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军委没有得到蒋介石、贺国光和薛岳新命令的情报,进占遵义城的王家烈黔军也没有新的动静。因为二局还没有突破对国民党川军密码破译的难关,我方仍不清楚川军对我方撤出遵义地区后有什么反应,更不知道他们的兵力部署和意图。而黔北地区的黔军侯之担教导师各部,因为侯之担到重庆寻求保护被扣留,群龙无首,基本上是以团或营为单位,散布在习水、仁怀、赤水地区的城镇,各过各的日子。
据此,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协商,部队乘机迅速转移到赤水、土城及附近地域,过赤水河,夺取蓝田坝、大渡、江安之线的各渡口,以便下一步北渡长江,并责成刘伯承立即制定《渡江作战计划》。
这天晚饭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依旧聚在野战军指挥所。刘伯承和叶剑英、张云逸在忙着制定渡江作战计划。
几人暂时无话。毛泽东坐在一边抽烟;周恩来、朱德围着桌上地图各看各的;王稼祥在警卫员搀扶下进来。
“你不抓紧休息,到这里干吗?!”毛泽东问。
王稼祥:“你还说我?遵义会议后,你不和我们一块了;张闻天一宿营就关在屋里写他的遵义会议决议,丢下我个伤员孤苦零丁的,你也太残酷了……我不到你们这里凑热闹,躺在床上生闷气?!”
“对不起,对不起……坐,你坐!”毛泽东忙起身拉过一把靠背椅。
周恩来直起身:“这里也暂时没事……”
朱德则转身走了。
“恩来,看了好一阵图,琢磨出什么啦?”毛泽东问。
“我还是看重我们原来的在黔北和川南待下去的设想。”周恩来对着地图,“你看,我们如果能在黔北和川南建立新苏区,这不就与川陕苏区的国焘、向前的四方面军,湘西的贺龙、任弼时的二、六军团,在长江中游形成三足鼎立的战略态势。这对我们来说,三军战略上相互呼应和策应;而对蒋介石的战略上可就顾此失彼了……”
“若能形成这种局面,当然是很理想的。”毛泽东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可惜是此地的人文、地理、经济力诸条件,难以支持我们大部队长期生存发展……”
王稼祥:“可我们改为预定要去川西或川西北,那里的人文、地理和经济力,就适合我们长期待下去?!”
“所以,才又加上会同四方面军,争取‘四川赤化’这个战略目标。”毛泽东又点上一支烟,“战争指导不能没有计划,但也不能死抱计划。现在总体上我们还是被动的,主观上计划了,客观上能不能办到,并不完全由我们说了算。所以,现在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不适合不可行就改变计划……因势利导么!”
“因势利导?!”周恩来说,“好,这四个字说得好,应当作为我们下一步的指导原则!”
王稼祥:“我也投赞成票!”
毛泽东似乎对周恩来、王稼祥的表态不感兴趣:“我现在纠结的是我们不了解当面的四川国民党军的反应……他的长江防御部署对我们的行动关系极大!”
“可仅靠我们各级的谍报队是不可能获取这等战役情报的。”周恩来说,“只能等待我们的二局突破对敌川军密码的破译难关!”
毛泽东苦笑:“不统一是落后,可不承想国民党军各派系密码的不统一,却给我们造成了破译获取情报的困难……看来,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周恩来笑笑:“看来你的辩证法是学到家用到家了……”
“也不能这样说。”毛泽东感慨,“我还真想到莫斯科中山大学拜师,好好学学马克思恩格斯列宁主义和他们的哲学思想……”
“别,中山大学的老师水平还没你高。”王稼祥说,“别弄成像我们犯教条主义,还得回到中国革命的山沟里接受再教育……”
“我倒主张待我们稳定下来,你抽点时间把你的哲学观点、辩证法,加上你的实践体会,好好总结一下,写出来,教育全党!”周恩来说。
毛泽东:“那是将来的事。”他又忽然发现了什么:“朱老总呢?不会掉到茅坑里了吧……”
“哪能?”周恩来说,“我猜到他去了哪里了……”
“去哪里啦?”王稼祥问。
周恩来:“二局。”
还真让周恩来猜对了。这会儿,朱德就蹲在二局局长曾希圣的门外。那样子,就像从乡下到城镇赶集卖鸡蛋的老头,裹着个破大衣,无言地傻等买家。
二局局长曾希圣这些天来,除了行军和难得睡觉外,天天和他手下的破译高手曹祥仁、邹碧兆关在屋里。这会儿,他们全然不知道朱老总就蹲在他们门外。
恰巧,二局炊事班长老傅走来:“这不是朱老总么?!怎么不进去呀!”
