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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国军”兵不如“匪”

作者:陈伙成 当前章节:71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40

打从进入贵州后,共产党的中央红军直指遵义,国民党“追剿”军中央军薛岳兵团直指贵阳。真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薛岳是按蒋介石的密令直指贵阳的,但在具体行动部署上自有亲疏。他让走得近的广东老乡吴奇伟纵队进驻贵阳、清镇地区,整训待命;让配属他的周浑元纵队在乌江南岸对遵义地区的红军警戒。不用说,贵阳、清镇的条件比乌江南岸好多了,足见薛岳对吴奇伟部队的关照。

吴奇伟的部队进入贵阳城后,就像饥饿的狼群见到群羊,各自扑上前去,一下子散了摊。

要说也是,就不算在江西南部深山中“围剿”红军之苦,仅从江西出发“追剿”战略转移的中央红军,这两个多月来几乎是天天跟着跋山涉水,日日也是餐风饮露,苦不堪言,能驻进一个县城,就像是进了天堂。虽说贵阳远不及沿海省城繁华,但也算得上是花花世界,国民党军的军纪原来就松懈,眼下又没有敌情顾虑,这上上下下,谁还会老老实实圈在军营里?

进城的第三天,柳海曙约梅云霞逛贵阳名圣甲秀楼。

受姑苏文化影响,梅云霞和柳海曙的便衣既入时考究,又显然与贵阳上流社会的小姐、少爷的打扮有些不同,很抢眼,更让人一看便知道是外来的阔人。

也因此,他俩引来了一路乞丐的讨要,弄得两人把零钱都散光了。为了应付局面,柳海曙不得不在街面的烟店买了包烟,借此破了一元零钱。

拐进公园小路,柳海曙感叹:“我们的蒋委员长真该来贵阳看看……如此民不聊生,可了得……”

“他就是来了,看得到这满街的乞丐?!”梅云霞说,“可小心呀老兄,你的言论有些红了!”

柳海曙笑笑:“我得推荐你到政训处。”

“我要是到了政训处,第一个就办你!”梅云霞笑笑。

“那我不成了像委员长一样,自找掘墓人。”

“此话怎讲?”梅云霞没听明白。

柳海曙:“共产党原本并不拿枪,蒋委员长来个屠杀政策,逼得他们拿起枪造反。这一下有事干了,又是‘围剿’,又是‘追剿’,多少年了,内战不息……”

“我的柳主任呀,你这话更红了。”梅云霞说,“可小心呀,你底色就红,如今又露红……”

“放心吧,我嘴紧着。”柳海曙说,“我知道,祸从口出……只要不在不该说的场合说不该说的话,就不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难为你啦……”

“从1927年政治气候变了后,8年来,我早习惯了……习惯于把自己打扮得忠于党国、忠于我的校长蒋委员长!”柳海曙苦笑。

梅云霞又笑了:“好么,你个阳奉阴违更了得!”

“阳奉阴违连动物也会,”柳海曙说,“听说猴子就会。在猴王争夺中,力量不成熟的公猴,会主动给老猴王梳毛捉虱子,讨好猴王;而一旦强壮时,他便一击至老猴王以死地,或者把它逐出猴群而自己称王!”

“好么,你还有争当猴王的雄心壮志!”梅云霞大笑。

“我是说动物尚且懂得生存竞争之道,何况我们是人。”柳海曙说,“当然,人的世界更复杂,而我们又生活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即使不随波逐流,也得学会保护自己。”

“柳兄所言极是。”梅云霞学苏州评弹念唱,俏皮回话。

这引得柳海曙大笑。

兴许是他们的有说有笑,引来了迎面的3个散兵。

“站住!”那个斜挎着驳壳枪的兵油子喊着。

柳海曙、梅云霞倒也配合,停下脚步。

兵油子:“你俩哪来的?”

“关你什么事?!”梅云霞说。

柳海曙把梅云霞拦在身后,对着兵油子:“有什么事吗?”

“我看你俩可像是‘共匪’的密探!”兵油子把手压在驳壳枪匣上,一脸蛮横。

柳海曙大笑:“从什么地方看出我们俩是‘共匪’的密探?!“

“你俩不是当地人!”赶上来的两个兵中岁数小的兵说。

“不是当地人就是‘共匪’密探?这贵阳城里这类密探可多了。”柳海曙逗着,“看来你们不是宪兵吧!”

