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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敛财议事各行其是

作者:陈伙成 当前章节:7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40

中国有句老话,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贵为一省主席、国民党第二十五军长的王家烈,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王家烈原是贵州军阀周西城的一个主力师长。周西成的黔军投靠国民党政府后,编为国民党第二十五军。1929年周西城在战争中负伤落水身亡。经过一番权力争斗后,王家烈接手二十五军军长兼贵州省政府主席,原为旅长的侯之担任副军长兼教导师师长。此时的二十五军虽有5个师,但王家烈能控制的唯何知重第一师、柏辉章第二师。第三师师长犹国才虽与他走得近些,但居于盘县八属,基本是自治;蒋在珍的暂编第八师割据于黔东北正安、洛河等地区,自成局面。而侯之担的教导师有8个团,点据遵义、桐梓以西到赤水东岸各县,该地区的习水、仁怀、赤水有巨额的酒税和盐税,赤水还有兵工厂,这一带是贵州经济力最好的地区。这一军四派,平时虽各自为政、相安无事,可这回红军进入贵州,贵州成了“追剿”红军的战场,王家烈作难了。

作难在于要防御的地方多,他的兵力又不能统一调动集中使用;而且,部队建制架子不小,但各部编制并不满员,平时压根没训练没打仗准备,实在无战斗力,更无斗志,这可如何是好?另一方面,他虽向老蒋和各方求救,请派兵入黔协“剿”,老蒋也派薛岳带领中央军追入贵州,湖南何键、四川刘湘、云南龙云都答应出兵,但倘若这些兵来了,结果又会是怎样?他恨蒋介石了,不是把共产党红军围歼于江西,而是把这“祸水”引到他贵州来,给他带来了一场可怕的结果莫测的灾难。

初始,王家烈作出了立足自己的应对方案。他与侯之担划一个责任区分,乌江以南归他和犹国才负责,乌江以北由侯之担负责。按照这个区分,他让何知重带6个团,在施秉、黄平一线组织第二道防线,却不料红军一出黎平往北而来,何知重竟不打而退,全线撤到福泉、贵定,让开大道放红军一路前行。如此一来,红军会到何方?蒋介石又会如何反应,这让他一时头痛不已。

这阵子,王家烈正对着墙上的贵州地图凝神。

侯之担也坐不住了。

他原以为进入黔东南的红军会冲着贵阳而去,却不料前天得悉红军竟北上黄平、施秉,朝着瓮安而来。贵州的地理他还是熟的,到了瓮安,也就到了乌江边。这样说,红军是企图北渡乌江;而北渡乌江,显然是冲着他的地盘黔北而来。他急了,第一步是把他的家眷和能带走的家产迁往重庆;第二步是捞钱,先向赤水商贾要钱,再向习水酒业、盐商要钱。今天路过仁怀,他让县长把当地大商户召来,摊款。

这阵子,仁怀商会议事厅里聚集着仁怀税务局长,茅台镇的华家、王家、赖家三大酒坊老板,还有仁怀其他富商。

身着国民党黔军少将军装的侯之担在刁县长陪同下进入议事厅。跟在侯之担身后的有他的参谋长、军需官和几个凶神恶煞的马弁。

侯之担堆着笑意向众人作揖:“侯某今天路过贵方,让刁县长把各位召来,一是向各位衣食父母致谢……”

“侯军座言重了!”刁县长说。

侯之担接着说:“是的,侯某一是答谢各位老板这些年来对军界的支持。二来,是向各位老板通报东来的共党‘赤匪’已抵达瓮安乌江南岸,眼看着就要北渡乌江,冲着我们的家园黔北而来……”

会场一片哗然。

刁县长:“各位莫慌,有侯军座呢……听侯长官说。”

“是的,有侯某和手下的弟兄们顶着。”侯之担又说,“侯某很体会大家的惊慌。那共产党是共字当头,奉行共产共妻,在座各位都有丰厚家业,一旦‘共匪’到来,占了家园,其后果不言而喻……”

又一时哗然。

侯之担示意众人安静:“是的。所以,侯某和手下弟兄定当全力守土保安。我这回路过贵地,就是要去遵义谋兵布阵!”

“我们这就放心了!”刁县长说。

侯之担:“请各位相信,也请各位转告商界同仁放心,侯某手下2万余官兵,定会不惜用命守住乌江,不使‘共匪’越过雷池!”

