士,说明你是我们的知音。我等向你保证,我们矢志不渝!”
“领教了!你等让我看到希望。老夫也盼我中华来日,国泰民安,重振雄风。”说着转身而去,口中念念,“荀子曰: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邓萍是老参谋长,组织行军的经验丰富,他手下的参谋也让他调教得精明,极少有依地图走错路的现象。日落前,军团部到位,进到指定的今天的宿营地,并依惯例开设了指挥所。
这会儿,邓萍在摊地图,杨尚昆看电报。
彭德怀进来。
杨尚昆把看着的电报递给彭德怀:“你要的,军委昨晚18时发来的电报!”
彭德怀接过:“你俩都看了?!”又说:“不能只关注军委对我们军团的编组和任务规定,得注意全局,注重军委的意图。”
杨尚昆:“注意到了。军委提出战略配合问题,让二、六军团配合不算第一次,可让四方面军配合却是第一次。”
“很好,注意到全局了。”彭德怀说。
邓萍:“还有,军委民主了,这可是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征求下面对军委决策的意见。”
彭德怀:“你们考虑意见没有?”
邓萍:“那上头可是指定军委委员得考虑。你是军委委员,考虑好了?”
“你就不用动脑子?!”彭德怀说。
邓萍:“我一向听你的,有你想着就行了。”
彭德怀:“你说我不民主?!”
“我说你靠谱,我听你的不好?”邓萍笑笑。
杨尚昆:“别逗了,老彭,听你的意见。”
“你还真得听听。”彭德怀又说,“政委也得署名。”
杨尚昆掏出本子。
彭德怀指着桌上的地图:“我们现在的设想是要在以遵义为中心的黔北建立苏区。这样一来,我们今后的正面主要敌人,将会是蒋介石直接组织的川军;而蒋介石的中央军,将有8至10个师入川,并在重庆至泸州沿长江构成,重点以綦江、合江、赤水等为其战略进出地,阻隔我军与四方面军联系。湖南何键湘军,将沿保靖、秀山、松桃、铜仁、玉屏、天柱,构成封锁线,向乌江威胁我右翼,黔军则为其左翼支队,在我左后方袭扰。预计明年3月后,敌将对我发起大举进攻。”
邓萍:“这样说,我军将又陷于敌人新的‘围剿’。”
“我弱敌强,走到哪里都会处于敌人的‘围剿’。”彭德怀说。
杨尚昆说:“这倒是。”
彭德怀:“所以,我军首先应迅速地赤化遵义、桐梓、绥阳、湄潭、凤岗、思南六县,凭借东边的武陵山、西边的大娄山和南边的乌江,为战略支撑。”
邓萍:“我说你一个下午不吭声,到了宿营地就钻在地图上,是琢磨这个呀!”
“所以,我活得很累是吧?!”彭德怀说。
杨尚昆:“你是我们的榜样。”
“少来。”彭德怀说,“听着,下面是战略配合问题。四方面军应确实配合我军行动,向南充、合川沿嘉陵江向重庆方向发展,与我们相呼应;二、六军团应迅速占领龙山、酉阳及封锁乌江上游,以牵制湘敌,并威胁入川之敌中央军的侧翼。”
杨尚昆:“老彭,你是结合我军战略布局,给我上了一堂战略学的课。”又说:“我说,周副主席怎么把我放在三军团……”
“你来三军团就不会是博古派来监督老彭的?”邓萍笑笑。
杨尚昆:“按苏联红军的规矩,我这个政治委员还真有监督你们的权力!”又笑笑:“要是博古有这个意思,那才是他走了一步错棋,弄得我反倒被你们同化了,跟你们一鼻孔出气!”
彭德怀:“这样说你赞成签字?!”
杨尚昆:“沾你的光,我要不干,岂不成了傻蛋?!”又说:“不过,我们是不是得先吃晚饭?听警卫员说,今晚是米饭,菜也不错……”
“对了,想起来了,你还欠我一顿饭。”彭德怀难得一笑。
杨尚昆:“是吗?”
彭德怀:“小老弟,别耍赖,出发前我可是花了一块大洋,在于都城请你吃鱼……”
“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杨尚昆说,“行,行,等发了津贴我请你。”
“画饼吧!”邓萍说,“发了津贴还不又进了李校长的兜里……”杨尚昆的老婆李伯钊,曾是中央苏区高尔基戏剧学校校长,故称李校长。
“你连老婆都没有,还懂这事?”杨尚昆说,“看来,哪天讨了老婆,准是个怕老婆的货。”杨尚昆大邓萍一岁,常逗乐。
彭德怀:“你俩小伙子可注意,别乱我军心!”
晚饭后,毛泽东让周恩来派来的警卫员接走,这大屋里剩下张闻天和王稼祥。
毛泽东走后,张闻天进王稼祥屋里。
“老毛不在,你寂寞啦?”王稼祥笑问。
张闻天:“我操心。”说着坐下。“李德下台后,你看谁来指挥军事行动?”
