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野战军指挥所灯火通明。朱德、刘伯承、叶剑英围着摊在桌上的地图,关注战局。
叶剑英放下手头的红蓝铅笔,直起腰来:“一师一团的杨得志团长打得聪明,绕开敌人防御的渡口,从敌人没有设防地段偷渡,再从侧后攻击渡口的守敌,一举夺取渡口,这个经验很值得推广!”
刘伯承也直起腰:“要不,怎么说得给战役、战斗指挥员以临机处置权,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像李德那样一统到底,连一门迫击炮、一挺重机枪放在什么位置都得听他指定,这不硬是把我们聪明的战役、战斗指挥员,变成了木头般的傀儡。”
“决不能容许再有这样的荒唐事了。”朱德放下手头的放大镜,直起腰,似自语:“光是拿下个回龙场渡口也不够呀,都集中在一个渡口得多少天才能全部过乌江?!”
刘伯承:“从已知的敌人是以1个营兵力守一个渡口的敌情看,我们要夺取其他渡口应当也不难。关键是得看我们的战斗指挥员聪明不聪明。”
“对,关键是怎么打。发挥主观能动作用,扬我之长,克敌之短!”毛泽东进来。
跟着是周恩来、张闻天、王稼祥。
“博古呢?”朱德问。
张闻天随口:“他哪关心这个……在李德那里!”
“夺取渡口的情况怎样?”周恩来问。
朱德:“一师一团已拿下回龙场渡口。林彪报告正在组织架浮桥,计划一军团主力和九军团全部从这个渡口过乌江。”
“就是二师四团夺取江界河渡口还没得手,有些犯难。”叶剑英说。
王稼祥:“林彪把夺取江界河渡口的任务交给陈光他们就算完事啦……”
刘伯承:“是这样,我们让张云逸同志过去协调。林彪要是能带军团主力迅速过江,打守渡口敌军的后方,能动摇守渡口敌军的信心,也是对全局的一个配合。”
周恩来问:“三、五军团到达什么地方了,他们的过江是怎么安排的?”
刘伯承走到地图前,指着图:“他们都已进入瓮安了。计划三军团经紫阳过清水江,从茶山渡过乌江。我们派谍报队侦察过,敌人没在清水江渡口设防,茶山渡的守敌也仅1个营,应当不难。计划五军团执行后卫任务,随军委纵队之后,从江界河渡口过江。”
周恩来看完地图直起身:“这样说,当前的北渡乌江行动重心在于夺取江界河渡口……”
“是这样。”刘伯承回答。
周恩来对刘伯承说:“你马上到二师去。我们这就下命令,从今晚起二师和干部团暂受你统一指挥。还有,把军委的工兵连、炮兵连也带去,明天午前一定要夺取江界河渡口。”
“我这就去。”刘伯承走了。
毛泽东问:“薛岳的中央军和刘建绪的湘军,都到什么位置了?”
叶剑英:“从二局刚送来的破译的薛岳命令电看,他命令吴奇伟、周浑元两纵队以一部尾我追击,主力挺进贵阳……”
毛泽东:“尾我的一部是多少部队?怎么追?具体情况如何?”
叶剑英翻出二局之前送来的译电:“是这样:薛岳命令吴奇伟纵队于1月4日到贵定,7日到贵阳;命令周浑元纵队于1月1日到黄平,5日到贵定;他的总指挥部也是7日到贵阳。”
“完了?那尾我的一部呢?”张闻天说。
叶剑英:“电报里没具体说。”
“这不是虚晃一枪?”王稼祥说,“实际并没有派出一部尾我追击!”
“可以这样认为,”叶剑英说,“还有更逗的事。薛岳命令电的最后交代,‘本路军部署,不得向友军宣泄,希遵办!’”
王稼祥接过译电看。
周恩来笑了:“真多心。第一,他的电报是用他们中央军专用密码发的,他们的友军即使收到,也译不出来;第二,他们的友军王家烈黔军和刘建绪湘军,与他们根本不照面,怎么宣泄给友军?”
“这叫欲盖弥彰!”张闻天说。
王稼祥放下电报:“说白了,叫做贼心虚!”
叶剑英:“要不是怕暴露了我们二局的破译能力,真该把薛岳的这封电报转发给他的友军……”
“那倒也不必。他们之间各怀鬼胎,彼此彼此,各自都留一手。”朱德说。
周恩来又问:“湘军的刘建绪兵团到什么地方了?”
