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宿营早,晚饭也早。
晚饭后,毛泽东在屋里看报。看报,是毛泽东打“上山”以来就养成的习惯。那还是井冈山斗争时,他就从报纸上披露的信息中,获取政治、军事战略情报。
王稼祥披着棉大衣拄着单拐,走进毛泽东房门。“蒋介石都不在意我们,你倒念念不忘他!”王稼祥知道毛泽东的看报习惯和意图。
“错了,蒋介石可是念念不忘我们的。”毛泽东指了指手上的报纸。“这上头报道,南京于10日举行‘首都剿匪胜利庆祝大会’,蒋中正发表讲话。我给你念一段他的话:‘赣省残匪尚有漏网西窜之徒众。然吾人深信赣南积年盘踞根深蒂固之匪巢,既经铲平,其残余流窜之匪,狼豕奔突,已失凭借。惶骇散乱,势弱力分,此后彻底消灭,必不如进剿其老巢时为力之难……’”
“听他吹!”王稼祥示意不听了。
“他还是有吹的资本。”毛泽东说,“他毕竟把我们在赣南的‘匪剿’给铲平了;而我们现在,也的确‘已失凭借’了。”毛泽东放下报纸,给王稼祥拉过椅子。
“那是因为我们自己犯了大错误。”王稼祥艰难地坐下,“所以,当务之急是我们要立即彻底地纠正错误。张闻天和我交换过意见。一致认为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博古当家,更不能听任李德的指挥了。张闻天刚才去向恩来建议,在环境许可时,召开中央政治局会议,解决党的领导和红军指挥问题……反正,这个问题是非解决不可!”
“我赞成收回‘三人团’的领导权和指挥权。”毛泽东说,“实践已经检验,他们担当不了党的领导和红军指挥重任。为了党和红军的前途命运,也只好更换领导……他们如果尊重现实,从党和革命大业着想,应当也想得通……”
“想得通最好,想不通也得这样做,我们没有资本让他们再糟蹋,也没有时间等他们觉悟了。”王稼祥说,“问题是他们下去,谁来主政指挥。现在,军事问题摆在第一位,党中央和中央红军的生死存亡,全看我们能不能突破敌人的围追堵截,党的主要领导不懂战略指导绝对不行。”
毛泽东:“你说得对。政治路线上的是非问题暂且可以搁在一边,过去军事斗争是非和责任问题,一时达不成一致认识也没关系,但紧迫的是从现在开始,在军事斗争指导上容不得再犯一次重大错误!”
王稼祥:“我与闻天也是这样考虑的,但问题是博古、李德下去后,谁来接班?这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必须同时考虑和解决!”
“你俩有意向?”毛泽东问。
“我们以前认为,俄国十月革命造成苏联的成功经验有普遍的意义,但现在看来的确如你说的,中国革命有自己的特点,全盘照搬苏联的经验的确不行。我们已认识到中国革命的确得靠我们党在革命实践中造就的领袖;党的革命斗争实践,也的确已经造就了自己的领袖,相比较而言,你更全面,更杰出。我俩一致认为,你来接手最合适。”王稼祥又说,“我们知道,以前让你交出的是一个胜利的大好局面,现在让你接手的是一个败局、危局,也可以说简直是副烂摊子,这委屈你,也难为你!”
“你们能这样认识,我很欣慰。”毛泽东说,“古人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个普通的黎民百姓,对国家的兴亡尚且有责任,何况我是个共产党中央政治局委员,对党的生死存亡理当有担当。但在具体做法上,还是要讲智慧、讲策略……”
“你有顾虑?”王稼祥又问,“你认为怎样做更合适?”
毛泽东没正面回答:“如果我们现在与共产国际还有联系,博古同志一定会提出由他负责主持中央工作是共产国际定的,现在换人,是不是也得有共产国际首肯?”