“我们这就放心了!”有人说。

侯之担:“但兵家有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如今我手下的2万余兵马要动了,侯某不能不备足粮草……今天把各位老板找来,是想让各位老板带个头,号召商界,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支持我的兵马守土……”

参谋长接话:“我们2万余人马,就算每个官兵发2元钱辛苦费,全军也得5万块钱。更何况这仅仅是临战让官兵用命的酒肉钱,还有官兵日常吃饭的饭钱……”

刁县长抖起机灵:“侯军座打共党军是为我们守土保安,我们理当支持他们……”

“是的。”侯之担又开口,“我的军需官告诉我,仅靠这个月的税赋,也只够我的弟兄们吃饭而已,但眼下是要弟兄们去用命,所以侯某向各位老板开口,给我的弟兄们一点犒劳……”

王家烈的参谋长谢汝霖进来。

“何知重是怎么搞的?成了惊弓之鸟啦!”王家烈听出是谢汝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总得打几枪吧!怎么一枪不打就放弃第二道防线……要是老蒋知道了,可怎么交代呀……你说他怎么就这样没脑壳……”

“军座倒也莫担心,俗话说,山高皇帝远。老蒋远在南京,怎么知道我们打没打。”谢汝霖安慰道,“打没打,还不全靠我们怎么上报……”

王家烈落坐在沙发上:“可你别忘了,薛岳跟着进来了,能不知道……”

“军座多虑了。”谢汝霖也坐下,“薛岳距‘共匪’还远着呢。我查了报纸,打从他们出江西‘追剿共匪’至今,一枪没打过……”

“我们和他能比吗?他是大娘养的,大娘会打他板子?!”王家烈一叹。

“没那么严重。”谢汝霖说,“薛岳现在顾不上告我们的状。我正要给你报告,薛岳刚给我们来电,他连‘共匪’在什么地方都弄不清。你看,他在来电中这样说:窜匪豕逐狼奔,备极饥疲,此次入黔必妄期夺取中心城市,以为驻足养息之计。现由黔东而迄黔中,均未北窜。此时陷施康、黄平、瓮安,其必越清江转扑贵阳北郊无疑。”

“真他妈的糊涂蛋。‘共匪’要冲着我贵阳而来,何不直向西,而要舍近求远北上黄平、瓮安再向西南而下绕个大圈!”王家烈不屑一顾。

谢汝霖:“所以,你也不必责怪何师长。依我看,何师长撤得对,一来增强了对贵阳东边的防务,二来保存了我们的力量。我们本钱小,不能和红军拼血本。再说,没准还是因为何师长把部队撤到贵阳东边的贵定,使‘共匪’不敢轻犯我贵阳。”

王家烈:“那么‘共匪’北上瓮安,下一步是要北渡乌江,冲着黔北而去……”

谢汝霖:“那就是侯副军座的责任区,我们大可不必为他操心。总之,‘共匪’不犯我贵阳,我们就万幸了。”

王家烈的心稍稍宽了:“薛岳的部队到什么地方啦?”

谢汝霖:“他的电报上说,其周浑元纵队于2日出阳州、瓮安,衔尾跟追‘共匪’;吴奇伟纵队则循炉山、羊老、平越之线,追‘匪’于清水江东岸。”

“真他妈能吹人,连前方到没到镇远还是个问题,还于2日出阳州、瓮安!”王家烈说。

谢汝霖:“你就权当他是说给老蒋听的。反正是不论‘共匪’,还是薛岳的中央军,不图我们贵阳就万幸!”

“何键的湘军呢?”王家烈问。

谢汝霖:“好像进到湘西南后没动……何键么,怕是只扫自家门前雪,防着共党经黔东转进他的湘西,不会顾及已进入我们贵州的‘共匪’!”

“北边的刘湘川军呢?”王家烈问。

“这与川军有何关系?!”谢汝霖说,“再说,那也是侯副军座关注的事,我们操哪门子心?”

王家烈:“好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

谢汝霖:“不过,我建议还是得给侯副军座发个电报,让他务必守住乌江,守住遵义……”

“对,对,各负其责!”王家烈说,“你以我的名义给他发报……我们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放‘共匪’过了乌江,占了遵义和黔北,他向老蒋交代去!”