朱老总指了指屋里,没说话。
老傅低声:“好些天了,一到宿营地这几个人就关在一起,不吃不喝的……这不,今晚的饭我都热过两次了……”
门突然开了,曾希圣探出头,没好气地:“我的老总呀,你急我比你还急……回去吧,弄出来我会第一时间报告你们……”
老傅:“怎么给总司令说话……好话也不会慢慢说!吃饭了,要不都得饿死!“
“你别叫啦……饿不死!”曾希圣似又想起:“老总,刚才失敬了……回去吧,别蹲在门外,天寒……”说着,关上门,不理朱老总和老傅。
老傅扶起朱老总:“老哥,要不你到我伙房待着……伙房生着火,暖和些!”
朱老总的警卫员过来:“说你不听,蹲在这有用吗?招人嫌!”
“你胡说什么?!”朱老总冲着警卫员说,怏怏地走了。
这里,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还在聊着。
朱老总回来。
“怎么样?八成是挨呛了!”周恩来又似自语,“曾希圣也难呀!”
朱德坐了下来:“我们到现在还不了解当面敌人川军的江防部署……心里不踏实!”
“可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呀!”毛泽东说。
“知道,知道急不得……可这两条腿不自觉地就往他们那里走去……”朱德说。
毛泽东:“来,坐下来烤烤火……”说,“要不,我们一起聊聊……”
“聊什么?渡江计划不是正在做,还有什么聊的。”朱德嘀咕着,还是坐下烤火。
“聊战略。”毛泽东说,“恩来,你刚说到我们的战略态势,我忽然想到,我们得给国焘、向前和贺龙、弼时去个电报,告诉他们我们的渡江计划,也请他们给我们以战略配合。”
周恩来:“对呀!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毛泽东:“电告国焘、向前,说我们约于二月中旬北渡长江进入四川,建议他们以独立师在群众武装配合下坚持苏区,以四方面军主力在最近时期内向嘉陵江以西进攻,若能依战况的发展,进入西充、南充、蓬溪地带,则与我们的配合最为有利。”
朱德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看图:“那可是威迫四川军阀刘湘的根本重地……这一来他就顾不上我们啦……老毛呀,你这可是绝招!”
毛泽东又说:“告诉贺龙、弼时,让他们的二、六军团在湘鄂川黔边广泛游击,牵制两湖的国民党军,既保护川陕苏区东部的安全,让四方面军放手威迫刘湘的要地;又在战略上与我们的行动呼应,也算是间接地策应我们行动!”
周恩来:“好!我赞成……这就起草电报……这样一来,战略上全活了!”
“老毛呀,你这可是中革军委成立以来,第一次真正指挥全军!”朱德说。
毛泽东:“可打的是你这个中革军委主席的旗号……”
“不,”周恩来说,“对国焘还要加上中央政治局的旗号,以中央政治局和军委联名!”
朱德说:“你担心国焘不听我们发号施令?”
王稼祥说:“也对,国焘是中央政治局委员,理当执行中央政治局的意见!”
