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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人约黄昏后

作者:陈伙成 当前章节:6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40

黄昏时分,彭德怀在警员护送下,在召开遵义会议那幢楼下的大门口下马。

这阵子,邓颖超和周恩来在“家里”吃晚饭。一个用的是磁缸,一个用的是饭盒,都没有碗,饭菜各分一半。

彭德怀一头撞了进来。

邓颖超忙起身:“还没吃晚饭吧?一起吃!”

“是吃你这一份还是吃恩来的那一份?”彭德怀往前一看,“直说,你们吃的还没有我们的好。路上听警卫员说,我们晚上的菜有肉!”

“那就不请了,你还是回去吃肉吧!”周恩来说,“你先坐,等我把这几口吃完,到值班室说。”

“不急,我到朱老总家看看!”彭德怀扭身走了。

周恩来对邓颖超说:“你让小邵到老毛家,告诉他说老彭来了。”

“是呀,老彭大老远赶来,一定有要紧的事。”邓颖超放下磁缸走了。

也就不到20分钟,周恩来、毛泽东、朱德和彭德怀汇聚在指挥所值班首长的屋里,刘伯承也在。

人一到齐,周恩来对彭德怀说:“抓紧吧,你还得赶回去吃晚饭呢!”

彭德怀:“听杨尚昆说,遵义会议最后还顺利,老毛进了中央政治局常委……据说博古连自己的错误都不作自我批评,他还能再当总书记?……”他因处理敌情,没参加开完会议。

“他一时认识不到,我们可以等待嘛!”毛泽东说。

“好,等待。”彭德怀转了话题,“不会怪我一言不发吧?!”

周恩来:“你不是才参加会议的一半就走了……还来不及发言。”

“我看你是顾虑到一开口忍不住又骂娘,干脆不开口?!”毛泽东说。

彭德怀:“要不怎么说老毛料事如神……”又一笑,“我这个人臭脾气,忍不住会骂人……”

毛泽东笑了:“老彭,你是不是鼓动我到遵义街上摆个摊子,打着‘小神仙’幡帐当个算命先生?!”

“那我就在一旁给你收钱……”彭德怀说。

毛泽东:“可别……还不把顾客都吓跑了,我怎么做生意?”

周恩来说:“老彭呀,你连晚饭都没吃跑来,不会是专给老毛戴高帽的吧?快说正事……你还得赶回去呢!”

“是呀,说正事吧。”毛泽东也催着。

彭德怀:“是这样:我们的警戒部队报告,从上午开始,王家烈的黔军进入我们撤出的刀把水,顶到一线与我们对峙……”

“多大兵力?什么企图?”毛泽东问。

彭德怀:“我们的谍报队刚摸到他们的一个小官,供出总兵力是黔军6个团,扬言要收复遵义城……”

“就他们6个团敢来收复遵义城?”朱德似自语。

毛泽东:“是不是你的几个师长又手痒痒,想揍他们?!”

“可不,他们说我们太需要来个胜仗。倒不是稀罕黔军的破枪烂炮,只是想弄点子弹,也鼓舞士气!”彭德怀说。

毛泽东:“你的意见?”

“我也认为我们现在的确需要有个胜仗;黔军又是弱敌,符合拣弱的打的首战原则。”

朱德打断彭德怀的话:“你也想打?”

“不是,”彭德怀说,“我们过去的经验是反攻的第一仗要慎重。就是老毛常说的慎重初战,得确实有把握才下手,必须保证首战告捷。但就进入刀把水的黔军而言,虽说其本身是弱敌,但紧挨着他的是薛岳兵团两个纵队,只要一打响,用不着半天吴奇伟纵队就能过江赶到增援,如果我们不能速战速决,反倒陷于被动……”

“而我们的其他军团高度分散,形不成兵力集中;就是增援你们,也得有两三天才能赶到。仅就你们三军团打,不可能速战速决地吃掉他6个团。”毛泽东说。

周恩来:“所以,虽说当面是弱敌,总的看又是不好打之敌,不能打!”

朱德:“是不能打!”

