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走天下的时代,中国的许多地区,尤其是古驿道途经之地,通常是约半天路程有一个大一点的村镇,而一天路程内必有城镇;村镇和城镇又通常是集市。贵州东南部也大体是这么个情况。
中央政治局黎平会议后,中央红军行动目标明确,直指黔北遵义。这阵子没有重大敌情和敌人飞机空袭顾虑,他们沿着大路往前,几乎天天是日出赶路,日落宿营,一天七八十里,很有规律,也走得欢快。
这天是阴天。天一阴,山区里寒气袭人。
约摸下午5点钟,毛泽东所在的军委纵队的梯队就要到宿营地了,官兵们加快了步伐。
前方约50米处的路旁,几个战士在围观什么。毛泽东即赶上前去:“怎么啦?”
“饿得走不动了。”一个战士似自语回答。
路边,一个老妇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着,瑟瑟发抖。不言而喻,饥寒交迫!
毛泽东当即从马背上的行李包中抽出一条夹被:“老人家,披上吧,挡挡风寒。”把夹被披到老妇和小孩的身上后,他又脱下身上毛衣给了老妇:“穿上……你冻坏了,也没法照顾孩子!”
老妇默然接下毛泽东的施舍,眼里涌出泪水。
毛泽东蹲了下来:“家在哪里?”
“哪还有家?!”老妇已经一无所有,并不怕眼前的这些带枪的人;况且,这些人分明不是王家烈的兵,而是有同情弱者的好兵。她操着黔东南口音,但毛泽东还能听得懂:“儿子前年走在我前头……儿媳妇带着5岁的小孙女走了……”
毛泽东站了起来,对围观的战士说:“都把你们米袋里的米给她……”
警卫员蹲下,主动地把一条条米袋里剩下的米,倒在老妇讨饭的草兜里。
毛泽东:“老人家,我们还得走……走很长很长的路,没法收留你们……这点米留给你们,你找个地方烧饭,也让孩子吃口热饭!”他的心情显然有些沉重。
老妇当即跪地作揖。
毛泽东和一个战士忙把老妇搀了起来:“去吧……找个地方做口热饭!”说着,掩脸向前走去。
这天,三军团和军委纵队编在一路,晚上宿营地相差没几里地。军委纵队在前头大镇,还有附近的村庄;三军团部就在眼下这个村。三军团负责侧卫,比军委纵队早走半小时,已宿营。
这阵子,彭德怀独坐在村路口小桥头。
警卫员小林兴冲冲地过来:“我刚看见司务长把村里肉铺的猪肉包了……看来,晚上有肉吃……”
“就知道吃肉!”彭德怀似乎不在意。
小林嘟嚷:“我知道你更喜欢吃鱼……可这里有鱼吗?就是有,也得是早市才能买到!”
“我说要买鱼?!”彭德怀抬起头看看小林一眼,“去,告诉伙房,多做几个人的饭,留菜……告诉他们,别把留下菜里的肉给挑光了!”
“请客呀!”小林又抖了下机灵劲走了。
前头过来大约一个连以后,十几骑人马夹在机关人员和挑夫的队伍里迎面而来。
彭德怀站了起来,张望着。
不远处的马队突出一骑过来,距有一二十来处爽笑着:“彭大军团长亲自迎接呀……”来者是干部团团长陈赓。
“我亲自接你个头呀!”彭德怀上前两步又说,“显摆你肚里的墨水呀,军团长就是军团长,还得加个大字,抢眼是吧!”又说:“刘总长过来没有?”
“你不知道刘总长给发配到五军团去啦!”陈赓颜值不错,又喜欢说笑,总是嘻嘻哈哈的。他下马又说:“不过,前几天他回军委了,但没听说他官复原职,让他当军委纵队司令,在后头呢……看见不,老白马背上的那位就是,过来了。”
刘伯承也看见彭德怀,策马赶了过来。
“他的马是有点老了!”彭德怀自语。
“可不,老了,脚力赶不上趟……你给换一匹年轻力壮的吧!”陈赓说。
彭德怀随口:“我看你年轻力壮……”
刘伯承已走到跟前,下马。“他不合适,眼力差点劲……我俩凑在一起,真成了那句成语……”他全听到了。
“盲人瞎马!”彭德怀大笑,又对陈赓说,“你家司令我扣下了,你得留人待会护送他到宿营地!”