王稼祥:“要是我们与共产国际还有联系,问题能解决吗?他们根本就认识不到中国革命有自己的特点,也根本就不了解博古给中国共产党和中国革命造成的危害有多严重,我们当下的处境有多危难,他们怎么会否定他们自己做出的决定。也正因为现在与共产国际失去联系,我们才有自主权;再说,这个问题是刻不容缓的……”
毛泽东说:“是的,客观上是给了我们一个独立自主纠正错误的机会。但从实质上说,归根结底说,这个错误是共产国际教条主义造成的,我们党有勇气纠正这个错误,共产国际的多数人有这个勇气吗?王明同志有这个勇气吗?再说,我们党不可能也不会永远与共产国际失去联系……”
“你担心将来与共产国际联系上了,他们不认可,甚至又推翻?”王稼祥说。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毛泽东说,“但我们得讲策略,得做工作。讲策略是处理上得留有余地,得考虑到共产国际这个因素。做工作,是党内要团结同志,包括博古同志,再就是适当时机派出代表,向共产国际解释。还有,一是我们党内的认识要基本一致;二是人事更动后的中央,必须能带领党和红军走出危难,开创新局面。这后一个问题是关键,不论是谁接手,都得做到,否则党会摒弃他,他还得下台!”
王稼祥:“你考虑很对,很全面,但具体是怎样做才留有余地?”
毛泽东还是没有正面回答:“1932年10月宁都会议,你也在场。后方的同志要我离开红一方面军,恩来想保我,提出一个变通的办法……记得你也赞成……”
“那时,意见分歧太大,后方的同志认识一致,恩来想变通也没能成功。”王稼祥说,“可当下的情况不同,我们的意见足以取得多数票……还用得着变通?!”
“但对共产国际来说,必须变通。”毛泽东苦笑,“在共产国际那里,我可是从山沟里出来的,没有马列主义……”
“你别在意他们的看法。”王稼祥说,“他们把马列主义当成教条,本身就没马列主义!”
毛泽东:“可从组织关系上说,我们还不能不顾及他们的态度;况且,也没办法征求项英、张国焘、任弼时同志的意见,所以还是得变通。由我出面挑头太显眼,把它变通成为我协助恩来。这样,性质上就只是书记处同志分工的调整,而不是改组,震动就小多了!”
“我明白了。”王稼祥说,“老毛,我更应当投你一票!”
毛泽东:“还得做工作……”
“会的,我和张闻天同志会协助恩来做工作!”王稼祥拄着拐杖走了。
刘群先刚迈进博古住的小院大门,一头撞上怒气冲冲的李德。
“我老婆呢?她为什么不和你一起回来?!”李德的问话像在咆哮。
刘群先给吓了一跳:“李德同志,你冷静些……这样影响不好!”
“影响,影响!我不知道该是什么影响好!”李德还是像窝着火,“你们,你们剥夺了我的指挥权……不听我的了……甚至连我老婆也不见我,还要我冷静!要注意影响!你怎么不考虑这样做对我的影响!”
刘群先随口:“那你就应当想想,他们为什么不再听你指挥?为什么你老婆不愿意回来见你!”
“为什么?为什么?”李德在屋里打转,“我弄不清楚你们中国人会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为什么!”
博古走出房门,用中文对刘群先说:“你让他发泄去吧……我们突然不再需要他了,他突然被冷落、无所事事,一时抓狂,应当给予理解。”又一叹:“何况,一个外国人,语言不通,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朋友,孤独苦闷,无处倾诉……的确令人同情!”
“你说的也是。”刘群先也显得同情。许久,又无奈地说:“可我们也无能为力……他老婆硬是不回来,我们总不能把她绑回来……”
博古用俄语说:“要不,你自己去休养连,把她请回来……你和气些……感动她……”
“什么?让我自己去休养连请她回来?!”李德又如同咆哮。
“这是最好的办法……”博古嘀咕。
李德接上:“我去休养连?我去了,周恩来老婆,李富春老婆……尤其是李富春老婆,还不围着我……”
“你也有怕的人……”刘群先用中文说。
博古:“你怎么这样说……”
“你知道不,休养连的女同志没一人不同情他老婆……”刘群先说。“他去吧,去挨一场批斗……”
李德见博古和刘群先用中文交谈,有意不让他听懂,又冲着博古嚷着:“你,你凭什么放弃领导权……你们为什么抛弃我……”
这让博古夫妇一时无法回答。
“为什么不听我指挥,为什么我的决定你们改变了,说变就变了……”李德有些语无伦次。
博古终于忍不住了:“我们是改变了原来的行动方针和计划,但带来的是情况的缓和……你冷静想想,是不是值得改变!”
