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虽为国民党四川省主席兼“剿匪”总司令,但基本上还是在家里办公,他的刘公馆专门布置了作战指挥所和议事客厅。
这阵子,刘湘正对着墙上的四川省地图看着、沉思。民国以来,四川的地方势力也形成军阀割据,派系林立。刘湘虽说是四川军阀大户,占有重庆和周边的经济区,但树大招风,引来其他派系或单独或联合与他叫板。这也难怪,军阀谁不想坐大?而已经坐大的刘湘,也不能高枕无忧。
他的麻烦事多着呢。前头说的是四川内部国民党军阀其他各派盯着他的位置。此外,近两年来又多了个盘踞川陕边的徐向前红军。开始时,刘湘和相关的邓锡侯、田颂尧各派,都并不看重徐向前红军入川的严重性,等到徐向前红四方面军在通江、南江、巴中立足后,这才组织“三路围攻”和“六路围攻”,以求“剿”灭他,却不料都让红四方面军打败了。到如今,红四方面军号称兵力8万人,除占据通南巴3县外,又扩展好几个县,赤化人口达约500万人,已经成了刘湘及其他派别的心腹大患。无奈之下,他不得不与蒋介石妥协。去年11月中旬,他到南京与蒋介石交易。20日,蒋介石接见他,答应委他以四川省主席兼四川“剿匪”军总司令,统揽政权、财权、军权,并答应在“剿匪”所需的经费和弹药上给予补助,条件是刘湘得答应他的“委员长行营参谋团”从南昌迁到重庆,并允许他的中央军过境四川,进入四川“剿匪”。正无计可施的刘湘,不顾过去与各派达成的不许蒋介石势力入川的默契,答应了与蒋介石的交易。
这里,刘湘正与他的部属弹冠相庆于他身居四川的霸主,让他操心的事找来了。逃过湘江一劫的朱毛“共匪”,转进贵州并且占领黔北的遵义地区,倘若再往北就过长江进入四川了。朱毛“共匪”一旦进入四川腹地,再加上已经让他无可奈何的徐向前“股匪”,他的四川可成了国共两党内战的主战场,那可就更加天无宁日啦。这可是当前为他们自身利益计的大事。
他的军务处长徐思平进来。刘湘的军务处长可不是国民党军司令部八大处之一的那种军务处处长,只管部队人员实力的部门长官,而是如同参谋长一样统管军事事务;并且,这徐恩平是他的绝对亲信,走哪带哪儿。
“大帅,喜从天降……”徐恩平人没进门,声音已先到。
“什么喜从天降让你高兴成这样?!”刘湘转身坐到沙发上,又示意让徐恩平坐下说。
“是这样,”徐恩平坐到他习惯的地方,“贵州二十五军副军长兼教导师长侯之担,投靠你来了……”
刘湘反应倒也快:“他从前怎么不投靠我,这阵子突然找上门……”
“这不,大概是既没有顶住朱毛‘共匪’过乌江,又丢了遵义城……怕过不了老蒋这一关,想找你保他……”徐恩平说。
刘湘说:“你倒门清……”
徐恩平说:“他可是带着厚礼来的……”
“说说,带着些什么?”刘湘似故意问。
徐恩平:“这第一,他的部队。其实他手下的8个团并没受多大损失,凑在一起足编五六个团,也是1个师的架势。第二,是他的地盘,他控制的赤水、仁怀、习水可是块肥肉。赤水的盐税,仁怀、习水的酒税,一年少说得几百万。第三,他在赤水的兵工厂,能造步枪、迫击炮和枪炮弹……这些都是我们用得着的。第四,93担鸦片。”
“收了他?!”刘湘逗徐恩平。
徐恩平果然不禁思考:“干吗不收?!”又说:“先收他的部队,几个月后把各级长官一换,他的部队就不姓侯而改姓刘了……而控制了他的部队,不就控制了他的地盘啦;控制了他的地盘,我们有些部队也可以过去在这些地盘上找饭吃……那鸦片钱可不少。”
“我的徐处长呀,你想得真美。”刘湘大笑,“老蒋的参谋团就在我们重庆,在我们的身边,我收留了侯之担参谋团,他们能不知道,能不报给老蒋?我犯得着为败将侯之担去得罪老蒋?!第二,老蒋的下一步会把我们西南各家的部队都抽一部分到贵州围追堵截朱毛‘残匪’,贵州马上就天下大乱,我们犯得着以收留侯之担为代价,丢了占黔北的地盘?!还有,我明目张胆吃他的鸦片……”
“倒也是……”徐恩平嘀咕。
刘湘:“下一步呀,老蒋还不拿侯之担杀鸡儆猴……侯之担不是猴子而是那只鸡,他能不能活着过这一关还是问题啊!”