“对何键的刘建绪兵团,大可放心。”朱德说,“他呀,必然是自扫门前雪!”
“没错。”叶剑英说,“应当是奉何键的‘旨意’,刘建绪于大前天调整了部署,重点是置于黎平、靖州沿湘黔边界北段,至江口、铜仁地区。看这个架势,是意在严防我军转进湘西……”
朱德:“何键现在最怕的是我们转进湘西,与贺龙、任弼时红军会合。他呀,顾不上也不管对我军的追击了……”
张闻天感慨:“真是指挥上的外行与内行,结果大相径庭。过去是外行说了算,弄得我们天天让敌人撵着跑,还差点在过湘江时全军覆灭;现如今是内行说了算,倒过来了,玩得敌人团团转……有防我们的,有怕我们,还有顾不上我们图他们自己的目的去……这把敌人玩在股掌之中,才叫指挥的艺术!”
王稼祥也感叹:“悔之晚矣,要是早就不听李德瞎指挥,得少死多少的官兵呀!”
周恩来:“要不,怎么说是千万先烈的鲜血和生命,换得了我们的觉醒!”
抢夺江界河渡口的红四团的确遇到了麻烦。
开始,他们把问题想得简单,一到江边就让三连连长毛振华带7个水性好的战士泅渡,拉起架桥的引绳。这大白天的干,能不让敌人发觉?他们当即遭到对岸敌人机枪、步枪的一阵猛打,更严重的是敌人还有迫击炮。虽说他们的迫击炮是赤水兵工厂仿造的,打得不远也不准,但架不住数门集射,一阵乱轰竟然把绑在南岸江边树上的引绳给炸断了。毛振华几人只好游了回来。入夜,毛振华又带18人分乘3条竹筏偷渡,可水太急,2条给打了回来,还有1条不知下落,毛振华等5人生死不明。
时间不等人,刘伯承到后即与张云逸,还有二师师长陈光、政委刘亚楼、红四团团长耿飚、政委杨成武,召开“诸葛亮会”,协商攻取渡口的办法。最后决定,吸取红一团攻占回龙渡的经验,以主力在渡口上游一里地处敌人没有碉堡防御地段主攻;另以小分队佯动,作出攻江界河渡口架势,吸引守备的敌人兵力、火力,配合主力强攻,并且立即布置全团扎竹筏。
天亮后,全团扎完60多条竹筏,军委炮兵连长赵章成和指导员王东保带队的迫击炮也赶到了。
上午9时许,强渡开始,佯攻战斗也打响。
主攻的1个营乘坐60多条竹筏,顺水斜向对岸冲去。
但敌人也发觉了,后置的1个营扑了上来,形势万分危急。如果这一营敌兵先到对岸建立阻击线,我强渡的队伍很可能被压在滩头,甚至在江面上,不仅夺不了渡口,反而可能遭受惨重损失。
刘伯承叫来赵章成:“你自己看。”他把望远镜给了赵章成:“看到没有,朝着冲上来的敌人最密集的地方打,把他们打回去!”
“得令!”赵章成把望远镜还给刘伯承,回到炮位。他不是立即射击,竟然跪在炮前,嘴里念念:“各路神明在上,我是奉上司之命开炮的;被炸死的冤鬼,不怨天,不怨地,只愿你们赶上了,可别找我算账!”
赵章成是旧军队过来的迫击炮射击好手,能目测距离精度打击,甚至可以不要炮盘炮架搂住炮筒发射准确命中目标。但他就是至今还改不了从旧军队带来的封建迷信陋习,每次射击都得先跪拜,祈求倒在他炮口下的死鬼别找他讨命。这笑话,几乎是军委机关和见过他打仗的人无不知晓。但领导没有苛求他,用他的长处,还提拔他当了连长。
“真扯蛋……又来了,影响多不好!”赵章成的指导员王东保嘀咕着。
刘伯承摆摆手,让王东保别干扰他。
赵章成拜罢起身,接过副射手递来的炮弹打了1炮。炮弹倒是在敌军队形中炸了,但偏了些,没命中密集的人群。
王东保:“老赵,单炮射击还不靠谱……”
“别急,这是试射。”赵章成说,“炮兵在正式射击前得试射……说过多少次啦,你就是不懂;再说,不就是打两炮吓唬他们,用得着全连射击!”