“幼稚!”李德教训般地对着博古:“不到湘西,不打开一个新局面,他们会更加地否定我们……”
博古还是耐心地说:“是得打开一个新局面,但这的确应当根据情况的许可……不尊重实际,是会犯新的错误……”
“不去做,怎么就知道会犯新的错误!”李德继续教训着,“你们根本就不懂得战争,不懂得打仗……战争,打仗,不能只看眼前的损失,要坚持下去,坚持下去才有胜利,懂吗?”
刘群先用中文嘀咕:“就你懂……怎么越说越像个赌徒……”
李德又冲着博古嚷着:“继续右倾保守主义,才是当前的最大错误!懂吗?”
“得,你就让他撒气吧!”刘群先说。
“是应当把他老婆叫回来……”博古说。
刘群先:“你知道吗?他老婆天天喊着要离婚……我看,无可挽回了!”
“这不行,绝对不许可!”博古又嚷着,“我绝对不同意,不批准!”
“你要是强迫婚姻,不尊重女权,连我都会反对你!”刘群先生气地进了博古屋里。
博古也撇下李德回屋去。
“这种做法,符合《共产党宣言》吗?”刘群先说。
“怎么扯到《共产党宣言》啦?!”博古说。
刘群先回过身来:“那好,扯女权。站在女人角度上想想,和这样一个暴戾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有多难受、多恶心!”
“又扯哪儿去了?”
刘群先见屋里有清洁的洗脸水,转而洗脸:“如果有一天你也变得这样俗不可耐,我也会恶心!”
博古从后腰抱住刘群先:“我让你恶心!”
“现在……我虽不恶心,但也不开心。”刘群先闪过博古的拥抱,“我洗脸,别闹!”
“你吃饭了吗?”博古没趣地看着刘群先。
“几点了,能没吃饭?!”刘群先边洗脸边说,“米饭,炒菜……的确应当承认个事实,转向贵州后,情势的确和缓了许多,给养保障也好多了,大家都说这是离开苏区后,各方面最好的一段……”
“今天是星期六?”博古似不爱听。
“董老特别让我回来。”刘群先挂毛巾。
“做我的工作?”
“也安慰你!”
“让这些老同志费心了。”博古说,“邓颖超也回来?”
“没有。她说她相信周恩来会处理好一切。”
“什么意思?”博古坐到床上。
“纠正党的错误呗!”刘群先坐到博古身边,“他们都认为必须纠正党的错误了……”
“党的错误?”博古站了起来,“党错了吗?我错了吗?”
“我们的确是丢了中央苏区……在过湘江时死了那么多人……受到了惨重损失!”刘群先也跟着站了起来。
“可是,不能把这个责任摊到我头上……我是遵照共产国际旨意办的……我想的是一省数省的首先胜利,是为了党的革命大业……”
“我理解,我相信你本意是好的。”
博古像念念有词:“如果要有人负责,那也不应当是我……”
“可你现在就在负总责的位置上……”刘群先转了角度又说,“我现在也觉得你过于相信和依赖李德!”
“共产国际不相信国内的这些领导,才让我们来接班……我还能相信和依靠国内的同志……在军事上,我除了相信和依赖李德外,还能靠谁?!”博古显得很委屈,“我哪想到会造成现在的这个局面?!”
刘群先:“凭现在的这个局面,他们就有理由让李德交出指挥权……”
“是呀,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否定李德的指挥,可否定了李德,也就等于否定我……”博古喃喃自语,“下一步,恐怕是我也得交出领导权!”