“你这一说我明白了,还真使不得。”徐恩平又问,“可侯之担已找上门来了,打发他走人?!”
刘湘问:“是派人来,还是他亲自来?”
“他亲自找来。”
“人在哪?”
“在我办公室里候着,听回讯。”徐恩平说。
刘湘:“先把他扣起来,立即报告给老蒋的重庆参谋团,让他们处理去……”
“可惜呀,送到嘴的肉吃不得……”徐恩平嘟嚷着。
“他的部队吃不得,鸦片也吃不得?!”刘湘笑笑,“但他的地盘还是可以吃的!”
徐恩平停步:“不明白大帅的意思……”
刘湘似自语:“侯之担的部队不能吃,让给喜欢吃人部队的老蒋吃。我们么,可以吃侯之担的地盘。老蒋不是让我们出兵进入黔北,参加围追堵截朱毛‘残匪’吗?那我们就一举两得,一来严防朱毛‘残匪’北渡长江到我们四川腹地,二来也让我们的一部分部队到黔北侯之担的窝里找吃的……”
“明白了。”徐恩平又奉着,“大帅太高明……”
刘湘又说:“你马上给潘文华总指挥发个电,让他命令陈万仞和郭勋祺的部队立即过江,抢占赤水、仁怀、习水,并尽量控制这些地区,就地取得给养。”
“我这就去办。”徐恩平走了。
刘湘不无得意一笑。
这阵子,潘文华正召集他手下的师长、旅长,布置参加围追堵截在贵州的红军。
“诸位,大帅提出的我们四川‘剿匪’的总方针是北守南攻。我理解,是指对北边川陕边地区的徐向前‘股匪’取守势,而对南边的已窜到贵州北部的朱毛‘残匪’,取攻势……”潘文华说。
陈万仞接话:“但是,南边的敌人可有两种情况。一是要北渡长江进入我们四川,这可容不得,我们自然要和他们拼了,坚决进攻。第二种情况是,‘共匪’只在黔北或川南活动,我们就得小心了,能不攻他们尽量不去惹他们,一旦打起来,我们的部队分散设防,又背靠长江,未必占了得便宜……别偷鸡不成蚀把米。”陈万仞是刘湘第二十一军第五师师长,资格老、职务高,向来敢说,也好插个话。
潘文华接着他的话说:“所以么,我们在执行大帅北守南攻的方针时,还得根据我们当面的情况。我们的根本任务是不让黔北的朱毛‘共匪’北渡长江进入四川腹地,这就有刚才陈师长说的两种情况,这也就得借用大帅的北守南攻方针,并且改一个字作为我们的方针。那就是北守南拒。所谓北守,就是要守住长江北岸;所谓南拒,就是拒止黔北的朱毛‘共匪’北渡长江。”
“这好,”陈万仞说,“潘总改得好……”
有人说:“南拒也得打……”
“当然,撞上了该打就得打!他打我们时,也得坚决打。要是让共军把我们给吃了,我们可就没颜脸见江北父老。”郭勋祺说。
“很对!”潘文华又说,“下面,由参谋长布置我们的战斗编组和部署!”
参谋长掀开墙上的部署图:“总编组是分三路军和一个总预备队。教导师第二旅范子英旅长为第一路指挥,率所部和原边防第四路顾晓帆团,由泸县进入川南叙永、古蔺,并扼守这一地区;陈万仞师长为第二路指挥,着该师赵凤冈、袁筱如两旅,由涪陵船运到合江,转进黔北赤水,控制这一带渡口;第三路由第三旅和原川南边防第三路军编成,由第三旅旅长廖泽指挥,还在川南江安、长宁地区,注视‘共匪’动态,随时听候命令出动。总预备队由教导师第三旅和潘左旅长的独四旅编成,由第三旅郭勋祺旅长统一指挥,由江津进入黔北习水温水、良村等地,监视并拦阻遵义地区的‘共匪’渡江。郭旅长,你们虽称总预备队,但实际上是主力,没准仗就从你们这边打响!”