刘伯承:“我们的宿营地不就在前头,距这里也没过三五里地,留人干吗?”
“就是相距半里地,我也得留下……把你这个司令员丢了,我的脑袋也丢了!”陈赓说着走了。
刘伯承:“扣住我你管饭!”
“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彭德怀说着,往一旁树下走去。
桥头距大树也就50米。大树一边有个水臼房,已近黄昏,没人舂米,水车不转了,但流水依然,水声不断。树下,有几个石墩。
他俩在石墩上坐下。
“这是我到中央苏区以来,你第一次找我吧?!”刘伯承说。
彭德怀:“你到中央苏区快3年。这之前,我一直在前线,你在后方,我俩碰不到一块……”
“还因为是同病相怜……”
“骂李德,让我俩骂到一起了!”
“真是天大笑话。”刘伯承看着彭德怀:“我猜,你今天找我与这事相关。”
“要不,怎么说军委选你当总参谋长。”彭德怀说,“真让你猜对了。”
“你直说。”
“是这样,昨晚王稼祥给我打电话,说他和张闻天要把老毛推出来,接替博古当家和李德指挥!”
“可真难得。”刘伯承说,“他俩终于觉悟了!”
彭德怀:“要不是他俩觉悟了,能有通道会议、黎平会议?能有当下你我坐在这里?!”
刘伯承:“所以,得佩服老毛的厉害,终于把这两位莫斯科来的‘大臣’的认识给扭过来了。”又感慨:“我从苏联回国后在中央军委长江局时,只是知道你们毛泽东、朱德、彭德怀三人厉害,搞出个全国最大局面;到了中央苏区后,才进一步看到这个局面比我想象的要大多了……”
“你要说我们三人搭档合拍是对的,但主心骨是老毛……他和我一样,毛病不少,但他绝对是能人。”彭德怀也感慨,“每回他说该怎么打,我带兵去打,听他的没有一仗打不赢……我服了他!”
“我正要说老毛。老毛能把政治的高层指导原则和艺术运用到军事上,成了军事天才。”刘伯承又说,“我到了红军学校的一段时间后,曾萌生一个想法,要组织几个人好好研究总结你们的经验,编成教材,在红军学校开设个高级班,收师、团级干部,让他们从理性上认识你们的这一套。我在苏联伏龙芝军事学校待过两年,学了他们的战略学、战役学,他们那一套对我们不适用。李德的错误就在于他教条了苏联红军的战争经验;而你们实践的这一套,才是对症下药……可还没来得办,把我和剑英对调,让我到总参。”
“你的想法太好了,等今后我们恢复稳定有了条件,红军大学复办时,你给他们建议。”彭德怀又说,“我和老毛共事早一些。那年平江起义后,没经验,不出3个月,几乎把队伍弄光了。我对滕代远说这样瞎弄不行,我们得到井冈山找朱毛取经,看看他们是怎么弄的。到了井冈山,果然大开眼界,怎么建设红军,怎么和敌人作战,怎样创造根据地,老毛一套套的……你知道,我彭德怀并不轻易服人,可老毛让我服了他,我跟定他了……”
“所以,你宁可不当红军第三方面军总指挥,独当一面,情愿让三军团挂在红军第一方面旗下!”刘伯承敬佩地看着彭德怀,“彭老弟,仅此一点,你就让我老刘刮目相看。是呀,没有当年你们立即成立红一方面军,哪有后来的中央苏区这么大一个家业……我在地图上粗略看了一下,中央苏区面积近于蒋介石老家浙江省,人口比西北一些省多多了……我们中央红军的兵力,比贵州王家烈的军队多1倍以上,也远远超过云南龙云的部队……”
“提起这些,我就来火……全给毁了!”彭德怀又愤愤地说,“就我的三军团任何的一个师长来指挥,也比李德强多了……听说他还想毙了周昆……周昆的八军团为什么会损失那么大,还不是他瞎指挥造成的,该死的是他……”
刘伯承:“这回总算好了,让他一边凉快去!”