“我们是国军,国军就可以查你们……”兵油子一副横劲。

柳海曙又逗着:“说吧,你们想怎么着?”

跟过来的那个年纪稍大些的兵说:“我们也不想找你们麻烦,就讨点中午的酒肉钱!”

梅云霞:“早说呀!”

“要多少?”柳海曙还逗着,“一块钱够吗?”

兵油子:“打发叫花子呀!”

梅云霞:“我看你们还不如叫花子……”

“你妈的找死!”兵油子拍了拍驳壳枪的匣盖,“是想就地挨顿揍,还是押到我们团部去……”

“看来是非给不可。”柳海曙笑笑,把右手伸进大衣内兜,像是要掏钱包。

年纪大点的兵:“就是么,这年头好汉不吃眼前亏……”

柳海曙拔出随身的左轮手枪:“你看这个值多少钱?!”见兵油子要掏枪,呵斥:“老实点!我的子弹比你掏枪快!”

“瞎了眼,敲诈也不看对象!”梅云霞说。

柳海曙用枪指着兵油子的头:“转过身子!”在兵油子转过身时,他下了兵油子的枪,退出弹夹,“转过来,说!哪个团的!”

“兄弟,开玩笑,开个玩笑别当真……”年纪大的兵忙赔不是。

柳海曙用枪戳了下兵油子的头:“说!”

兵油子:“我们是胡团长团的……兄弟我是他的勤务兵!”

“把身上的弹夹交出来!”柳海曙命令着。

兵油子回答:“没了。”为证明确实没有,自己翻出口袋。

柳海曙:“把地上弹夹拾起来,给我!”

兵油子照着做了。

接过兵油子递来的弹夹,柳海曙说:“回去告诉你家胡团长,让他到师司令部找参谋处主任要回弹夹!”说着,把驳壳枪还给兵油子。

梅云霞从手包里抽出一元:“足够你们仨的中午饭钱吧!”说着,给了年纪大的兵。

柳海曙呵斥着:“滚!”

3个兵落荒而逃。

梅云霞直摇头:“这样的兵……”

柳海曙苦笑:“我们口口声声骂共产党红军是‘匪’,殊不知我们的兵比‘匪’还不如;是盗,任意打劫的强盗!”

“算了,别生气!”梅云霞说。

这阵子,柳海曙所在部队的汤师长,正在拜会他的顶头上司吴奇伟司令。

在吴奇伟纵队的4个师长中,汤师长与他走得最近。其实,汤师长与他的吴司令原先并不同山头。吴司令是粤军编成的老四军出来的,汤师长则是黄埔军校一期出来的,算蒋介石的门生,早几年蒋介石扩军时任命汤为独立第十五旅旅长,后升他为师长,拨归吴奇伟纵队,当说有掺沙子的意思。但汤师长与吴司令同是广东人。像吴司令与薛总指挥同是广东人一样,这层关系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还有,吴奇伟堪称是国民党军将领中性格上的另类,脾气特好,人称“阿婆”。广东话里“阿婆”是奶奶、外婆级的慈祥老妇的通称,也是敬称。“阿婆”性格和军人气质相差甚远,但吴奇伟的“阿婆”性格,却赢得了官兵的普遍亲近。

汤师长所以一进贵阳就找吴奇伟,在于有话要说,也说得上话。

吴奇伟见汤师长找来,自然先用功夫茶招待。吴奇伟是广东大埔人,粤东地区的人普遍兴功夫茶,吴奇伟也有这个嗜好,并且有条件保持嗜好。

“都安置好了?!”吴奇伟招呼汤师长坐下递过功夫茶。

汤师长示意答谢:“光杆一条,走到哪儿找间房子,被子一铺齐了。”又说:“托你的福,驻进贵阳城……这可是几个月来没驻过的好地方。”

“得托薛长官的福,他关照咱们进了贵阳城。”吴奇伟也坐了下来。

汤师长:“要是这样说,还得托委座的福,没让我们立马追过乌江去与‘共匪’厮杀!”