郭勋祺:“我们总预备紧挨着黔北的‘共匪’,可不是随时都可能撞上……撞上可不得打!”
“那就祝你旗开得胜。”潘文华说,“诸位,任务和部署都明确了,马上回去布置、行动……可别让‘共匪’抢了先机。”又像忽然想起似的交代:“可别像黔军的侯之担那样,没挡住‘共匪’过乌江还丢了遵义……等着委员长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参谋长:“还有,蒋逵司令,你的长江公安舰队就按潘总指挥的方略,作相应的布防。‘共匪’要是北渡长江,你们可是关键的一着。”
蒋逵:“卑职一定照办,但也有三个难处。第一是舰少,我还得征用一部民间汽船,并得让沿江各县政府管控住民船,不能让它落在‘共匪’手上;第二是弹药补充,我的机炮都是专用弹,得给我发配;第三是钱,没有钱行不通……”
潘文华:“这些你找大帅要,我这里解决不了。”
贵阳,黔灵公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园里没有一个游客。
薛岳和吴奇伟并行走向树下。树下,侍从早已准备歇脚的坐处和茶水。
“我还以为贵州省城有名的黔灵公园会是秀丽无比,真没想到是这般……”薛岳换了个说法,“像这样的山、水和树木,我老家随处可见。”
吴奇伟随口说:“城里嘛,有个小山有块奇石就不得了,成了公园,可以理解。”又笑笑:“就我们广州说,越秀公园又有什么稀罕的?”
“说的也是。”薛岳快走几步,在侍从准备好的树下坐下,对侍从说,“你们下去吧,我和吴司令自己来。”
侍从知趣,退走了。
薛岳见侍从走远了,直奔主题:“我们派到南宁的联络团长萧文奇来电了,说李宗仁、白崇禧表示,他们可以立即出兵推进贵阳,与我们连成一气入川,以后更依一个中心,协同一致,并以党国大业为重,共同努力,避逸内战!”
“这话哄得了老蒋呀?!”吴奇伟不屑一顾。
薛岳边倒茶边说:“李宗仁、白崇禧还说,他们定积极策进‘剿匪’,贡献委座,拥护中央,决不含糊推诿,并敢保证陈济棠必与我们各军一致努力!”
吴奇伟笑着接过茶:“他们净拣老蒋爱听的话说……”
薛岳也不由一笑:“还有,李宗仁、白崇禧表示,以后的战斗编组也不在意,但求亲爱精诚。”
吴奇伟:“要不,怎么会有‘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他们桂军能进入贵州、四川,确保鸦片输入两广通道,他们可不得净挑老蒋爱听的话说!”
“是呀,我们中央军一旦进入贵州、四川,卡住了他们的巨额鸦片过境税财路,不说是要了他们的命,也够他们受的!”薛岳说。
吴奇伟说:“你我都是从广东出来的,得将心比心,体谅到他们的困境。我倒建议你不要把他们对老蒋的实质上的哀求,在你这里就卡住;你不妨以第三者的立场,原封不动报告给老蒋,让老蒋看着办。这样,老蒋不能怪罪于你,对两广的朋友也有个交代,日后好见面。”
“我也是这样想的。”薛岳又说,“前天给委座去电了,建议暂不出兵黔北,逼朱毛‘共匪’北渡长江;并且也把李宗仁、白崇禧的表示如实发给他。但委座没回复,我拿不准他是不是不感兴趣……”
“倒也未必。”吴奇伟喝了口茶,“我料定他下一步该怎么走,一时心中还没底。”
薛岳:“可日前他又来电,要我们兵团全部进入川南古蔺、叙永地区……”
“他呀,想一出是一出。”吴奇伟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又倒上一杯。“他想到没有,我们兵团每天的用粮不说得十万斤,但也得七八万斤吧;让我们兵团进入那个地区,喝西北风!他还嫌我们不够苦,官兵因受不了苦的逃亡还不够多?……去吧,去了可用不着‘共匪’打我们,光我们官兵的逃亡,就可以把我们的部队消耗光了……真是……”
薛岳借倒茶没接话。
吴奇伟问:“老蒋现在在哪儿?溪口?杭州?上海?还是南京?”