彭德怀:“我也主张不打!”又说:“我们总不能一边批评博古、李德实行冒险主义,一边自己犯冒险主义错误!”

刘伯承:“但王家烈的黔军敢于进到刀把水,扬言要收复遵义城,倒给我们一个信号,老蒋不让我们再在遵义待下去了!”

毛泽东:“老蒋能让我们在遵义城待了10天,把该办的大事办了,对我们已经够客气的了,我们不能不客气地再待下去,该走了!”

刘伯承:“我们既然已决定北渡长江进入川西或川西北,而在遵义要办的大事也办了,是该走了,赶在刘湘的川军还来不及调兵遣将堵截我们时,抢渡长江……”

周恩来:“伯承,你马上和云逸、剑英起草全军于明天拂晓撤离遵义地区,向合江、赤水、仁怀地域推进的行动命令!”

“好,我们这就办。”刘伯承走了。

彭德怀:“我也该走了。回去吃晚饭,睡两小时……”

“快走,回去吧!”周恩来目送彭德怀走了。

毛泽东:“不怕你俩笑话,我昨晚梦里想着打一仗,出出这口恶气!”

朱德接话:“我也赞成我们急需打个胜仗……只可惜,眼下送上门来的虽说是弱军,但不好打!”

周恩来:“就按老毛常说的,耐心等待吧……战机总会有的!”

从遵义城到北边的四渡站恰好是徒步行军一天的路程,算第一站。不知是不是因此四渡加了个站字。但军委纵队撤出遵义城往北走的第一站,就在四渡站宿营。

这四渡站虽说也不过是大一点的村子而已,但有条小街,街上客栈、饭店、日用杂货铺倒也俱全。红军到遵义地区已有10天了,老百姓早已感知红军不是“匪”,也比王家烈的黔军规矩许多,早已不逃兵灾。街上人来人往,倒也热闹。村东濒临小河,河岸边绿草间或着丛丛翠竹,景致也宜人。

晚饭后已是黄昏,月亮升起了。

周恩来约毛泽东到村外走走。

出了村口,毛泽东不由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忙得都忘了时令啦。今天是腊月十五吧!”又心情不错地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恩来,我们难得呀……”

“是你力主转兵贵州,我们才有一系列的难得。”周恩来说,“约你出来,是有件大事征求你的意见。朱老总找过我,提议让博古下去,推荐你接博古的工作,陈云也有这个意思,我也赞成,你看呢?”

“我认为不合适……起码是操之过急。”毛泽东说,“记得遵义会议前我对你说过,先集中解决军事指挥问题,仍由你出面承担军事指挥,我协助你,其他问题暂且可以放一放……”

“是的,我也接受你的意见,并且通过遵义会议落实,形成为中央政治局扩大会的决定了。可当时我们并不能想到问题的解决会是这么顺利,大家对博古的意见会如此强烈……从现在的情况看,博古是不宜再挂着总书记一职……人心军心不服他……”周恩来说。

毛泽东回话:“博古的确干不下去了,可由我来接也不合适……起码是现在不合适!”

“你顾虑共产国际……等到将来恢复联系,他们知道你换下博古,总不能再干预吧?”周恩来说,“我们也要开始独立自主了,不能再事事听他们的!”

“你说的有道理……但现在,甚至是以后,我们没必要表现出对共产国际的不尊重!”

周恩来说:“也是,别弄得王明再回来,更麻烦……”

毛泽东又说:“另一方面,是我的目标太大了。你知道的,我是原来的中央红军和中央苏区的领导核心,是他们把我搞下来的,我现在若接手,表面上成了我又把他们搞下去……我们不能弄成这么个现象来……”

周恩来:“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不合适……那谁来接?”

“张闻天。”毛泽东不假思考。

“他合适吗?”周恩来说,“甭说他没有把握全盘的能力,就说军事斗争吧,他也不懂。总不能让一个不懂军事的人下去,又换上个不懂军事的人上来……这能服人?!”

毛泽东:“我相信只要我俩做工作,把他推出来问题不大。况且,虽说当前是军事斗争关系到党和红军的生死存亡,但这一摊子有我俩操盘,他不懂没关系。还有,你看出来没有,他想接博古……既然他有这个意思,就让他干一段吧!”