许久,毛泽东说:“恩来这一说倒提醒了我想得更深。从六军团西征与贺龙的二军团会合,中央又率领中央红军战略转移,这在客观上已促使我们红军的主体,开始由分散各自为政各自为战,走向集中统一指挥协同作战……这可是个历史性的转变,需要各战略区领导要有全局观念和组织观念。可我们长期的各自为政各自为战,无形中不自觉地会让人有山头观念,可能会产生山头主义。这就是说,要实现这次历史性转变,我们的各山头的领导,必须克服山头主义……”
“这也许是我们的党和红军内部下一步要面对的重大问题。”周恩来说。
刘伯承进来:“各位领导,渡江作战计划制定好了,请你们过目,签发!”
“就请老毛和朱老总看看吧。我去起草给四方面军和二、六军团的电报。”周恩来说着,走了。
毛泽东:“不全文看了,但在作战方针部分,要加上这么层意思:渡江后,转入新的地域,协同四方面军由四川西北方向实行总的反攻,而以二、六军团在川黔湘鄂交界活动,牵制四川东南‘会剿’之敌,配合此反攻,并争取四川赤化。”
“就是把我们刚才议的,要四方面军和二、六军团作战略配合的意思加上,很对!”王稼祥说。
毛泽东又说:“在初步任务中,要加上:在沿长江为川敌所阻不得渡江时,我野战军应暂留于上川南地域进行战斗,并准备从叙州上游渡过金沙江。”
“很对,得有两手准备。”朱德说,“把老毛的这些意见加进去,马上发下去!”朱德说。
毛泽东对王稼祥说:“我陪你回去吧。抓紧时间睡……没准半夜有事,又得给叫起来!”
傍晚。
山生和大壮进了小街的饭店。
他俩化了装。山生像生意人;大壮背着布包,像跟班的伙计,又像保镖。
饭店门脸不算小,有好几张桌子,就是没顾客。他俩选了张靠后门的桌子坐下。
店家过来:“客官用饭?”
“要不到你这里白喝茶?”大壮说。
店家赔着笑,搭讪:“听口音二位客官是外地来的……”
“老板到底是耳听八方,见过世面。”山生说,“到你们这里跑点酒……听说你们这地头的酒地道。”
“这话不假,我们这里的酒没得比。”店家来了劲,“那可是得了把洋奖的,名气大呢!”
“你说的是仁怀茅台镇的酒,得过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奖。”山生说。
“客官门清。”店家又问,“吃点什么?”
山生掏出一块银元:“你看着办……不过我们还得带走两份夜宵,还有,快点。”
店小二送来茶。店家给他菜单,又亲自给山生、大壮倒茶。
大壮:“你家茅房在后门?”
“对,开门出去左手边就是。”店家回话。
山生:“老板,你这生意可不咋的……都傍晚了,还这么冷清。”
“别提啦,”店家抱怨,“我这店主要是过路客,可当下兵荒马乱,断了来往,生意做不下去啦。”
山生明知故问:“怎么个兵荒马乱?”
“原先,我们这里驻的是侯家军,就是我们这地头最大的官侯之担长官兄弟侯之喜的兵,得有三四百号人,龟孙的说是‘共匪’红兵来了,前天退走。这不,没见红兵来,倒是下午从四川下来的川娃子兵到了……这侯家兵、红兵、川娃子兵三家,搞不清是谁打谁……”
山生:“你见过红兵?”
“没得……没从我们镇上过。”店家说,“不过,听见过的人说,不像侯家兵说的是‘匪’,反倒比侯家兵强上百倍……”
大壮回来:“老板,你家后门出去就是菜园,再去是竹林……瘆得慌!”
“我们这里说是镇子,其实跟村子差不多。乡下么,可不就是这样。”店家说,“没事,我们这里不闹土匪。”
这时,闯进来两个兵,一看就知道是川军的一兵一官,都背着驳壳枪。当官的应当是连长,最高是营长一级,兵自然是勤务兵。
那兵喊着:“店家,先来一只烧鸡一壶酒……快上!”
店家忙迎上去。
山生低声地:“买卖送上门了……”
“我看行。”大壮小声地,“待会儿捂住,从后门撤进竹林里!”