“估计已回南京了。”薛岳说。
吴奇伟:“怪不得又瞎操心了!”
薛岳随口:“他最好别操心……要不,我们可就无所适从了!”
两人相对苦笑。
许久,吴奇伟问:“老蒋让我们去川南的事,你想怎么办?!动吗?”
“暂且按兵不动……”薛岳又说,“我担心的是这道命令刚执行,下一道命令又来了,而且两道命令风马牛不相及……”
“这就对了。”吴奇伟说,“我们都没弄清‘共匪’的下一步企图,自己倒贸然行动了,弄不好让自己处于被动地位。”
“我也是这样考虑的。”薛岳说,“委座把我们部队的移动看成棋盘上挪个子那么简单……其实,走是我们的短板。我们走不过‘共匪’的,如果跟着‘共匪’节拍,今天东明天西,累也会把我们累垮的。”
吴奇伟说:“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共匪’向东,我们就追向东;‘共匪’向西,我们又追向西,弄不好会给了‘共匪’杀回马枪的机会。”
“绝对不可以让‘共匪’抓住机会咬我们一口。”薛岳站了起来,“老哥,给你透个底,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宁可没和‘共匪’交战,也不能让‘共匪’歼我一部。”
吴奇伟也站了起来:“你说得对。”但又一叹:“可只怕是老蒋不会让我们自主的……没准那天,会让老蒋逼得我们栽在‘共匪’的手里!”
“有什么办法呢?我这个总指挥也得听他的。”薛岳一叹,走了。
吴奇伟跟着走。
蒋介石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晏道刚送来的电报,全不顾一边伫立的晏道刚。
突然,蒋介石猛地把电报推向一边,暴戾地说:“钱,钱!都要钱,薛岳要钱,王家烈要钱,刘湘又要钱……都把我当成摇钱树,仗还没打就张口要钱……”
“刘湘过分了,上个月才给了他240万元,这又张口要钱!”晏道刚说。
蒋介石像这才发觉晏道刚在身边:“你坐吧!”他也离开办公椅,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晏道刚这才坐在他惯坐的地方。
“薛岳的钱是要给的……王家烈也可以给他10万元……”
晏道刚:“给王家烈10万元?!”
蒋介石说:“我暂且还用得着他,不给钱他会效命?!”
晏道刚:“重庆的贺参谋长来电报告,朱毛‘共匪’已离开遵义地区,向西北方运动……”
“由遵义向西北方运动?”蒋介石似自问,“他们会上哪儿?目的是什么?”
“贺参谋长没说。”晏道刚又说,“看来,一时还弄不清……”
“我们的情报是个问题……”略停,蒋介石又说,“得给贵阳派飞机。让飞机紧跟着朱毛‘残匪’……还能弄不清他们的去处?!”
“这样好。”晏道刚附和,“我们用飞机在天上监视着,这样的情报来得又快又准确。”
蒋介石似忽然想起:“贵州要多修机场,尤其是贵阳的清镇机场,跑道要拓宽加长,使轰炸机也能起降;公路也得抓紧,尤其是洪江至贵阳的公路,今后从湖南向贵州运粮得靠它。钱由湖南、贵州财政支付,桥梁和涵洞的费用中央补助。告诉薛岳,他得督办修机场开公路的事!”
“委座要在贵州与朱毛‘残匪’打持久战?”晏道刚问。
“总得从长计议吧。”蒋介石说,“我们在湘江时都没能彻底歼灭朱毛‘共匪’,说明要歼灭他们并不是容易的事。按照在江西的经验,只有把他们围困在贵州和他打持久战,一步步地消耗他们,才有可能达到最终消灭他们的目的。”
晏道刚又说:“再把委座的碉堡战略用上去……”
“那是下一步。而现在,首先第一步,是要修好天上和地下的交通线。”蒋介石说。
“‘共匪’要是再走呢?”晏道刚又斗胆问。
蒋介石自信地回答:“就那个像懵懵懂懂的小孩一样的博古和那个洋顾问,他没那个谋略能走得掉……”
“可如果‘共匪’换人操盘呢?”晏道刚嘀咕。
蒋介石说:“当然不是没这种可能……但退一步说,就是毛泽东东山再起,我也能赢他……我正想和这个聪明的乡下人决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