吴奇伟端起小茶杯,闻了闻:“老弟,你当明白,委座不是不想追杀‘共匪’,而是局势走到了这一步,得通盘考虑,得把消灭‘共匪’和解决西南地方势力问题结合起来,从长计议。”

“你这一点拔,我茅塞顿开了。”汤师长说。

“部队情况怎样?”吴奇伟心中有数,汤师长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主动引入正题。

“正要向司令禀报呢。”

“说吧,实话实说,直说。”

“减员几乎达到一半……”

“有这么严重!”吴奇伟想得到这一问题,但想不到有这么严重。

“这一路走来逃跑的不断,还有病了掉队的少数人死了……没断过。”汤师长也习惯于功夫茶,拿了一小杯品着。“这样说吧,现在的1个连队,多者剩下七八十人,少者仅三四十人,平均起来得减员一半。”

吴奇伟站了起来,自语道:“这才追了两个多呀……你说的这个问题应当是共性,各师都会是差不多!”

“可不是么!太苦了;而且长期长途行军,部队也不好管理,逃兵往路边草丛、树林里一窜,追都没法追,很难防逃亡事故的发生。”汤师长给吴奇伟满上茶,又给自己满上。

吴奇伟回坐,喝茶。

汤师长:“还有呢,欠饷。不说‘追剿共匪’这苦差事应当给赏钱,但正常的薪饷总不能拖欠吧……这都几个月没发饷了!”

吴奇伟:“这个问题早有耳闻,我也几次向薛长官反映过……真是,南京的那帮人,总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可没钱不行呀!”汤师长说,“军中老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现在不说给重赏,也不说给赏,就是法定的薪饷都不按时给,这部队能巩固吗?”

吴奇伟:“你说的是我们部队当前存在的两大共性问题,我立马向薛长官反映……要是不能有根本上的解决,可影响作战任务的执行。”

“就是么。”汤师长说,“但当前最根本的问题还是钱,得尽快把欠饷发了。还有招兵买马补员也得要钱……不赶快动员,再追下去,用不着‘共匪’消耗我们,我们也会自己把人员丢光了,队伍搞没了!”

吴奇伟:“对,对,让薛总长向南京要钱!”又转了个话题:“你们可得抓紧整训,养精蓄锐,尽可能募兵补员。形势不可能让我们老待在贵阳城。”

“你估计我们在贵阳能待多久?”

吴奇伟:“我断定蒋委员长正在调兵遣将,等川军、滇军派出的部队到位后,势必对‘共匪’发起围追堵截!”又说:“估计我们在贵阳也就半个月吧,最长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汤师长:“为什么只等川军和滇军的部队,湘军和桂军不用?他们不出兵‘协剿’?”

“你想想,湖南的何键怕什么?是‘共匪’东进湘西对吧?所以他的湘军必定是扼守乌江东岸,不许‘共匪’东进湘西。而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想出兵贵州,可老蒋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汤师长没明白吴奇伟的话。

“桂军出兵贵州,目的在于确保四川、贵州鸦片进入广西出口的通道。”吴奇伟说一半,另一半留给汤师长思考。

汤师长反应倒快:“保财路呀……蒋委员长当然不干!”

吴奇伟:“所以,下一步的‘追剿’任务,只能由我们中央军、川军、滇军和黔军这四家。而川军必定以严防‘共匪’北渡长江为主;滇军是客军,黔军毫无战斗力……主要得靠我们中央军……”

“可我们已经严重减员……力不从心!”汤师长说。

吴奇伟:“不错,当面的‘共匪’在湘江一战中遭受惨重损失……他们的力量和锐气已经今非昔比了!”

柳海曙和梅云霞看罢甲秀楼后,在附近街上找了家饭店要吃中午饭。

这刚踏进大堂门,只见有人惊跑,又听有人大叫:“当兵的要杀人啦……”

梅云霞眼尖,指着大堂中间三个当兵的说:“那不是刚才敲诈我们的兵渣!”

柳海曙大喝一声:“把枪放下!”他也认出来了,走到三个当兵的对面:“怎么啦?”

“吃饭不给钱,还要动枪……”有人说。

又有人说:“还大言不惭地说,国军到贵阳‘剿匪’,商家理当犒劳他们!”