刘伯承:“赵连长,我们的炮弹可不多!”
“有数!”赵章成调整射角,又接过副射手递来的炮弹,“看好!”他话音一落,炮弹飞出炮口。
这一炮在敌人集群的密集处炸了,顿时炸死炸伤一片,那伤了的哭天喊地。黔军哪见过这般场面,前头的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后头的有人扭头往后跑。
赵章成待到趴地的敌兵再站起来往前冲时,又打了1炮,又是炸死炸伤好几个敌人。这回,没伤的敌人官兵全扭头跑了。
就在第一炮响时,全团十几把冲锋号同时吹响,夹江的山谷回荡着令人惊心动魄的军号声;竹筏上的一营官兵也杀声连天。
站出掩体举着望远镜的耿飚顿时自语:“你个毛振华,我还当你昨晚淹死了……”
“他们还活着?!”一旁的杨成武忙接过望远镜。
耿飚自语:“全明白了。毛振华他们偷渡上岸后,可能是顾及到人少不顶用,没立即攻击敌人,而是潜伏在江边等得今天大部队再进攻时当内应!”
陈光:“这小子有头脑,应当表扬!”
举着望远镜的刘伯承兴奋地叫着:“上去了……好!”
这里,赵章成对副射手说:“撤出战斗!”
“不打啦?!”王东保问。
“你给炮弹!”赵章成又说,“再打就浪费了。把炮弹浪费光了,咱俩下步兵连当兵呀!”
陈光放下望远镜对刘伯承说:“成了,全部上岸了……我有1个营顶在对岸渡口,敌人就是有1个团反攻,也别想夺回去!”
刘伯承:“马上向军委首长报告渡口夺下了;还有,让工兵连立即架桥。军委纵队和五军团从这里过江,你们师先利用竹筏过江,能过去多少算多少……过江后给我1个团,准备跟我奔袭遵义城!”
赵章成过来颇有些得意:“刘总长,我这几炮打得还靠谱吧?!要不要我也跟你去抢占遵义城!”
“只能算2炮靠谱。”刘伯承说,“不过这两炮顶大用了……下一步暂且用不着你!”
陈光笑笑:“刘总长是怕带上你,用得着时又得拜天拜地,误事……不是我说你,哪有红军的炮兵连长开炮时干这事的……丢人!”
刘亚楼:“老赵呀,要是有神鬼,那些死在你炮口下的冤鬼还不照样找你;可你至今还活得好好的,说明这世间上根本就没神,也没鬼!那是你的心理作用作祟!”
“我说不过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赵章成又笑笑,“这不,过去的师傅传下来的,我这不是习惯了……也是尊敬师傅!”
“还有理!”王东保看了赵章成一眼。
赵章成也笑着对王东保:“滚一边去……帮炮手背大盘!”
野战军司令部里,毛泽东、周恩来、朱德还守着。此外,还有叶剑英和其他值班人员。
朱德有些坐不住:“看来,这江界河渡口还真难啃……”
周恩来说:“刘总长去统一协调了,应当没问题……”
毛泽东说:“虽然薛岳没计划追我们,但我们也不宜在江边耽误太久了。”
朱德:“得考虑到敌人如果发现我们的大部队滞留在乌江南岸,也不是不敢仗着他们优势的兵力火力,逼我们背水决战。如果出现这样的局面,那可就糟透了……”
“那就真成了李德说的,乌江会是我们的第二条湘江。”周恩来说。
叶剑英接话:“巧了,这里还真有条江叫湘江。”他指着地图:“在遵义县和瓮安县边界,从紫阳的东北部流入乌江。”
“此湘江不是彼湘江,也绝不可能使它成为彼湘江。”毛泽东说,“就算他发现我们的主力还在渡江,要追上来决战也得在3天后。难道3天内我们还过不了江?!”
周恩来:“但我们也必须争取在1月5日前全军过乌江……得给老彭和董振堂发个报,催他们行动快些。是得注意对后面的警戒,但得提醒他们,不要顾虑过头了,放开走我们的路!”
