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生跟着华荣来到村东头水臼房外。
这时夜里9点多了,没人舂米,水车已截流不转了,没有了流水冲击和水轮磨合的响声,只有潺潺流水和水渠两旁偶尔的夜虫鸣叫,给宁静的夜色以生命的气息。
他俩在水臼房外的长椅上坐下。
“猴子,又犯职业习惯!”华荣瞪了东张西望的山生一眼,“是怕周围潜伏着敌人,还是怕有我们的战友在跟踪我们?!”
山生笑笑:“地方选得不错……”
华荣还是照她的思路说:“这方圆几十里地都是我们的队伍,就算有敌人的小股袭扰,能混到我们军委机关宿营地?如果你担心局里的同志看见了,那就更没必要……让他们看去,谁不知道我俩的关系……”
“我是说你挑的这个地方不错。”山生重复着他的话。这小子平时倒也伶牙俐齿,可一到与华荣单处时,嘴就笨了
华荣说:“晚饭后,我和小李来过,在这里洗衣服。”
“我说呢,原来你踩点过!”山生顺口。
“你们捕俘踩点,我抓你这只猴子不也得踩点!”华荣正眼对着山生,又似抱怨,“看着我!我丑得让你不拿正眼看我?!”
“说什么?!”山生又说,“你比小李好看……”
“好呀,你倒注意小李啦!”
山生忙说:“我更注意你……看你。要不,怎么会说你比小李好看!”
“狡辩!”华荣满意于山生的机灵,“好不好看都归你……”
“我妈要是还在世看到我有这么好的媳妇,不知该怎么乐……”
“别跟我抖你的机灵劲!”华荣说,“坦白交代,最近两三天你们上哪儿去了?”
“你知道啦?!”
“你们仨都不见了,我能想不到!”
“刘总长让我们跑了两趟活……没让过江去,摸不到具体的情报。”
“为什么没让过江?”
“说是怕我们惊动了敌人,反倒暴露我们的过江意图!”
“很不过瘾是吧?!”
“有点。”山生说,“刘总长让我们待命,随时准备跟他走……”
“这不正合你的意么!”华荣又说,“我要是不叫你出来,你打算不告诉我对吧?!”
“这不是怕你担心嘛!”
“木头,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你不用担心……我们都是看准了才下手,出不了差错的。”
“你就那么自信!”华荣说,“骄傲使人落后知道不?……干你们这一行的,骄傲大意失手了,没人帮得了你们……那就不是落后问题,是会丧命的!”
“你和首长交代的一样。”
“好了,不说首长交代的事。”华荣装出一副严肃劲,逗着山生,“今天找你来是向你打个招呼,以后你要不主动约我,保不准局里哪个小子约我,我可跟他约会去!”
“他敢!”山生说,“那我得找协理员说说,不许有人约你……”
“这主意不错。让协理员在全局大会上宣布,只有猴子可以约华荣,其他人都不许打华荣的主意!”
山生笑笑:“可我怕协理员骂我笨蛋!”
“我要是协理员,也得骂你……骂你不是个男人,是个大熊包!”华荣大笑。
“那我以后可要勇敢……你可别……”
“可别什么?”华荣笑对山生,“勇敢?怎么个勇敢?敢拥抱我,亲我?!”
这阵子,博古和刘群先披着棉衣,并靠在床头。
他俩似乎很压抑。
许久,刘群先问:“政治局还是坚持黎平会议的决定?”
博古:“黎平会议是预定在川黔边地区创建新苏区,最初应以遵义为中心的黔北地区,在不利条件下,应移至遵义西北地区;这次猴场会议,是明确要创造川黔边新苏区根据地,首先是以遵义为中心的黔北地区,然后向川南发展。两会之差,不过是后者步骤更明确,又多了个口号,转入第五次反‘围剿’的反攻,‘消灭蒋介石的主力部队’罢了。”
“那岂有再开个猴场政治局会议的必要?”刘群先说。
“对他们来说,很有必要。他们意在强化政治局集体决议意识,宣示原来的‘三人团’不再有全权地位。”略停,博古又说,“现在看来,他们是有计划地一步步地取消‘三人团’的权力。”
刘群先喃喃:“这样说,周恩来已经完全与毛泽东、张闻天、王稼祥站在一起了!”
“恐怕还不能这样认为。”博古说,“但他们表现出极大的默契……我不理解的是张闻天、王稼祥,为什么会倒向他们的一边。”
刘群先:“是不可理解。如果我们不是中山大学的校友,如果不是王明同志的提携,他们能一回国就进到党中央和红军领导的最高层?!”
“但他们并不这样认为……不领情共产国际和王明同志的知遇之恩。”博古又一叹,“我倒成了孤家寡人……”
“也不能这样认为,”刘群先安慰着,“你并没违背共产国际和王明同志的‘旨意’……这副担子落在王明同志身上,结果也会是这样……”
“都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博古说,“我一直琢磨不透,王明同志为什么丢下国内的斗争回莫斯科去?总不能说驻共产国际代表团的工作,比在国内领导党的革命斗争工作更重要!”