“有道理。”

毛泽东又说:“还记得遵义会议前我对你说过吧:我们这次会议是自主的。要采取与‘八七会议’不同的做法,不是改组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而只是在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内部作分工调整。不搞共产国际干预下动不动就改组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那一套……再说,张闻天是政治局常委书记处书记,他接手,也只不过是他与博古的工作对换而已,博古虽不当总书记了,但他还是政治局常委书记处书记……”

“明白了。这样做利于党内的团结,将来也好向共产国际交代!”周恩来说,“还是你的考虑周全!”

毛泽东:“我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你知道的,在这一方面我有教训。原先,我并没有认识到共产国际加给我们的王明、博古和他们的教条主义,会成为党的领导主流意识,总认为我是对的,也是为党和革命事业着想,我行我素和他们顶着来对着干,甚至公开地批评他们不对,结果被这股潮流冲到一边晾着……人家不用你,也没了话语权,你的意见再正确,也白搭……这说明我还没认识到政治也讲艺术……”

周恩来:“我也吃一堑长一智。立党为公必须坚持,但我偏重于组织服从,而且缺乏政治上的敏感性,并没有认识到王明、博古的教条主义发展下去,会给党和革命造成这么严重的危害,随波逐流……现在想起来都痛心。

“可你也是纠正王明错误路线的主将。”毛泽东又说:“我倒应当向你学习,你更讲政治艺术。博古和李德一定对你在遵义会上站在批评他们的一边感到诧异,甚至愕然,其实他们并没有看出你政治上的练达。你是知事虽大,但在不可为时绝不贸然作为,当可为也必须为时,断然作为!”

“你过誉了。从全面素质上说,我远不如你……我有自知之明,挂不了帅,更适合做些具体工作。”周恩来感慨,“我们党的伟大革命需要英明领袖,也在造就英明领袖。但共产国际却不明此理,以为他们办的中山大学就能给我们党培养出领袖。现在好了,吃了大苦头,转了个大弯子,终于回到了原点,回到了我们党在革命斗争实践造就的领袖的原点上……我们把你推出来,对党有个交代了……”

毛泽东感慨:“即使如你所说,我也自信能经得起实践的检验。但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我也需要你,需要你们……没有你们,我怕也是难以成就党的革命大业!”

“立党为公是我的信条,我也会竭尽全力辅佐你!”周恩来说,“只是又委屈你啦,还给你的是个残局!剑英引用诸葛亮《出师表》的一句,说你也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倒也贴切。当前的我们,还真是处于败军之际,危难之间。”毛泽东说,“我的老对手蒋介石可能认为他稳操胜券……从报纸上看,他回到浙江溪口老家去了……好安逸呀!”

周恩来接话:“是呀,老蒋以为我们还是博古、李德在操盘,他可以不用亲自上场了。”

毛泽东忽然问:“你最了解老蒋,你说他的战略战术素质如何?”

周恩来不假思考:“作为一个战术家,他是拙劣的外行;作为一个战略家也许好一些。作为一个战术家,他惯于采用拿破仑的方法。可拿破仑的战术需要极大地靠士兵的高度士气和战斗精神,依靠必胜的意志,而老蒋正是在这方面老犯错误,他过于喜欢把自己想象成为一个带敢死队的突击英雄。不过,他在战略上要比战术上强一些。他的政治嗅觉要比军事嗅觉强,这就是他能战胜国民党内其他军阀的原因。”

“他所以每每得以战胜其他军阀,主要是靠银元和委任状挖人家的墙脚。而他的这一套则无奈于我们,我们可以以战争的谋略战胜他!”毛泽东说。

周恩来:“你信不,老蒋要是知道你出山了,准得又跳到前台,与你较量!”

毛泽东:“我也正想与他对弈。”他点上一支烟。“记得我在长沙第一师范读书初学游泳时,就夸下海口: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

“这就是你可贵的性格。”周恩来又笑笑说,“不会是又来了诗意……赋上一首?”