就在这时,二师师长陈光来电话,报告江界河渡口已经拿下,工兵连开始架桥了。
张闻天搀着王稼祥进来。
周恩来端过一把太师椅让王稼祥坐下:“不是让你俩休息下,准备晚上过江么?告诉你俩,陈光刚报告,已夺下江界河渡口,工兵连正在架桥……晚上我们过江!”
“可能是有些兴奋睡不着,闻天说干脆到这里听听新消息。”王稼祥说。
刚好,野战军总部二局局长曾希圣进来。
“还真让你俩说着了,我们的情报局长来了,真有新消息。”朱德说。
曾希圣:“也算不上新的情报。我们刚破译薛岳关于进出贵阳给吴奇伟、周浑元的电报,想必你们关注于薛岳兵团的动态,这就送过来。”
毛泽东:“我们还真的关心薛岳部的动态,你来得正好,给说说要点吧。”
曾希圣坐了下来,从作业包里拿出译电,念道:“甲、匪主力经开州、息烽、修文间地区西窜,一部过乌江北岸。现余庆、瓮安一带已无股匪!”
张闻天:“等等。我没听错吧,他是说我们的主力已到了息烽、修文西边去了;我们已不在瓮安了……那么,还在瓮安的我们算什么?!”
“你没听错……”曾希圣说。
毛泽东笑笑:“看来,得找薛岳的情报官论理,竟然把还在瓮安的‘共匪’头目之一的张闻天,剔除在‘股匪’之外!”
王稼祥笑得直摇头:“把我们行动的大方向搞错90度,这情报,错得也太离谱了!”
曾希圣接着念:“乙、本路军以进出贵阳保有中心城市为战略上基地,以利尔后向四川进剿之目的……”
毛泽东:“听明白了吧?‘进出贵阳保有中心城市为战略上基地’,这才是他们的本意。”
“这也是蒋介石的本意。”朱德又似自语,“看来王家烈蹦不了几天啦,非让老蒋收拾了不可……”
“蒋介石让薛岳带领10万大军入贵州,总不能一无所获吧?!”叶剑英说。
曾希圣接着说:“薛岳命令吴奇伟纵队于1月7日到达贵阳,限5日内构筑据点所要碉楼36座;命令周浑元纵队于1月5日到达龙里、贵定、平城一线,也得在5日内构筑碉楼36座;他的总指挥部于1月8日到达贵阳。”
张闻天:“老蒋筑碉楼成瘾了……”
周恩来:“此前,我们犯了教条主义错误;这回,老蒋也在犯教条主义错误了,把在江西实行‘堡垒主义’,搬到了贵州来了……”
“那就让他筑他的堡去吧。”毛泽东说,“诸位,看到了没有,我们在遵义争取十天半个月的稳定期,是大有可能的。”
“我们不应丧失这个天赐良机,到遵义后召开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从组织上纠正党中央此前的错误!”张闻天说。
王稼祥:“我赞成!”
值班电话员喊着:“刘总长电话找军委值班首长……”
周恩来过来接过电话:“我恩来呀,伯承你说……江界河渡口拿下了我们知道啦……你准备待浮桥一架好,就带1个团过江直奔遵义城,很好,我们批准了!”
毛泽东过来。
周恩来对着电话机:“伯承,老毛和你讲话!”说着,把电话机给了毛泽东。
毛泽东:“伯承呀,你也猜到中央到遵义后有大事要办,拜托你尽快抢占遵义,给中央多点准备的时间……你保证呀,那太好了。”毛泽东见朱德在身边:“伯承呀,你四川老乡有话说。”随即把电话机给了朱德。
朱德:“伯承,抢占遵义的重要意义老毛说了,我不重复。这里说两点:第一,你得活着,也不能伤了;第二,你要是不能尽快拿下遵义城,就不是再发配你到五军团当参谋长问题,而是让你到司令部伙房当伙夫……什么?你当伙夫就不给我饭吃……你敢?!”朱德放下电话。
众人哄堂大笑。
毛泽东打趣:“这四川老乡更是一点情面也不讲……”
周恩来叫着:“剑英,你起草封电报给林彪、聂荣臻,让他们命令已过了江的一师协同二师,攻击猪场的敌人,配合夺取遵义城行动!”
“好的。”叶剑英回应。
毛泽东:“也给老彭发个电,让他们军团不得晚于6日晚过乌江!”
王稼祥:“我们回去收拾下,准备过乌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