“他再不一边凉快去,剩下的这3万多人也得折腾光了……”彭德怀说。
“真成了那样,中国共产党就完了……还有什么中国革命?!”刘伯承感叹,“想起来都怕呀……”
彭德怀忽然想到正题:“你投赞成票?!”
“当然,”刘伯承也像忽然想起,“我有发言权?!”
“没有发言权,王稼祥找我有什么用?”
“你可别小看你自己的能量,有人怕你!”
“怕我投反对票?还是怕我老彭乘机毛遂自荐?”
“想哪儿去了?”刘伯承又说,“稼祥找你,是知道你和老毛合拍,为老毛拉票;有人怕你,是知道你老彭在中央红军中根深,战斗力强……”
“我的根比老毛深?”
“那我问你,你骂他们,让他们丢尽颜面,他们怎么没敢惹你?!”
彭德怀:“他们怕动了我,没人带得动三军团听他们发号施令!”
“好了,不说逗乐的话。”刘伯承收起笑容,“看出来了,张闻天、王稼祥正在配合恩来,要做一个大动作,从组织上解决党的领导和红军指挥问题,他们要我们给予支持。你放心,该表态时我绝不含糊。博古必须下台,李德必须靠边站,老毛出山是众望所归。”
“那好。”彭德怀站了起来。
刘伯承看着彭德怀:“慢,我还有事。”
彭德怀又坐下来。
刘伯承说:“你既然找我,我也不客气,你得支援我。”
“说吧,要人、要马、要枪、要钱?”彭德怀又说,“要子弹我可没有……”
“别的都不要,只要人。别怕,只要三两个人。”
“要什么人,说吧。”
刘伯承说:“是这样,恩来交给我一个差事,让我准备下,下一步到前敌带先遣队。这样,我得有个小的指挥班子。参谋、电台、警卫分队,这些军委纵队都能解决,唯独是得有个谍报队不好办。可先遣得有当面的情报,没有谍报队可就寸步难行!”
“恩来找你,真是知人善任。”
刘伯承:“怎么样,从你们军团给我抽三两个好手?!”
“有,现成的。”彭德怀说,“不过,这个队不在我们军团,在你手下,曾希圣二局里。是这样,军委总参谋部侦察科扩编为二局时,我给了他们我们三军团最好的谍报员袁山生,帮他们组建了谍报队。后来他们突破了破译敌人电报难关,重点转向战役情报,谍报队这种玩战术情报的没用了。但曾希圣没把人还给我,还留下他带谍报组……实际上也是当特殊情况下的警卫组用,你找曾希圣要,现成的班子,又都是好手。”
“看看,我真官僚主义,舍近求远。”刘伯承站了起来,“这回好了,班子齐全。”
彭德怀也站起来:“估计到了乌江边你就得上任!”
月光下,毛泽东和周恩来向小河边走去。他们的警卫员离得远远的,有前有后,跟着走。
“我们已经有几个月没交换过意见了。”周恩来感慨。
毛泽东:“不方便么……”
“以后就方便了。”周恩来说,“张闻天找过我,我们初步拟定,是占领遵义后,如果情况许可,待它十天半个月,政治局正式开个会,从组织上把问题解决了。”
毛泽东:“应当可以按这个计划进行。王家烈黔军不敢反攻的;估计蒋介石会做一个通盘的围追堵截计划,在这个计划没出台、落实之前,他的薛岳兵团也不会单独行动。所以在遵义争取到十天半个月时间,是完全可能的。”
“从这一点看,我们转进贵州也是完全正确的。博古表面上已接受现实……”周恩来笑了,“李德则从另一方面提出问题,担心乌江会成为第二条湘江……”
毛泽东:“他的最大问题,就是不懂得战争有时间、地域和条件的不同……让他去杞人无事忧天倾。”又问:“会议准备解决哪些问题?”
“检讨过去的政治路线和军事战略,重新确定中央的主要领导和红军的指挥人事。”周恩来说。
他俩已走到小河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周恩来掏出一包烟,从中抽一支,拿在手上,整包给了毛泽东:“听说前一段时间,有时连烟叶都断顿!”