“要的,但不是当下!”毛泽东弹了下烟灰,“留待我们从头越之时!”

这天夜半,周恩来、毛泽东、朱德相继在睡梦中被叫醒,来到野战军指挥所。指挥所里,刘伯承、张云逸、叶剑英已候着。

刘伯承见人齐了,对叶剑英说:“抓紧时间,你把二局刚破译送来的蒋介石关于在长江南岸‘围剿’我军的命令电念一下。”

叶剑英念道:“现查朱毛残匪,大部仍在遵义、桐梓、湄潭一带,已陷仁怀、茅台,并连日在湄潭构筑工事,建设伪政府机关,似有休息整理、再图窜据模样,为歼该匪计,兹定围剿计划如下……”

“刚要表扬老蒋这回没冤枉我,可他还是冤枉了我……”毛泽东不由点上烟。

刘伯承:“这话怎讲?!”

毛泽东:“此前,我都下台两年多了,他还总是把我与朱老总挂在一起,称我们是‘朱毛共匪’。这回我又参加指挥‘残匪’,称‘朱毛残匪’倒也不为过,不算冤枉我。可当下他又说‘朱毛残匪’已陷仁怀、茅台,岂不又冤枉人!”

朱德笑着:“老毛,别鸣冤叫屈。要是没有你一直伴着我,我岂不独背‘朱毛共匪’或‘残匪’的名,我冤不冤?”

众人哄堂大笑。

叶剑英接着说:“下文分甲方针,乙指导要领,丙兵力部署共8点……”

“又凑成八股文?!”张云逸说。

刘伯承接话:“老蒋出题,他的参谋团得做;我们算评卷的,总得耐心看……你就别在意他字面上扯什么,琢磨它背后的东西。”

“这就对了。”毛泽东说。

叶剑英又用了3分钟,才说完8点。

朱德:“老蒋终于明白过来了,猜到我们要过长江……”

“老蒋也算当代中国军事舞台上的风流人物,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岂不白混呀!”毛泽东说。

周恩来说:“他给何键湘军的任务,是占领乌江西边的黔东北地区德江、凤冈、湄潭,进出绥阳、桐梓、松坎,何键能照着执行?”

“何键当下最怕的是我们东进湘西,与湘西红军会在一起。他绝不会让他的刘建绪兵团到乌江以西,肯定会在乌江东岸严防。这部分敌情可以忽略不计!”朱德说。

毛泽东接上:“他让薛岳兵团和王家烈黔军收复遵义,并向黔西和川南的古蔺、叙永兼程,除王家烈黔军会回占遵义外,薛岳会听命,他们在贵阳的被窝还没捂热会跑到穷山恶水的黔西和川南?……这部分敌军也暂可把它放在一边。”

周恩来接上:“老蒋在命令电里规定入黔的滇军必须在2月15日前完成在叙永、毕节之线的部署,更可以看成是暂不在敌情之列!”

毛泽东:“由此可见,我们下一步的对手会是南下川南和黔北的国民党军川军!”

张云逸:“这不刚好符合‘反攻的首战拣弱的打’的条件!”

毛泽东:“朱老总、伯承,你俩是四川老哥,更了解国民党川军的战斗力。你们认为川军在西南国民党地方军里排老几?”

刘伯承:“当说强于王家烈黔军,弱于李宗仁、白崇禧桂军;龙云的滇军这几年没打过仗,不好比……”

“川军也分三六九等。一般说,刘湘的部队要强些,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这些人的部队就菜了。但刘湘的部队战斗力也不如老蒋的中央军和李宗仁的桂军。”朱德说。

毛泽东:“好,撞上川军,只要好打就坚决打!“

周恩来:“就是我们还不了解刘湘的反应,他的川军对长江沿线布防情况……”又问:“二局还没突破对川军密码的破译难关?”

叶剑英:“那又是读另一种天书,得费点劲。”

“的确得给他们一点时间。”毛泽东又说,“相信曾希圣有办法!”

朱德:“估计刘湘还来不及全面部署。”

毛泽东:“那我们就加速向江边接近,尽量赶在他们各部兵力到位之前抢渡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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