“你有意向?”
“老毛如何?”
王稼祥:“我早有这个意思。”又说:“我是1931初夏到中央苏区的。正赶上中央苏区第二次反‘围剿’。好家伙,说敌人是20万重兵杀将而来。我们这些从上海中央刚来的人,哪见过这等世面,都慌神了,有主张撤出中央苏区转移到四川去的;有主张把一方面军分散在苏区,让敌人找不到目标的。老毛则泰然自若,说都用不着,就按前次‘诱敌深入’的那招对付,准保能打破敌人‘围剿’。那时,我们这些人刚到苏区,还不敢自以为是,就放手让老毛指挥……”
“结果是取得第二、第三次反‘围剿’重大胜利。”张闻天说。
“这些,你到苏区后一定都听说了。”王稼祥接着说,“1932年,中央红军进入进攻作战。我们这些人想来个争取江西一省首先胜利,让中央红军先从赣州打起,而后沿赣江而下再打吉安,夺取南昌。老毛说这不行。我们哪听他的,就让他少数服从我们多数。”
张闻天:“结果碰壁,攻赣州吃大亏了!”
“赣州撤兵后,分东西两路军找战机。那时,恩来在东路军,老毛也跟东路行动。老毛建议恩来,说既然是进攻作战,又要攻城市,何必去打那得不偿失的城市,就袭击敌之闽南重地漳州。那里敌人力量弱,经济较发达,既有把握打下,又利于筹款,何乐不为?”
张闻天:“恩来从了。你们打下了漳州,发了财……”
“可不是吗?光是食盐就弄了10万斤。你可别小看食盐,在苏区内有时食盐比等重的猪肉贵多了。”王稼祥说。
“你们还把华侨陈嘉庚在漳州的胶鞋厂给共产了!”张闻天笑了。
“是有这回事。红军第一次发胶鞋,有些战士从来没见过,更甭说穿过,乐坏了。”王稼祥又说,“这之后,我也到前线和他俩在一起。可是,前方和后方在战略方针认识上矛盾了。后方的同志说老毛不听指挥,不执行中央的政治路线和军事战略;老毛说他们过去几个月来的战略方针都是错误的。这就召开宁都会议,把老毛给挤出了中央红军。”
张闻天:“老毛从此就赋闲了!”
“是的。”王稼祥说,“事实上说,回想起来,大凡是老毛说可以打的也应当打的仗,都打赢了,都有重大缴获;反之,不是攻而不克造成自己重大的伤亡消耗,就是打成平手,实际上也是消耗了自己。我开始服他……”
张闻天说:“恩来也服了他!”
“后来,连任弼时的态度也改变了。”王稼祥说,又一叹:“可是1933年春你们来了,把党政军全权都抓在手上不说,还对人家不放心。博古借让老毛去莫斯科补马列主义课,要把他彻底挤走;借朱德在前方不便于领导中革军委工作,让项英代理军委主席;借给恩来腾位置,免去了彭德怀军委副主席的职;最后,把中央红军兵权全托给李德……现在看来,还真别小看了博古,他和王明一样,可太懂得了组织路线是政治路线的保证……在党内排挤异己,搞宗派!”
张闻天笑了:“我听说慈禧老佛爷有句名言:宁给外人,不给家奴。这博古在权力上玩心眼了……他怕中央红军对他有二心。”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这些外来的,没有根基,他们要让我们一边待去易如翻掌。可人家没这样做,人家服从了;明明看出我们这样干不行,人家还是听我们的……你不能不承认他们是立党为公的模范,是纯粹的共产党人。”王稼祥说,“好了,他们交了权,也听我们指挥……可我们干成什么样?怪不得老彭火了,骂博古、李德是崽卖爷田心不痛!既然是实践检验我们干不了,勉强为之,只能给党和革命事业造成损失乃至失败,那么再把领导权交还给他们,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张闻天说:“既然我俩意见一致,你与老毛更熟,你摸摸他的底,看他愿不愿接这副担子。”又似自语:“弄成现在这个局面,毕竟是个烂摊子,棘手。”
王稼祥:“好,我和他谈。不过,我们既然把这个问题捅开了,可得保证把他推上去,否则,不成了逗人玩……”
“这是党的大事,当然不能逗着玩。”张闻天说,“恩来那边估计没问题,我和他谈!”
王稼祥:“这还不够,还得做几个武将工作,像彭德怀、刘伯承他们分量重,在红军中有影响。”
张闻天:“对,老彭举足轻重……他会同意的。”
王稼祥:“这边工作我来做,你协助恩来工作。你是中央政治局常委,又是书记处书记,你责任重大……可得抓紧了!”
“我有数。”张闻天说。恩来让我与陈云同志交换下意见,取得他的支持,这工作也由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