“你怀疑王明同志是怕在国内出危险,也怕领导不了国内复杂的斗争局面?!”
“他的性格是不甘人下……可他又的确躲到莫斯科图清闲……琢磨不透。”
“他的城府更深!”刘群先随口。
博古自语:“我看他像是知难而退!”
华荣和山生还在水臼房外坐着。
从乡村出来的山生,还真不懂得文化人说的亲是什么个意思。“亲你……我可不敢……我们还没结婚就弄出个孩子,可怎么了得……怎么向组织交代……”
华荣大笑,山生真是傻得可爱。可一想,也难怪,她是上过学的,青春期时不是也不懂得性知识,不明白公牛为什么爬母牛的胯,公鸡为什么踩母鸡。她到了师范学校,在图书馆里看到这类的书,才知道生物有个性问题,雌雄得有交配的性行为,才能繁衍后代。她明白了山生是缺乏性知识,才有这样的误解。
“亲是什么个意思以后我教你。”华荣收起笑容,换了个话题,“你跟刘总长一走,也不知道哪天能见着……”
“不就是我们走在前头,你们走在队伍的中间,最多相差一两天路程。”山生显然没有明白和理解华荣的话意。
华荣嘀咕:“都说男人粗心,我看你够粗心的……”
“我本来就是粗人……”
“想哪儿去了?一说粗心大意,你就敏感。我是说在情感问题上,相对而言,女人心细,男人粗心,听明白了吧?”华荣又说,“你总觉得你没上过学,配不上我。我对你说过多少次,那不是问题,我也根本不在乎……往后可不要这样想……”
“可我得向你学习……往后,你得多教我,要不,我还真是跟不上你。”
“这就对了。”说着,华荣掏出缝好的布袜套,“给你!”
“什么呀?”
“穿草鞋套在脚上……别把脚磨破了;再说,天也冷了,穿上它多少暖和点。”
“谢谢!”山生深情地看着华荣,“我哪舍得穿……”
“傻样,就会谢谢!”华荣又说,“抽空把头发理一下……都像树上的喜鹊窝了;还有,别留胡子……年纪轻轻,弄得像小老头一样,能讨姑娘喜欢……”
“我去招惹姑娘?不会的,你放心……”
华荣给逗笑了:“还有,不能放松学文化。不光要能看报纸,还要练习写……我还指望将来你把你一肚子的故事写成书……”
“我能写书?!”
“能,只要你勤奋,多练习,一定可以的。”
“好!我今后练习写。”山生又俏皮地问,“能把我第一次遇见你的事写出来?”
“你敢!”
“不就说个玩笑。”山生说,“放心,那天晚上很黑……什么都没看见……”
“没看见你怎么给我穿衣服……就算看不清,你的手也碰我了……”山生的诚实可爱,倒让华荣不觉发笑。
“我发誓,给你穿衣服时,我的头是撇向一边的……”
华荣心中暗笑,竟然有这样的傻男人!
一时无语。
许久,华荣站了起来:“走,到水臼房里看看……”她径自进水臼房。
“那有什么好看的……”山生跟着。
华荣见山生跟着进了水臼房,站住对山生说:“你不是不懂得亲是什么意思吗?来,我教你!”她主动地拥抱山生,亲他。
山生起初不知所措,接着用力抱住华荣热切地亲吻。
忽然,华荣推开山生,她明显感觉到山生的身子在发抖。“不能……”她喃喃自语。
山生纳闷:“怎么啦?!”
博古和刘群先还没入睡,还在谈着让他们睡不着的事。
刘群先:“你是说,如果是王明同志主政,他也是奉行苏联的革命经验,而苏联的经验并不适用于中国革命斗争实际?!”
“不这样认为,就不能解释怎么会把中国革命斗争弄成眼下的局面……”
“那不承认犯了教条主义错误?”刘群先说,“他们都这样说……党犯了教条主义错误!”
博古痛苦地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了;中央和中央红军这一走,中央苏区也丢了;过湘江又遭受那么惨重的损失,三大事实摆在那里,又不能不面对事实……”
刘群先一时说不出什么。
博古:“可我不能承担这个责任……我是按共产国际‘旨意’办的……我诚心诚意想着中国革命能快一天早一天胜利……”
刘群先安慰着:“算了……不想它!”她轻轻地靠在博古的肩上。
博古一叹:“党内有先例,陈独秀机会主义下台;瞿秋白盲动主义下台;李立三冒险主义下台……这回,我给扣上教条主义帽子,不也得下台……”
刘群先:“他们会要你下台……”
“我看出了,很快会是这样……”博古说,“我可以不再对中央负总责,但我不能承担错误的全部责任……我接受不了这千古骂名……我成了王明同志的替罪羊……”
刘群先一时找不到话安慰博古。
博古还不能释怀:“局面是搞砸了,可主观上说,我是执行共产国际和王明同志‘旨意’;客观上如李德同志所说,敌人的力量太强大了……”
刘群先:“你找恩来和张闻天谈呀……他们也是中央政治局常委、书记处书记,他们也有责任……”
“你还不明白?他俩如果和我一样认识,不就没这回事了……没了什么要纠正党的路线错误的事了……什么纠正党的路线错误,不就是纠正我的路线错误……”博古痛苦地自语,“我就不该接王明同志留下的摊子……”
刘群先:“你得这样想,你勇敢地担当了……对得起共产国际和中国共产党!”