毛泽东接过烟,点上一支。“是够狼狈的。”他吸了一口后说,“这一次党的严重失败痛苦考验,应当说是我们党有史以来的第二次……”
“是的,第一次是7年前,中国大革命的失败。”周恩来说,“都是极其危难的……置以死地而后生!所以,这次的纠正,不仅要达到而后生,而且不能使严重失败的情况再出现……毕竟代价太大了!”
“所以,这次要好好规划……”
周恩来:“只是时间太紧了……一方面我们主观上刻不容缓;一方面是客观上敌人不会给我们太多的时间。”
“我倒认为问题全在于我们的精确计划。”
周恩来看着毛泽东:“你有腹案?”
毛泽东:“我认为把握两个原则。第一,议题要集中。集中纠正军事战略错误。因为它事实明显,容易达成一致认识……”
“即使有不一致,也只表现在责任归属问题,不会连事实都不承认。”
“对。至于责任问题,能认识到,承担了固然好,一时认识不到可以放一放。”毛泽东说,“政治路线问题暂时不碰它。因为它的根子在共产国际,我们否定它,等于否定共产国际,当前还不能公开这样做;再说,一但讨论政治路线问题,认识也未必能一致。既然条件不成熟,何不先放一放。暂时不分清是非,无碍于我们当前的斗争重心。”
周恩来:“你的意见很对,就这样办!”
毛泽东接着说:“第二个原则,是只对政治局常委分工作调整,而不作组织上的改组。”
周恩来:“我们党在纠正第一次严重错误时,是改组政治局常委委员会;而这次是不改组,只作分工调整?”
“是的,这样震动小,又不会留下后遗症。我们与共产国际总会恢复联系的,最好不把按他们旨意组成的政治局常委会推翻。”
周恩来:“你的意见是怎么调整?”
毛泽东:“让张闻天接博古主持中央工作,博古还是政治局常委、书记处书记;你负责军事指挥……”
“让张闻天主持中央工作?”周恩来诧异。
毛泽东:“我看他有这个想法。再说现在的状态,党中央工作并不是主要的;主要是红军,是军事斗争必须取得胜利……”
“也对。”周恩来说,“正因为军事斗争是当前的关键,所以张闻天、王稼祥还有我,红军的朱德、彭德怀、刘伯承、叶剑英等,也都主张由你负责军事指挥……”
“我知道。我不是推托责任,也不是没有信心,但处理方式上,还是采取两年前宁都会议上你提出的方案……”
“让你协助我?!”周恩来说,“但现在的情况和两年前的宁都会议不同……那是没有办法,我才那样说……”
“宁都会议时的中央代表团和苏区中央局,和现在的中央政治局的基本组成,有相似之处。”毛泽东说。
“基本成员来自莫斯科?!”周恩来说,“但那时他们的认识还没有转变,通不过;现在多数人已经认识了,陈云也明确表示赞成,可以通过。”
“那也暂不这样做。”毛泽东说,“我们不是为争个人的权力作这样的调整,而是为了党和中国革命的前途命运……有一个事实我们必须清醒,如果我俩不能把党和中央红军带出危难,开创一个发展的新局面,我们也得下台。所以形式没有意义,实际的担当是关键的。”
“暂且照你说的办。”周恩来说,“但也得师出有名,得把你增补为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参加决策,在决策中起主导作用。”
“有把握通过?!”毛泽东说问,“如有把握,就按你的意见办!”
“没问题。”
毛泽东苦笑:“还真得感谢暂时与共产国际联系不上……”
“还幸亏你当时跟着走,项英留在中央苏区!”周恩来说。
两人会心一笑。
毛泽东又说:“既然是政治局正式会议,工作分工也变了,按惯例,博古应当作工作报告,你得提前和他打个招呼;我和张闻天谈谈,让他作一个系统的发言准备。”
周恩来:“好,我也准备作自我批评。我是‘三人团’成员,总不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毛泽东:“从这个意义上考虑,也是必要的。但大家心里都有杆秤,你也不必太自责!”又说:“这些工作都要抓紧,总之要确保会议成功!”
“当然!”
毛泽东站了起来:“人会有过失,党也会有错误,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党有没有犯过错误,而在于党有没有纠正错误的勇气和能力。我相信,我们的党有纠正错误的勇气和能力!严重失败和惨痛损失已经不可挽回,下一步我们团结起来,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