饭菜上来了。
山生:“快吃……还得赶路!”
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刚到宿营地,刘伯承迎上来。
“什么情况?”周恩来问。
刘伯承:“刚收到林彪午后发来的电,说他的军团部已到猿猴场;建议他的二师抢占赤水,一师兵进土城。”
毛泽东:“他摸清赤水的敌情啦?!”
“说是据俘获的黔军人员说,他们在赤水的黔军已全部撤到赤水河西;赤水城已由川军1个旅占领,而这个旅只有2个团。林彪估计进占赤水的川军初来乍到,又孤立无援,只要我们一攻,他们必定撤走!”刘伯承说。
朱德说:“赤水城有侯之担的兵工厂,林彪是不是想弄点子弹……我们现在弹药奇缺!”
毛泽东:“我看行……可以打!让一师也去。”
“同意他的意见。”周恩来说,“但不可以强攻!”
朱德接话:“这你就别操心。林彪精着呢,历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毛泽东:“我们直抵土城!”
“对,军委纵队明天进土城。”周恩来又似自语,“看来,我们全军上下都急着打一仗!”
朱德:“这不都憋着一股劲想打一个胜仗呢!”
毛泽东:“不论是从给敌人一个打击让他们对我们畏惧来说;还是从我们急须夺取敌人的弹药补充来说;抑或是从借胜利提高我们的士气说,我们都需要尽快打一个胜仗!”
这边,山生和大壮已把那两个川军官兵灌得半醉,下了枪匣进竹林里。
山生和大壮是谍报队员老手,什么场合都经历过,也能对付。酒喝一半,提着酒瓶向这两个当兵的敬酒。这两人也贪杯,竟然开始称兄道弟,不觉就乱神,给下了枪,从后门给推走了。
到林里隐蔽处,大壮问山生:“留下这个当官的?!”
“两个都带走!”山生说,“四川出兵,要是他们被我们说服了愿意留下,我们不又多了两个兵。”
大壮知道该怎么做,命令那个兵:“把绑腿解下来!”
被俘的敌兵早已惊出一身冷汗,酒醒了:“跟你们走,老实跟你们走!”说着解下绑腿。
大壮用匕首割下一小块绑带堵在俘虏嘴上,又用剩下的大块绑带把俘虏的双手反绑着:“没办法,先委屈你俩。”
“慢。”山生问那个当官的,“你们到了多少人,都驻哪里?说实话,要不你知道结果!”
“兄弟说实话,说实话!”那个当官的说,“我们是搜索连,大部队明天路过这里,说是去追你们。兄弟我是连长,我们连3个排,也将近100人,连部和一排驻街中,就是饭店对过那家大院,伙房在院内,二排驻街东头,三排驻街西头……”
山生似自语:“也就是说饭店对过大院里得有约40人……有机枪吗?”
“差不多是这个数。”俘虏的长官说,“没机枪……我们一般的连哪能摊上那家伙。”
山生对大壮说:“天黑了,好干活。我们到他的连部和一排走一趟,给他们连提个醒,晚上精神点,就别睡了!”
“好主意,就让小沙多等一会儿。”大壮自然明白山生想干什么。
他说的让小沙多等一会儿,是指他们上午摸到黔军的一个班长,放在隐蔽处,让小沙看着。
大壮随即从布包里抽出绳子,把两俘虏背靠背绑在一起,又拴在一根粗壮的毛竹上,堵住敌连长的嘴。他对俩俘虏说:“你俩老实待着,我们走一趟不会超过一刻钟,我俩回来时要是发现你们想跑,逮住了你们也就玩完了!”
说着,山生和大壮一手提着自己的二十响,一手提着刚缴获的两个俘虏的半自动驳壳枪,朝着饭店后门而去。
不到10分钟,街上响了4支驳壳枪时而连射,时而点射的声音。远远听去,这猛烈的枪声,像是一支火力颇强的小分队在进攻。