博古没有回话,一把搂住刘群先的肩。
许久,刘群先说:“事已至此,不要后悔,也不怨天尤人。如果他们一定要换领导,你一个人也挡不住,不再担这个担子咱就不担,还落了个清闲……谁想担谁担去,去尝尝什么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又如何?与其想不开也得接受,不如自我解脱了轻松。”
许久,刘群先着意把沉重的话题叉开:“你说,李德现在会是个怎么情况?”
“也睡不着?!”
“躺在床上烙饼!”刘群先笑了。
“烙饼?烙什么饼?”博古没反应过来“床上还能烙饼?!”
“真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呗!”
“是这呀!”博古的右手使劲地搂了下刘群先。
刘群先说:“他呀,一个外国人跟着我们走,语言不通,朋友又少,加上权力旁落了,的确也很凄凉。”
“所以,他老婆就应当回来安慰他!”博古倒有些愤愤,“她叫什么名字……也太过分了,这个时候躲在休养连不回来,董必武同志也不帮着做工作……”
“亲爱的,你又犯教条主义啦!夫权主义的教条主义!”刘群先说,“你不了解李德太粗暴,全不把老婆当成生活伴侣、革命战友,而是把她当成是合法的性发泄对象……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我都会感到恶心,和这样的人做爱,简直如同被强奸……绝对不能接受!”
“有这么严重?!”
“你以为?”刘群先说,“我们都支持她离婚!”
“离婚,这不可以!”博古说。
“那你认为,是为了所谓革命工作的需要,连她的人格意愿也得牺牲!”
“起码是现在不行,不能离婚。”博古又说,“睡吧,明天过乌江!”说着,脱下棉衣盖在被上钻进被窝。
刘群先也把披着的棉衣盖在被上,钻进被窝:“你睡得着?……”
毛泽东和贺子珍也还没睡。
马灯下,毛泽东在给贺子珍洗脚。
贺子珍:“行了……把擦脚毛巾给我……”
“坐着,再泡一会儿……泡泡热水好,舒筋活血,也好睡觉。”毛泽东边把水淋在贺子珍脚上,边说话:“这孩子来得真不是个时候……”
贺子珍说:“谁让我生为女儿,又要嫁汉,可不得生儿育女……”她苦笑:“革命是讲男女平等,可免不了妇女暂且不生孩子!”
“兴许下一步会好些,你也能得到多一点照顾……”
“你能多一点照顾我?”贺子珍笑笑。
毛泽东开始给贺子珍擦脚:“我可能更顾不上你……”
贺子珍接过擦脚巾,自己擦:“他们让你接这个摊子?!”
“有这种可能。”毛泽东自己也洗脚。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贺子珍趿着鞋,上床去。
“往大了说,这是为党和红军前途命运的担当;从个人角度说,与其在台下看拙劣的演出,不如自己上台唱他一番!”
……
贺子珍钻进被窝里:“我现在想的,是希望局势快快稳定下来……大人少受点罪,也让孩子少跟着受罪……”
“我何尝不这样想,可事实不取决于我们的希望。”毛泽东倒洗得快,开始擦脚。
“你心里也没底……”
“毕竟是力不从心。”毛泽东端起洗脚木盆,“蒋介石不会对我们手软的,他必然会对我们进行更大规模的围追堵截!”他到外面倒水去。
“是呀,我们的力量已经遭到了严重的削弱。”贺子珍自语,“还能再往哪里退呀……”
毛泽东听到了,他也回屋里,说:“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天无绝人之路;况且,现在的主观条件要比井冈山斗争时强多了,现在的兵力是那时的10倍……”他坐下卷烟。
贺子珍:“还信你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坚信不移!”毛泽东点上卷好的烟。
“董老他们也希望你出来……还说了个对子。”贺子珍努力想着,“好像是诸葛亮出师表上的话……”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毛泽东说。
“是这样说……”
“也许是时势在成全我。”毛泽东又说,“他蒋介石出10万块大洋要买我毛泽东的头,不就是怕我这把火烧了他的蒋家王朝。倘若果真时势成全我,我老毛要与老蒋大战五百回合,决一雌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