侯之担终于到了遵义城。当晚,走第三步把除留守仁怀、赤水的一团和七团团长外其他的6个团长,召到遵义他的临时指挥所开会。

侯之担刚说明情况,会场便炸了锅。

有团长开骂:“什么玩意,何知重一枪没打?!”

“他这不是存心放给我们来挡么!”有团长说。

有团长:“妈的,要是这样不讲行规,往后我们也不和他讲规矩!”

“可眼下躲不开、闪不掉的是我们!”有团长说。

侯之担:“是呀,弟兄们,我们躲不开、闪不掉。要是黔北落在‘共匪’手里,我们就没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啦!”

有团长说:“实在不行,我们撤往川南,躲过‘共匪’的锋芒……”

“不行,不行。老弟,那是四川的地盘,川军能让给我们,我们也打不过川军呀!”有团长说。

有团长说:“可黔北也是贵州的一部分,得让王军座派一、二师来协防,不能让我们教导师自己扛着。”

侯之担一叹:“你说的没错,但王军座事先就让我们负责乌江以北防务,他现在注重的是保贵阳,不会顾及我们的……黔北的事,不就得我们自己扛着!”

“这就是说扛得住也得扛,扛不住也得扛,没得商量!”有团长说。

有团长骂道:“这他妈不像话!”

这群团长虽说是国民党正规军团长,可一个个形同山寨王手下的金刚,人人为私利义愤填膺。

侯之担:“老弟,弟兄们,骂没用,得靠我们自己用命。”又说:“好在老天给了我们一道乌江。那是天险,我们只要把守住各渡口,还是能把‘共匪’挡在乌江以南……”

“那能挡几天?!”有人说。

参谋长:“不要说挡上十天半个月,只要挡他三五天,后面的老蒋派出的中央军就追上来了,可以把‘共匪’围在乌江南岸,聚而歼之。”

“所以,我们这一仗,不仅是为保我们生存之地而战,也是为配合中央军聚歼‘共匪’于乌江南岸而战。我们只要能堵上三五天,中央军薛岳兵团过来聚歼了‘共匪’,南京的委员长也会记得我们、奖赏我们的!”侯之担说。

有团长说:“别来华而不实的奖励好听话,真要奖赏,就来点真金白银……”

“那是后话。”有团长说。

有团长说:“要是中央军能在三五天内赶到,这事还是有门的……”

侯之担:“就是嘛,弟兄们得有劲头,拿出点烟泡后的精神头来,硬顶住!”

有团长说:“刚才刘团座说要真金白银是实在话。现在是我们用兵之时,怕是得花点钱了,给下面的弟兄意思意思……他们的劲头也才能上得来……”

“想到了,侯副军座能想不到吗?也带来了。”参谋长说。

侯之担:“各位弟兄,每人500块大洋,你们每团5000块,够意思了吧!”

有团长奉迎:“是呀,侯副军座毕竟是带过兵的……爱兵如子!”

“说吧,怎么个守法?”有团长说。

侯之担:“参谋长,你把方案告诉大伙。”

参谋长说:“遵照副军座意思,一、三两团守江界渡……”

“江界渡当是‘共匪’北渡乌江主要的渡口,所以必须重点防御!”侯之担强调,“你们两位团长可要给我守住,绝对不可以让‘共匪’突破过江!”

参谋长又说:“六团守袁家渡;五团一营和机炮营守孙家渡,二营守茶山渡;八团守湄潭,防止‘共匪’从东边绕过来;四团为预备队。军座带特务营在遵义坐阵!”

“兵力是不是分散了些?!”有团长说。

参谋长:“侯副军座已说过了,重点防御在江界渡,而且从江界渡到孙家渡,我们已用了近3个团……总的看还是有重点的!”

“从茶山渡往东到江界渡上百里地,况且,还得防‘共匪’由江界渡下游偷渡向湄潭过来。我们只有6个团,总得留1个团预备队,还能怎么集中……太集中,漏点了,正是‘共匪’希望的,也会弄得我们措手不及!”侯之担说。

参谋长:“所以,这个部署也是副军座反复考虑权衡的最佳方案!”