刘群先:“让你交出领导权……可你是共产国际指定的,他们可以不经共产国际的批准……”
“我们没法联系到共产国际。”博古明显地陷于痛苦,“我不是恋权,但我不能承担错误的责任!”
刘群先拥抱住博古。
王稼祥回到屋里后,让警卫员把装在厅里的电话挪到他屋里。自从进到黎平后,当是周恩来的交代,每当宿营时,野战军司令部的通信兵,都会向他们三人架电话。
警卫员把电话挪到屋里,带上门走了。王稼祥叫通了三军团指挥所的电话,找彭德怀。
彭德怀一听是王稼祥,很是意外,两人坐在一起亲切地聊了起来。
“王稼祥呀,难得……我们得有一年多没见面时吧……怎么样?伤口还没有愈合?!”
“是呀……你放心,虽然走不了路,但看来死不了。”王稼祥说,“看到没有,月亮出来了……”
“难得你这么细心。”彭德怀说,“想起来了,过湘江那几天,伸手不见五指……我是粗人,但我不迟钝。13日晚,你们军委主席、副主席三人联名下命令,让伯承回军委,我就品出味,天要明亮了……再不改变,我们可就完完了!”
“老兄,正和你说这事呢!”
“那是中央政治局应当考虑议决的事……我算哪根葱?”
“你是中央红军第一战将,曾经是中革军委第一任副主席之一……在红军将领中,你可是根大葱!”王稼祥说。
彭德怀大笑:“老弟,我可没骂过你,你笑话我。”又说:“我喜欢小巷里赶猪直来直去,什么事你直说。”
王稼祥:“是这样,张闻天和我都认为不能再听李德胡来了,得让他交出指挥权!”
彭德怀:“你没听说过我骂博古、李德的事?!”
“你骂他们‘崽卖爷田心不痛’8个字,都成了名言,我能不知道?”王稼祥大笑。
彭德怀:“要是早收回他们的指挥权,那得少死好几万人的红军官兵……”
“老兄,世上没有后悔药。”王稼祥说,“还是说眼下的事……”
“说!”
王稼祥:“让他们下去,谁接这一摊子?总得慎重地找个靠谱的。”
彭德怀:“让他下去你有把握?”
“你说,还有谁拥护他们?!”
彭德怀:“他们的‘娘家’势力很大呀!”
王稼祥:“就算他是皇帝的女儿吧,那也山高皇帝远!”
彭德怀:“这样说,你和张闻天的态度是坚决的?!”
“这种事能口是心非?!”王稼祥说,“老兄,我和张闻天的确是从莫斯科来的,我们过去也的确是站在王明、博古一边的,但现在认识到我们错了……我们有责任和同志们一起纠正党的错误。”
“那由谁来接这个摊子,你们可有意向?”彭德怀问。
“我们想请老毛出山。”
“看来,你是摸过底,知道我会投老毛的票。”彭德怀大笑,“6年前,我上井冈山找老毛拜师学艺,后来我带三军团跟他到赣南……我彭德怀不轻易服人,但我还是服老毛的……稼祥呀,没有他,我们能在三四年内拉出一方面军,打下一个中央苏区大局面?……老毛可是我们中央战略区的主心骨,实践已经证明他是我们党的大能人,跟他走没错。跟着他,我们的党和红军就有希望,我们的事业会很快地复兴的!”
“所以么,我才打电话找你。”王稼祥说,“老兄,我们还得争取更多的支持者,把老毛推出来!”
“说吧,要我找谁?!”
“你找刘伯承总参谋长,摸个底。”王稼祥说,“他可是我们红军的‘智多星’,足智多谋!”
“王稼祥,你这可是搞非组织活动!”彭德怀大笑。
“好大帽子!我怀疑你是站在博古一头的。”王稼祥还以玩笑,“党之兴亡,党人有责,我们这可是为了党的大业!”
“那好吧,为了党的大业,我坚决站在你们这一头。”彭德怀还在笑。“行,这事我来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