还有人小声嘀咕:“这光天化日之下打劫,比土匪都不如……”

那个拿着驳壳枪吓人的就是自称是胡团长勤务兵的油子,他也认出了柳海曙,随手收回枪,放进枪匣里,低下头。

范有贵和另外两人也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怎么啦!”范有贵问。

柳海曙见了范有贵:“你也在这里?!”

“和两个弟兄刚上楼要点菜,听到楼下喊着,当兵的要杀人,这不,下来看看。”范有贵说。

柳海曙指着三个兵:“他们呀,刚才还要敲诈我们呢……”

和范有贵一起下楼的那个穿便衣的说:“这不是胡团长的勤务兵?跑这儿来撒野!”

柳海曙对着那三个兵:“我真该把你们拉出去毙了!”

和勤务兵一起的另两个兵当即跪下:“长官饶命,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和范有贵一起下楼的那位穿军装的对勤务兵说:“你是要等着这位长官把你拉出去毙了,还不认错……”

勤务兵有些不情愿地跪下:“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梅云霞说着:“店家……”

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汉子。“鄙人是。”他有些诚惶诚恐。

梅云霞诚意:“替我们当兵的无礼给你道歉,他们的账待会一起算在我们账上!”

店家:“不敢。他们的账算了,就算是犒劳吧……”

范有勇对着三个兵:“滚!”

三个兵起身撒腿跑了。

“不,一定得付账!”柳海曙说,转而指着老范给梅云霞介绍:“我们处的首席参谋老范,我的老大哥。”又指着梅云霞:“我们师军医处梅云霞军医,我的姑苏同乡。”

范有贵指着范有勇:“我的堂弟,胡团一营营长。”指着着军装的军官:“我堂弟营一连连长!”

“幸会两位长官,一起吃饭?!”范有勇邀请。

范有贵看柳海曙,柳海曙看梅云霞。

梅云霞:“好,一起坐坐,热闹!”又说:“柳兄的官最大,他请客!”

“当然,当然我结账!”柳海曙招呼,“走,上楼。”

五人来到楼上范有贵他们订的包间坐定,柳海曙把菜单推给梅云霞:“女士点菜!”

梅云霞倒没推却,很快地点了几个菜,要了酒,服务员刚要走出门,她又加了一句:“先来一壶好茶。”

服务员带上门走了。

“柳主任,那个兵油子要是真不服软,你怎么下台阶?!”梅云霞对着柳海曙笑笑。

范有贵:“柳主任是吃定他必服软。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本质上软的欺,硬的怕!”又说:“我倒很赞成我们主任那样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就要拿出长官的派头,吓吓这些混蛋,也平民愤!又挽回点面子。”

“能平得了民愤吗?!”柳海曙一副感慨,“听到没有,老百姓骂我们当兵的比土匪还土匪!”

范有勇对着柳海曙:“主任长官,今天的事是让你撞上了,而这种事在下面官兵中司空见惯……老百姓骂得在理……”

连长接话:“这样说吧,我们的确该让老百姓骂。这一路走来,我们几乎是靠抢吃过日子,见粮抢粮,见猪牛羊杀猪牛羊,见鸡鸭鹅杀鸡鸭鹅;没有猪牛羊鸡鸭鹅就杀狗……能不让老百姓骂我们?可因何会是这样?上头没给养保障,又欠饷好几个月了,不能按时赶到指定地域,又得受军法问罪。你说不吃能走得动?!不抢老百姓的东西有吃的?”

范有勇:“是呀,下头也委屈……”

柳海曙:“我们的军纪也够呛……太败坏!”

“是的,我们的军纪的确历来败坏。”范有贵说,“像共产党的部队不也没给养保障,不也得天天赶路……”

范有勇:“他们不也共老百姓的产!”

范有贵:“老弟,共产党共的是地主老财的产……如果他们也共老百姓的产,老百姓怎么会拥护他们?”

梅云霞借着服务员端着茶进来,起身给大家倒茶:“诸位,莫谈军务,为我们今天的幸会先喝茶,待会喝酒!”

柳海曙敬佩地看了梅云霞一眼,接过茶。

范有贵接过茶:“梅军医,领教了,难得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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