“照此执行吧!”侯之担说,“这只是一个以团为单位的大概任务区分,各团的具体布防你们回去自己定夺。但要提醒你们,据我知道,这些渡口都局限了兵力的展开,你们各团都得考虑到纵深防御和对渡口重点防御的增援。还有,渡口守备碉堡作用很大,得让你们防守的官兵加强碉堡整修,还得构筑战壕……”

参谋长:“你们得赶快布防。部队到后得收缴控制所有渡船,不让它们落到‘共匪’手中。”

侯之担:“弟兄们,钱也给了,话也说了,你们看着办。丢了乌江渡口,遵义不保,黔北也不保,甭说我们都没法交代,就说我们到哪儿吃饭去……”

这天,“追剿军第七纵队”司令官吴奇伟,和他的参谋长魏鉴贤、亲信汤师长一起行军,三人并骑策马漫步在西去的路上。

魏鉴贤像忽然感叹:“真没想到,这贵州的东南部基本上是番夷之地……”

“我的参谋处调查报告,说贵州地无三分平,天无三日晴……”汤师长说。

魏鉴贤:“要不,怎么说我们又沾吴长官的光,得到薛总指挥的眷顾!没让我们北上去追‘共匪’……而是直向西去!”

汤师长:“看这个样子,薛总指挥是另有所图。”

吴奇伟:“他是不是另有所图,是他的依据和目的,到时候,谜底就揭开了。不要猜,就是猜到了也不要说出来。”走出两步又说,“老弟,官场上不聪明不行,太聪明也不好……”

魏鉴贤:“对,对!不读出上司命令电上的话外话不行,过于把它当真了也不行,捅开了更不行。”他让马靠紧汤师长这边,“我就不相信周浑元长官,会照着命令电上给他们纵队的指定,到黄平后会直指乌江南岸,追朱毛‘残匪’去……”

走出几步,魏鉴贤见吴、汤二人不语,又说:“我们从江西出发以来,快3个月了,得找个合适地方让部队休整一下……这‘追剿共匪’的事急不得……急也没用。”

汤师长:“老蒋可是恨不得我们明天早上就把朱毛‘残匪’歼灭了!”

“他又不是没亲身干过!这都几年啦,把朱毛‘共匪’灭了?!”魏鉴贤说。

吴奇伟以长者和智者自居,说:“要不说世间上的事,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司令说的极是。”走出几步,魏鉴贤像忽然想起什么问汤师长,“听说5年前的这个时节,你和朱毛‘共匪’干过一仗?!”

“是有那回事。”汤师长明白瞒不了,又苦笑,“参座可笑话我走麦城……”

“不,不,”魏鉴贤说,“连关云长关公这等的战神,不也有走麦城的时候……打个败仗,有什么可笑的?!”

汤师长说:“那是我在独立第十五旅时,刚由湖北大冶地区调到江西‘围剿’朱毛‘共匪’,在吉安水南、直夏初次与他们交手……我以为他们不过是一帮草寇,‘剿灭’他们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哪知道他们战法上有板有眼,士气上锐不可挡……好在我撤得快,又有赣江天佑我……”

“你当数中央军‘围剿’朱毛‘共匪’的第一人?!”魏鉴贤说。

吴奇伟说:“所以,与朱毛‘共匪’打仗,万不可轻敌……”

“是这个道理。”汤师长说。

吴奇伟接话:“所以,你们当明白自‘追剿’以来,薛岳长官因何不慌不忙……主动权呀,他还是紧紧地把握主动权!”

“的确如吴长官点拨。”汤师长策马一步与吴奇伟并行,“紧贴着朱毛‘共匪’,形似主动进攻,实有可能让敌人反手为攻丧失主动!”

“是这样。”魏鉴贤说,“但就我们这一头内部说,也不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

“这段时间,委员长一定被其他的事缠住了!”吴奇伟听明白魏鉴贤所指,委婉点题。

汤师长:“你是说,委员长没过多过问‘追剿’的事?!”

“要不,我们能走得这样轻松?”魏鉴贤说。

“也不可以把他看得那样简单。”吴奇伟又摆出深谋远虑的老道,“朱毛‘共匪’跑到贵州来,老蒋得有新的全盘谋划……‘追剿’这一块,不会是仅仅交给薛长官负责,况且就薛长官带来的我们这2个纵队也不够,他势必把西南各地方势力也动用起来,调动他们参加‘追剿’行动……”见魏鉴贤和汤师长没反应,又说:“很可能也在考察并采取措施,让这些地方诸侯确实地归顺于中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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